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默默地为他诊脉。脉搏和心音都正常。
“大夫,给我好好开刀吧!把病根儿准确地切掉。”
“大爷,好好睡吧!”
伦子戴着头巾式女帽,脚穿拖鞋,拿起由藏的手腕。
“一会儿你就能睡着的,先慢慢数一、二。”
“好,我明白,拜托你们啦!”
“可以注射了吗?”
伦子问小桥医师。小桥露那在口罩上方的眼神会意地应允了。
“来吧,老大爷,数一!”
“一。”
“再数!”
“一。”
每数一次,由藏那干瘪皮肤的静脉里都输进一些黄色麻醉液体。
“一……啊,太舒服啦!”
他打了一个大哈欠,然后发出细微的鼾声。
直江医师消毒完,穿戴好手术衣和口罩,站到手术台前时已下午2点30分了。
无影灯下,只有石仓由藏的腹部从被单中间露出一个菱形方块。直江瞥了眼他那稍稍发黄了的皮肤,然后,用戴着橡皮手套的手轻轻按了按胃的上部。
沿着胃的下缘,可以触到一块硬结,虽然并不特别隆起,但像一块木板嵌在腹内一样,有种抵触感觉。从表皮看上去有半个手掌大,由藏在床上自己触摸到的硬结,肯定也是这部位。
“手术刀!”
直江核准肿块的大小后,向掌管器械的护士发出命令。护士把手术刀背朝上地递给了直江。
由藏已经熟睡了。因为一开始就定为切开皮肤观察腹腔的手术,所以没有专请麻醉医师,而由小桥医师负责麻醉,志村伦子作助手。
“开始!”
直江发出号令,小桥会意。于是,手术刀默默地划开了胸骨下方。从那里沿直线向下开去到达脐部时,向右划了一个半圆的弧形,然后,重新恢复直线,直达下腹部。这是胃切除常用的方法,鲜血立刻跟着手术刀流了出来。
“止血钳!”
直江麻利地用止血钳止住从刀口冒出来的血,动作从容准确,毫无多余之举。仅用数分钟,所有出血部位全被止住,直江又操起手术刀来。
剖开皮肤,割开腹肌之后还有一层强韧的白色腹膜。伦子用筋钩扒开刀口,直江用镊子捏起腹膜的一端,用刀尖轻轻一戳,那里立刻出现了一个小洞,这时已经可以看见肠子了。
“腹膜钳子!”
直江迅速将一把钳子插进刚才那个小洞的右端,又向左端插了一把,拎起了腹膜,这时,伦子马上把筋钩移向这里,其实,直江并未命令,只是相互间心领神会而已。
腹膜钳进入之处成了桥头堡,直线剪便顺势向上下两方开去。
于是,覆盖着皮肤、肌肉、腹膜的三个层次被切开了,腹腔内的全貌便暴露在灯光之下。
胃从左上向右下斜挂着,在其上端和下端,支撑胃的肠间膜已成粉红色,再往下便是盘成一团的10米多长的小肠。
尽管在石仓由藏肚子中央切开了有30多厘米长的刀口,暴露出来胃肠,但他仍然熟睡着,一动不动。
直江察看了一会儿胃肠状况之后,好像下了决心似的把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插进了腹腔。从皮肤上方触摸到的硬结,同估计的一样,沿着胃的下端呈缓慢的曲线,扩散成板状,其尖端已经达到胃同十二指肠相连接的幽门部位。胃的下端即大弯部是胃囊最宽的地方,即使这里发生癌变,对于食物的通过也毫无影响,这一点就是由藏一直没有自觉发现症状,因而放松诊查,以致造成耽误治疗的最大原因。
“唔……”
直江的手搭在患者的胃上,低声哼了一下。癌并没仅仅停留在胃壁上,现在已扩散到胃下端呈网眼状的肠间膜淋巴节上了。这里肿胀得厉害,有一部分甚至扩散到了大肠。另外,胃的大弯一带已和肠间膜与后腹膜粘连、硬化。癌细胞业已明显地扩散到整个腹腔了。
直江仔细地从胃壁到肠间膜、大肠、后腹膜逐一触摸,进行确认。他从肿起的淋巴节上取下切片作标本,并拿起胃来仔细观察一遍。然后分开肠子,从后腹膜一直探索到最后面的脊椎。他边观察边触摸,仿佛要把实际感受牢牢记住似的频频点头。他的目光毫无疏漏,与其说那是为人治病的医生的眼神,不如说是把肉体当做材料的研究者的目光。
直江抬起头,从腹腔中抽出手来,从开腹到现在已经经过了40分钟,时钟指着3点10分。
这中间,除切除了二处淋巴节之外,像样的手术一件也没做。用了20多分钟的时间只是把由藏的腹内用眼和手搜索了一遍而已。
“明白啦,缝合吧!”
一瞬间,伦子被一个奇妙的想法困扰了。难道说,把别人的肚子拨弄了一遍之后,说声“明白了”就算完事吗?然而,直江却是心满意足似的凝视着腹腔。肠子自身蠕动着渐渐复原到原来的位置上,缝合刀口后,肠子会自然复位的。
“彻底完了。”
直江低声自语。伦子知道医师们常把癌细胞完全转移称为“彻底完了”。
“真的不行了?”
“顶多再活两个月。”
“竞严重到……”
“连胰脏都感染上了。”
直江这么说着,眼光里充满自信。
“4号丝线!”
接过缝针后,他就像什么事情也未曾发生过似的捏拢左右腹膜,穿起线来。
待腹膜、皮肤缝完后已是3点20分了。
一般给胃做手术要花费一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左右。按照这个速度,好像手术过快了。
“血压如何?”
“无异常。”
小桥看着血压计回答说。
“因为他没有失血。”
直江苦笑着,从刀口抽回手,伦子马上转到他的身后,为他解开手术衣的后带。
“让他再这么睡上30分钟左右!”
“是。”
“输液只用百分之五葡萄糖就行。”
“这个切片怎么处理?”一个护士递过来装在盘尼西林小瓶里有小豆粒大小的淋巴节切片。
“把它作为标本。”
直江接过小瓶,擦掉额上冒出来的汗珠,然后走向医师办公室去换衣服。
大约经过了一个小时,石仓由藏从麻醉状态中醒过来,时间为4点30分。那时,直江正在门诊室为一个因交通事故受了伤的患者医治。这个患者在乘坐出租汽车遇红灯信号停车时,被一辆从后面开来的汽车撞上了,颈部受到震颤,即患了所谓头部震颤症。
患者说手指虽无麻痹感,但颈部疼痛,头发晕。
直江为他诊察过一番后,要他去照x光片,然后走向病房。
石仓由藏的身子深深地埋在柔软的病床上。
直江一到,他立刻睁开了眼,微微笑了。
“你醒啦?”
“大夫,太谢谢您啦!”
由于麻醉时嘴里插过胶管,由藏的声词音有点儿沙哑,但并不显得多么难受。
直江给他号脉,并观察了输液情况。
由藏身边有长子夫妇和一个孙女陪着。
“坏肉全都摘掉了吧。”
“摘除是摘除了,但有一部分很难摘除,不能说全都除净了。不过,不好的地方全都拿掉了。”
直江边说边从伦子手里接过听诊器放到由藏胸前。
由藏刚想说什么立即住了口闭上了眼。心音并无异常——手术后小桥也曾这么报告过。即使没有这个报告,仅只剖腹和缝合的操作也不可能使心脏发生异常变化。
拿开听诊器,直江又看了患者的眼和舌头。和手术前相比毫无变化。
“不用担心,再来一次静养吧!”
“大夫,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吃米饭?”
“过四天你就可以喝米粥啦!”
“四天?这期间会很疼吗?”
“因为切除了胃,就须忍耐点儿啊。”
“他们两人大吵大嚷说:若是再动手术就得死。我最初就认为切掉胃的一部分算得了什么?到底是我说对了。”由藏自豪地望了望儿子儿媳,说,“我活到这把年纪,不曾得过什么大病,我敢跟年轻人比试比试,我是不会输给他们的。”
直江直点头。
“那么,什么时候我能下床走路?”
“要在10多天以后啊。”
“要10天的。”
由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像似数着日子。
“那么,出院得在什么时候呢?”
“爸爸!”
儿媳实在忍耐不住,叫了一声。
“您说多了会疲劳的!”
“2月份我可以出院了吧?”
“那么远的日子,现在还说不清。”
“倒也是。”
由藏坦然同意了。
“好吧,再见!”
“谢谢大夫!”
家属们鞠躬致谢,由藏也在家属身后从枕上微微抬起头来致意。
高价病房走廊的一角,摆着观叶植物的花盆,墙壁雪白洁净。
“您那么说能行吗?”
伦子比直江错后一步走着,不安地问。
“没办法呀。”
“我们也要这么说吗?”
“当然!”
直江直视前方回答说,两手插进白大褂衣袋里。
那位门诊患者仍旧呆呆地坐在圈椅上。病历上写着55岁,但他两鬓已明显斑白,头发稀疏,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您在哪儿上班?”
“东京都政府。”
这位叫做桑名的人手捂着脖子回答说。
“您现在……”
“刚刚拍了张片子。”
X光线医师很快拿来了张片子插到观察箱上。
x光照片分正面、斜面、前屈、后屈等六个部分,全部正常。
“颈骨方面用不着担心。”
直江一边往病历上填写医生意见一边说道。
“可是,有点疼。”
桑名一本正经地观察着插在观察箱里的自己的骨骼图像。颈部由七块颈骨组成,再往上就是头骨,有个白色的大阴影。
“当颈部摇转的瞬间,其肌肉受抻,里面的血管和肌膜遭到部分损伤,因此,颈根部会出现酸痛,但并不是骨折或脱臼。”
“这么说,依然是头部震颤症啦?”
“震颤这一词是表达受伤动机的词,作为专门的病名很不妥帖。总之,颈部在空间像鞭子那样柔软颤动,被闪了一下,说它是震颤症也并非不可,然而我从不使用这种叫法。”
“那么,该怎么叫好呢?”
“按理该叫颈椎扭伤。”
“扭伤?”
桑名又一次仔细地看了看x光底片。
颚骨的前方有一排牙齿,其中一个特别明显的就是那颗金牙。桑名一边看一边捂着脖子。
“总之,支撑这些骨头的环节暂时松动了。”
直江说这话时,门口出现了警官和一个年轻人。三天前的夜晚,这位警官曾送来过一个满脸是血的醉汉,因而相识。
“怎么样,大夫?”
“并不严重,不过,要一个月后才能痊愈。”
“需要住院吗?”
“没有必要。静静地休养两三天就行了。不过这种扭伤经过一天以后,反而会加剧疼痛的。”
“骨头方面怎么样?”
“都很正常。”
“听说骨头没事!”
警官向木然站在身后的青年说。青年穿着黄地绿条纹的花哨毛衣。
“你就是撞车人?”
直江问他时,青年像受惊了似的抬起头。
“住在哪里?”
“世田谷区三轩茶屋……”青年报完地址,然后说他是L大学的二年级学生。
“是你的车撞的?”
“他开的是辆流线型的赛车,被撞的一方仅坏了保险杠,而他自己的车却坏了前车灯和不少零件。”警官代他答道。
“肯定是加入保险的喽?”
“是的。”青年头扭在另一边回答说。
伦子在一旁迅速地把青年的住址和电话号码记到病历卡片上。
“要打针啦。”
桑名回过头来看了青年一眼,然后走向旁边的治疗室去了。
“我还要详细调查一些事,你先到候诊室去等一等。”
听了警官的指示,青年走出房间,直江在病历上写上病名和治疗经过。
“大夫,上次被塞进厕所的那小伙子还老实吗?”
“还行。”
“他的伙伴们来过吗?”
“好像来过一次,不过,我没见到。”
“是吗,我总觉得后来会给您找些什么麻烦,实在放心不下。”
“是找了些麻烦。”
“怎么?”警官为这句一针见血的话着了慌。
“发生了什么事?”
“住院时,预支的那3万日元押金,眼看就用完了。”
“是吗?”警官突然听到医疗费的事,仿佛是自己的事一样惶恐了。
“患者知道这件事吗?”
“他当然知道。可就是不想掏钱。”
“还剩多少钱?”
“昨天听会计说还能住两天。”
“两天?”
“他住的病房一天要3000日元,3万日元的押金很快就光,若不是我告诉不要给他头部拍片,恐怕……”
“对不起!”
“你代他道歉又能怎样呢?”
“是啊,这伙人难道能没钱?”
“当初对他明确讲过,押金用完马上出院。”
“现在伤口如何?”
“个别部位正在化脓。”
“化脓了?”
“即使出院了,他还可以在门诊上治疗。”
直江说完站起身来,用消毒液洗了洗手。
5点刚过,黄昏就降临了,而且有股秋寒的感觉。直江在做着下班前的准备,扎好领带后从院部窗口往下俯视城市的夜景。
低矮的云朵下有无数平房,平房群中到处耸立着大小不同、风格各异的大厦。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灯光越来越多,街面也随着夜幕降临而安静下来。
直江最喜欢从黄昏向夜晚过渡的时刻。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每一分钟,城市面貌都像烤墨纸一样显现出来,这在白昼是无法见到的。
直江一边看夜景,一边沉思。他忽然觉得在自己心里潜藏着的另一个自己出现了,这种幻觉既使他愉快又使他畏惧。
世上的每个人每辆车都在急速地行进着,唯有从这里俯视到的黄昏景色却是静止的。
有人敲门。直江回转身来背朝窗户说: “请进!”
进来的是院长的女儿三树子。
“原来您在这里。”
三树子略显气喘。
“有什么事?”
“如果您有时间,下班后请到办公室来一下。”
“你爸爸有事?”
“不,是我妈妈。”
三树子直盯着直江说。
直江点点头穿好上衣,拿起大衣。这期间,三树子默默地站在门前。
“好!”
听见直江说话,三树子便打开门,自己先走到走廊里。清扫工老太太向他们鞠躬致意,走了过去。
办公室和医务部都在二楼。这楼呈n形,拐过一角,径直向前走去,迎面就是办公室。在靠近拐角处有楼梯,三树子在那里停了下来。
“我要在这里告辞了。”
“回家去吗?”
“不,去学花道。”
三树子穿着白色双排扣大衣,脖上围着蓝色围巾,手里拿着年轻姑娘喜爱的折叠式手提包。
“再见!”
“等等,您不喜欢芭蕾吗?”
“你说芭蕾舞?”
“是的,这月月底有次公演。”
“噢,这么说是你演出喽?”
直江想起了三树子一直学着芭蕾舞。
“不,这次是东京芭蕾舞团的演出,不是我们。您若是有兴趣,我可以弄到票。”
“哪天?”
“这月的29号、30号两天。”
三树子的嗓音有些沙哑,口齿不清。
“我想我能去,但是,不能约定死。”
“那么,我就先给您留好票,如果您有事,请告诉我一声。”
三树子说完猛地转过身去像逃跑一样下楼了直江走进办公室时,那里仅有律子夫人和两名办事员。
“耽误您回家,真对不起!”
律子夫人忙把翻阅的文件收拾起,让直江坐到沙发上。
“是不是正在忙于什么事?”
“没有。”
“是吗?那就请您当个主角。”
夫人站在办公室一角的水槽旁说。
“您是喝茶还是喝咖啡?”
“什么都行。”
“还有啤酒和威士忌,来这个吧!,‘ “请别麻烦。”
“反正也下班了,喝点酒也没关系嘛。”
夫人从电冰箱里拿出啤酒,从架子上拿下威士忌和杯子,摆在直江面前的茶几上。
“您来点什么酒肴呢?这里只有火腿和奶酪。”
“奶酪可不大妥……”
“那么就要个生鱼片吧。村上!你给玉寿司饭庄挂个电话,就说快点儿送来!”
村上是这里的女办事员。
“要几人份儿?”
“拣那鱼儿最好吃的部位搞个拼盘,要两人份!”
“真的,请别张罗啦!”
“偶尔一次,热闹一下不好吗?”
夫人在对面坐下,给直江的杯子里斟了啤酒。
5点已过,事务长和另一名女办事员下班走了。
“店里说10分钟后送来。”
“好,谢谢!”夫人点了点头。
村上康子整理好自己的桌面,便到屋角的衣柜前换衣服去了。
“今天院长到哪里去了?”
“听说医师会开什么理事会?”
“依旧是忙得很啊!”
“他自己喜欢这么忙忙碌碌的。估计今晚也一样,不知要流浪到哪里!总之,能游逛的期间只能说明他还健在而已。”
夫人说这话时,村上康子已经穿好了蓝大衣,从写字台那边打招呼说: “对不起,我先告辞了!”
“今天你辛苦啦,那个文件拜托你明天以前写出来。”
“是的,我带在身边,失陪了!”村上康子向前施了一礼,走出办公室。
看她走后,直江干了杯啤酒。
“我也喝一杯?”
“您也能喝些吗?”
“只是一点点,若是喝上两杯,脸就会通红通红的。”
夫人给直江杯子里倒满酒,自己也轻轻地抿了一口。她的脸面瘦长,多少有些凶相,但仍不失为端正。怎么也看不出她是48岁的人来。据人们传言说:她年轻时,院长曾去求婚,跪在榻榻米上前额触地,再三恳求,至今仍在护士们中间流传着。夫人虽无当年的青春年华,却仍不失其美貌风韵。
“大夫,喝威士忌不好吗?就喝威士忌吧!”
夫人往另一个杯子里放进冰块,然后倒上威士忌。
“我家老头子常兑水喝。”
“不,我这样就可以。”
“哎呀,这里还有一些柠檬汁。”
“不要啦,这样就行。”
直江一口喝干,一股暖流从喉咙溜下去了。
那暖流从食道传进胃里,火烧火燎,直江最喜欢这种感觉。他的脑子里勾勒出一幅图画来:喝进酒的一瞬间,胃肠里的红色粘膜会变成黑色糜烂物往下流去。
“让您久等啦!”
饭庄的堂倌从后面的楼梯跑上来说。他手里端着一个盛满鲜艳菜肴的船形长盘。
“请吧,这里有酱油。”
夫人撤掉烟灰缸,腾出空当摆上那长盘。
直江一喝酒就不吃菜,喝威士忌时,能有花生米就行。什么菜都没有时,喝口凉水也行。一个人在家里喝酒时经常如此。
“您不喜欢吃鱼吗?”
“不,不是不喜欢。”
“您的老家是北海道?”
“北海道的札幌。”
“那里不是产很多鱼吗?”
“种类虽不多,但从小吃惯了,总觉得寒带的鱼合胃口。若论鲜美程度还是生长在寒冷地方的鱼最好吃。”
“从前有个值班大夫也是北海道的,他是函馆人,同您说的一样。”
“不过,吃惯了这里的菜肴,那里的又变得乏味了。”
“也许。”
直江夹了一块金枪鱼。
“札幌那里二老都健在?”
“只有家母一人。”
“一个人?”
“有弟弟,还有已出嫁的姐姐。”
“这么说,您也该早点儿结婚才是。”
直江默不作声只管喝威士忌。他猛地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咽下去。这时已不再有吞下火球的感觉了。
“是这么回事,我想给您介绍一个对象,不知您是否有意?”
“……”
“像您这样出众的人物还过单身生活,太遗憾了。”
直江放下酒杯,新点上了一支烟。
“是位很有教养的姑娘,我也很了解她。您不想见她一面吗?”
“不想。”
直江一口回绝。
“那真可惜呀。对方倒是很认真的。”
“……”
“她是K大学英文系毕业的,今年26岁,年龄虽然大些,却是位标致而文静的姑娘。她父亲是T银行的监察委员。由于是独生女,父亲非常疼爱她,去伦敦分行时,因为太太在日本不能离开,父亲便带女儿去了英国,因此,错过了婚龄。”
夫人的眼神借着啤酒的醉意,炯炯生辉了。
“在外国生活了那么多年,毫不装腔作势。她平易近人,真是个好姑娘。三树子也常找她去玩,了解她。”
不知是听着呢还是没听着,直江一直不动声色。
“我跟我家老头也谈过,她同您真是天生的一对,您认为如何?是不是先看看照片?”
夫人由下至上扫了直江一眼。
“就先看看照片吧。”
“不,不必啦。”
“看看照片又有何妨。”
夫人站起来,从书架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白纸包。
“就是她。”
夫人把照片递到直江眼前。
照片似乎专为相亲而照,折页之中夹着和服与西服两种穿戴的两张照片。穿和服那张似乎是在照相馆照的,穿西服那张是在草地上拍的,两张都是彩照,正如夫人所说,她是位窈窕淑女。
“您看如何?”
直江把照片还给夫人。
“不中您的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说她人品好坏,因为我不想结婚。”
“我认为她真是个好姑娘!”
夫人仍不甘心,又拿起照片看了又看。
“太遗憾啦!”
直江再次喝威士忌。
“大夫为什么不结婚?”
“没有什么特殊理由。”
“是这样吗?”
“您所说的事就是这些吗?”
直江掐灭烟卷。
“哎呀,您有急事吗?”
“不,没有急事。”
“那,您就多坐一会嘛!”
办公室又恢复了平静,简直不像是医院的一角。夫人又给直江的只有冰没有酒的杯子里续上了威士忌。
“老实说您真是个怪人。”
“也许。”
“不是也许,简直就是!”
或许酒劲儿上来了,夫人的言谈变得大胆起来。
“您大概另外有个意中人吧?”
“不。”
“真的?我不信!”
“……”
“您为什么不同她结婚?”
夫人所提的婚事被轻率拒绝后,她可有点儿脑火了。她想嘲弄一番这个不知好歹、又使她放心不下的男人。
“您倒是没什么,可那女子多可怜哪!”
“您若是没有事,我要告辞了。”
“又说这话!您不是没有急事吗?“ 直江把香烟装进口袋里。
“我有事,真的。”
夫人伸出白皙滑润的手挡住直江。
“请等一下,这回谈谈治病方面的事。”
直江向后靠了靠身子,看了夫人一眼。夫人那张带有凶相的脸庞因啤酒的酒劲儿多少显得柔和了。
“这一阵腰疼得很。”
“谁?”
“我呗!”夫人两手按在腰部。
“向前弯曲时,常常感到像针刺一样地疼痛。给人施礼以及使用吸尘器时也有疼痛感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有一周了,记得是一次搬动菠萝花盆时闪了一下,从那以后一直没好。”
“从前也有过这种症状吗?”
“曾经有过两三次。我问了家里的老头子,他说这是闪了腰,休息两三天就会好,所以也就没有认真医治。”
直江端着酒杯,盯着夫人的前胸到腰的曲线。那腰部虽然积聚了一些脂肪,但终未失去上半身的优美线条。她同三树子的紧绷的线条不同,尽管有些肥胖,却仍显得妖艳。
“脚尖发麻吗?”.
“发麻?怎么回事?”
“就像隔着一张纸抚摸一样,有种麻木的感觉。”
“经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是这样。”
夫人像为证实这话似的用右手摸了摸脚。
“疼痛时脚尖抽筋吗?”
“时常有,特别是右边厉害。”
直江喝口酒,抱起两臂。
“现在正服用着维生素B1和一种红色药片,可一点儿也不见好。”
“光吃药怕是不能见好的。”
“原来是这样!是什么病呢?”
“照张X光片子,然后诊察一下才能弄清。不过,很可能是腰椎尖盘突出症。”
“是骨头发生了什么变化?”
“腰上的软骨突出来压迫神经。”
“我真害怕,能治愈吗?”
“当然能治愈。”
“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单纯是闪腰病,蜷起小腿静躺几天也就行了。即使是腰椎尖盘突出症,轻微的也可用同一方法,穿上紧身胸衣就能治愈。如果是长期麻木,而且连脚尖也疼痛不已时,那就非做手术不可。”
“动手术?”
“不必那么惊慌,并不是多么复杂的手术。”
“不过,真要是那样可就糟了!”
“不经过诊察是无法确诊的。”
“您能为我诊察吗?”
夫人手撑着腰,抬眼看着直江。
“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呢?”
“年龄的缘故吧。”
直江以医生的眼神看了夫人一眼。
“倒也是。”夫人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说,“您说的也太吓人了。”
直江喝了口威士忌,将杯子放在桌上。
“我只是按医学理论谈了谈。”
“然而,当您说出闪腰病是由于年龄的缘故时,我一下子觉得自己老了。”
“人的身体在十七八岁时最好,过20岁后就走下坡路,随着年龄的增长出现某些障碍也是毫不奇怪的。”
“这么说,今后会有更多的病症出现喽?”
“按理说是这样。”
直江用筷子夹了块鲍鱼。
“再要老下去,成了老太婆可怎么办呢?”
夫人略显醉意,摸了摸泛起红晕的脸蛋儿。
“但是,夫人,从年龄上看您是很美的。”
“从年龄上看?”
“是的。人们都认为年龄和面貌是一致的,可您不同,看上去年轻得多。”
“谢谢!”
夫人用略显夸张的动作鞠了一躬。
“20岁时很多人都漂亮。从生物学方面说,那时是身体最好的时候,所以,‘美’是种必然的表现。到三四十岁时身体就要走下坡路,这也是必然的。必然的事不值得特别称赞。”
夫人端着酒杯倾听着直江讲述。
“到了三四十岁时,仍然年轻、貌美,那就不是一般的事,如果到了50岁仍然貌美,那就属于异常,这种场合才有称赞的价值。”
“按照您的说法,我是属于不一般的了。”
“您是不一般。”
“我真摸不清是被称赞了还是被挖苦了?”
老实说,夫人迄今被这样称赞还是第一次。多数人都说:“您真美!”或“您真年轻!”而直江的赞辞则不同于那些感叹和客套,而是个清醒的医生把人当做生物观察得出的结论。她之所以在被称颂时觉得心虚就是这个原因。
夫人又向直江杯里斟满威士忌。
“今天就喝到这里吧。”
“忙什么呢?您刚才不是说过今晚没有任何约会吗?”
“事情虽然如此,但在这里喝起酒来,对您会极不方便的。”
“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非常愿意时常同供职在这里的医师谈话,像您这样非凡的人倒是很有趣的。”
“原来如此。”
“很久以前就想同您随便谈谈,后来听说您是位很了不起的医师,心里害怕,迟迟没敢邀请。”
直江不作回答,又点着了一支烟。“在这种地方不如在外面喝酒痛快吧?”
“也可以这么说。”
“您真是个爽快人!”夫人仿佛豁出去了似的一口喝干啤酒。
“您通常喝酒时都到哪里?”
“哪儿都去。”
“总是到有美女的地方吧!”
“有总比没有好些。”
直江喷了一口烟,掸掉烟灰。
“下次能领我去一次吗?好不好?”
“请您丈夫领着去岂不更好?”
“我丈夫没有一点儿温柔劲儿。”
“这一点我同您丈夫一样。”
夫人又一次吃惊地凝视直江。直江把杯子里的冰块摇晃了一下一口喝了下去。
两人谁也不再说话,屋内顿时静下来,唯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丝丝声,寂静得同这大医院毫不相称。
“今晚我太狼狈了。”
夫人似乎想打破这种沉静。
“介绍对象的事被你一口回绝了,到底是人老了干啥都不行。”
她像演戏一样表演了一个深思模样,然后,叹了一口气。
“还有一事,您的熟人中有没有同三树子相般配的男子?”
“这个……”
“她已经23岁了,可一直没有着急的样子。您所呆过的大学医院里有没有合适的人?”
“我同年轻人不大交往。”
“我的长子不愿当医生去学了经济,所以,我想把三树子嫁给一位医生,也只有这么一条路了。”
“合适的人不是很多吗?”
“可是一旦要找时,却意外地难找!”
“小桥大夫怎么样?他是个诚实的好青年。”
“是啊,我也曾想过。不过,好像他已经有恋人了。您不知道?”
“不知道。”
“这话只对您说。”夫人环视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是高木亚纪子。”
“是吗?”
高木亚纪子是妇产科护士,由于这医院没有专职妇产科医生,每周两次由大学医院妇产科医生村濑来这里助诊,这时,高木就来协助工作。其他时间则在外科听用。去年,她刚刚转为正式护士,只有21岁,朝气蓬勃,聪明伶俐。
“恋人在同一医院里,不大好吧。”
“三树子小姐本人抱什么态度?”
“不知是咋回事,现在年轻姑娘的心情简直捉摸不透。她好像也有男朋友,并说:我若是看中了哪个,一定领来给妈妈看。可是始终没见她领来一个给我看。非但如此,若是我中意的人找她相亲时,她却躲闪开了。您说能不惹我生气吗?”
直江一直望着窗帘。
“这事真得拜托您给帮忙!”
“请别指望我。”
“我为此非常苦恼。”
“那么,我要告辞了。”
“您非得离开这里?”
“喝的刚有一点醉意,此时离去最适宜。”
“到你刚才说的美人那里?”
“不知道,谢谢您的款待。”
直江站起身来,直奔医院大门。
接受了开腹、缝合等虚假手术的石仓由藏,在第三天就恢复到能靠着椅背坐住了。
因为只切开了皮肤,根本没有触及内脏,所以恢复得特别快。然而,从“胃切除”后的表面结果看来,恢复有些过于快了。
早晨,直江在医务部里换上了隔离式白衣,来到护士办公室,伦子马上走过来问好: “早上好!”
仅只他们两人在一起的夜晚,虽然有过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偷情,一旦到了医院,伦子就像判若两人似的一本正经。“石仓老人正在等您。”
“怎么?小桥君没有查房吗?”
“没有。”
伦子语调冷冷地把石仓由藏的病历卡递到直江面前。体温37.1度,脉搏70,几乎恢复到了正常。
“听小桥医师说只有石仓老人的查房工作他不做。这事他说已经对您讲过了。”
“对我?”
“今天还给他输液吗?”
“再请他帮一天嘛,小桥君在哪?”
“他正在查房。”
直江眼神将从病历卡上抬起来,环视了一下护士办公室。忙得不可开交的护士当中单单不见高木亚纪子。
“您倒是快点儿呀!”
伦子已经拿着听诊器站在门口等他了。直江站起来,朝走廊走去。
“小桥医师对您说的话您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