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子反问了一句。直江未予回答,只是朝对面的警官说: “请把他抬到厕所去。”
“厕所?就是大小便的便所?”
“是,送到女厕所去。”
“抬到女厕所干吗?”
“锁上门。”
警官惊诧地看着直江。
“锁上门?”
“等他变老实再说。”
直江从白大褂兜里掏出香烟,叼在嘴里。
“可是他正大量出血呀。”
“厕所里墙上、地面全是瓷砖。”
“不是这样,你听我说……患者是否会因大量出血而死亡?”
“不必担心。”
他划根火柴点着了香烟。
“只要从厕所上方不时看一眼就没事。”
“从上方……”
“是的,门诊厕所的挡板不同天棚连着,所以能够从上面观察。”
“这期间若是继续流血也没关系吗?”
“血流到一定程度会自然停止。”
“然而……”
“一会儿他的血压下降,就没有力气暴跳了,那么一点伤算不了什么。”
“可他满脸是血呀。”
“额头的伤口往下流血,所以比实际的伤显得厉害,伤口虽大却不深,用不着担心。”
治疗室那里又传来醉汉的呼喊声。
“他能吵嚷喧闹足以证明没有生命危险。”
“那么说,现在就把他塞进厕所里?”
“每隔5分钟派人去察看一下,待他老实了,再来通知我。”
警官呆呆地望着直江。
“缝合要等一会儿进行,领他们到厕所去,我在值班室等着。”
直江最后向伦子说,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
值班室在三楼病房的里手。
警官看清直江医师走进电梯以后,转向伦子问: “果真不要紧吗?”
“那位大夫是这么说的,当然不要紧。”
“然而,这么做是否太蛮横了?”
“没关系的。”
伦子极其坚定地说。但她自己也是初次碰到这种情况。
治疗室里,患者像野兽一样不停地吼叫。警官背着他小声向救护队员们传达了直江医师的指示,队员们听了警官的话也同样迷惑不解。
“真把他塞进厕所里?”
“是的,厕所在楼梯口的右侧。”
伦子在前头带路,打开电灯,推开近前的女厕所门。
队员们满腹狐疑地把醉汉放在担架上抬向厕所,醉汉仍旧胡乱骂人,然而,当他被撂在厕所门前的一瞬间,便惊慌地朝四周环视了一眼。两个救护队员立刻从两侧把他架起来,不由分说地推进女厕所的门里了。
“你们要干什么?喂!妈的,混蛋!”
患者猛劲地敲门、大喊大叫。然而,有两名队员从门外顶着,他毫无办法。
“开门!你们给我开门,开门啊!”
醉汉继续喊叫,但队员们只管顶紧门一声不吭。
“请踩着这个从上往下看。”
伦子从手术室里搬来脚踏凳,放在厕所门前。
“每隔5分钟看一次就行吧?”
“在他喊叫着的时候肯定没有问题。”
“这么说必须等这家伙老实了我们才能离开喽?”
“对不起!就得这么办。”
“他不会死在里面吧?”
“不用担心,我也常来看他。”
队员表情生硬地点了点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请给我们救护总署打个电话,就说患者狂暴,暂时不能回去。”
“好的。”
伦子返回挂号室,警官正在打电话,仿佛在了解着被害者的身份。伦子把队员托她办的事交代给旁边的另一个警官便回治疗室了。
阿薰正呆呆地站在治疗室煮沸消毒器前发愣。
“怎么啦?”
“那张脸多可怕!他额上闪着光的不是玻璃碎片吗?”
“是啤酒瓶吧。”
“太可怕啦!”
“我看光是那套缝合器械恐怕不够用,你再从手术室里拿来五六个柯赫尔钳和培安氏钳。”
阿薰脸色苍白,向手术室走去。.伦子用水桶打来热水和冷水,淘好抹布。病床上的人造革和周围的地板上都溅上了血。当她擦完地板,做好器械消毒时,挂号室里传来一群男人的谈话声。那是语调粗暴争论着什么的声音。
伦子来到走廊里一看,有四五个汉子围着两名警官,这些人都穿着皮夹克或红毛衣等潇洒的服装。
“把浑身是血的人塞进厕所里,真是无法无天!”
“死了人怎么办?”
“这里难道不是医院吗?”
汉子们七嘴八舌逼向警官。
“治疗方面的事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是遵照大夫的指示办事。”
警官答道。
“那好,我就去问大夫,大夫在哪儿?”
警官看见伦子从后边来到,便走上前说: “请把大夫叫来。”
“怎么啦?”
“希望向这群人说明一下把患者塞进厕所里的理由。因为他们的伙伴挨了打,正杀气腾腾的。”
“快点儿把他叫来!”
一个汉子喊道。
伦子拿起电话机,挂向值班室,三遍铃声响过,直江接了电话。
“患者的朋友们赶到这里来了,说是要见您。”
“什么事?”
“要求说明一下为什么把患者塞进厕所里……”
“你告诉他们不用担心!”
“可是,您不下来很难了结……无论如何您得来一下。”
“……”
“求求您。”
“好,我去。”
电话挂断了,伦子转身向汉子们说: “大夫这就来。”
“本该如此!”
汉子们晃着膀子盛气凌人地坐到候诊室的椅子上。
“肯定是K帮的小子们干的,只要能把事情调查明白,不怕他们不承认。”
警官抱歉似的向伦子说。
停送暖气的门诊室寒气逼人。汉子们有的弓腰抱膀,有的两腿打颤。也许是直江在三楼按动了电梯电钮,电梯指示灯从1升到了3停住了,然后又由3向1降下来。警官和一伙人一起望着指示灯的移动。
指示灯从2降到1停止下来时,一伙人站了起来。这时,电梯的门开了。
直江没穿白大褂,还是刚才那件浅蓝色衬衫。走出电梯,他平静地环视了一下小伙子们,什么也没说,径直向右面走去。电梯附近有个楼梯口,再往前就是门诊部的厕所了。
一伙人同警官鱼贯地跟了过来。直江走进厕所,向倚在门上的救护队员问: “怎么样啦?”
“噢,多少老实些了。”
队员慌忙从脚凳上站了起来,直江蹬上脚凳,从门上方朝厕所里俯视了一下。
“喂!开门……”
厕所里的汉子又喊叫起来,他的声音显然没有当初那么有力了。
直江看他一会儿,然后从脚凳上下来,又看了看手表。
“塞进这里来过了15分钟吧?”
“是的。”
队员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答到。
“还得等一会儿。”直江说完,拧开水龙头冲洗了手,走出厕所。
那伙人又跟在他的后面走回来。尽管他们一言不发,脸上却是阴沉凶恶的。伦子走在最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事态发展。
直江医师似乎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迈开大步走去。过了楼梯口来到电梯前时,他突然停住,转身问道: “你们有什么事?”
那伙人一齐抬头看着直江。
“大夫问你们有什么事,你们可以说啦。”
警官向那伙人说。
“其实……”一个穿皮茄克的年长一点儿的汉子说,“那醉鬼同我们是老相识,因为一点点小事跟别人打起架来,听说被塞进厕所里了?”
这汉子有点水蛇腰,左颊长个小痣。
“把他关在那种地方,死了怎么办?”
“死不了。”直江答。
“这是你的一面之词,他可是个患者啊!”
“我不想给发酒疯的人看病!”
“可他头破了,正流血呀!”
“……”
“你听见我说的话吗?”
“你们是说对医院不满意喽?”
“不是对医院不满意,而是对这种做法不满意!”
“病历在哪?”直江问伦子。
“还没有。
“快拿一份。”
伦子急忙从挂号室取来一本新病历。
“叫什么名字?”
“是叫户田次郎吧?”警官朝一伙人叮问。
“对。”
“有保险吗?”
“大概有吧!”
水蛇腰汉子回头问旁边的人。
“我想他是加入了的。”
“是国民健康保险吧?”
“可能是……”
旁边的一个汉子回答说,似乎没有把握。
“工作单位?”
警官问。
“领着生活补贴金。”
“这么年纪轻轻的人领补贴?”
“是失业保险吧?”另一个汉子答道。
“我们也有点儿说不清。”一汉子说。
“这么说医疗费由你们几个出喽?”
直江朝那伙人看了一眼,他们面面相觑。最后,那个水蛇腰汉子回答说: “该由患者本人付吧?”
“不过,目前得由你们垫付。”
“嗯,好吧。”
“住院怎么样?”
“需要住多长时间?”
“最少需要两周。”
“那,就拜托啦!”
“住哪类病房?”
“有哪类?”
“有特等、一等、二等、三等、大病房。一等的一天9000日元,特等一万五,光靠保险是不够的。”
一伙人又面面相觑了。
“即使是大病房,没有保险金,光住院费一天也要1500日元。”
“大病房现在没有空床位。”伦子插嘴说。
“听说大病房没有空床位,住三等的三人间每天3000日元,住那里行吧?”
“有什么法子呢。”
水蛇腰汉子想了一下应允了。
“那好,你们交5万日元的押金吧。”
“现在?”
“对。”
“今晚太迟了,等……”
“你们的时间不是刚开始吗?”
直江看了看候诊室墙上的挂钟,时针指着11点40分。
“今天晚上就请您饶过这一遭吧。”
水蛇腰汉子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说。直江看着病历,不作回答。
“拜托您了,大夫”
“……”
“难道你不相信我们?”
“不能相信。”
“你说什么?”
汉子向前迈出一步拉开架势,警官急忙过来拉开,“你也算个医生?”
“没错,是医生。”
直江直勾勾地瞪着汉子说。
“是个冷血医生!”
“没有住址,没有工作单位,能不能支付药费也不清楚,没法让他住院!”
“可是他出了那么多血,放任不管,会死掉的!”
“从前曾有住院时耍酒疯,胡搅蛮缠,不付医药费就溜走的病人。”
“你说他也是这种人?”
“现在租间房子还要押金呢!治病要押金是理所当然的。”
“真是个抠门儿医院!”
“别费口舌了,痛痛快快准备押金吧。”警官说。
“刚才我不是说过现在拿不出来吗?”
“那好,我拒绝医治。”
“拒绝?”
直江说完,朝电梯口走去。
“喂,喂。”
汉子又跑到直江前面挡住去路。
“无论如何也得现在拿钱?”
“当然!”
“那你稍稍等一等!”
年长的汉子显得无可奈何,把另三个人召到了候诊室一边。直江走进治疗室,坐到椅子上点燃了支香烟。
“给您送来个棘手的患者,实在对不起!”
警官内疚地道歉说。
“流氓都不好对付。”
直江吸了一会儿烟,看看手表。
“你去看看患者!”
“是。”
伦子走了出去,这时,刚才那个汉子擦身走了进来。
“刚才我们大伙凑了凑,可只有3万日元,行吗?”
汉子的语气比先前多少缓和了。
“希望能成。”
“若是不够,你们还得马上送钱来。”
“这我知道。不过,你也得给他精心医治啊。”
直江从汉子手里接过3张一万日元面额的票子,用别针别在病历卡上。
“你好像也喝了酒?”
汉子坐到直江面前的圆椅子上说,直江并不回答。他往病历卡上盖了一个椭圆形戳记,然后开始写上一连串外国字。
“因为什么斗殴的?”警官掏出记事本来向汉子寻问。
“什么原因也没有,好像他们喝着喝着就拌起嘴来,发了火,动了手。”
“打人者是你们的同伙吧?”
“正因为他跑掉了,弄不清。”
“你别装傻!”
“都是真话。”
“我已经有数了。”
警官刚说完,伦子返回来了。
“他突然安静下来,坐到地面上了。”
直江点点头,朝四周看了一眼。
“把床稍稍往里挪一下,缝合器械都准备妥了吗?”
“准备好了。丝线用4号的行吗?”
“行吧。”
“那么,我去让他们把他抬进来。”
伦子为通知救护队员,来到走廊里。
直江站起来,挽起衬衫袖子,穿上胶皮围裙。这工夫,警官同一伙人已把床拉到屋中央去了。
患者又被担架抬了进来。
“请把头放在这边。”
担架在床前做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后,头朝窗户一边了。如今患者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刚才还发酒疯,现在却下巴朝天,四肢耷拉着入睡了。
伦子和阿薰从两侧为他脱去西服和毛衣,他的手脚像瘫痪似的软绵无力。
脱去毛衣只剩下一件衬衫时,伦子把血压计缠在他的右臂上,直江切了切脉,然后放上听诊器。
他的脸被血弄得一塌糊涂,但已不流血了。
“血浆400输液,你用脸盆打来灭菌水,给他擦擦脸。”
直江拿开听诊器吩咐伦子和阿薰。
“他怎么样?”水蛇腰汉子伸过头来问直江。
“用不着担心,你们出去吧。”
一伙人退后了一步。直江戴上了口罩和橡胶手套。
“还要滴进一点儿消毒皂液。”
“是。”
“好啦,拿纱布来!”
纱布蘸上灭菌水,轻轻地敷在伤口上。血块一点一点地被水溶解,擦拭几次以后,患者的面目逐渐显现出来了。
以额部为中心向上划有三条伤口,向右下方通过眼眶到面颊一条,额头中央残留着一块3厘米见方的玻璃碎片,头发里还有无数碎玻璃。
那伙人虽然退后了一步,但仍在床的周围围观。
“你也洗洗手帮我一下!”
直江吩咐做完输液的伦子。擦掉血污以后,患者的脸显得更加白净,他五官端正,想象不到竟是个英俊小伙子。
“大夫,会留下伤疤吗?”
围观人群中的水蛇腰汉子问道。
“会留下。”
“过几年也不能消除吗?”
“不能。”
直江一边用钳子拢合伤口一边答道。
手术做了30分钟。
以右上额为中心呈放射状的三条伤口和通过右眼外眶直达面颊的一条共缝了20针。
患者从头顶到额部的右半侧脸完全用绷带缠上后,被抬到三楼的三等病房里。小伙子体内的酒精发挥了作用,局部麻醉药虽然只用了一点点,他都不觉得疼,只管酣睡到手术终了。
“输液用百分之五的葡萄糖500CC,外加两支阿多那。”
“知道了。”
直江摘下口罩和帽子,伦子转到身后为他解开胶皮围裙的带子。
“告诉那伙人不要留在病房里瞎帮忙,事情处理完后就让他们走开。”
“是。”
那伙人在手术进行中就被叫了出去,警察听取了案件经过。
“剩下的事全靠你们了。”
直江洗完手刚要出屋,似乎又想起点儿事,转过身来说:“我已经在刚才那家店给你们订了寿司。”
“刚才那家?”
“就是你第二次挂电话的那地方,我听说是急诊,想到做完手术时应该吃点什么,便给那里留下了钱,现在你给那里挂个电话,马上就能送来。”
“这……”
“给你们两人各订一份,挂电话通知他们送来就可以了。”
“从涩谷到这里,又是深夜。”
时钟已指到12点30分。
“不要紧,他们知道的。”
“对不起!”
直江推开治疗室的门来到走廊,调查完那伙人的警官拿着记事本走来说: “患者的住址弄清了。”
“请告诉护士吧。”
“能不能把病名告诉我?”
“前额、右脸创伤,记住:不是扭伤而是创伤。”
“这两个字意义还不同吗?”警官边往记事本上写着边问。
“创伤是开口的伤,扭伤是指跌打损伤那样皮肤未破的伤。”
“明白啦,那么,需要多少天才能痊愈呢?”
“要两周以后。”
“后遗症能达到什么程度?”
“若是女人,会落下倒霉一辈子的伤疤。”直江回头看着身后的一伙人说,“若是你们有点伤疤也许更好些。”
“那疤难看吗?”
“会让人望而生畏的。”
那伙人呆呆地望着直江。
“竟栽在他们手里了!”
“烂醉如泥时,来不及躲闪嘛。”
“完全对。”
“好,就这样吧。”
“深更半夜,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警官鞠躬时,那伙人也跟着行礼。
当伦子两人擦完手术器械,清理完治疗室时,寿司送到了。
那伙人经警官劝说,于10分钟前离去了。
伦子和阿薰回到了三楼护士休息室。
“咱们吃吧。”
“看样子挺香啊。”
阿薰看着寿司说,并随手沏好了茶。此时已是午夜1点,两个人都饿了。
“想不到直江医师这么体贴人。”
“不过是掩盖他外出的纰漏而已。”
“尽管如此,他毕竟认识到了自己的过错,仍是个好人哪。”
“倒也是。”
“就是不错嘛!”
“你也太单纯了!”
“怎么见得?”阿薰不满似的说。
“别上他的圈套。”
“可是你瞧,今天晚上那么重的伤他都毫不费力地处置完了,而且,对于那群流氓全无惧色……”
“当一名外科医生,这么点儿事算了什么。”
“不对,记得上次有个大腿骨折患者来咱院时,小桥医师都有些哆嗦啦。”
“那是因为年龄和经历都不相同啊。”
“我最喜欢那种冷漠的医生。”
“好啦,好啦,还是快吃吧。”
“志村怎么样?”
“啊!把东西忘在门诊室了,我去取来。”
“是什么东西,我去取吧!”
“不必啦,你先吃吧。”
伦子不坐电梯,顺着楼梯跑了下去。刚刚不久还是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门诊室,如今却在微弱的灯光下恢复了宁静。伦子下了楼梯来到左手的挂号室,拿起了放在里端的院内电话机。
号码7就是医师值班室。
“喂,喂!”
直江的语声有点儿困意。
“是我。”
伦子一边瞥着周围,一边低声说。
“刚吃完寿司。”
“是吗?”
“您不吃吗?”
“我不要。”
“稍微吃点儿吧。”
“我说了,不吃。”
“刚才忘对您说了,您不在医院时,我给两名门诊患者做了治疗,还给另两名打了针,都是照以前处方做的。”
“太好啦!”
“还有,石仓老人喊疼,我给他服了两剂普鲁巴林,是不是多了点儿?”
“不多。”
“您已经睡下啦?”
“正躺在床上看书。”
“您喝了酒最好早点儿休息。”
“就这些吗?”
“噢,明天或后天您有空吗?”
“明天有事。”
“后天或者大后天呢?”
“若是后天的话……”
“那就后天,在上次的老地方行吗?”
“6点左右。”“知道啦!”“你现在从哪儿打来的电话?”“从门诊室,阿薰不在这里。”“……”“晚安!”伦子挂断电话,小跑似的爬上三楼。
东方医院院长行田佑太郎的私宅坐落在距离医院较远的目黑柿木坂,从家到医院乘汽车需15分钟至20分钟。
院长家里除了妻子律子以外,还有长女三树子和长子佑司。佑司今年21岁,不愿当医生,考进了T大学经济系。三树子比佑司大两岁,去年从女子大学英语系毕业后,不谋职业,呆在家里干些家务活,兼做医院的总务和院长秘书一类的事。
医院里,医生、护士、厨娘等总共有40多人,管理起来光靠院长一个人是困难的。院长本人很少在医院,尽管也有事务长、护士长等人,但毕竟是外人。在财务收支上,公私接待上,都要由妻子律子和女儿三树子来管理应酬。
上午10点,院长用自家小轿车载着妻子或女儿开往医院。
上班以后,喝杯茶,抽支烟,随后翻翻昨晚的值班记录,听听事务长、护士长关于昨天工作的汇报,再商量一下今天的工作。然后,他便去门诊室听一听医师们的手术计划、住院患者的情况,再把凭关系介绍到院长这里来的患者特别诊查一遍。
仅这些事,办完就得12点多。
午饭后,他大多出去参加碰头会或磋商会之类。这些年,比起医师来,东京都议员以及医师会理事倒成了他的本职工作,真没办法呀。
这天上午9点30分,佑太郎一如既往,吃了蔬菜色拉和吐司,喝完红茶,结束了一顿早餐。
佑太郎中等身材,可稍微有点发胖。最近,他又进一步发福了,血压也比正常值高出近20,便决定早上只选用简单的西餐。一年来被妻子逼得无奈,总算习惯下来。然而,也只是早饭这样做而已。午、晚两顿怎么也得吃些米饭和面食。夜间的宴会若是不吃点儿日本菜肴,肚子里就觉得不踏实。饮品他最喜欢的是日本清酒。不过如今只好用威士忌将就一下了。
那天早晨,佑太郎一边喝咖啡一边慢腾腾地读着报。妻子正在邻室里梳妆打扮。律子比佑太郎小7岁,今年刚好48岁。她瘦骨嶙峋,个头高挑,同佑太郎站在一起时,分不出谁高谁矮。因为年岁大了,肌肤失掉了弹性,但是她的大眼睛高鼻梁依然残留着年轻时的风韵美貌。
“老头子,三树子好像又要拒绝似的。”
律子面向梳妆台边描眼眉边说。因为她的脸有点凶相,所以只好刮去眉毛,描成稍微下垂的细眉。
“若是这人还不行,那可就难找喽。”
佑太郎眼睛不离报纸地答道。
“这个人的家庭也不错,迄今为止,他是最本分的一位人。”
“她说哪里不中意?”
“说什么有点平庸。”
“平平淡淡哪点不好?”
“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律子描完了右眉。
“那小伙子在医学院的成绩不错,到大学附属医院后工作又很认真,深受教授们信赖……”
既然长子佑司不愿继承家业,绝望之余,佑太郎夫妻只好指望长女三树子嫁给医生了。
“这么老成的好青年为什么就不……”
“她好像就不中意这点。”
“真叫人捉摸不透!是不是她已有意中人了?”
“没有那种迹象。大学里光是女生,毕业后即回家帮办业务,几乎没有机会同男性相处。”
“如今的年轻人真是让人摸不透。”
佑太郎把杯里的咖啡全都喝光,然后站起身来。
“今年都23岁啦,硬说她的同学只有三分之一的人结了婚,一点也不着急。”
“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你不妨旁敲侧击问问嘛!”
“也许你去问一问更合适。”
“岂有此理!当父亲的怎么好问?”
佑太郎对女儿三树子真是毫无办法,因为她是独生女,从小就受溺爱,所以长大了再怎么说教她也不听。
“好啦,到点喽。”
正好10点。律子刚想冲二楼喊时,三树子下楼来了。她长有一双大眼睛,笔直的鼻梁,冷漠的气质,仿佛律子年轻时的那副美丽面容。
“佑弟还躺着呢。”
“别理他,一会儿他就会起来的。”
律子拎着手提保险箱和提包乘上汽车。佑太郎和律子坐到后排座上,三树子坐在前座。
“请走好!”
家里只剩下50岁的女佣富代了。
轿车从驹泽路开到了环城6号线。8点前后还曾拥挤不堪的街道,10点后就有些空荡了。
“老头子,你听说直江医师和志村的事了吗?”
在交叉口等待绿色信号灯时,律子问。
“志村?是志村伦子吗?”
“是的。”
“她怎么啦?”
“听说他们两个人好上啦。”
“怎么会!”
“不,是真的。”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三树子从前座回过头来问。
“同你没有关系。”律子冷淡地说,“我从关口那里听说的。”
“关口?”
佑太郎脸色阴沉起来。关口是东方医院的护士长,今年42岁,三年前离了婚,有一个念中学的孩子。多年当护士,经验丰富,头脑机灵,其缺点是好传闲话。
当然,从经营者的角度上看,有人能把自己不了解的医院内部情况汇报上来,是难能可贵的。然而,这个关口护士长却只把情报提供给律子。有一次,佑太郎刚想向医院内的一个护士伸手时,由于关口的告密,结果搞得很狼狈。因此,尽管她是个珍贵的传话筒,可他对她却无好感。
“听说两人常在涩谷一带约会。”
“有这等事?”
佑太郎显现出一副大男子不拘小节的神情。
“好像不光是约会,还发生了关系。”
“有谁看见过?”
“好像那姑娘还到直江医师的公寓去过。”
直江住在医院附近的池尻小区公寓里。
“不能因为去他公寓就断定人家一定有事吧!”
“当然当然,不过直江医师是个单身汉哟!”
“我也听到过这种传闻。”
三树子插嘴说。
“当直江大夫值班时,志村姑娘也总是值班。”
“对啦,关口也对我说过这事。”
不知为什么,律子和三树子结成了统一战线。
“即使如此,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不过……”
“直江大夫不是那种非到咱们医院来不可的人,他若是正式干,现在已是副教授了。可他到这儿来了。”
“这件事一点儿也不怪他,都怪那个志村。”
“怎么,你好像有点吃醋?”
“胡说些什么呀,老了没正经!”
律子瞪了佑太郎一眼。
“我们只求他在工作上不出差错就够了。”
“我说的就是他在工作上也出了问题。”
“直江大夫吗?”
“你记得有个叫石仓的老头儿吗?”
“石仓?”
“住在四楼二等病房,得胃癌的老头儿。”
“石仓由藏?”
“直江大夫每天给他注射麻药。”
“因为他总喊疼嘛!”
“就只因为他痛吗?”
“那还有什么原因?”
“这不过是种传言……“律子把嘴凑近佑太郎耳边,“注射那样烈性的药剂,岂不是加速老人死亡?”
“胡说!”
佑太郎突然叫道。
“我只是听人这么说的。”
“又是那个关口说的吧?”
“嗯,她只说她有那种感觉。”
没想到丈夫突然发火,律子有些着慌了。
“一个护士,多管闲事。再说,你也真是,听风就是雨!”
佑太郎斥责夫人时,车已到了医院门前。三人从旁边的职工入口登上二楼的办公室。
“早上好!”
来到办公室时,事务长和女办事员们起立问好。
“多好的天气呀!”
律子似乎已把车内的事情忘了。她取下围巾,站在窗前俯视了庭院。围在大厦中央30平方米左右的空地上,一串红越发鲜艳了。
“刚才直江大夫到这里来,好像想向您汇报什么。”
“请他快来。”
“是。”
事务长拿起话机。院长坐在沙发上,从放在茶几上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支来。
“早上好!”
关口鹤代护士长不知是怎么知道院长他们来到的,好像她估计着时间推测的吧。
医院里不论正式护士、准护士、见习护士都戴着白色的普通护士帽,唯有护士长戴着镶有两条黑线的帽子。
像她这样的矮短身材戴上这顶镶黑线的护士长帽似乎大了些。她两眼凹陷,长得有些像猴子,由于多年的经验和随之积累的狡黠,显露出护士长应有的威严。
“今天有点冷啦。”
“可不是,10月份就这么冷真少有啊。”
“哎呀,夫人,您变发型啦!”
“我只把它向上梳拢了一下,不知怎么样?”
“夫人的脖子细长,这么梳起来特别协调!”
“我觉得有点儿不习惯,心里很不安。”
“您的头发柔软浓密,是容易往上梳的。”
“试着梳了一次以后,想不到并不麻烦。”
护士长同夫人交谈着,时刻不忘拍夫人的马屁。
“直江大夫正在巡视病房,听说查完后就过来。”事务长放下电话机报告说。
“噢。”
院长正在看值班记录。记录上写着:值班医师直江;护士志利伦子、宇野薰。是伦子的字迹。
“我想起来啦,院长先生,昨天夜深时,有个流氓模样的人被抬了来。”
“就是这个吧。”
院长朝记有“门诊急救患者一名”的笔录看去。
“那人的脸被啤酒瓶砸伤,满脸是血。”
“他有保险吗?”
院长所关心的不是伤势,而是有无保险。
“因为一时弄不清楚,就暂收了他3万日元押金。”
护士长说这话时,仿佛是她自己做的事似的,“不过,听说那人烂醉如泥,暴跳如雷,在他安静下来之前,一直关在厕所里。”
“厕所里?”
律子突然发出一声狂叫。
“而且是门诊女厕所。”
“谁是昨晚的值班大夫?”
“直江大夫。”
“噢,上帝!”
律子夫人听说是直江,立即把将要出口的责难吉词收了回去。
“那么,患者现在哪里?”
“三楼的三等病房里,今早睡得倒很安静。”
“病房里没有他的同伙吧?”
“没有,就他自己。”
“不要让他的同伙随便进入。”
“我已经告诉挂号室的饭野了。”
“缝了不少针吧?”
“以额头为中心,向外有四处伤。”
护士长把今早刚刚从伦子看阿薰那里听到的事,原原本本就像她自己也在场一样地回答说。
“干得漂亮!”
“不过,院长先生,尽管那人喝得烂醉,而我们竟把一位正在流血的患者关进女厕所里,似乎不大妥当。”
“后来,厕所没弄坏吗?”
“血迹已经擦掉了。只是中途患者的同伙对关进厕所而发牢骚。”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直江医师好歹给顶了回去。”
院长不喜欢“治中出乱”,也丝毫不愿自找麻烦,他一心想平安无事地赚钱。
“后来,那伙人没再来说什么吗?”
“这个呀,刚才挂号室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说是‘你们医院的值班大夫还是那么常喝酒吗?’”
“值班大夫喝醉酒?”
“昨天晚上,直江大夫好像是喝了点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