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儿给你添麻烦了,这下你可以好好陪陪你母亲了。”
直江一连干了两杯,接着一边独自斟酒一边说:“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
“是啊。”
“可是……”
伦子觉得有些奇怪,明明两三天以后就能见面。
“有的话,还是说了为好。”
伦子经他一催,想起了昨晚想说又没说的话。
“我只有件事想跟你说。”
伦子重新坐直了身子,眼睛看着下面。
“我……没来那个。”
“哦?”
“……”
“你怀孕啦。”
伦子点了点头。直江盯着酒杯看了会儿,不久又举起酒杯。
“打掉也行。” ;
对方什么也没有说,可伦子却先发话了,只要能怀孕就是够了,伦子一开始就没作过多的奢望。
“你不打算生吗?”
“那……”
伦子刚一开口,却又说不下去了。
“我和谁都不想结婚,当然也包括你,可是你要替我生孩子的话,我会尽我所能的。”
“那,我就生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是真的吧。”
伦子微微颤动着身子,闭上了眼睛,没有伤心,可却从眼眶中渗出了眼泪。
“你怎么了?”
直江走到伦子身旁,抱住了她那颤抖的身子。
“没有必要哭吧。”
“我是高兴的。”
直江用他细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梳理着伦子的秀发。一会儿,伦子抬起了被泪水浸湿的脸。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你不要再打麻醉药了,好像护士长和院长都开始有所察觉了。”
“是那事儿啊。”
直江微微的笑了笑。
“我不再打了。”
“真的?”
“是的。”
直江一边笑着边望着昏暗的窗外。
正月的头三天 ,梶太郎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不过要说起老实,和一个人乖乖地呆在家里情形却有所不同。因为医师会成员、市议会有关人士以及医院的员工都要相继上梶太郎家来拜访,每次都要喝酒和聊天。总之,这三天除了每年元旦必去的明治神官参拜以及给市议会和医师会的权威人士拜年之外,一直在家里度过。
过完年,梶太郎第一次自由外出是在第四天的下午,午饭后,跟律子夫人说了声去医院看看,就出门了。医院从四号起恢复就诊,上班的只是年末先休假的一半医务人员,从七号起才全部上班。
梶太郎先去医院,看到正月临时出院的病人又都回到病房后,匆匆忙忙离开了医院。
“您回家吗”’
司机这么一问,梶太郎便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
“麻烦去一下那儿吧。”
“好的。”
就这样,两人就心照不宣了,目的地是真弓所在的惠比寿公寓。
沿山手大道往南,在与驹泽大道的交叉口往左拐,再从惠比寿高架铁桥前往右拐,爬上坡就是真弓的寓所。
“辛苦了。”
和往常一样,梶太郎边下车边往司机野村手里塞了一千日元。要这样的话,还不如打的便宜,其实那一千日元里含有对律子夫人的钳口费。
“就定在五点吧。’
梶太郎看了看手表,说定了会面时间。
最近,自从三树子有反抗以来,和真弓之间的关系变得及其危险。真弓在银座的店五号开始营业,可顾客也好,女招待也好,要过了七号才真正开始露面:真弓从年末到正月去了住在直川的母亲那儿,直到三号中午才回到惠比寿公寓,母亲那儿偶尔去去还行,呆上两三天就立刻觉得郁闷无聊了。
“真想你啊,干爹。”
梶太郎刚进屋,真弓就突然跳了上来。
“真的吗?”
“说什么呀,都让你歇了十几天了,赶紧脱衣服。”
梶太郎表面上装作被主动的真弓弄得不知所措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想脱衣服了。
从年末到正月,空了将近十天,真弓的体内早巳燃烧起来,梶太郎也一样。真弓有一种征得许可后离开母亲重新回到自由天地的解放感,梶太郎也有一种好容易背着律子夫人偷偷跑出来的刺激感。虽然最近梶太郎有些不随心,或许由于精神紧张的缘故吧,干得挺顺畅,过了不到个小时,两人就像被捞上海滩的海带一样,精疲力尽地横躺在床上。
不过,真弓毕竟还是年轻,比梶太郎先恢复精神。她起身穿上长袍,喝了杯水,又回到梶太郎身边。
“干爹、干爹,起来嘛。”
原本一直鼾声如雷的梶太郎一下子停止了打鼾,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不要老是睡嘛,太没意思了。”
梶太郎被她捏着鼻子来回摇了几下后,没办法也只好爬起来。从元旦开始的大晴天今天也依然灿烂,阳台上,午后的太刚非常耀眼。
“想起来了,有件事情必须问你。”
梶太郎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兜着烟。
“你见过我女儿三树子吧?”
“噢,是那事儿啊。”
“除了那事儿还能有什么事儿,你到底为什么要和她见面?”
“三树子,她没跟你说?”
真弓若无其事地将桌上的巧克力抛进嘴里。
“跟干爹您可没关系啊。”
“我女儿和你见面怎么会跟我没关系呢?那天,她突然跟我说了,吓了我一跳。”
“律子夫人也知道了?”
“不,好在就我和女儿两个人,不过确实非常吃惊。”
“那她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真弓饶有兴趣地伸着小下巴。梶太郎衔着烟,叫直弓点完烟后,说道:“一提起相亲,她就逃避,说无论如何也不想结婚,大年三十我把她叫到房间问她为什么,可她只是一声不吭,什么也不说。”
“她有权保持沉默啊。”
“小小年纪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这么一训斥她,她却突然反过来问我,那爸爸你和真弓搞在起又是为什么?”
“真痛快!”
“不跟你开玩笑。我大吃一惊,无言以对,于是我也就不好再多追究了。”
真弓一边笑着,一边光着脚吧嗒吧嗒跺着地板。
“到底你们是为了什么见面的?”
“为了直江医生呀。”
“你说什么?”
梶太郎将盘着的腿从沙发上放了下来。
“你说直江医生怎么了?”
“干爹您要是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吧。三树子喜欢上直江医生啦。”
“三树子她……”
“干爹您真木讷。之前,我曾警告过你,他们两人关系有些不一般啊。”
“可是,你想想,那医生年龄要比三树子大一轮还多呢。”
“年龄差别可不是问题,我们就是喜欢那种年龄的男人。”
“你也喜欢啊。”
“或许吧。”
真弓用手接过梶太郎的烟头,咝地吸了一口,往外吐着烟。
“行了,总之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三树子喜欢直江医生的。”
“是她亲口跟我说的呀。”
“可三树子不认识你呀。”
“她知道咱俩的关系。’
“她来过这儿吗?”
“不,这儿她虽然没来过,你想听吗?”
“不管什么,赶紧告诉我。”
“那,你能给我买那个吗?”
“什么?”
“我想要丝绸连衣裙。”
“知道了,你先说吧。”
梶太郎有点自暴自弃似的,重新点了根烟,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真弓恶作剧似的盯着眼前的梶太郎,“我亲眼看见直江医生和三树子走在一起,非常合适的一对,简直是一对恋人。”
“……”
“于是…不知为什么我凭直觉知道她就是爸爸您的女儿。不过她不像爸爸您,而像律子夫人,真是招人喜欢呀。
接下来又从我弟弟那儿解到了大致的情况,然后就半恶作剧似地打电话问直江和他走在一起的是不是院长的千金,结果那医生立马就交待了。”
为了尽量不使说的一切对自己不利,真弓改换了很多说法。
“这样看来,她或许时常出入直江医生的寓所。”
“真的吗?”
“我可不骗你。弟弟说在护士中间也有这样的传言。”
“可是直江医生和志村伦子之间……”
“直江医生有两个以上女人也不奇怪吧,干爹您不也是这样。”
“废话少说。”
梶太郎慌忙制止她。
“你说的总不太令人相信。”
“您要不信就算了。可直江医生真不愧是个好手,听说和住院的花城纯子之间也有一腿。”
“不会吧。”
“真的。不行啊,干爹您这么木讷。”
所有这一切对梶太郎来说都是第一次听说。
“总之,因为三树子喜欢直江医生,她对给她介绍别的对象自然就默不作声了。”
“这没错吧。”
“三树子亲口说的,绝对没错。”
“行了,要是真那样,两人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呢。”
“嗯,可能还不会怀孕吧。”
“你不要胡说。”
眼睛生来就小的梶太郎将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了。
“三树子有不回家的时候吧,那时或许就……”
“你是说住在直江医生那儿?”
“或许吧。”
“三树子有这么说吗?”
“虽然没这么说,不知为什么,我凭女人的直觉……”
梶太郎大吃一惊。越看他慌张的样子,真弓越是高兴。
“那种感觉,总让人觉得关系不一般。”
“真不像话。”
“信不信由你。”
梶太郎嘴上虽然否认,但被充满自信的真弓把话这么一撂,心里还是不踏实。
“真弄不懂你们这些女人说的话。”
梶太郎又着双臂陷入了沉思。当真弓煮开水,冲上咖啡后,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可要是伦子这样的护士都成了直江的女人的话,大家又会议论纷纷了。”
“那种事情我从妻子那儿可一点儿都没听说过呀。”
梶太郎小声哼道。
“做父母的,根本就不知道孩子们真正的想法。”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她本人不说,我不可能知道吧。”
“可是,她不说,莫不是因为干爹您家里总让人感觉有一种不便说的家庭氛围的缘故吧。”
“要喜欢,实话实说不就得了。”
“你现在虽然这么说,但真要说实话,我想干爹您肯定会训斥她的。”
“我决不会那么做,直江医生是个好医生。”
“是吗?”
真弓缩了缩脖子,
“既然好容易这样了,你干脆就撮合他和三树子好了。虽然有志村,只要爸爸您出头,总会有办法的吧。”
“也不能那样做。”
“可是,干爹您那可爱的女儿可是爱得死去活来的哟。”
“我得回家亲自问问她本人。”
“我说的这些可不敢告诉她呀。你要这么一说,三树子恨我,我可受不了。”
“三树子才不会干那种蠢事呢。”
“干爹您也是个糊涂父亲。行啊,要是三树子没有那种想法的话,我就替她去结婚。”
“你要和谁……”
“当然是和直江医生啦。’
“你真混。”
说完后,梶太郎愕然地发笑着。
“那医生他知道你是我的女人,你这是不可能的。”
“噢,那没关系,虽然知道咱俩的事可他还是暗示过我。”
“玩笑也不要这么乱开。”
“噢,你不信啊。那医生,只要是个女的,谁都愿意。”
梶太郎还在笑个不停,
“说不定对夫人也感兴趣呢。”
“夫人?”
“干爹您的夫人呀,律子夫人。”
“别再说了。”
这次梶太郎真的生气了,脸涨得通红,瞪着真弓。可真弓却满不在乎。
“噢,我好心好意提醒你,恐怕再没自比这更让你生气的了吧。直江医生受欢迎,即便是您夫人对她有好感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呀。”
真弓光给自己的咖啡里加了块糖,用勺子搅了搅。生气归生气,梶太郎突然想起了他夫人。最近妻子只要一提到直江就突然变得非常热心,两眼放光地喋喋不休起来“总之,那医生怪怪的。”
喝完一杯咖啡后,真弓重新点了根烟。
“他拍了好多自己骨骼的照片吧。”
“骨骼?”
“噢,干爹您连这都不知道呀。据说他每个月必定要拍两三次自己骨骼的照片。”
“拍了做啥用。”
‘说是用于研究,光拍自己骨骼作调查,到底想干什么呀。”
对梶太郎来说,又是新鲜事儿。
“这是从谁那儿听说的?”
“我弟弟说的。”
要是从作为X光技师的真弓弟弟那儿听说的话,就连梶太郎也不得不信了。
“我第一次听说。”
“那医生,你不觉得有点怪?又是诱骗女人,又是注射奇怪的药水。”
“奇怪的…”
梶太郎嘟哝着,立刻想起了半个月前护士长曾经跟自己说过直江医生滥开麻醉药。
“你是否亲眼见过他用那些奇怪的药水?”
“没,没见过。我以前去医院清他看过脚你知道吧。那时,我看他眼皮发沉,就觉得有点奇怪。”
即便到这时,真弓也是尽量改换说法,以免使自己不利,但事实大致差不多。
“是白天吗…
“是的,我去的时候是白天。”
护士长是这么跟自己汇报的:我想直江医生是决不会使用麻醉药的。说不定直江真的使用麻醉药,不管怎样,要真那样的话,光凭触犯法律这一点,也不能放任不管。
“听说他是辞了大学的工作来的,为什么会到干爹您这种医院来呢,”
“你也用不着说‘干爹您这种医院’吧。”
“可是,他都当上大学讲师了呀,我想他肯定能找个更大、更好的医院。”
对此梶太郎也多少有些疑问,尤其是这样的事情通过真弓之口说出来。他不由得担心起来。
“为什么不好好调查一下?”
“可是,他在大学呆过,又是相当不错的医生,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不是这事儿,是他辞职的原因。”
“是通过医师会理事饭琢医生介绍来的。”
“那去问问那位医生就行了。”
“只要他好好干工作,跟他辞去大学工作的原因没有关系。他是位很不错的医生。”
梶太郎说起来虽然满怀自信,可仍然认为或许还是按真弓说的那样问一下为好。
正月七号是星期一。伦子隔了一段时间才来到医院,从早晨值班结束到现在正好一周了。无论是早休的人还是晚休的人今天都到齐了,于是院长在早晨召集全体人员致新年贺辞,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不过是在新的一年里大家要同心协力、不能松懈之类的话。
伦子听了这些话也没怎么在意,只是最后一句“大家不要有所松懈”,使她想起了直江。从七号开始所有人都要上班了,但直江没有来。刚放完长假,从早晨开始患者就非常多。院长的话一结束,大家准备各就各位时,门诊部已经有将近十个患者在那儿等着了。
“直江医生是怎么了?”护士长来到办公室时说了这么一句,不是特意问某个人,但在伦子听来好像就是说给她听的。
“门诊部现在乱作一团,小桥医生又在病房里脱不开身,这可怎么办呢?”
护士长说的没错,小桥从昨晚开始一直看护着上野幸吉,现在听完护士长的训话,马上又被护士叫到病房里去了。
小桥按照直江说的那样,从第三天开始,停止给上野输血,转而给他打葡萄糖和阿多那混合而成的红色点滴。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而对遏止病情起不到真正的作用,意料之中的是,幸吉从当晚开始发烧,到了第四天、第五天更严重了,从第六天开始,除了像往日一样高烧三十八度以外,皮肤开始出现了黄斑。输血没能补充红血球,开始出现黄疽病的症状。从第六天夜里开始,高烧达三十九度,脸因高烧而发红,并持续着微弱的呼吸。正如直江所言,在停止输血的第四、五天左右估计就不行了,上野的生命危在旦夕。
“试着给直江医生打个电话吧。”
伦子又觉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在离开札幌的时候,直江对伦子说可能会晚来一两天,据此判断,大概七八号左右会回来吧。
关于休假的事,直江是否跟医院联络了呢?不过看样子似乎谁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跟着去的缘故,直江才迟到的呢?伦子认为直江没有回来是自己的责任。
护士长离开办公室,但马上又返了回来,对伦子说:“直江医生说假期要去北海道,是吧?”
“听说是的。”
“给他公寓打电话,好像不在。”
“可能是还没从北海道回来吧。”
“可是他应该知道今天开始要上班了。”
从四号回来之后,五六号的时候伦子一直在给直江打电话,今天早上也试着打了一回,但还不在。因此听说直江没有回来并不吃惊,但仍不免有些担心。
“可能坐今天的早班飞机,直接从羽田机场来这儿吧。”
“如果是休假的话,应该会打来电话的吧。”
“再不早点回来,可真难办了。”
已经过了十点了。门诊部打来内线电话催促说“医生还没过来吗?”小桥正在查房,而且从上野那里也脱不开身。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护士川合手里拿着氧气瓶跑了进来。
“上野怎么样了?”
“现在在发抖。”
“危险啊。”
护士长只是抱着胳膊看着手表,伦子在一旁像受了责怪似的,局促不安地看着注射管。
那天,小桥来到门诊时已经过了十点半了。有些患者由于等得太久而满腹牢骚地离开了,但剩下的患者也有将近三十人。
小桥一言不发地给患者看病,没有对直江的缺席表示不满,只是默默地给患者看病,但他的沉默不语反倒表现出了他的不满与气愤。
在病房里一直担心的伦子在十二点时用接待处的公用电话又给直江的公寓打了电话,但只有“嘟——嘟——”的声音,没有人接。
是不是又用了药睡过头了。
想起去年年末的事情,伦子就感到很不安,但在支笏湖边已经说好了不再打麻醉药了,那天夜里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但那的确是真的。伦子这样自己跟自己说着。
正月初,直江休假而且没跟医院联系的事似乎传到了院长的耳朵里。下午院长来到办公室,一边嘟囔着“真为难啊”,一边跟护士长小声地说着什么。护士长在沙发上考虑了一会儿,然后从病历架上按顺序翻看着病历。
当天下午,上野幸吉的病情进一步恶化了。早晨有一阵轻微的颤抖,随后停止了,但下午发烧之后又开始剧烈地颤抖,与此同时,呼吸也变得微弱了,叫他的时候只有轻微的回应,已经意识不到眼前的人是谁了。
小桥是第一次在自己的看护下看着病人死亡,保守式的治疗也没能挽救病人的生命,由此产生的紧张和心理负担使他很激动。
小析在幸吉的右胳膊上注射红色葡萄糖,让他呼吸氧气,给他打镇定剂等等,做了一系列该做的事情,并在病房和办公室之间不停地走来走去。
下午三点的时候,伦子再一次采到门诊部给直江的公寓打电话。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或许已经回来了呢,但听到的仍只有“嘟——嘟——”的声音。
“还没回来。”
挂断电话,正要上楼时,伦子突然有种要呕吐的感觉,她捂着胸口想要抑制这种感觉,但还是不行,于是伦子掩口跑进了入口处左边的洗手间里。
跑进去之后,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中午吃的东西一股脑全都吐了出来,伦子用手捂着胸口下边,有一种绞痛的感觉。
吐完之后,伦子昏昏沉沉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溢出了泪水,可能是吐的时候流出来的吧。这几天也没觉得腹部有什么不适,中午吃的东西也没有不利于消化的,事出突然,但吐过之后感觉好多了,像没事似的恢复了平静。
难道是妊娠反应……
伦子望着自己有些消瘦的脸不由得又想起了直江。乘电梯到了三楼,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在她回到办公室时,看见小桥脖子上挂着个听诊器在和护士长说话。
(那个患者的死也就是早晚的事了。”
“今天谁值班?”
护士长看了看墙上贴的值班表。
“是志村和川合。”
“真倒霉啊。”
见习护士川台看起来非常沮丧。
“直江医生还没有回来吗?”小桥问护士长。
“一个小时前打过电话,但还没有人接听。”
“是札幌的G旅馆吧。”
小桥把听诊器拿在手里,望着窗外。
“要是还在旅馆的话,即使在电话里我也想和他谈一谈。”
“有用吗?”
“我想给上野用普来多宁,想和他商量一下。”
“问问电话局吧。’
听到G旅馆,伦子便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五天前,伦子就是在那里和直江两个人在窗帘的空隙中看着雪景,直江抱着伦子。虽然只是五天前的事情,但感觉似乎过了很久。
好像已经知道了号码,护士长打通了业务直拨电话,说了声札幌:。北海道那边的电话马上就接通了?一切都发生在眼前,但伦子仍觉得不可思议。
“喂喂,请问是札幌的G旅馆吗?”护士长问道。
伦子一边叠着纱布一边竖起耳朵听着。
“直江,对,东京的直江庸介,还在贵旅馆吗?”
护士长拿着电话望着门口,小桥站在旁边,现在或许会传来直江的声音,如果他还在的话,过一会儿自己也悄悄地打过去。
伦子正想着这些的时候,护士长说道:“哦,是吗?”
伦子屏住呼吸。
“哎,明白了。谢谢。”
放下电话,护士长回头看着小桥,“已经在三天前离开旅馆了。”
“怎么会这样呢。’
“会不会在他父母家里?”
“知道他父母家的电话吗?”
“不知道会是谁的名字,还是查一查好了。”
“但可能已经不在札幌了吧。”
“可能现在在飞机上。”
“好了,还是试试吧。”
“或许明天能看见他呢。”
“明天就来不及了。”小桥提高了声调,走出了办公室。
上野幸吉已经神志不清了,当天下午五点多一点的时候已经病危了。小桥知道已经不行了,就代替河原医生值当天的班。
上野胳膊里注射的红色液体似乎被吸收了,但不过是不起任何作用的水而已。小桥从前一天开始就对上野的妻子千代说,把家人和亲属都叫来吧。可上野在弥留之际和刚住院时一样,身边只有千代。
伦子从五点开始就一直在病房里,差十分钟六点的时候,上野轻轻地张开嘴,突然就停止了呼吸,眼睛陷落般地闭上了。三天来,一直忍受着高烧和颤抖的痛苦,但临死前却像暴风雨过后一般平静。本来以为千代会伏在尸体上痛哭,结果不知是因为听了直江的话有了精神准备,还是在死的现实面前还没理出头绪,千代只是一动不动地握着丈夫的手,呆呆地站立着。
尸体清洗完之后,被放在临时棺材里。下午七点过后和区政厅的值班人员联系上了,在此之后尸体本来是要运回自己家的,但已经没有家的千代没有去处,只好在医院里停尸一晚,第二天让区政厅的人帮忙送到火葬场。
下午一直没吃饭的小桥在上野死后,上医疗部吃饭去了。伦子和川合友子轮流去食堂吃饭。
虽然有酱汤、红烧肉、醋拌黄瓜,但伦子没什么食欲,只吃了点咸菜就来到距医院百米远的水果店买了橘子。在办公室里把橘子吃了。
怀孕使自己对食物的偏好都改变了,伦子感到很羞愧,但年轻的友子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吃完饭以后,小桥回到办公室。
“终于结束了。”坐在沙发上的小桥脸上露出因上野而产生的疲惫和放松的表情。
“我一直担心,假装输血会不会让他妻子知道。”
患者死后长舒一口气的确是不够谨言慎行,但这的确是看护死者的医生和护士共同的感受。
“这样一来,医生一共愚弄了石仓和上野两个人了。”
这里的“愚弄”指的是看着患者死去。
“事已至此,抱歉啦。”
“你总说谎,我可不想再和你一起值班了。”
“说谎的那个不是你吗?”小桥回应了友子的玩笑。伦子突然看见门后有个人影。
“是谁?”
走近一看原来是上野的妻子千代。
“有什么事吗?”
“那个……”
“是有事找医生吗?”
千代轻轻地点了点头。
“找我有事?”小桥站起来走到门口。千代慌张地低下了头,迅速拿出一个袋子和一个用包装纸包着的盒子。
“这是什么?”
“承蒙您费心了。”千代要把东西递过来。
“您这是干什么,夫人。”小桥伸出手把盒子推了回去。
“我没能救活您的丈夫,可您却这样做让我很为难。”
“可您给他输了很多血,已经尽了力了。”
“不是那样的,夫人。”
“我们没什么钱,您还这么帮我们,真是感激不尽啊。”
千代向小桥和伦子分别行了个礼,就自己进了办公室,把东西放在了靠近门口的桌子上。
“不可以,夫人,您没必要这样做。”小桥的声音近乎悲鸣。
但千代没有理会这些,在门口又行了一个礼:“真是太感谢了。”
小桥和伦子望着她那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随后他们来到桌前。
“这是那位夫人特地买来作为答谢的。”
纸袋里是柿子和橘子,盒子里是价值两千日元的威士忌。意思是把水果送给护士,把威士忌送给小桥。
“真不好意思啊。”小桥看着威士忌若有所思地嘟嚷着。
“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做,可……”
“从情理上来讲,我们确实不该收下。”
“可人家是特意买来的,我们还是真诚地接受比较好。”
伦子认为要是直江在的话肯定会高兴地收下的。
“或许是那样做比较合适吧。”小桥点上烟,小声地说着。
九点钟。伦子起来要熄灯。可能是天气渐冷吧,从窗户向外看,夜空中的星星显得寒气逼人。
电话响了,伦子站着接了电话。
“喂,您好,请问是东方医院吗?”
“是的。”
“我是札幌的直江。”
“啊?”
“我是直江庸介的姐姐。”
“啊,您好。”
伦子接到这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浑身都僵住了。
“有事吗?”
“那个,直江昨天去世了。”
“啊……”
“直江死了。”
“死了?”
小桥和友子听了伦子的声音都朝电话这边看。
“怎么回事?”
“是自杀。”
“在一个叫支笏胡的地方自杀了。”
听到这里,伦子滑落了电话,双手掩面,然后像慢镜头似地慢慢瘫坐在旁边的床上,从桌上掉下来的电话还在摇晃着。
醒来时,伦子仰卧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从胸口到脚盖着毛毯。
“醒了?”
眼前有一张女人的脸,这张脸的轮廓渐渐清晰。
“护士长……”
“你醒了。”
护士长伸出手轻抚着伦子的头发。在这种感觉中,伦子渐渐想起了昏厥之前的事。
“直江医生他……”
护士长点了点头。周围有一起值班的友子,还有从宿舍赶过来的亚纪于和阿香,大家围成一圈看着躺在中间的伦子。
“是,是的,这就过去,拜托了。”
有人打电话的声音,虽然有一堵人墙,看不清打电话的人是谁,但听声音应该是小桥。
伦子一边听人打电话一边慢慢地坐了起来。
“不要紧吧,要不再休息一会?”
伦子没听护士长的劝告还是起来了。办公室的样子和昏倒前一样,一点也没变。中间的桌子上放着柿子和橘子,旁边是装着威十忌的盒子,是刚才上野幸吉的妻子送来的;对面墙壁上是**架,旁边倒挂着听诊器,就连打开的煮沸器也和昏倒前一模一样。
“怎么样,不晕了吧。”
伦子点点头之后问道:“直江医生真的死了?”
面对伦子紧逼的视线,护士长的眼神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为什么?”
“说是让你去一趟池尻的直江医生的公寓。”
“谁说的?”
“直江医生的姐姐对你说的。”
“我?”
伦子抬起头望着护士长。可能是受了惊吓急忙跑来的缘故吧,护士长没化妆,从眼睛到脸颊都是雀斑。
“说是让你从管理员那里借钥匙,然后到直江的房间里去。”
“进去干什么?”
“听说直江医生给你留了上封信。”
“给我的?”
“是的,说是公寓的房间里有一封直江写给你的遗书,必须是你首先进去看。”
伦子不明所以,只是呆呆地望着护士长。
“喂喂,是T外科吗?这里是东方医院,刚才从札幌来了电话,直江医生去世了。”
小桥打电话的声音一直持续着,虽然是夜晚不祥的消息,但那声音却莫名其妙地兴奋和响亮。
“是的,是在札幌附近一个叫支芴湖的地方自杀的。”
“啊!”伦子再一次地闭上了眼睛。
直江的身体慢慢地沉落在苍凉的湖底,像演哑剧一样没有任何声音,在透明的水面上手不停地翻腾着,一头栽下去,身体便无声地沉落,渐渐远去,像是被湖底的树缠住一样,直江的身体消失在了茫茫湖底。
伦子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场景,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但可以肯定确实是见过。可能是现实中的所见变成了梦,或者是梦境变成了现实。
“今天傍晚已经在家里确认了遗书和遗物……是,是的。”
被雪包围的湖水吞噬了一个肉体之后波澜不惊,从湖心泛起的涟漪渐渐扩大,不久消失在岸边,现在疯一般的寂静又笼罩着胡面。
“不要紧吧?”
要紧还是不要紧,伦子不知道,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再躺下去了。
“现在已经和管理员取得了联系,院长和夫人也要赶来了,如果他们到了就一起去直江医生的公寓吧。”
伦子抚摩着头发点点头想早点去直江的房间,到那里以后,说不定直江也在。现在情况也是一样,噩梦仍然持续着,但或许不久就要结束了。做噩梦的时候知道这就是梦,虽然恐怖,但马上就要醒来的话,就不那么害怕了。
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噩梦仍在继续。
将近晚上十点,伦子在众人的陪同下,来到了直江医生在池边的公寓。
管理员手插着兜走了出来。
“真的死了?”
可能是因为比较冷吧,管理员一边微微哆嗦着把钥匙递给了伦子,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其他人。
乘电梯到了五楼,向右拐,从边上数第三个房间就是了,上面有白色的牌子写着“直江”。
不知什么原因,伦子在门口按起了门铃,住在这里的人已经死了,虽然知道里面没人,但伦仍长时间地按着,再等会儿直江就会出来了,穿着便装,一只手插在衣袋里,打开门,“是你啊”,然后点点头。伦子便像被追逐的松鼠样,跳到里面去,慌张地关上门,然后从里面把门插上。
里面响起了门铃声。直江还没起床吧,或许是已经醒了,但由于麻醉药的作用还不想起来,或者已经透过门镜在望着。
“屋里没人。”经护士长提醒,伦子才反应过来,拿出了钥匙。
到今天傍晚为止,一直想得到这个房间的钥匙。如果得到这个钥匙的话,就可以在自己喜欢的时候看见直江,即使他不在也没关系,自己可以打扫房间,做好饭等他回来,自己先藏起来,等直江回来的时候吓他一跳。
可是直江一直没给她钥匙,可能是伦子从未提出过吧。不过即使伦子提出来,直江也肯定不会给她的。现在他死了,钥匙才交到伦子手里,或许死后直江才想将自己展现给她。
刚一进去,在入口和餐厅之间就有一个隔着的帘子,其余的五个人随后蜂拥而至,虽然房间里没人,但大家都蹑手蹑脚。
帘子后面是餐厅,中间的桌子和椅子摆放得很整齐,可能是出门前喝了凉酒吧,不锈钢的洗碗台上有还用纸包着的瓶子和空杯子,要是在平常,伦子会立即收拾起来的。但现在伦子抑制了这种冲动,继续往里走。
打开拉门,里面是一个八个榻榍米大小的房间。进去之后,右边有一张床,左边正对着阳台的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房间中央有一个被炉和底座,床铺得很整齐,只是放枕头的地方微微隆了起来。
“房间里没人。”
事到如今,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伦子看来却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那个,不是遗书吗?”
顺着护士长手指的方向,发现被炉上有一封白色的信。封面上用墨水写着“志村伦子敬启”。
伦子久久地凝视着那封信,然后像是很恐惧似地拿了起来。信封里有白色的卷纸,上面的字也是用毛笔书写的。
志村伦子小姐:
在这次札幌之行后,再也见不到你了。要去的地方还没决定,大概是到支笏湖附近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