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是,方才我到护士宿舍去问了刚下班的志村和宇野两人。志村说不知道,而宇野则说也许喝了一点点儿。”
护士宿舍在医院楼后,与医院隔着一条小路。除了护士以外,女办事员和司机也住在那里。
“我认为志村在包庇直江医师。”
护士长意味深长地看着院长。
“那电话只说这么一句话吗?”
值班时,医生多少喝点儿酒,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从院长的角度看来,他最怕的是长此以往染上酒瘾。
“我想对方只是骚扰一下,第一次就说这么一句便挂掉了。”
“还挂来第二次了吗?”
“没有,还没挂。”
护士长尽管没撒谎,但多少有些夸大其辞。
“还不是因为他的同伙感到患者被塞进厕所里太窝囊了!”
护士长发现院长生气地默不作声,便向律子夫人征求意见似的说:“您说对吧,不管他怎么耍酒疯,这么做确实有点胡来。”
律子夫人点头称是时,走廊一侧办公室的门无声地开了。大家回过头来,见直江医师已经站在那里了。
“啊?是您,请坐!”
事务长首先搭话,指着院长旁边的沙发说. “早上好!”
院长和律子夫人齐声说。直江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走到里边来了。
“院长先生,您今天不到门诊室去了?”
护士长急忙以庄重的语调改变了话题。
“有人给我介绍患者来了吗?”
“目前似乎还没有。”
“我今天一上午都呆在这里,如果有找我的患者,就打个电话来!”
“明白了。”
护士长恭恭敬敬地施上一礼走出房间。律子夫人和三树子见她走了便朝邻室的更衣室走去,事务长看起文件来。
“昨晚值夜班您够辛苦的!”
从院长的立场上说,医院的医师只是个被雇佣者,但院长对医师的用语都是很谦恭的。一方面因为愿意到私人医院里供职的医师少,即所谓的供不应求,另一方面也因为直江在大学里就是颇有地位的人,院长对他另眼相看。
“没什么……”
直江的脸色依然苍白,与其说是昨夜值班的缘故,不如说这是他的一贯脸色。
“听说有个什么醉汉打架的患者来院医治?”
“只是把脸划破了。”
“听说你把他塞进厕所里了?”
“因为他胡闹。”
“真是个妙计!”院长微笑着,漫不经心地说。
“不过,这件事若是他本人以及同伙们醒悟过来,会发火的。”
“也许会发火。”
“发了火,就要添些小麻烦吧?”
“到了那一步,就让他出院。”
直江满不在乎地说。经直江这么一说,院长认为也确实如此。
“直江医师要咖啡吗?”
三树子从隔壁房间走进来问。
“不,什么也不要。”
“别这么说,那就喝杯茶吧。”
“好的。”
“爸爸您呢?”
“给我也倒杯茶吧。”
三树子到开水器的水龙头前沏茶去了。院长更不想在昨晚患者身上过多追问。直江默默地看着正面窗户。窗外洋溢着即要逝去的秋光。律子夫人从更衣室返回办公室,向直江微微点头致意。
“您找我有什么事?”
院长点着一支烟,然后问道。
“是啊,有点儿小事。”
直江说完,似乎难以开口向四周环视了一下。
“要不就到院长室去?”
“好的。”
两人站起来,夫人和三树子疑惑地望着他们。
他们在院长室面对面坐下后,直江开口说话了。
“有个叫石仓由藏的患者,您也许知道吧?”
“因胃癌从T大学医院转院来的患者吧。”
佑太郎想起了今早在车中听律子告诉他,说有人传言直江给石仓老人使用了过多的烈性麻醉药。
“那位患者同您在私人方面有什么……”
“不,我并不特别了解他。”
“是吗?那就没有大问题了。”
“那个患者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要求我给他做手术,最近三番五次地要求。”
“手术?”院长惊讶地抬头看着直江。
“可是,这个人不是因为胃癌转移,手术为时已晚才被T大学医院推出来的吗?”
“原本是这样,可他本人并不知道内情。他被T大学医院撵出来时是说出院的。因为总未彻底治愈,便索性要求给他做次手术。”
“他认为做一次手术就能彻底治好吗?”
“他依然认为他的病是胃溃疡。”
“他的癌细胞确实扩散到脊椎了。”
“现在又从后腹膜扩散到腰椎了。”
“这么说,即使做手术,也不能全部摘除癌喽!”
“是不可能。”
“若是切除胃的主病灶,能不能暂时舒服些?”
“不能!”
直江斩钉截铁地回答。
“癌细胞会由于手术刀的刺激更加活跃地繁殖起来,加上做手术要消耗很大体力,反而会加快死亡。”
“是啊!”
“这对延长余生毫无意义。”
院长的专业虽是内科,但对这类常识也是知道的。
“你打算做一次没有意义的手术吗?”
“不,我没有说准备做那种手术。”
的确,直江既没说做手术,也没说不做手术。
“这么说,你已经拒绝他了?”
“不,也没拒绝。”
院长喝了口茶水,然后将杯子放到茶几上。
“那么,你还想做喽!”
“患者热切地期待着,我想做一下也无妨。不过,做了这样的大手术,照他那样身体连两个月也活不成。这么一来,那就是明显的因手术而造成了病情恶化,我可不想那样做。”
院长点了点头。
“然而,如果不给他做手术,他会越发感到不安的。”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那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没有做手术的必要。”
“问题就在这里啊,当大学医院弄清了是胃癌时,好像对他说过:你这是胃溃疡,最好做次手术什么的。可是,后来让老人出院时,又说不做手术也可以。他对这种突然改变的说法总是放心不下。”
“真是件棘手的事!”
让癌症患者觉察不出自己是癌症而安安静静地等死也并非易事。从前,院长也曾为这类事动过脑筋,但最近所有的癌症患者都交给外科去医治了,所以,作最终结论便成了外科医生的工作。
“家属方面是什么意见?”
“他们完全不抱希望了,说按照患者的要求去做就可以。”
“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院长摸了摸脸。
“后来,我从多方面分析,仍然认为做这次手术好。”
“那么一来,他会因手术而很快死去,对医院很不利。”
这样做确实会牵扯到院内患者的舆论和医院的声誉。
“若是有一种既做了手术又同没做手术一样能延长患者生命的方法,您认为如何?”
“难道有这种方法?”
“有。”
“你说怎么办?”
直江捻灭挟在指间的香烟。
“光进行剖腹。”
“光剖腹?”
“从这到这切开一条刀痕,您看怎样?”
直江用他的长手指在白大褂上从自己的脐部向下划一直线说。
“老实说,光剖开皮肤表面就够了,但是,既然动了手术,索性连腹膜也剖开,顺便观察一下萨部情况。”
“唔,有道理!”
“这么一来,既不会因做手术使身体衰弱,本人也会因做了手术而安心。”
院长一点头同意,直江又拿起一支香烟。
“可是,手术时间过短,本人要察觉出来怎么办呢?”
“麻醉采取全身麻醉,剖腹、缝合之后剩余的时间让他依旧躺在手术台上他也不知道。”
“这倒也是。”
这一阵子忙于名誉职务的院长对外科手术方面完全是无知的。
“只剖开皮肤和腹膜,虽然不必输液,但也要照输不误。”
“进食怎么办呢?”
“如同做胃溃疡手术一样,禁食四五日,然后,尽早恢复普通饮食。”
“很有道理。”
“对他说手术情况良好,他会相信的。”
“手术后恢复得这么快,他不会产生疑心吗?”
“这一点请您放心。对于疼痛的感觉最灵敏的部位只是皮肤和腹膜,胃和其他脏器几乎没有痛神经,只要是表皮被切开了,不管是笑还是起身都同一般手术一样感到疼痛。”
院长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望着直江的脸说: “好吧,何时进行手术呢?”
“我想是否在后天下午进行。”
“是星期五呀。”
“是的。如果患者问到您时,请说是做胃部分切除手术,我们要保持口径一致。”
“我知道啦。”
院长应允道,他认为直江的设想很高明,但又有些害怕。
“还有一件事……”
直江放下他架着的二郎腿说。
“大概下周花城纯子要来住院。”
“花城纯子?”
院长觉得很耳熟。
“是的,就是著名歌手花城。”
“啊,原来是她要住院?”
花城纯子从去年夏天开始唱流行歌曲而一举成名,顿时成为一名红歌星。今年她才21岁,演唱时总是眯缝着眼睛,颤动着微启的嘴唇,那种神态蕴藏着妩媚的魅力。与她同时出名的那个K歌星,深受小伙子仰慕,而花城纯子则极受中年男性的推崇。
“她,什么地方不好?”
“堕胎!”
“噢?堕胎?”
“快满三个月了。”
院长对花城纯子也很倾心。他觉得:她年纪轻轻却有一种妩媚的妖艳,这一点足够挑起中年人的春心来。
“同谁搞的呢?”
“不知道。”
“谁介绍她来的?”
“我大学时代的一个同学跟她的经纪人相识,从这条线上,托我悄悄地在医院里处置一下。”
“原来如此。”
院长叹息着应允道,但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说。
“这么说,您已经给她诊察过了?”
“是的,昨天”
“啊,昨天她到这里来啦?”
“对,她戴着太阳镜,毫不引人注意,好像谁也没有觉察。”
“花城纯子是她的艺名吧?”
“真名叫山口明子。”
“这名字倒很平常。”
“她希望能住上六楼的特等病房,一天就行。”
“这当然。”
特等病房一天的住院费是1.5万日元,若能保住秘密并不算贵。
“手术由您来做?”
“是的,因为她的经纪人再三恳求,所以……”
“真够呛。住院后能让我见上一面吗?”
院长开始泛起了一股春情。
“当然可以。”
“不过,她这么小小年纪也真干得出来!”.“是她不走时运。据那位同学说,这种事在文艺界已经司空见惯了,也许因为她一时疏忽所致。”
“照这么说,前几天S也是这样喽。”
院长举出了一个最近以来名气稍有低落的电视女演员的名字。她也在这个医院里打过胎。
“根据她的日程安排,希望在下周三进行。那天,请设法留出一间特等病房来。”
“我记下了。”
“不用说,这也要保守秘密。”
“是是,我懂。”
“那就拜托啦。”
“还有……”院长把刚刚站起来的直江叫住,“昨晚住院的那个流氓请你要处理好哟!”
“您只管放心。”
直江回答一句,轻施一礼走出房间。
10月份少见的风和日丽的一天。傍晚5点下了班,伦子乘公共汽车来到涩谷车站,随后走进百货商店逛了一圈。听说今年流行长裙,但目前穿中长裙和超长裙的人还不算多。
上身长的日本人穿这种裙子很不适宜,而且还要多费布料钱。
伦子的面孔冷峻,单眼皮,细长身材,有着一双匀称的腿,她觉得自己穿上中长裙一定很美,然而,这裙子过于费钱,再说从事护士这种职业,穿它也显得太奢华。伦子在女子服装专柜前徘徊不定,最后,拿定主意不去买它,便朝二楼鞋类专柜去了。
这里也挤满了年轻女子,伦子在靠近电梯口的柜台前试穿了三次,终于买了一双高统靴。这双黑色顶膝高统靴同她的迷你裙颇为相称。伦子请售货员把她买鞋之前穿的高跟鞋装进盒子里,然后装入购物袋出了商店。
车站前的电光钟正指着6点15分。跟直江的约会时间为6点30分,还有15分钟的时间,于是,她穿过交叉路口,漫步在人行道上。她一边观看路旁的商店橱窗,一边登上道玄坂的坡道,中途钻进了一家咖啡馆里。
已是6点25分,同料想的一样,直江还没有到。迄今有过几次约会,直江没有一次是提前来的,不是晚到就是按时到。伦子对此也已习惯了。
咖啡馆的店名叫“凤凰”。
伦子同直江两个人第一次单独会面,是直江到东方医院来工作一个月以后的8月末,地点也是在这里。
直江给她的第一印象是生硬而冷淡。不论对患者对护士只说必要的最小限度的话。那种生硬有时也被人看成是不亲切。偶尔在护士们中间也听到一些坏话,如:他是从大学医院来的,骄傲自大,目中无人。护士长关口鹤代等人到今天也仍然持有这种看法。起初,伦子也这么认为,没有接近他。可是,在第一周给直江当了一次阑尾炎手术助手以后,简直被他的高超技艺惊呆了。
摘除阑尾这种小手术,凡是外科医生都能做。曾经在大学医院里当过讲师的医生能做这种小手术毫不足怪。然而,直江的手术不单单表现在刀口小和手头麻利方面,他手上的动作,器械的操作,没有一丝多余和犹豫。细长的手指就像经过计算的机器,一下子就能准确地捉住要害。
伦子虽说是个护士,可她始终没离开过外科,见过很多医师做手术,像直江这样超群的医术她一眼便看出来了。尽管他的言语不多,但他对患者的问话以及回答问题等都是准确利索的。抛开直江曾是大学医院讲师的经历不谈,近来患者也对他有了新的评价。
然而,尽管直江有一流的技艺,可不知为什么总给人以自暴自弃的感觉。虽然他对患者极为关心,可另一方面又很粗暴。他的冰冷态度使伦子惴惴不安,并且难以忘怀。
伦子同直江发生肉体关系是在初次约会的当天。他们在咖啡馆相会,去小饭馆吃饭,然后,被直江带到了旅馆里。从表面看是被直江引诱的,强迫的,但实际上,这一切都是伦子促成、安排的。直江只不过是借着伦子铺好了的轨道,做出主动追求的样子而已。
简直是悠然乘兴走到了一起,而且其兴致表现也美妙得令人目瞪口呆。一句话,因为伦子喜欢,谁也阻挡不了。她自身好像识到了结合后的事情有多么严重,所以在结合的过程中极为自然,没有抵抗的感觉。
直江同伦子结合时,她已经不是处女了。3年前,她刚从护士学校毕业,就被一个大她5岁的男人夺走了贞操。那人是贸易公司的职员,常到医院来探望病人,后来两人相识了。关系持续半年后,因那人调到仙台工作而中断交往。好像男子一开始就抱着玩弄女人的态度,所以伦子发誓再也不跟男人发生关系了。然而,时至今日,她却盯住直江放不开手。
每次都是她先来到约会地点等待,尽管满腹委屈,也毫无办法。
伦子看了看手表,已是6点35分了。她坐的包厢紧靠大路边,从玻璃窗下沿只能看到来往行人的足部,有高跟鞋、浅口鞋、高统靴,偶尔也有超长裙闪过,也有停住脚步折回去的。
直江的出现,是在并排三双高统靴走过之后。他仍旧不讲迟到理由,刚一坐下便解开了大衣纽扣。
“刚才在街上碰到了护士长。”
“她一个人?”
“同宇野薰在一起。”
“她们不会到这儿来吧?”
“不要紧,她们已经走过去了。”
直江用下巴指了指玻璃窗的对面。
“护士长最近一个时期极力打听我们的事。”
直江不做回答,向送来冰水的女侍要了咖啡。
“昨天下夜班回到宿舍时,她到我房间来打听您的事。”
直江默默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香烟来点着火。
“她问:‘昨天值夜班时您喝了酒没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太清楚,但我没闻出他喝了酒。”
直江一边喷吐着烟雾一边冷冷地笑了。
“她也问了阿薰,可阿薰姑娘上了她的圈套,如实交待了。”
“是吗?”
“不单是‘是吗’就算了。护士长要把这些事全告诉给院长和夫人的呀!”伦子虽然皱着眉头说,但声音里却流露着愉快,“好像把我们的事全说了。”
伦子着重说了“我们”二字。
“让他们说去呗!”
“但是……”
“你说有事,是什么事?”
女侍来到,把咖啡放在直江面前后就走了。
“从前我也想过,是否从宿舍里搬出来。”
伦子说这话时,眼神微微下移。
“宿舍便宜,又很方便,就是各种闲话太讨厌。”
“……”
“我想租一间离医院不太远的小房间住。”
“什么时候?”
“还在考虑,并没定下来。”
“定下来就告诉我,缺钱我拿。”
“我不是为了要钱。”
伦子慌忙摇头。
“好啦好啦,你今晚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事。”
“上池尻去怎样?”
直江的公寓在池尻。
“您认为可以的话……”
“我没关系。”
伦子看着直江眼睛轻轻点了点头。直江没喝咖啡,拿起账单朝收款处走去。
直江的公寓住房有一间20平方米的西式房间、一间16平方米的和式房间和8平方米的厨房,即一般所说的二室一厨。它位于车流量很大的玉川路上的小胡同里,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厨房里炊事用具一应俱全,但直江总在外面用餐,自己从不做饭。西式房间里铺着地毯,角落里放着写字台,靠墙一面有一组沙发,另一面放张床。因始终开着空调,所以何时进来都不觉得冷。
进了房间,直江把晚报的大字标题扫了一眼后,走过来搂住了伦子。
“请等一等!”
伦子正在厨房水槽边沏茶。
“那玩艺儿可以待会儿喝!”
直江左手搂紧伦子的腰,右手拽开她连衣裙背后的拉链。
“你别急,我自己脱。”
伦子拿着茶壶,背后拉链已被拽开,露出了白衬裙和肩带。
“嗯,等一等嘛!”
直江毫不理睬,立刻把连衣裙扯向脚下,随后抱起只穿着衬裙和三角裤叉的伦子走向床铺。
这阵子,直江的求爱方式同以前有了变化,似乎有些唐突和粗暴,而且,有意做出使伦子难堪、羞愧的事来,从而获得满足。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虐待。
今天也同样,当他把伦子抱到床上后,让她仰面躺下,两手上举,然后从下身扒光她的衣服。
“太亮了,关灯!”
伦子蜷曲着身子恳求说。直江并不停手,他决不会因她恳求就听从,这一点伦子知道得最清楚,但她仍要恳求。
伦子的故乡是新泻县,在那读完高中后,听从同学的劝告,考进了东京公立医院直属高等护士学校。因此,她的肌肤有着北方人特有的白皙。她当属苗条身材,穿上衣服显得更瘦,但其裸体却想不到这么丰满。
从两胁到前胸一直到腰部,两侧紧绷的部分不甚白皙,略呈暗淡,这里便是她稚嫩的残存部分。
洁白的躯体中有一部分带有暗淡的阴影,渐渐地,她的身子冒汗了,兴奋得红润了。伦子似乎觉得直江在偷看她,偶尔也因在爱抚中觉察到直江的视线而慌乱,惊讶之余甚至想跳起来,但是,也就是这时,直江的细长身体却有一股意想不到的力气紧紧压住她,想躲也躲不掉,身体被压得动弹不得。
直江的做法是:全部占有加以明显的残虐。从伦子方面说,有种既被占有又被窥视的恐惧。尽管她曾经产生过厌恶的感觉,但最近对这种做法反而觉得很满足。她一方面觉得害羞而另一方面也因此欲火中烧,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习惯了直江的这种做法。
然而,当事后加以回忆时,伦子自己都感到脸红。她认为当时直江的冰冷目光跟做手术时那种专注神态毫无二致。
那天晚上的程序也同往常一样。
在通明的灯光中,她感到羞愧与屈辱,然而,其结果却是情欲顿起,燃烧起来,忘记了一切。事后回想时,当时她发出过呻吟声以及咬他肩头的蠢事也都记不太清了,只有一种悠悠乎乎甜美的感觉。
完事以后的苏醒,伦子却比直江晚得多了。当她觉得腹侧一阵小小的痉挛平静时,才慢慢睁开了眼。
直江在一旁背对她看着晚报。
伦子忽地起身下了床,慌忙拿起抛在床头和地板上的内衣走进浴室。她的整个身体仍然像驾云一样飘忽不定。她对自己近期感觉亢进感到羞臊,不过,她冷峻的单眼皮此时在镜中却显得温柔了。
伦子穿好衣服从浴室里出来时,直江正躺在床上看着外文书籍。
“喝杯茶吗?”
“嗯。”
直江眼盯书本回答。伦子倒掉刚才泡在茶壶的温开水加进热开水。
直江光着身子披上深蓝色棉睡衣下了床。
“好饿!”
“做点什么吃的吗?”
“太麻烦,打电话要些寿司吧。”
伦子到门厅里打完了电话,回来时直江仍在看书。
一如往常,风流事一结束,直江历来是像换了一张脸似的,伦子为此而生气。于是,她提出了一个让直江感兴趣的话题。
“听说要给石仓老爷子动手术,是真的吗?”
“嗯。
“小桥医师听说要动手术,气得直跺脚。”
直江终于把眼睛从书本上移开了。虽然反应轻微,伦子总算把他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听说内科河原医师也认为这事蹊跷。”
“蹊跷?”
“是啊,他说做这种手术就等于加速老人死亡。”
直江仿佛无所谓似的叼起一支烟,伦子看到后当即划根火柴给他点着了。
“这样的手术您为什么要做呢?”
直江不答,又看起书来。若是他不愿意就绝对不回答。伦子知道直江的这种性格,就不再追问,站了起来。
不把眼前的家什搞整洁就不舒心的伦子每次到直江的房间来都想为他打扫。
一人独居的直江已同钟点工订了一份每周为他清扫两次的合同。因为他每天只在夜间回来睡觉,每周清扫两次倒也不显得太脏。只是因为喝酒喝咖啡后,有许多脏杯子积存了下来。
伦子站在水槽边为他洗净用过的餐具,直江依然看着书。
他看书,我洗碗,伦子对于这一情景感到十分舒畅。洗完餐具,擦净了水槽,伦子又操起吸尘器。
“请站起来一下!”
直江显得不耐烦,抬头看了伦子一眼。
“并不太脏。”
“不行!虽然没有垃圾,可有灰尘啊。”
伦子不由分说给吸尘器通了电,直江只得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从打开的玻璃门口传来了夜晚街道上的嘈杂声。
伦子用吸尘器从沙发底下到床边仔细地吸了一遍。虽说每周两次由钟点工给清扫,但那种工作最易敷衍了事,地毯的边边角角仍然留有余尘。
扫完地,擦完了桌子,伦子前来整理床铺。床上被刚才踢踏得乱七八糟。她把褥子铺平,摆好枕头,铺上床单。
她展平皱褶,将床单塞入枕头底下时,弄掉了一只发卡。伦子把它拾起来,托在掌心里端详。发卡呈黑色,U字型。同伦子所戴的略带绿色的发夹大不相同。她从不使用U字型发卡。
她手托发卡向阳台那边偷看了一眼,直江正背朝这面抽烟。
“我说,这里有人来过?”
伦子极力抑制住感情问。
直江并不回答,他关上阳台的玻璃门,坐到写字台前。
“一个女人?”
“什么?”
“有只发卡。”
“再给我倒杯茶好吗?”
“掉在床头上了。”
伦子亮出发卡,放在写字台上,直江扫了一眼,立刻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明天请把床单交出去洗,还有毛巾被和枕套。”
伦子说完便到水槽边去了。直江什么也没回答,等伦子拿茶壶返回来时,发卡仍在桌上放着,直江仍埋头看书。
东方医院白天门诊的时间是从上午9点到下午5点,其间一个小时午休。护士们在9点前上班,全员集合,同夜班护士办完交接手续后,由护士长通告全天的工作计划、手术计划等。这种碰头会大约需要10分钟到15分钟,然后,护士们各自就岗。
医师们大都在9点30分左右到达医院。当然正式上班时间是9点,不过,9点整来到的医生几乎没有。倘若来得太早,在交接班还未结束时就发出不合时宜的指示,就会给护士增添麻烦,造成不良后果。总之,无论如何,所有医师都必须在院长到院的10点前抵达医院。
医师们中间直江出勤最晚,有时候是9点30分,偶尔也发生10点差一点儿才来到的现象。这种时候,同一外科的小桥医师便先为患者诊治。
外科只有直江和小桥两位医师。小桥医师在三年前实习期满,现在G大学医院外科医学部工作。他来到东方医院是他们大学医院院部在两个月前以半年为期送他来研修的。进入医学部,学完了各种简单手术,这时正是对拿手术刀最感兴趣的时候。
小桥从学术杂志上和学会的演讲中知道了直江,并听说外科学会也把他当做奇才而加以重视。然而,突然听说他辞掉大学职务,跑到私人医院去供职,大为惊讶。当小桥被派往东方医院学习时,他的同事和先辈们都羡慕地说:“那里的院长虽然是个吝啬鬼,可原在T大学的直江医师却在那里。倘能得到他的亲自教诲,比去糟糕的公立医院要强得多。”
实际上,小桥也是抱着这个态度来的。他暗忖:花上半年时间,虚心求教,增长才干……然而,一旦来到这里才发现直江是个缺少热情、沉默寡言的人。向他请教时只说“是”与“不”,并不详细地加以指导。做手术时,给他当助手倒也增长了不少知识,但是,在技术上他没能进一步地把教科书上没有的“窍门”主动传授给小桥。小桥操作时,他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既不说好也不说坏。做错了时,只说一句“不对”而已。
是因为怕麻烦,还是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小桥捉摸不透。
但是,直江对各方论文却了如指掌。
当问到他“关于人工肾脏透析膜那篇论文好在何处”时,他会滔滔不绝地举出好多例子,而且并不限于美国,也有德国的、法国的,知识面宽广并准确,尽管这些是属于消化系统专业的。若是外科的,那他简直是无所不知。
他的知识和手术技巧令小桥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作为“老师”他却无法让人亲近。即使这厢主动去亲近他,达到一定程度时,他就“嘭”地一声把大门闭上了。
难道他是个“怪人”?
这就是他的性格,倘若因此而打退堂鼓,那也太遗憾了。最初以为由于出身于不同大学,没有前辈与同窗关系的缘故,但是,后来看到他对同一大学后辈来借文献时也持同一态度。
当后辈们同他见面时都说:“直江老师变了”,便匆匆离去,不作久留。他待人缺少热情这点似乎并非单对小桥一人。
为什么他要辞去大学职务呢,不弄清这一点就无法理解直江冷漠的原因。
然而,他辞职的真正原因,就连来找他的后辈也全然不知。院长及护士长也似乎并不了解。
肯定有个什么原因。小桥总想弄清在直江严肃面孔背后隐藏着的阴影,这就是他被直江吸引住的理由之一。
总之,能在这样高明的老师身边工作,已经够心满意足的了。
对这位医师的技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小桥,怎么也不理解江主张要给石仓由藏做手术。医术问题姑且不论,就他的一些做法常令人产生疑问,这次的决定就更加让人费解了。小桥昨天去了大学同师兄聊天,当谈到此事时,他们都说:“你的想法很对。”一致表示赞同,小桥越发有了信心。
预定进行手术的那天早晨,小桥来到医院,在衣柜前换上白大褂后,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报一边等直江。刚过5分钟,门诊护士泽野进来了。
“大夫,来了患者。”
“怎么回事?”
“昨天因甲沟炎拔掉指甲的那人来啦。”
“不就是换纱布吗?你给他换一下!”
“不过,今天这位是复诊。”
“我要同直江医师谈话,让他等一下。”
护士似乎很不满意地走出了房间。
初次来门诊的患者均由直江来做。在他那里确诊,决定治疗方案后,复诊的患者按照惯例全由小桥来做。
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面坐着,初诊患者比较费事,但复诊就容易多了。如果复诊患者由于病情恶化、情况不妙的,仍然交由直江诊治。另外,直江也给直接来找他的患者诊病,即使如此,直江也常有空闲时间。这种时候,他就读些论文。不管小桥因复诊患者诊治多忙,他也视而不见。
直江与小桥同为医师,由于技术和经验的差别,工作内容有所差别也理所当然。因此,小桥对此丝毫没有怨言。但是,他认为直江为他提些建议,帮他一把也未尝不可。然而,直江完全不这么做,甚至使人感到他在旁边“看热闹”。小桥所不满的与其说是不来帮他忙,倒不如说是直江的冷淡和漠然。
那天,直江同往常一样9点30分稍过一点儿就来到了医院。
“早上好!”
小桥首先问好,直江只说句“你早”,便站到衣柜前面了。
小桥跟着站起来,到书架前假装找本医学杂志看,当他随手拿起《临床外科》翻阅几页时,直江已换好白大褂回来了。
“老师,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什么?”
直江的脸色依然那么苍白。
“就是石仓由藏老人动手术的事,今天打算进行吗?”
“是打算进行。怎么?”
手术预定在下午2点进行。
“那种手术我怎么也不能理解。”“怎么说?”“给已错过手术时间的胃癌细胞扩散了的患者进行手术,只能加速他的死期啊!”
“对他只做皮肤切开手术。”
“皮肤?”
“给患者一种动手术摘除病灶的印象。”
“但是……”
小桥仿佛被他打了一个闷棍,立即哑口无言了。昨晚,他也贸然想到也许会这样,然而,他可不曾预料到他真能大胆这么做。年轻的小桥认为这是一种毫无道理的卑鄙做法。
“那么,能对患者说把患处完全摘除了吗?”
“就说把所能摘除的全都摘除了。”
“可是,那个老爷子知道他胃里有个肿瘤,那次还拉着我的手说就是这里有肿块,让我摸他胃部。”
“……”
“做这种假手术,他若是知道了可怎么办呢?”
“知道与否,不做不知道呀。”
“不过,这么做不是愚弄患者吗?若是他问及手术怎么样可该怎么回答呢?”
“就说有个大溃疡就行了。”
直江表情依然回答后穿上白大褂。小桥见此,激起了一股新的怒火。
“做得再妙也是欺骗!”
“不管怎么说,只要是癌就得欺骗。”
“再说,还用得着剖开肚皮去欺骗吗?”
“这只是你我两人的看法不同而已。”
“等他明白过来时,他会恨你的。”
“也许恨吧。”
“他若问:动过手术一点儿也没见好转时,我们该怎么回答呢?”
“默默地听着就是了。”
“若是到最后,他追问到底该怎么办呢?”
“他不会紧逼追问的。”直江低声沉着地回答。
“为什么?”
“患者临近死期时,他自己比谁都知道他不行了。”
“不过……”
“即使患者不追问,也会领悟到自己没救了。到那时他也不会发火说:我本来就没有救,明明是癌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这事不可能。被别人欺骗了,难道能缄口不语?”
“他们不愿意这样想,也不愿承认自己完了,所以,他不会来问这种可怕的事。尽管他知道医生在骗他,可他愿意走进医生的谎言中,即使我们不去花言巧语骗他,他也要来上钩。”
“……”
“我们和患者互相说谎,他在谎言中死去,这不好吗?”
一瞬间直江眼里流露出凄凉的表情,小桥看着他凹陷了的两眼,认为他也许是对的。然而又觉得即使是对的,又何必再次让谎言升级?难道这不是卑鄙?不是在亵渎人类的灵魂?
“我仍然认为不能撒这种谎。”
“小桥君!”
直江的声音在低沉中透出尖锐。
“不要耍孩子气!”
“我没有耍孩子气。我只想尽量少说谎话,诚心诚意地为患者做事……”
“你是患者的家属,还是医生?”
“当然是医生。”
“那么,就要少说一点儿家属们的话吧!”
直江瞥了小桥一眼,走出医务部。
石仓由藏的手术按照原定计划在那天下午2点进行。
一小时前被灌服喷妥撒钠片的由藏,被担架车推到手术室时,已呈半朦胧状态了。当小桥拿着全麻气管插管走近他身边时,他还含混不清地说:“大夫,求求您,我还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