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是发烧和贫血,不知道确切的病名。直到一周以后,在直江查阅了大量资料后,才确诊为再生障碍性贫血。对这种疾病最有效的冶疗方法就是输血,小野现在每天都要输四百毫升。这虽然可以延长生命,但却不能根治,逐渐衰弱下去的趋势不可避免,但是,只要能够维持输血,病情倒也不会急剧恶化。
虽然和小野年龄一般大的妻子千代一直陪侍在他身边,可她自己也因风湿正接受治疗。
“从明年开始不批准,也就是说……”
“已经过了年,所以也就是从今天开始。”
‘哎呀,可是今天早上的血已经输过了啊。”
“那就告诉他们,因为医疗救助不批准,从下次开始让他们自己负担吧。”
“自己负担?他们两个人……”
上野夫妻二人都没有工作,不,即使想工作也没有能力工作。要说收入,就只有从区办事处领到的两万日元左右的生活保障金而已,这些钱根本不够维持一百毫升就要八百日元的输血费用。一天四百毫升需要三千二百日元,那么,一个月的输血费用就要超过九万日元。
“可是他们根本付不起这些钱啊。”
“这根本就不应该付。”
小桥用力拍打着通知单。
“可办事处的人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根本不知道。”
“会不会出了什么差错?”
“没有差错,公文上写得明明白白。”
小桥递过来的文件上,确实是公文格式,并且注明从新年开始执行。
“是不是因为医疗救助的预算不够了。”
“难道说预算不够就可以这样么?那个人停止输血的话,不就等于是死了吗?”
“是啊,就等于说让他去死啊。”
“那,怎么办才好呢?”
“真不明白那些公务员的做法。”
“您再去问问如何?”
“我也想问问,可是现在是正月啊。”
“哎呀,正在休假呢。”
伦子再次想起了今天是元旦。
“一直到四号,只能等。”
“那这段时间怎么办?”
“我来负责,就算是自己出钱,也要维持输血。”
小桥挺着胸膛。伦子虽然觉得小桥血气方刚而且纯洁,可内心仍有些不安。
“还是和直江医生商量一下比较好吧。”
“这样也好,可……”
小桥欲言又止,似乎想让伦子去把他叫醒。
“打个电话应该没问题,可能已经起床了吧。”
伦子轻轻低下头,逃也似的走向楼梯。
小桥打过电话后,十分钟后,也就是上午十点,直江就出现在值班室里了。因为已经下班,所以没有穿白大褂,毛衣外套着西装,头发有些零乱,微微打着哈欠,脸色也不太好,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昨晚十点刚过就去值班室了,怎么还像没睡够似的,大概是夜里没睡吧。
“过年好。”
小桥、亚纪子和中西都给直江拜了年。直江这才剐想起今天是新年,也给他们拜了年。新的一年对直江来讲,可能也没什么不一样吧。
“打扰您休息,真对不起。”小桥马上对直江说。
“没关系,反正马上也要起来的。”
“听说您今天要回北海道。”
“是的。”
直江轻轻伸了个懒腰,从西装口袋中取出了香烟。
“其实是小野幸吉先生的事情,今天上班以后,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小桥把刚才给伦子看过的信递了过去,直江手里拿着烟,开始读信。他那细长的手指沭浴在清晨的阳光中,白得几近透明。直江读了一遍,翻到背面,见什么也没写,就把眼光转向了信封。
“真是太过分了,这样不就等子是让他去死吗?”
“最近,办事处有没有来人调查这名病人啊?”
“没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谁也设来吗?”
小桥确认似的转身看了看站在身后的亚纪子。
“没有人来。”亚纪子回答道。
“医疗救助的申请书填了吗?”
“是的,每个月都会填写的。”
“在那些文件里,有没有询问治疗效果的文件啊。”
“文件吗?”
“电话也算。”
“要这么说的话,是打电话来问过一次。”
“怎么说的?”
“问这名患者是否能够通过输血治愈。”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当然,我告诉他这不能治愈。输血虽然会暂时起效,但不是根本的治疗方法。”
“这有没有写进文件里去?”
“一个月前,他们让我在治疗效果栏里详细填写,于是我就这样写了。”
直江弹了弹烟灰,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个缘故。”
“因为这个?”
“就是因为你那么写的缘故。”
“可是,我写的在医学上都是正确的啊。那种病,输血仅有暂时效果,最终还是会恶化,这应该没错啊。”
“你没有错,可公务员们也没有错。”
“为什么?”
小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向前倾着。
“医疗救助禁止长期但没有效果的治疗,特别是昂贵的治疔。”
“这么不负责任这样的话,那个人会死的。停止了输血,那个人一周之内就会死的!”
“是会死的。”
“这样能行吗?”
“虽然不好,可是在道理上是这样的。”
“就算说过那样的话,在医学上我一点也…”
“我知道你没有错。但是要是随便批准没有效果的治疗的话,其他医生就会胡乱进行没有意义的治疗,那样只会浪费预算,办事处也有它的道理。”
“那么,怎么办才好呢?”
和以往一样,激动的小桥脸色苍白,嘴角微微抽动着。亚纪子担心的望着他。
“写些假话就可以了。”
“假话?”
“是的,就说输血十分有效。”
“如果只要写假话就能解决的话,事情就简单了,我现在就去改。”
“不用了,现在已经晚了。”
“为什么?”
“因为上次已经将这件事情报告了,而且你说的也没错。”
“到底怎么办才好呢。”
“没有办法。”
可能是渴了,直江站起身来,到水龙头那儿往杯里灌了些水,喝了下去。而小桥则还是双拳架在桌子上,默默无言。
“我知道了,上野先生的输血费用由我来负担。”
“不要这样做。”
“不,这是我的责任。”
亚纪子似乎是想让小桥冷静下来,从后面拽了拽他的白大褂。
“不这样做,我心里就过意不去。”
“就算是这样,也不过使他的生命延长一两个月,你的心理负担只是稍微有所减轻罢了。”
“没关系,这样就行。”
“不要这么任性。”
突然,直江低低地喊了一声。小桥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直江一眼,马上又低下头。亚纪子和中西都停下了手中的上作,望着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江把小野幸吉的病历拿在手里,慢慢打开,从头到尾翻看着,看完之后说 “他妻子是知道他的病已经治不好了的。给他打点滴吧,从今天开始,每天注射混入三管阿多那的百分之五葡萄糖水五百毫升。”
“加阿多那干什么,”
阿多那是红色溶液状的止血剂,一般用于手术后的点滴注射,对上野的病情没有任何效果。
“把它兑入葡萄糖水,看起来就是红色的了。”
“但是,那样的话……”
“看起来像血。”
直江把烟掐灭。
“那么……”
小桥说到一半,看了看直江。直江抱着胳膊望着窗外。
“仅仅做做样子,看起来是在输血是吗?”
“是的。”
“这样的话,简直就是欺诈嘛!这种事情是医生能允许做的吗?”
“不是能不能允许的问题,除了这样再没有其他办法了。”
“可是……”
从侧面看过去,光照下的直江的脸,在小桥看来像是苏醒的冷血动物。
“停止了输血,那个人会死的。”
这件事,即使小桥不说,直江也是十分清楚的。可小桥不说出来,自己就不能冷静下来。
“您是说死了也没有关系吗?”
“就算和以前一样维持输血,再过两三个月也还是要死的。”
“可是,我想,那也没有必要用卑鄙的手段加速死亡吧!”
“卑鄙?”
直江转过身来。
“卑鄙吗?”
“难道不是吗?”
见直江这么望着他,小桥一瞬间又胆怯起来。
“问题不在时间长短,而是在于死亡的结果是否可以被接受。”
“仅仅是添加了止血剂的红色葡萄糖水,就把这说成是输血,怎么能够接受呢?”
“因为你知道,所以不能接受,可是患者和家属是不会知道这事的。”
“但是,那 ……”
“要让患者认为咱们已经尽力为他治疗了,可还是没法治愈,只要不给患者留下悔恨就可以了。”
直江的意思是死的形式要比生存的时间更重要。对于五十二岁就患有致命疾病的人来讲,生命延长两三个月或者死去都不是问题。更重要的是,尽了全力却没能治愈,这种不留遗憾的死亡形式。小桥明白直江所说的意思,他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却不能因此就认可这种方法这样做的话,作为一个医生心中不能释然。
“医生的努力不就是去救助患者,如果不能救他的话,那么就要尽可能地延长他的生命吗?”
“说是这样说,可是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的。”
这个小桥也明白,但还是不能接受。
“只要是医生,就要遵守人道主义 ”
“人道主义?”
直江翘了翘二郎腿,轻轻笑了。
“你还懂什么是人道主义么?”
“当然知道了,珍惜任何人的生命,用爱心去帮助……”
“那不是怜悯么。”
“不一样的,任何人,只要可以活下去,就要让他活下去。”
“让他活下去吗?”
直江又微微芰了笑。
“随便让人活下去也是人道主义么…”
“这个,虽然有特殊情况,但原则上如此。”
“你这个人真是不灵活啊。”
“啊?”
“只在大学医院上作,脑子就会变得顽固,不灵活啊。”
“是这样的吗?”
大学药房出来的小桥仍旧锲而不舍地问道。
“仅仅记住医学的并不是医生,如果不能同时具有哲学、伦理学以及医师法等修养,那就麻烦了。”
没有读过关于医疗救助的医师法的小桥,听到这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杀人的方法也要。”
“杀人?”
“是的,那就是在没有治疗手段时,要让患者和家属在能够接受的情况下使之死去。”
“医学上没有讲授让人死亡的课程。”
“要是有那样的课程,我已经去当教授了。”
直江将白色的手指贴到自己消瘦的脸颊上。
“可是,那样的话,简直就成了杀手了!”
“是的,医生本来就是杀手,尽量使人接受谁也逃脱不了的死亡,医生就是促成这种结果的职业。”
“那么,那些被医生救助了的人算什么呢?我们现在不正在救助他们吗?”
“正在救助?”
直江看了看小桥。
“我们没有救助他们。之所以得救,是因为他们有获救的力量,医生不过是激发了一下那种生命力而已。”
“就算如此,也不是杀手……”
“不,医生有时也必须成为杀手的。”
“医生的对象不是疾病,而是作为人的患者。”
直江站起身来。
“那我就回去了。”
“上野先生还是……”
“你是他的主治医生,我就不多说了,你想怎么办都没关系。”
“要是按照您的办法去做,跟他本人和陪护怎么说呢?”
“反正,一两天以后病情就会恶化吧。那时,就告诉他们,虽然积极治疗了,但这次看来还是没有可能了。”
“红色液体怎么……”
“和以往一样,早晚两次,恶化以后增加为三至四次,同时也增加用量,那样患者和陪护的妻子就会相信我们是在积极治疗的了。”
“如果这样停止输血后,大概还能维持几天呢了“也就五六天吧。”
“您应该是五号回来吧。”
“大概……”
“有您在札幌的联系方法吗?”
“我计划住在G饭店,在札幌是个很大的饭店,所以问一下电话查询台就知道了。”
“明白了。”
小桥回答之后,马上又说道,“请您尽早回来。”
“嗯。”
直江点了点头,在值班室门口转过身来,突然留恋地一一望着大家,从小桥到亚纪子,以及中西,然后转过身,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上。
元旦的机场毕竟还是人少,平时忙碌嘈杂的机场大厅今天也显得空荡荡的。要是以前,元旦的火车肯定挤满了旧家省亲的旅客,可是最近工作到大年三十的人已经很少,远行的人在岁末就已经动身,因此显得不太拥挤。即便如此,还是可以看到回家省亲模样的人,虽不是特别拥挤,但元旦出行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全玻璃制成的机场大厅人口处,左右都装饰了高耸的门松。服务窗口前,梳着日本发型、穿着长袖和服的少女正在接待旅客,服务窗口里面以及商店里都装饰着供糕和桔子。外面阳光虽然很好,但风刮得很玲,从车上下来的人中穿和服的也格外显眼。伦子站在国内出发入口的右首处,隔着透明玻璃注视着外面。
起飞时间是下午三点十分,和直江约好了起飞前三十分钟在大厅汇合,大厅中央的壁钟显示时间为两点四十分。已经到了约定时间,可直江还没有出现,可能是一个人,旅行准备需要花费时间吧?“我来帮你吧。”中午前,伦子给直江打了个电话,可直江说:“你不用来了。”既然那么说了,也不好勉强,就作罢了。早知道还不如先去公寓,再和他一起来机场更放心,伦子后悔一个人来机场了。已经四十五分了,登机手续起飞前二十分钟停办。伦子将自己的手表和壁钟对了一下,不快不慢正好。五十分了,伦子开始不安起来,便往人口处止去。高速公路今天也很空,即便是从涉谷那边过来,只要提前一小时出发肯定来得及。
广播喇叭里播着“十五点十分起飞前往札幌去的旅客已经开始请您登机了”,伦子再次回头看了看壁钟,已经过了五十了,然后又回过头来注视着人了。正在这时,驶来一辆崭新的出租车,从里边走出来一位身披炭灰色大衣的男子。是直江。不错就是他。
伦子尽量忍着终于等到人后的喜悦,一直等着直江付了车费,下了出租车,走进转门。在进入大厅时,直江环视了一下四周,径直朝服务窗口走去。伦子从斜后方蹦了出来。
“你迟到了。”
“啊,你已经到啦。”
直江低头看着穿着藏青色外套、拎着白色旅行提包的伦子。
“我正担心你是否能赶得上呢。”
“要出门时来了个电话。”
两人于是朝专受理札幌航线的窗口走去,办理了登机手续。飞机靠窗的连着的两张座位已经卖完了,直江于是要了中间和过道的连着的两张座位。机场登机桥和服打扮的服务人员也很显眼,第一次坐飞机的伦子感觉自己好像受到了她们的注视,边走边有些紧张。直江乘过好多次飞机,可能已经习惯了,对登机桥那边瞧都没瞧,竖起大衣领子快步走进了机内。
起飞时间过了十分钟飞机才起飞,伦子有些好奇又有些害羞,从中间座位探过身望着窗外。靠窗的是年近六旬的男子,为了让她更易于看窗外,将身子让开了。随着飞机的起飞,东京的街道在脚下扩展开来,不一会儿飞机作了个很大的倾斜,掉转机头向北飞去。
“禁烟”符号一消失,空中小姐就通知大家:“请松开安全带放松一下。”
刚才眼前还全是东京的街道,现在已经远去,代之的是田野和低山,道路也好,密密麻麻的小箱子似的房屋也好,对伦子来说都很新鲜。刚才还在抽烟的直江抽完烟,将头靠在座位上。
“小桥医生找过你……”
“嗯……”
“什么事?”
“不,没什么。”
直江兴味索然地说完后就合上了眼睛。飞机已经转为水平飞行,只有低沉的发动机声音在机内回荡。“左首是猪苗代湖。”听到广播后,伦子又朝窗外望去,山谷中出现了一个倒扣的盆状圆湖,田野、山脉和湖泊都呈现在元旦的阳光下。太阳已经西沉,阳光从飞机尾部斜射到窗户上,稳定的发动机声音令人发困,直江好像已经睡着了,左边靠窗的那位也已经合上了眼睛。三个人中只有伦子没睡。不久,空中小姐通知大家右首可以看到松岛湾。从伦子这一侧只能看到陆地,山势越来越险峻,前方山体泛着白色,是雪。飞机正往北飞行。
伦子偷眼看了一眼身旁的直江,在他紧闭的双眼下方是匀称的鼻梁,白白的、冷飕飕的,就好像刚才看到的被白雪覆盖的山体那样荒凉。
突然,伦子产生了自己正和直江一起往北逃遁的错觉,和直江一起消失在荒无人烟的北方的雪中,这种想法不停地缓缓驱使着伦子飞向漫无边际的远方。不久,在雪山的尽头出现了津轻海峡,大海在斜阳下显得昏暗苍白。或许是逐渐远去的半岛上的香山显得有些恐怖吧,伦子想起了在照片上夺人心魄的群山的模样。
又过了十几分钟,随着“十分钟后飞机将在千岁机场着陆”的广播,飞机开始向右盘旋,降低高度,一穿过云海便看到了苍白的大海。前方,翻滚着白色波浪的海岸线越来越近,海面刚一消失,白雪覆盖的针叶林带突然展现在眼前。北海道到了。好像看到窗外的一切似的,这时直江睁开了眼睛。
“已经到了吧。”
直江也透过窗户往下看着,横贯白色原野的一条黑色道路在上快闪过,树和路都里一直线。原本晴朗的天空到津轻以后开始转阴,飞过海峡后阴暗得更厉害,遮住了冬日的太阳。
“好像很冷咧。”
飞机仍在降低高度,每下降一点,白色的原野就越近,可以看见道路和民房了,飞机向左盘旋,机首刚一转过来就进入了着陆姿态,雪中的机场跑道越来越近,当稀疏的树林跟视线高度一致时,感到有轻微的震动,突然减速产生的强风吹打着襟翼。当右侧看到机场大楼时,飞机停住了。
“到了。”
直江起先站起身,去取放在座位上方柜子里的大衣,取下自己的后,又将伦子的取下交给她。
“最好将领子竖起来。”
“嗯。”
刚一出到舷梯,寒风就猛烈地向伦子脸颊刮来。机场大楼在原野中耸立着,电子显示屏上显示着温度为零下五度,风速为每秒三米。
“路滑,小心。”
“知道了。”
走在前面的人个个都缩着脖子走下舷梯,一下舷梯,为了躲避寒风,伦子缩着身子跟在直江身后。两人到达札幌的G宾馆时已经过了五点,宾馆夹在站前大道和道厅中间,外观和内部都是素雅的茶色,很是协调统一。
“双人间的话还有……”
“行。”
直江在住宿登记卡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又在旁边写下伦子的姓名。房间在六层,隔着积满雪的道路可以看到对面的大楼,可能是由于正月,大楼里灯很少,车灯照射着路两旁的雪墙。
“那是白杨吗?”
伦子指着可以透过窗户看到的大楼左首的树林。
“是的。”
突兀的树木好像要刺破昏暗的天空。
“累了吧。”
“不累。”
伦子昨晚值班后一直作旅行前的准备,基本没睡,可是或许是和直江两个人在一起的缘故,也或许是来到不曾到过的地方旅行兴奋的缘故,觉得不太疲劳。
“洗完澡再去吃饭吧。”
“你不去你母亲那儿不好吧?”
“回头再去。”
伦子接过直江的大衣,将它和自己的大衣一起挂到衣架上,然后走进洗澡间,放开了洗澡水。水放满后,伦子从里面出来,发现直江正看着房间配送的晚报。
“你先洗吧。”
“嗯。”
直江放下报纸,开始脱裤子,脱完衬衣后他说:“你不也一起洗吗?”
“我…”
“一起洗吧!”
“可是…”
“来吧。”
伦子跟着直江进了洗澡间。
两人洗完澡,来到宾馆四楼和式食堂的乡土料理厅吃饭时已经过了七点。或许是元旦晚上的缘故吧,大厅和食堂都很冷清,为数不多的客人几乎都是全家一起过正月的家庭,两个人的很少。街道和宾馆都一片寂静。螃蟹也好,虾也好,鲍鱼也好,北海道料理对伦子来说都很好奇和新鲜。被劝着兑水喝了两杯酒,感觉略有醉意时,伦子和直江一起返回了房间。
“你不回家不好吧?”
伦子一边拉上房间的窗帘一边说。
“我去去就回来……”
直江仰面躺在靠近门口的床上,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坐了起来,“能给我打针吗?”
直江离开床,从行李台上的包里取出了注射盒。
“就这个。”
从盒子里取出来的是小小的白色安瓿。
“这是?”
“麻醉药。”
直江解开领带,挽起了衬衣袖子。
“为什么要注射这个?’
“你已经知道了吧。”
“……”
“有些疼。”
“啊……”
“疼。”
伦子手里拿着安瓿,低头看着坐在床上的直江。
“你身体有哪儿不舒服呀?”
“有。”
“哪儿?”
“你不用担心,给我打吧。”
直江将有注射针眼的、骨瘦如柴的手腕伸到伦子面前。
夜晚,直江开始纵情地淫乱起来,他要求伦子做出各种体位,一边盯着伦子看,自己也渐渐进入状态。伦子全身通红,在直江的引导下摆出羞于说出口的姿势,忍受着,不,从中途开始,反倒是伦子更为主动和**。或许是由于出来旅行后那种解放了的感觉,或许是由于有在雪夜做爱这一奇妙的想法,伦子细嫩白皙的胴体在不停地抽搐、抖动着,仿佛已经不是伦子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伦子在渴望着、纵情着。
而直江也一样,硬要伦子摆出令她害羞的姿势,将脸埋到她那个部位。直江现在的样子,全然没有了白天在医院看到的那种孤傲的表情,只是一味地掸去黑暗,猛烈地**开来。
一会儿折磨对方,一会儿被对方折磨,中间已经不知道谁是虐待者,谁是被虐者了。所有这一切既像是自私的,也像是情爱的,伴随着这种难以名状的喜悦,高潮来临了,不久就在高潮到来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精疲力尽了。
头发蓬乱的伦子额头微微渗出的汗珠,在枕边台灯的灯光下微弱地闪着光,再也没有任何运动的物体了,只有低低的空调声亢斥着整个房间。房间里,两具裸体就像是停止鱼鳍运动的深海鱼一样,悄无声息,静止在那儿。也不知过了多少分钟,伦子忽然感觉身体失去了依靠,睁开了眼睛。由于疯狂的情事和麻醉药的作用,直江仍然声息全无地睡着。
伦子慢慢地抽出压在直江腰下的手,穿上了宾馆的睡衣。已经十一点了,虽然还不算深夜,但宾馆却静谧无声。伦子站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雪在黑夜中不停地下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刚才吃完晚饭回来时还是晴着的。这么看来,可能是在刚开始淫乱的时候下起雪来的。伦子用右手食指摸了一下玻璃,冰凉的感觉对于激情燃烧后的身体来说很是舒服。
从夜空飘落的雪花在外面灯光能够照射到的地方狂乱地飞舞着,其他的则径向黑暗落去。元旦的夜晚静悄悄,没有任何活物,偶尔有汽车开往宾馆正门处,不久又从前面不远处左首出现,随后消失在雪道中。
晚上,直江最终还是没有回家,虽然问过他不回家行不行,可直江更感兴趣的是央求她打麻醉药,随即就开始情事。真对不住她母亲啊。伦子瞬间产生了这一想法,但自己立刻又沉浸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喜悦中。
又一辆汽车驶过,可能是因为在雪地上行驶,没有一点声响,从上往下看就好像是看着无声的世界。没有风,雪不太大,就像走夜路的男人那样慢慢地、静静地下着。即便如此,如果一直下到明天早上,雪量也相当可观。伦子看着入夜后雪中夜深人静的街道,最后拉上窗帘,又再次一个人泡进了浴缸。
第二天早晨,伦子起床时看了看枕边的表,已经过了七点。直江还在睡。虽然只有沙发前的台灯发出微弱的亮光,但伦子还是醒了,固定每天早上都是七点起床,然后准备上班。这一习惯出来旅行时也没有改过来。为了不吵醒直江,伦子轻轻地从被窝里出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正面的大楼被朝阳映得鲜红,楼下是一片银白色世界。
昨晚仅能看到黑影的道厅的庭院中,白杨和御冬用的三角形松树席子上也全都积满了雪;新下的雪可能有二三十厘米厚。
可能在睡觉时除雪车就已经来过,道路已经开阔了许多,有车辆通过。早晨出门的人嘴里往外哈着自气快步走着,车辆和行人的信号灯上也积满了雪。眺望雪后的街道,伦子一点也不觉得厌倦。这一天直江起床已经十点了。虽然药力早已消失,但他仍旧脸色苍白,眼圈发黑。
“今天你要再不回家可不行啦。”
十一点,伦子边端着房间免费早餐边说。
“嗯…”
直江边看报纸边答应着,到底回不回家,伦子还是心存疑虑。用完早餐,洗完澡后,直江边穿衣服边说:“我回家一趟。”
“今晚你不在家睡不太好吧?”
“我回来。”
“你好不容易大过年的回趟家,最好还是住在家里吧。你母亲恐怕也盼着吧。”
“我,你就不用操心了,今天是二号,商店也开门,可以充分消磨时间。”
“傍晚前回来。”
“你真怪。”
他这个人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听不进别人的话了,伦子也就没再作过多争辩。
说好傍晚前回来,直江果然五点刚过就回来了。伦子刚上街买了手套、短靴回来。
“你母亲还好吧。”
“嗯。”
“她劝你在家里住了吧。”
“我说下次再住。”
“好像是我在拖你后腿,真不好。”
直江也不回答,脱下了西装。
“明天去支笏湖吧。”
“支笏湖?”
“从这儿坐车一个半小时,很有北国情调的一个湖。”
“可现在是冬天啊,冬天湖面上冻再加上下雪,什么都看不见吧?”
“不,那儿不结冰。”
“住那儿吗?”
“肯定有大的宾馆。”
“去也行,可是……”
虽说对直江母亲不太好,伦子也想看看被树林围着的冬天的湖泊。
这天好像等不及到晚上似的,开始下起雪来了,可能是稍稍暖和了一些缘故,下的是鹅毛大雪。伦子和直江一起冒雪上街了。
“还是下雪天暖和啊。”
和直江说的一样,在东京穿的衣服外面套上外套就可以了。
第一天开业,白天一度热闹的街道一到晚上也早早的关了店门,很多地方黑着灯。在薄野娱乐街,年轻人常去的小吃店也只是零零星星地开着几家,其余的都关着门,或装饰着门松,或贴着祝贺新年的条幅,街道还没有恢复平口的喧嚣。两人在一家开着的寿司店吃了晚饭,那儿顾客也很少,三个厨师在无所事事地看着电视。
吃完饭,来到外面,雪比来的时候下得更大了。
“咱们走着回去吧。”
“到宾馆可得十分钟。”
“没事。”
伦子仰起头,任雪飘落到脸上,无数的雪花落到脸颊上,一会儿就化成了水滴。前后左右都飘着雪,只要隔开四五米远,前面的人就会被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遮住,仅能看到黑乎乎的轮廓。往南过了一条街,来到大道上,几乎已经看不到商店的灯光,只有汽车车灯的灯光在雪中划过,拉下了卷式铁叶门的建筑物和道路两旁的大树偶尔从雪中探出巨大的黝黑身影。
伦子悄悄地靠近直江,将右手伸进直江的外套口袋里。直江和伦子两个人的空间完全被雪墙所包围,雪不停地下着,只剩下两个人的身影。街道也好,山川也好,就连昨天下飞机后离开的荒凉的机场,现在也肯定都被大雪封住了。
“下这么大,明天还能去湖边吗?”
“没问题。”
直江紧握了_一下伦子伸进自己外套里的手。
“是吗?”
伦子现在什么都听直江的。
雪中出现了亮光处,从远处看,好像只有那儿才有生命的迹象,走到近前一看,才知道那是宾馆的入口处。两人在转门前吧嗒吧嗒地拍打完头上和肩上的积雪后进了宾馆,乘上电梯时,没拍掉的雪花已经都化成了水滴。
“累坏了吧。”
“不累。”
“去酒店怎么样?”
“行。”
伦子虽然点了头,可觉得这就够了,在雪天的夜晚,能和直江两个人共处一室就已经很满足了,直江仰面躺在床上,好像已经察觉到伦子不太愿意似的。
“睡觉吧。”
在直江的提醒下,伦子第一次想起了白天欲说又止的话。可那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随着被直江用胳膊紧紧抱住,那事又忘到一边去了。
第二天,两人十一点离开房间。在四楼餐厅吃完午饭,顺便逛了下商店,两点多到街上打了辆出租车。昨晚的大雪使道路左右雪墙的高度又增加了许多,新下的雪反射着阳光,很是耀眼。汽车离开千岁,直奔支笏湖。
伦子惊讶子道路竟然跟她昨晚梦见的一模一样,呈一条直线,被无垠的雪墙包围着,道路两旁的落叶松林深处耸立着绿绿的针叶林。在一切都已枯萎的银色世界里,这种绿色对伦子来说显得不可思议。宾馆位于较高的山丘上,俯视可以看到湖畔。从房间隔着已经落叶的枫树和白桦等构成的树林向下,可以远远望见冬季的湖泊。
女服务员取来白桦树皮和柴火点燃了火炉,火炉立刻发出忽忽的声响熊熊燃烧起来。
“太阳快落山了。”
“能下到湖边吗。”
直江询问道。
“从右首的山坡走可以到。”
女服务员一边回答一边夹添了些柴火。
从只能勉强通过一辆牟的雩道下来,往左一拐就到了湖边。透过宾馆的窗户看起来风平浪静、白苍苍的湖泊,走到跟前一看,却荡着一层层冷飕飕的细浪。
由于是破火山口湖,四周全是山,峭直的、白雪皑皑的山体上,星星点点地点缀着绿色针叶林。
“那边是樽前山,这边是风不死岳,”
风不停地刮着。顺着直江手指的方向望去,左首是正往冬季的天空喷着淡淡烟雾的樽前山,在它的对面,峭立着怪石峥嵘的风不死岳。正面的山峰离湖很远,在它上空西斜的太阳染红了下面的群山。刚下坡是一家很小的日式旅馆,在离它二十米开外处有一个码头,两人站立的地方就在通往码头的雪中小路的尽头。可能白天也有人来码头,脚印到这儿就不见了。
“一个人也没有。”
风从湖面上刮来,站在那儿欣赏湖面景色的只有直江和伦子两个人。没有丝毫声音,也没有任何活物,在一片死寂中惟有寒风吹打着脸颊。
“太静了。”
伦子忽然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似的,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声音,或许是寂静中发出的声音吧。
“这个湖很深,刮起风浪来非常恐怖。”
“很冷吧。’
“迄今已有很多人在这儿丧命,还没有一具尸体浮了来过。”
“为什么’”
“因为火山喷发后岩浆涌人湖底时,树也一齐被埋在了湖底。”
“这么|说湖底长着好多树了。”
“尸体一旦沉下去就会被树枝缠住,根本浮不上来。”
“一具也浮不上?”
“是啊。”
伦子望着眼前白茫茫的湖面。岸边的雪檐倒影在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在这寂静的湖面底下隐藏着恐怖狰狞的面容,在这寂静中隐藏着不知多少具尸体。
“真恐怖!”
伦子从湖面移开视线,不情愿地将脸靠到直江的胸口。再看下去的话,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
“咱们回去吧。”
直江虽然点头答应了,可目光还是注视着湖面。突然,身后一片嘈杂。回头一看,一大群乌鸦从背后树林朝风不死岳方向飞去,有好几百只,黑玉压的鸦群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被夕阳染红的雪山尽头。这时,两人对视了一下,终于开始踏着雪道往回返。
等到洗完澡用完晚餐,外面已经完全暗了,即便打开窗帘往下看,也只能看到庭院中白茫茫的积雪,再往远处只是漆黑一片,根本看不见湖泊。
“怎么了,不再喝点了?”
“我已经脸红了吧。”
伦子双手揉了揉脸颊,接着又给直江的空酒杯里斟满了酒。
“明天你回去吧。”
“好吧。”
“明天我要回家。”
“是啊……”
两人并没有约好一直呆在北海道,只是听凭直江安排,一直到现在。她知道明天直江必须回家了。
“我明天回出。”
“明天是四号,离上班还有三天时间,你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下。”
“好的。”
“好下不容易正月放假,把你带到这种地方来,真不好意思;”
“不,我很愉快啊。”
“令人难忘吧?”
“当然啦。”
直江直盯盯地瞅着伦子,也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神充满无限温情。伦子好像在哪儿见过这种眼神,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你几时回去?”
“可能晚一两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