伦子下意识地用右手碰了碰自己的乳房,伦子的乳房虽然不大但却很坚挺。轻抚着从下向上托起,伦子感觉左乳房要比右边的大。自从受到直江的爱抚以后,伦子的乳房逐渐变大,可两边的乳房却不一般大,左边的要更大一些。现在还没关系可如果差距再拉大的话,洗澡时就可能会被人察觉了。这段时间,伦子觉得很害羞,去宿舍和医院的浴室,都尽可能一个人去。
“那个…”
一个月前,和直江见面时,伦子小声地拜托他:“不要总摸这一边,大小会……”
伦子紧闭双服,强忍羞耻,忍受着直江的注视。
直江看了一下,似乎答应了,之后也爱抚了右边两三次,可不知不觉又光摸左边了。
可能是直江的癖好吧,伦子虽有些介意,但也没再说什么。现在,手中的乳房已经有了明显的差别。虽觉得有点害羞,可如果是直江造成的,那也没办法。一想到乳房,就自然会联想到直江。直江肯定还在睡,这是毫无疑问的。此时,伦子一边想着直江的睡姿,一边开始想像直江身边躺着其他女人的情景,仅仅想像,伦子就会感到晕眩,呼吸困难,一想到此就会发呆,心不在焉。虽然也会骂自己无聊,但还是被那种想像的恐怖所吸引,不由得又去想。
伦子为了摆脱这种妄想,再次握了一下自己的乳房,在寒冷中起床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说是新的一天,对伦子来说也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早上跟着巡诊,回到值班室按照医生指示做事。医生去门诊之后,听从医生的吩咐喂药、注射、检查采血。下午,虽然没有手术,可还是要巡视病房,剩下的时间还要叠纱布。
这天下午,伦子正与高木亚纪子和川合友子一起叠纱布,四一二号石仓由藏病房的呼叫器响了。
“是石仓先生那里吧,我去就可以了。”
伦子按下刚要起身的友子,站了起来。这个病房,虽然医生负责的患者是固定的,但护士并不固定。门诊护士除外,负责病房的护士,只要手里有空,都要照顾病房的病人,所以,由藏并不只是由伦子负责。但是,由藏的主治医生是直江,而且每次直江巡诊,伦子必然会出席,从这一点出发,自然伦子会对由藏照顾得多一些。
到病房一看,由藏正仰躺着,右手握着呼叫器的一端。五分钟前,陪护打过招呼说要去买漂布,刚出去。
“老大爷,什么事?”
由藏看到伦子,放心了许多,松开了呼叫器,将手举到脸上。
“这里。”
手一边颤抖一边慢慢向下移动,指了指下半身。
“小便对吧。”
仅看手势,伦子就知道了。尿壶放在床下,上面盖着布片。伦子用右手拿着,左手轻轻地掀开了由藏的毛毯。
“刚才不是已经解过手了吗?”
由藏摇了摇头。
可能是因为常年卧床的缘故吧,由藏的胯下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味。
那是一种汗和尿的混合气味,也是干涸的死亡的气味。
“那,稍等一下。”
掀开由藏的内衣,把尿壶放进他那营养失调的、滑溜溜的干尸一样的大腿中间。位置固定以后,伦子把由藏的那个东西放到了尿壶口。
“可以了,老大爷。”
过了一会儿,淅沥沥的尿排了出来,可是还不到五毫升。
“已经好了吗?”
由藏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点点啊,要是不太急的话请您忍耐一下吧。”
就在伦子边说边端起尿壶时,她的左手被从后面抓住了。
伦子能感觉到抓住自己的手纤细而粗糙,然而,却还是没能想到那就是躺在旁边、下半身裸露着的由藏的手。虽然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由藏近得伸手就能抓住,但还是产生了这种奇妙的错觉。
“放开我!”
转过身来,抬起手,伦子这才发现缠住自己的是由藏的手,看起来轻轻一碰就会折断的手臂,像常春藤似的紧紧缠绕在伦子的手臂上。随着手臂的抬高,那布满了皱纹手缠绕着,顺着伦子的手一直延伸到她的上体。
“讨厌.放开!”
看着这蔓延上来的常春藤,伦子想到了某种粘糊糊的爬虫的皮肤。
“救命!”
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开他伸出的手臂,那一瞬间,由藏如同被割断根基的树枝,头一下子落到床上。
挣脱后,伦子借势向后退去,飞奔到门口。
“啊……”
靠着门,伦子瞠目看着由藏的样子,枕头上小小的头深陷其中,旁边刚刚抓过伦子的手无助地垂着。那是一只被丢弃的枯木般的细弱苍白的手,不能想像它刚刚还像蛇一样执拗地缠绕着自己。
“没事吧?”
伦子小声问。由藏闭着眼睛,嘴微微地张着。
“老大爷?”
用手在他肩上摇了摇,由藏的嘴这才轻轻地上下动了几下。看到这,伦子放心了,从他胯下取出尿壶,盖上了毛毯。
“没事吧?”
由藏没有回答,但确实在呼吸。伦子感到后背发冷,那种像被蛇什么缠住似的冰凉还残留在体内.真想早点从这个地方逃走,将伸出床边的手放回毯子下面后,伦子急忙将身子缩了回来。
这时,伦子注意到由藏的眼中闪着光,可眼睛是闭着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伦子又看了一眼。紧闭着的眼睑中,隐约渗出白色的水珠,眼泪缓缓溢出,积蓄着,慢慢落在两颊上。
“老大爷。”
淡淡的冬日阳光中,由藏的颧骨怪异地高耸着.在周围投下圆形的阴影。伦子觉得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到底是什么眼泪呢?是被嗔怒之后的悲伤,还是被甩开后的委屈,或者是被打倒在床上的窝气,伦子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或者是什么不应该做的事情。虽然干坏事的明明是由藏,可现在处境逆转了。
伦子握着仅盛着一点点尿的尿壶,轻轻点了下头,蹑脚离开了房间。
回到护士值班室,护士长已经来了,正从病所架上取着两三个人的病历。
可能是因为护士长在吧,亚纪子和友子什么话也不说.继续叠着纱布。
“怎么啦?”
“没什么。”
伦子含糊地回答着亚纪子的问话,坐到两人中间。中间的盘子里放着堆成小山一样的刚洗过的纱布,要将每一张都四角展平,叠成四折后放人消毒机。如果纱布使用一次就扔掉的话,医院的经营就会陷人困境。
伦子理了理头发,将手伸向纱布堆时,亚纪子说,“咦,怎么回事?你手怎么这么红啊?”
这么一说,伦子看了下自己的手,从手腕到手背,印着条状的红色抓痕,伦子的肌肤很白,所以很容易在手背等处留下痕迹。
“撞到哪里了么?”
“嗯,不小心。”
伦子怕被发现是手形印痕,伸出的手现在撤回来也会让人怀疑,没办法,只好用另外一只手来取纱布。
“不疼吗?”
“没事。”
三个人的动作还在默默进行。
从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
伦子一边看着那红色的印痕,一边想着倒下的由藏。
“志村。”护士长叫道。
“在!”伦子手里拿着纱布,抬起头回答道。
“来一下。”
护士长抱着三四个人的病历,走出了值班室。有什么事呢?伦子在两人的目送下来到走廊。
“有些话想跟你说,来一下更衣室。”
更衣室在三楼杂物间的旁边,里边并排放着各人的柜子,前面摆着沙发和一面大镜子,房顶上挂着铁钩,上面挂着袜子和白大褂的带子等小东西。护士长先进去,确认里面没有任何人后,把门关上了。每次护士长有私人秘密谈话时,经常会这样。
“有什么事吗?”
伦子慢慢坐到护士长身旁。
“是关于注射的事。”
护士长将夹在腋下的病历放在膝头,取出其中一份,封皮上写着石仓由藏的名字。
“石仓先生经常使用麻醉药吧?他每次说背疼,就给他注射一支奥皮斯坦,这虽然没什么,但……”
护士长将病历向外挪了挪,以便让伦子也能看到病历。
“这周,昨天和三天前的星期一每隔一天都是这样的吧?那位老大爷,这段时间有这么疼吗?”
“夜里经常会疼。”
“我也听他抱怨过夜里疼,但是,其他时间用非麻醉药的止痛药基本上就可以了。比如说,前天用的是诺布伦吧,之前用的是维他明,并没有用麻醉药。”
护士长翻着病历。
“只要到了你当班,就一定会使用麻醉药。”
伦子大致明白护士长想说什么。
“而且,开处方的基本都是直江医生。”
“所以就怀疑有什么事,是吗?”
“倒也不是想问为什么.只不过觉得有些使用过度。”
“这种事情我可不知道,您还是问问直江医生吧。”
“话虽如此,但我觉得在此之前应该先问问你。”
伦子在病历中记录使用麻醉药,是因为直江和伦子经常被组合在一起值班。而且,白天打麻醉药的时候,直江也一定会让伦子去做。然而,与白天不同,不知道为什么,夜里直江却总说“我来打”,非要亲自去注射,这对不大愿意和患者接触的直江来说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从大约两个月前开始,伦子注意到了这一点。开始的时候,一听直江说“我来”,伦子就会马上慌张地站起来,可直江却说“麻醉药一定要医生来注射”,径直走出值班室。
如果伦子追在他身后,直江就会说“打个针,不用事事都跟来!”,就将她打发回来。现在伦子想起来,从那时起,直江就可能不时地使用麻醉药了。大概是装作给患者用,而把其中一部分留给自己用了。去直江的房间,发现麻醉药的注射管时,伦子曾经想过“莫非……”要是感冒,是不可能要注射麻醉药的,直江可能就是这样从医院弄回去的。
“这个人也一样。”
护士长拿起另一份病历,五十二岁的再生障碍性贫血患者。
“虽没有石仓先生这么频繁,可也是直江医生的处方。”
这位患者同样是在伦子值班的晚上,由直江自己去注射的。
“我问了一下小桥,这个人的疼痛似乎比石仓先生要轻。”
这话是从小桥医生口中说出来的吗?要是的话就麻烦了。他是不可能像哄骗护士那样被糊弄过去的,伦子感到直江正在被一张无形的网逼迫着。
“直江医生是不是喜欢打麻醉药啊?”
护士长直盯盯地望着伦子。
护士长到底知道多少呢?
伦子就这么被护士长盯着,一边想着,说得不好反而会让直江陷入窘境。
“难道不能使用麻醉药吗?”
“在上次麻醉药检查中,有人提醒使用得有些过度了,所以我一直留心着呢。”
所以,护士长会发现这次的事情。伦子想要早点见到直江,好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只是想问问你,看你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
伦子确实是知道直江注射麻醉药的事情,但即使知道,也不过是前几天被院长夫人派去探病时才知道的。至于是以前就用过,还是现在才使用,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直江明显给患者使用麻醉药大约两个月前开始的,即便直江开始注射,最多也是从那时开始的,而且和直江在一起的那十晚上,也没看到他因断药而痛苦,更没有看到他注射,即便使用也应该不会上瘾吧。伦子虽然这样对自己说着,可还是放心不下。
“那,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如果事态不进一步发展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希望还是尽量不要使用为好。首先来讲,给那么虚弱的老大爷这样注射麻醉药,那不是提前他的死期吗?”
伦子也曾想过同样的事情,从这一点来看,护士长了可能还没有察觉直江在注射麻醉药的事情。
“总之,希望你好好留意一下。”
“好的。”
“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不要对其他要讲。”
“我知道了。”
护士长看到伦子点头,满意地走出了更衣室。
四点钟,伦子从三楼值班室来到门诊。下午,没手术时,直江一般会呆在下门诊或药房。
下午没有什么患者,直江没有必要和小桥一起出诊,要是需要检壹住院患者时,两个人会轮换着出诊。其他时候,一般是小桥医生在门诊。
伦子去过药房,直江没在,想着大概在门诊吧,就下楼来了。
虽然在医院很难和直江单独说话,但要是借口说病人的事情,倒还不是那么引人注意。刚刚有一个脑震荡住院的病人说是腰疼,伦子觉得是个好机会就下楼来了。正如她所料,直江就在门诊,一个人,小桥医生不在。直江把腿翘在患者坐的圆凳上.正看着书;旁边是护士中西明子,无聊地对着窗户拨弄头发。现在是门诊最清闲的时候。
“医生…”
由于伦子进来,直江将头抬起,离开书本。
“四○三号的川崎先生说他头疼。”
“是吗?”
直江稍微考虑了一下,眼睛向上看着,马上说: “发烧吗?”
“没有。”
“今天先给他六片鸦片剂,然后给他腰照一个X光片,等明天结果出来后再诊断。”
伦子从直江旁边拿起处方签,写下了药名和用量。即使当时不写下来也可以记住的,可伦子准备利用这段时间,问一问今晚是否能和直江见面。可能中西明子察觉到了伦子的心情吧,还是看着窗户,装作不知道。看到她这样,伦子迅速在处方签背面写了几个字。
——今晚能见面吗——
然后放到直江面前。直江立刻将目光转向纸片,看完后立即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下面的垃圾桶里。
“不行!”
听到直江的声音,望着窗户的明子转过了身。
短暂的机会就这样消失了,伦子没办法,只好说了句“那我给他拿药盘”,就慌忙将话题转回患者身上,随后走向门诊的出口。
正当她要椎门出去时,门外传来尖尖的笑声,门从外面被推开了,律子夫人出现在门口。见伦子也在,夫人一下子显得很吃惊,可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笑容。
“医生,已经好了。”
律子夫人身后的X光技师泽田端着一个大托盘,胶片在盛有水的盘中浮着。
“被别人看到骨骼,好害羞呵。”
虽然这么说,可律子夫人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害羞。泽田从水中捞出刚刚冲洗出来的夫人的腰部X光片,放到桌子上的荧光板上。
一直在发呆的中西小姐和正要回去的伦子,如同被磁石吸引了一样,聚集到了明亮的荧光板旁边。
“怎么样?”
夫人的声音娇滴滴的,手虽然没有摸上来,可额头几乎都快碰到盯着荧光板的直江了。仅仅看到这场面,伦子就感觉脸颊发烫。如果可能的话,真想把夫人赶出去。在两个相连的半圆中,像积木似的重叠着五六块骨头,每一块骨头上都有像触手一样向左右延伸的突起,半圆形的是骨盆,上面重叠着的是脊椎,这些伦子也是知道的。
直江看过骨骼的正面像以后,又看了下侧面像,骨盆周围可以看见钥匙状白色阴影,“啊,这是什么?”
“是穿着紧身衣照的吧,这是紧身衣的扣袢。”
“哎呀,露馅儿了。”
故意不理伦子,夫人快活地笑着。
“喂,怎么样,医生。”
这样地撒娇,肯定那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伦子心中的波涛更加汹涌了。然而,直江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哪儿都没有问题,骨骼很好。”
“是吗?太好了。”
夫人像少女样在胸前拍着手,看了看周围的人。
“我还想,要是有什么骨骼的毛病,那可怎么办啊。”
“这么好的骨骼,没有问题。”
直江这么说着,眼睛还是眨也不眨地盯着荧光板。看着荧光照射下的直江的侧像,伦子想起了好像什么时候曾在直江的房间中见过X光片。
自从石仓由藏豫常春藤一样纠缠过伦子后,第二天他便开始发烧。由藏以前也曾就有过三十七度二、三十七度三的低烧。这种有时令喉咙疼痛且并非由感冒引起的热度,是由癌症晚期的恶性体质所引起的。癌细胞现在已经不只局限于胃部,从肝脏到腹膜,直至脊椎,无疑已经扩散到了全身。这种扩散后的癌变括动会破坏身体平衡,引起发烧。如果癌症得不到根治,发烧是不可能杜绝的。
虽然伦子知道这一点,可听到这事时还是十分狼狈。温度板上记录昨夜的体温是三十八度一,今天早上六点是三十八度五。
由藏发烧超过三十八度的情况,之前也有过两、三次。当癌细胞势力攀升时,也会这样发烧,这次也是如此。虽然这样想,可伦子还是为昨天的事情感到有些介怀。
会不会是因为我那样狠心甩掉他的手才这样的?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说是小便,却完全没有,让我帮他准备好下身,还突然握我的手,这太卑酃了。就算是护士,也没有理由做这样的事情啊,拒绝是理所应当的。老大爷倒下是因为他强行抓住了自己,说了不可以,老大爷还是任意而为。这不是撒谎,可以向神灵发誓。然而,伦子依旧不能平静下来。
“石仓老大爷在发烧。”
早上巡诊前,伦子悄悄把温度记录板递给直江。
直江默默地看着,不一会儿,说了句“是从昨晚开始的吧”,就站起身。
由藏的病房中,今天是长子儿媳陪同。
“有点发烧啊。”
“昨晚一晚上,一直在折腾,值班医生给打了两次针,可……”
直江一边听着长子儿媳的话,一边察看了由藏的眼睛和舌头,又把听诊器放到他胸口听了听。可能是因为发烧吧,由藏脸色通红,呼吸声中混有杂音,是肺炎的症状。
“昨天发生过什么吧。”
“没有,一直躺着,并没活动。”
长子儿媳认真地说道。
“由藏先生,不舒服吧。”
直江贴到耳朵旁边,对由藏说:
“加油啊。”
由藏微微点了点因发热而赤赧的头。
伦子觉得像在责怪自己似的,昨天的事情除了自己和由藏外没有人知道。只要由藏不说,就不会被别人知道。虽然这样想着,伦子还是觉得对不起忍受着高烧的由藏。
“给他注射一支麦奇隆,准备吸氧。”
直江向伦子吩咐以后,又转向了由藏,说道:“马上就会舒服的。”
按照直江吩咐的,热度暂时下降了,由藏鼻子上插着吸氧管睡着了。然而,平静只是一时的,到了傍晚,体温再次超过了三十八度。
下午四点,结束了胃溃疡手术,伦子向仍穿着手术服、正在药房吸烟的直江报告了由藏的热度。
“是吗?”
直江仰躺在沙发上,目光追寻着烟雾。
“呼吸呢?”他问道。
“有点急促。”
直江再次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大概已经不行了。”
“老大爷,最终还是不行了吗?”
“还有两三天吧。”
“可还有三天就是正月了。”
直江抿着嘴,吐了一日细细的烟,又说:“再打一支麦奇隆吧。”
“那个……”
“什么?”
“没什么。”
昨天的事情刚要说出口,可最后还是没有勇气说下去。
伦子就那样点了下头,离开了药房。
伦子在值班室里装好注射筒,走到由藏的病房。
“打针了。”
陪护由长子儿媳换成了长子。
“往肩上打吧。”
伦子掀开被子,打开睡衣领口,在那里将针扎了下去。可能由藏已经不怎么感觉疼了吧,就那样任由她摆布。注射完毕,长子说道:“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能不能帮我照顺一下。”
因为情形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要求陪同一刻也不要离开病房。
“工作方面的事,有很多放不下心,可又不能离开。”
长子装作很对不起的样子为自己找了个借口之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病房。
房门关上后,跑着离开的脚步声也消失了,伦子这才察觉到病房中只剩下自己和由藏两个人了。除了走廊上有人路过门口的动静以外,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透过水的氧气泡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由藏的右侧鼻孔上贴着吸氧管,右手腕上连着输液管,
如同被两根管子固定住了一样,由藏仰面躺着,闭着眼睛,身体一动也不动。走廊上又响起离去的脚步音。
伦子突然产生了想给由藏做些什么的冲动,这并不是谁强迫的,也不是老大爷要求的,而是从伦子的心中自然而然地迸发出来的心愿。
“老大爷!”
伦子叫了一声,由藏慢慢睁开了眼睛,布满了白色阴影的眼中,露出茶色的瞳孔,那瞳孔中,映着伦子的脸。伦子不油地产生了一种很久以前就一直和由藏呆在一起的错觉。
“我来帮你吧。”
一边这么说着,可伦子对自己将要做的是什么样的事情,丝毫没有考虑过,手与心是分离的,但心却服从了手的动作。
掀开被子的一端,伦子将她那纤细而优美的手指慢慢伸向由藏的胯下。棉被中混合着身体的热度和湿气,伦子的手在其中摆弄着。
手触到那个东西时,伦子对它的柔软感到吃惊,那和男人的象征相差极远,是个十分柔软且温柔的东西。惊讶在由藏眼中扩散。
伦子现在,只觉得让它变大才是自己的任务,使它变大、变得威猛才是自己被赋予的任务。柏信这三个月的时间,看护由藏,照顾他,就是为了这一行为。伦子细细的手指抓住它,慢慢地上下活动,重复了两三次,好像获得了勇气,指尖上的力气更大了。由藏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伦子。伦子尖尖的脸庞上泛出一片红晕,就像被夕阳映照着似的,她微咬朱唇,微微闭着眼睛的样子,像是在经受着什么,伦子是认真的,一刻也不停地继续着,一旦停止,做过的所有努力马上就都白费了。
在那柔软而又无助的东西中,有着轻微的呼吸,一种没有被察觉的力量凝聚成芯,形成了某种坚硬。似乎是长时间的积累,又似乎是瞬间的事情,伦子的努力渐渐有了结果,手中握着实实在在的硬体,这正是集中了由藏所有残留的力量而生成的。
“老大爷。”
动作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来了,跑,跑,除了到达目的地之外,没有其他办法,现在,伦子和由藏已经融为一体,融为一体一起跑向终点,全身的汗意、酸软的手臂,伦子已全然忘记了。
几分钟以后,由藏仰着头,像野兽一样呻吟着,他不断晃动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在珍惜那一瞬间的快乐,喉头上下移动,将声声吞下。
刚展现了瞬间的威猛,由藏的那个东西就迅速枯萎下去,再次变得无限柔软和温顺。由藏仍在断断续续地呼吸着。要是平时的话那会是痛苦而急促的呼吸,但现在看起来却是事情结束后的安详的呼吸。
伦子从毛毯下静静抽回了自己的手,没有阳光的病房中,伦子的手闪闪发光,指尖上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感觉,微微附着在指尖上的东西,是从由藏全身释放出来的结晶。伦子走到水龙头那里洗了手,掏出白大褂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
伦子顿时感觉到了水的冰冷和关节的酸软,伦子看着用自己手帕擦过的白嫩的手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这种力量是从何处来的呢?伦子现在好不容易相信了自己刚刚所做的一切。仅剩下两三天生命的、因发烧而虚弱的由藏,他的那个东西,虽只是一瞬间,由发硬到结束,但这对伦子来说太不可思议了,“老大爷。”
伦子悄悄地靠近,在由藏的面前呢喃着。由藏那张因发烧而赤红的脸更加赤赧了,急促地呼吸着。
“对不起。”
伦子觉得自己和由藏似乎很久以前就相识了似的,这么做,也是一开始就注定了似的,以前的一切都是为了现在这样的结果。这种以前令人害羞的、想起来就全身发麻的事情,现在想来也是理所当然、很自然的了。
这时,传来了脚步声,像是拖着拖鞋跑来的,像是长子的脚步声。伦子又看了一下由藏的脸。
挂着眼屎的眼角浮着眼泪。
“谢……谢……”
急促的呼吸中,传来由藏的声音。由藏慢慢从毛毯下伸出了那只能够自由活动的右手,布满皱纹的纤细的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圆,随着圆的缩小,停留在脸上,单手在鼻子上面做合什状。
“老大爷,”
伦子握住那只手。这时,门开了,长子出现在门口。
“对不起,要打的电话太多……”
长子低下头,来到老人身旁。
“没关系…”
伦子再次看了一眼山藏,慢慢地将他伸出的手放回毛毯里,离开了病房。从当天下午六点左右开始,由藏的热度超过了三十九度,出现了呼吸困难。当晚值班的是小桥医生,他结束夜间巡诊后,叫来了长子,告诉他由藏已经并发肺炎,陷入危险状况,让他连夜联系家人和亲戚。伦子虽然不值班,但她自己和值班的川合换了班。
由藏在第二天早上五点失去了意识,之后虽然继续输液和注射强心剂,但到早上七点,力量好像突然消失了似的,停止了呼吸。
失去意识之前的二三十分钟非常痛苦,之后就像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了似的睡去了,气绝的那一瞬间也如同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安静、祥和。
那天,直江是在十点过后来的,从护士长了中得知了由藏的死讯。
“尸体清洁以后已交给了家属。进入正月,火葬场也会休假,所以听说守夜定在今晚,葬礼定在明天早上九点。”
“是吗?”
直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在写有“石仓由藏”的病历的“变更”栏中,用红笔写下了“死亡”。
十二月三十一日,早上虽然稀稀拉拉下了雪,但白天就已经融化了,到下午变成了雨夹雪。
医院虽然停诊,但因为是指定急救医院,所以到了傍晚还有五位患者其中三人是感冒,一人因交通事故伤了膝盖,还有一人是脑震荡,都没有什么大事,开完药打完针就回去了。
到八点夜间巡诊时,雨夹雪停了,月亮升了起来。受大陆冷高压控制,所以天气虽然晴朗,但寒意却更加浓了。大部分住院患者都因为正月而临时出院了,剩下的或是无家可归的人,或是重症患者。患者数量减到平时的三分之一,晚上有小菜和过年荞麦面吃,他们拿着这些,和旁边或对面病房的患者一起分食。九点钟,伦子到各个病房熄灯。因为患者们集中到一间病房休息,所以到处都是没有患者的病房。
两天前石仓由藏死去的病房也不见任何光亮,虽然附近的病房中有病人,但走过无人的病房前,身为护士的伦子也还是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月光照着白色的床垫,由藏死后转移尸体时,打开棉被,床垫上由藏的腰所在的地方圆圆地下陷着,残留着地图状的汗液和小便的污渍。
伦子从门缝中看到那个白色的床垫,想起了由藏的遗容。小跑似地离开,在走廊拐角处拐弯,顺着楼梯下楼,从上向下开始熄灯,直到三楼结束。
药房的灯亮着,直江肯定没有去值班室,还呆在药房。和去值班室不同,晚上药房去也没什么可疑的。由于令天一起值班的是感觉比较迟钝的宇野,而且熄灯后去报告患者的情况也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伦子在房门前稍稍迟疑了一下,下定决心敲了敲下门。
“请进。”
里面传来的声音果然是直江。伦子走进去,转身把门关上,又转过身来。
“刚刚熄灯刚来。”
“是吗?”
直江把看的书往沙发旁一放,从白大褂口袋中取出了香烟。
“我去倒茶吧。”
“不,不用了。”
和往常一样,桌上放着一升瓶和盛有一半冷酒的玻璃杯。
“刚刚从石仓先生的病房前经过,吓坏了。”
直江点着火,吸了一口以后,看了下伦子。
“坐在这儿吧。”
“啊 ”
伦子又问了一声。在医院直江这样跟她说话还是第一次。
可是,直江马上就开始收拾散落在沙发旁的报纸。伦子冲洗了桌上的烟灰缸,擦拭干净以后坐到了直江身边。
“喝酒吗?”
“现在上班,不喝了。”
“没关系吧,今天是大年三十啊。”
直江毫不在意,把自己喝酒用的杯子递给伦子,斟满了酒。伦子仅仅轻轻啜了一口,又立刻放回桌子上。
“明天是回札幌吧。”
“那么,什么时候回来呢。”
“两三天就回来。”
“那么早啊?”
那自己也早点从新泻回来吧,伦子想。
“几天都一样啊。”
“札幌现在雪已经积起来了吧。”
直江没回答,拿起伦子刚刚喝过的杯子。伦子想起了直江在雪中漫步的样子。
这时,直江像是刚刚才想到似的,低声说,“和我一起去北海道吧。”
“我是说一起去北海道吧。”
“真的吗?”
伦子不敢相信,望着直江。
“真的带我一起去吗?”
“北海道现在正在下雪呢。”
“嗯。”
下雪也好,天冷也好,都没有关系,只要是和直江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可是,明天,你是要回新泻吧。”
“不回去也可以的。”
“你母亲在等着你呢。”
“母亲随时都可以见的。”
直江没出声,将杯中的酒喝了。什么叫母亲随时都可以见,意思就是说以后再也见不到直江了,伦子说完之后,才发觉自己的话有些奇怪。
“那么,明天去吧。”
“明天吗?”
真是个急性子,或者还是心血来潮,可要是放过了这个机会,可能就不能和直江一起去北海道了。
“但是,医生您是要去您母亲家吧。”
“不,我住在饭店里。”
“您家在札幌吧。”
“和母亲呆一天就可以了。”
“我去不会给您添麻烦吧?”
“我去见母亲时,你在饭店里等我就好了。”
“知道了。”
与直江一起旅行和去北海道都是第一次,突如其来的喜悦让伦子的脸颊泛出阵阵红晕。
“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呢?”
“下午三点的飞机,你的座位我今晚会预定的。”
“饭店也没关系吗?”
“虽说是正月,但是我想市内总会有办法的。”
“真的带我去吗?”
伦子再次确认。
“真的。” ,
“太高兴了。”
伦子透过窗户看了看天空。幸福,现在真的来临了,侧耳倾听,隐隐约约传来了脚步声。就这样一动不动,否则就会像短暂的梦境一样消逝,好像如果现在站起来,就可能会被拒绝似的。
“想什么呢?”
“嗯……”
伦子小声地笑了,然后把脸贴在直江的肩头。
“家里虽然温暖,可外面还是需要外套啊。”
“需要穿长靴吧。”
“有短靴就足够了。”
伦子只有在东京穿的薄薄的外套,就算靴子可以在札幌买,可旅行箱也只有一只旧款的。原本想着要做山门穿的两件套,可一直没做。正月里回老家新泻,也没有必要着意修饰,可要是去北海道的话就不行了,要带自己去的话,早点说还能准备一下,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伦子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并没有感到恼怒。直江说话总是很突然的,到最后才说,这也并不是事先计划后忘记说了,确实是当时才想到的。工作方面另当别论,对伦子个人来讲一直是这样的,不知从何时开始,伦子已经习惯这样了,对这样的事情也不再感到委屈或痛苦了。伦子可能就是那种可以被男人若无其事摆布的女人。
“雪中的札幌一定很美丽的。”
伦子想到了雪中静谧的街道、建筑物,街道还有树木,都被雪覆盖着,和直江一起走在那里的街道上,这个梦明天就可以实现了。现大的伦子,无限幸福。
“真安静啊。”
直江再次喝干了杯中的酒,说道:“真不像是大年三十啊。”
远处听起来是电视剧流行歌曲的声音,大年三十的夜晚留在医院的病人正集中在一起看电视吧。
“这一年又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
直江稍稍强调了“结束”这个词,伦子似乎被那声音所吸引,仰起头来。直江眼里浮着丝丝的笑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直江这么温柔的笑容了。笑的时候离开,梦就不会消失,伦子见此站起身来。
“那我走了。”
“嗯。”
“我拿点水果什么来吧。”
“不了,马上就要去值班室了。”
“那么,晚安。”
看到直江点头,伦子关上了药房的门。
元旦这天是个正月大晴天。医院门前的马路被去参拜神社的人和拜年的人挤得热热闹闹,年轻女子大都是长袖和服,安静的马路上洋溢着正月的气氛。医院平时是一天倒两班,在新年休假时改为二十四小时一换班。虽然上班时间延长了,可患者也减少了,而且连续值班二十四小时的话,下班以后可以好好休息,护士们都希望如此。
二十一号值班的人和一号值班的人,在上午九点换班。元旦这天的值班医生是小桥医生,护士是高木亚纪子和中西明子。伦子完成向亚纪子她们的护理交接,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正想回宿舍时,走廊上慌慌张张地跑来了小桥医生。
“直江医生在哪里?”
“我想应该在值班室吧,早上还没有见过。”
“是么,该起床了吧。”
“他早上总是起得很晚,可能还在休息呢。”
“直江医生是从今天开始休息,一直到七号吧。”
“是的。”
“坏了。”
“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我隔了三天来上班,出了这样的事情。”
小桥在年末休了一半的年假。
“说是从明年开始不再批准小野先生的输血了。”
“小野先生吗?”
小桥点了点头,打开了手上拿着的通知单。
小野幸吉因为再生障碍性贫血已经住院两个月了。一天晚上,他在涩谷附近昏倒,被当作急救患者送到了医院,值班的小桥医生诊断后,将他收治住院。在没能确定身份的情况下,就让他暂时住在了一千日元一天的三等病床,可后来才知道他是医疗教助的患者,院长因为让那样的患者住进高级病房而责备了小桥,可小桥坚持说因为病情严重,没有办法,两人之间还发生了矛盾。小野就是这样一个背景复杂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