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洁白的山茶花前面,伦子被直江紧紧抱住。30分钟后,伦子才从睡梦中醒过来,到邻室穿衬裙时,已是8点钟了。
伦子刚穿好上衣时,电话铃响了。直江从床上伸过手去拿起听筒。
“我是医院,刚才花城小姐的经纪人来电话说:花城小姐昏倒了。”
“在哪里?”
“在P旅馆。”
“让我干什么?”
“请您尽快过来,大夫!”
“明白了。”
直江起身,望了望窗外的夜色。
“怎么啦?”
“花城纯子倒下了,好像要运回医院。”
“她是在旅馆接受采访时昏倒的。”
直江下床,开始换衣服。
“怎么搞的?”
“只说倒下了,具体情况不清楚。”
“太强人所难啦!”
伦子发起牢骚,直江毫无表情地穿上裤子。
“在哪里倒下的?”
“好像在P旅馆大厅。”
那旅馆在赤坂附近。
直江在翻领衬衣外面又穿了件西服。
“我该怎么办呢?”伦子望着穿戴好了的直江问,“您是否还回来?”
“我想马上就能处理完。”
“我在这里等您,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我就等着。”
直江若有所思地盯着墙壁,然后,从茶几上拿起烟卷和打火机,装进上衣口袋里。
“请快点回来哟!”
“嗯。”
“我从屋里锁上门,返回来时,按下门铃就行。”伦子对着正在穿鞋的直江背后说。
剩下一个人时,伦子仔细地察看起房间来。家具和摆设都是她看惯了的。尽管她从咖啡杯子到糖罐子摆在哪里就像自己房间一样地熟悉,但仍觉得很神秘。从前,伦子从未一个人呆在他的房间里,现在突然一个人留在男人的房间里,倒有些不安起来。
伦子想打开电视机,因为过分宁静会增加不安情绪,当她环视室内时才发现直江屋里没有电视机。
“对啦,想起来了,他没有。”
伦子暗自苦笑。直江是个讨厌电视机的人,他虽然看报纸、杂志,但不看电视。她想起了他屋里没有电视机,当时也并没在意。以前来直江家里时也没想过要看电视,是不是不想看电视,两个人相处时的情趣就很充实呢?
做爱时,当然用不着电视机。随后,两人静躺在床上时,也不需要音响。而且,这种时间又是短暂的。做爱终了,稍事休息后,直江一般是躺在床上看书或看报纸。书籍有时是顺手摸到的期刊杂志,有时是医学书籍,只要有书可读,他就能安稳下来。
伦子穿好衣服,整梳好头发,然后去泡茶或煮咖啡。直江不声不响地喝着,两眼仍然不离书本。然后,伦子再站在洗碗池前刷洗杯子和用具,剩余的时间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直江读过的报纸或编织未完的毛衣等。
两个人几乎不说话。顶多偶尔由伦子问上一句:“要喝茶吗?”
直江只说“嗯”或“不要”,就再也不吭声了。
从表面上看,两个人似乎达到了用不着交谈就可相互理解的程度,但直江同伦子之间并非那么亲密无间。伦子对直江所想的事当然不知,对他所做事情的真正意义也不明白。既然不明白,也就不打算明白,什么也不明白倒觉得相安无事。
当初伦子并不希望这样。刚一相识,她很想知道直江的事情,也从多方面探询,直江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过,但是如果再深入一步时,直江的回答像关上大门一样骤然停止了。再往前,不管怎样探询,统统遭到拒绝。一条容许别人进入的线和另一条闭锁的线泾渭分明,一丝不乱。
伦子再也不想推开这扇大门了。她也习惯于这种不再深究的状态。她开始认为男人和女人两人相处时,只有交媾,然后就默默地呆在一间屋子里,习惯下来之后,就觉得无所谓了。至少,目前的伦子对于很少交谈、表面冷淡的关系,再也不抱怀疑态度了。
伦子只要和直江重复情事,一起在一个屋子里就感到安心了。即使不交谈也相安无事。当然,这种相安不同于妻子和丈夫。但从两人尚未定下来的关系来看,也算是最稳定的。现在,伦子一个人被甩在直江的房里,她不安了。虽然直江在家,也不过是他自己看书,几乎不说话。尽管如此,在与不在可大不相同,不交谈,人在旁边,伦子也感到欣慰。伦子好像为了消除不安,站了起来。因为还没吃晚饭,所以她买了寿司,准备跟直江共餐,可被直江所求竟先干上了情事。
余韵未消时来了电话,便失去了共进晚餐的机会。厨房里有一个大洗涤台,那里有两口小锅,只能煮煮速冻食品和蒸点儿什么用。冰箱里有啤酒和罐头,但没有蔬菜和鱼肉之类。直江一直在外用餐,用不着购置调料。偶尔,伦子想给他做顿菜吃,由于没有东西,也只好从简了。直江喜欢吃鱼和生蔬之类,与其在家自己去做缺滋少味的菜,还不如上饭馆去吃反而省事。伦子觉得有点儿饿了,但又不想自己先吃。直江一定能回来,与其一个人吃就不如等直江回来一起吃,那会更愉快。她买盒饭来不就是为的这个吗?
然而,吃盒饭用不着做什么饭前准备,这样一来,伦子更觉得无所事事了。伦子是个勤快的人,她不能呆呆地躺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干,那样反而会心烦意乱。
整理完电冰箱,归拢了一下洗碗池下的空瓶子,伦子用抹布擦抹起来。房间刚刚扫过,本来无甚尘土。但是,书架的角落和铝窗框的边角处仍有一层薄灰。
伦子往水盆里倒上热水,泡上抹布。她沿着起居室的茶几擦下去,湿抹布擦拭下的茶几木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书架上堆满了书籍,伦子把能够移动的部分轻轻一移,从隙缝间擦拭,尽管每周两次有钟点工前来收拾,可这些旮旯却看不出有擦过的痕迹。
迄今为止,伦子在直江的房间里多次使用过吸尘器,但像这样用抹布将屋子的犄角旮旯擦拭一遍的事却不曾有过。
擦完之后,的确有擦过的效果,再细看榻榻米的边角处,壁橱拉门的边角处也有灰尘。
换了热水,拧好抹布再擦。书房写字台上医学书籍和一些进口书堆了一大堆,为了不弄垮这小山似的书堆,她轻轻移动着,擦完之后又放回原处。写字台两侧的抽屉拉手上也有灰尘。中央有一个宽大抽屉之外,两边还各有五层小抽屉,右侧最上的一层抽屉有个锁孔,似乎上着锁。
这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呢?伦子擦拉手时,产生了想偷看抽屉里东西的念头。
单身男人的房间肯定在什么地方有隐秘,揭开那里就会获得他所有的谜底,但也有种阴森可怕的感觉。
伦子似乎为了岔开这种幻想,马上去拧干抹布。她在男主人不在的房间里,一个人串来跑去,既感到愉快又感到不安。
她又拿着拧干的抹布擦拭壁橱的拉门了。榻榻米同壁橱连接的板缝处也有尘埃。为了擦拭壁橱拉门的底槛,她必须拉开拉门,于是伸手拉开一扇拉门。拉开的瞬间,伦子什么也没考虑。伦子的性格是:既然拉开了就必须彻底清扫干净。
擦拭时,伦子跪在席子上,壁橱的下层展现在她眼前。上层装满了被褥之类,下层乱堆着纸箱子和一些旧杂志。伦子擦完了底槛又把两扇拉门拉到一侧。
两扇拉门全移到右侧以后,下层格里也是堆放着纸箱子和杂志等等。眼前有一个50厘米见方的纸箱,其表面上贴着清酒商标,里面盛着满满一箱子旧杂志。纸箱挨近拉门底槛,影响拉门拉动,伦子想往里推一推,但是,沉甸甸地很有分量,用劲往里一推,恰好顶到后边的箱子上,堆积起来的一些书本散落下来了。
“这里需要好好地整理一下。”伦子一边嘟囔着一边拾起散落下来的书本。摆在五六本医学杂志下面的好像是些装着x光片的大纸袋。
“怎么塞到这种地方来……”伦子把散乱了的X光片纸袋拿出来,一边理齐一边扫了一眼封皮。封皮上的黑框里写着姓名、年龄、拍照日期等,最下方记载着医院名。伦子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东方医院的X光片纸袋。
医师并不是不能把患者的x光片和病历卡带回家里来,但那大都是为医学会所用,制作幻灯片,或参照x光片在家里撰写论文时才这么做。但这两者都须由医院保管,使用完毕时必须返还。
伦子虽然看了封皮,但姓名、年龄栏里什么也没记载。仅仅在拍照日期栏里用红铅笔写着月日。10月30日、10月10日的日期都是最近的。上面所写的潇洒的笔体,无疑是她所熟悉的直江的字迹。
“是谁的X光片呢?”
若是一般患者照完X光片以后,都是要填上姓名的。伦子刚想把口袋退回原处,但又觉得蹊跷,便从一个口袋里抽出了底片。
x光片分成六格,全都是拍照的背骨。是从正面、斜面的各个方向拍照的。底片上没有肋骨,从它的高度向横扩大的独特形状来看,伦子可以断定那是腰骨照片。
她改变了一个方向,透过光线一看,在右下方印有R、L指示方向的字母,在它旁边写着患者的名字“N—AOE”,伦子从右方念下去,慢慢读了两遍之后,才弄懂了那是“直江”的意思。
难道是直江医师的腰骨吗?
伦子再一次朝光亮处看了一下照片。黑色底片上,映出了骨骼的白影,正面像是在扁平箱形骨的左右,如两手分开一样有小骨连接着,侧面则向前稍稍呈弯曲状连接着骨盆。
直江腰痛的事伦子从来也没听说。当然,拍照腰骨片子的事也不知道。然而,底片上确确实实写着直江的名字。
伦子依次将X光片袋码齐摆好。
10月30日到10月10日、9月21日大约每隔20天左右拍照一次。最下方口袋的日期是7月5日。
袋子上既没有姓名也无年龄,又无号码,也许是直江自己拍照的。伦子一边整理口袋一边朝纸箱里窥视。那里也塞满了x光片袋,依然是只有日期,没有姓名和年龄。底片上却印有直江的名字。日期间隔有20天的也有五天的,还有一天的。7月以前的X光片袋则是直江以前供职的T大学附属医院的。
难道他在研究骨骼?
从这么频繁拍照的情况看来,不能认为是病。再说,从来也没听直江说过哪里不好。也许他正在用自己的独特方法研究腰骨。然而,用自己的腰骨去做研究也太超乎寻常了。
“怪人!”
伦子正在自言自语时,电话铃响了。她好像干坏事被人发现了的孩子一样,急忙把底片装回口袋里。电话丁零零、丁零零地响个不停。特别在这个十分宁静的屋子里,铃声就更显得响亮。
伦子迷惘了。虽然直江同意她留在这里,但在单身汉的房间里有个女人可非同一般。不慎将听筒拿起来,会不会给直江造成影响?如果是医院打来的,那就等于把两个人的关系公布于众了。伦子缩小身躯静静等待电话自停,但铃声似乎不想停下来,依旧疯狂地吼叫着。
忽然,伦子认为也许是直江打来的。也许他想告诉我因为花城纯子的治疗要迟些回来。是接呢,还是不接?她犹豫不定。看它这么执拗地神态说不定就是直江,但心里却没有把握。如果是他,他准会发火。铃声继续响个不停。
总之,先接一下看看。伦子悄悄拿起听筒,电话机丁零一声,鸣声停止了。
“喂,喂!”传过来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喂,喂!”从第二次的声音中可以推断出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我是三树子。”
“三树子?”伦子捂上话筒喃喃地说。
“您是大夫吧……”伦子想:这语声似乎在哪里听到过。“怎么啦?大夫!奇怪。”
电话里对方只顾不住地说,伦子则不敢大声出气,悄悄地把听筒放回原处。
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伦子坐在电话机旁反复捉摸起听过的语声来。这声音中包含着隐情,似乎听到过又确认不了。护士当中没有叫三树子的,如果是医院以外的人可就不易判断了。
伦子怀着难以理解的心情回到了壁橱前,x光片仍然散乱在榻榻米上。她把它们装进袋子里放回纸箱,又把原来堆放着的旧书按原样堆起来,关上拉门。
伦子拿着抹布站起来时,门铃响了。从锁孔中看去直江站在走廊里,伦子放心地开了锁,将门打开。
“回来得好快呀。”
“坐出租车回来的。”外面似乎很冷,直江立起了大衣领。
“花城小姐怎么样了?”
“稍有出血。”
“不要紧吗?”
“先给她输液,不要紧。”直江说着,视线落到伦子手里拿着的抹布上。
“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灰尘太多,各处擦了擦。”
直江边脱大衣边看伦子,很不高兴地说:“我劝你不要干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可是,你看到处的灰尘。”一片好心擦拭之后反而遭到训斥,伦子感到委屈。“书架上壁橱里,所有角落都满是灰尘。”
“壁橱?”直江目光锐利地反问,“你把壁橱打开了?”
直江走到壁橱前打开橱门,里面跟伦子打开前并没变样,上层堆的是被褥类,下层是杂志类。直江像探索什么似的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回头问: “你翻弄里边的东西了吗?”
“只擦了擦橱底、拉门槛。”
“不曾翻弄里面的东西吧?”
对这突然的严厉的质问,伦子只得摇头否认。
“真的不曾翻弄?”
“真的。”
直江又一次带着疑惑的目光看了一遍壁橱里的一切,然后才关上拉门。
“这里面装着十分重要的同医学研究有关的资料,打扫时也不要随意摆弄它。”
“什么也没摆弄。”伦子忐忑不安地回答,因为她曾把纸箱上的书弄散过,又看了X光片。不过,弄散之后她又放回原处,恢复了原状,看来不会有问题。但从直江的怒气来看,这事非同小可。她从没见过态度如此严厉的直江,伦子觉得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感到内疚。
“当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要干些多余的事。”
“知道了。”
“给我拿和服来!”
直江终于恢复了平常的平静语调,动手脱去西服。伦子把他的西服挂到衣架上,又从身后给他穿上和服,举止如同妻子一般。
“您该吃饭了。”
“嗯。”直江回答了一句之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事说,“真对不起,今晚你不要在这里睡了。”
“要我立刻走?”
“是。”
“您吃饭的事呢?”
“不必啦。”
“有谁到这里来?”
“没有……”
“您还生我的气吗?”
“只是想一个人呆会儿。”
既然说得这么明确,伦子也不得不走了。然而,她觉得他的心情转变得太突然了。难道是去医院之后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或是刚才他不在家时给他擦拭房间惹恼了他?尽管摸不透他的本意,但他的话语也太不尽人情了。
伦子生气了。
“那么,我就走。寿司放在这里。”
尽管心里生气,伦子仍未表露于外。
“再见!”
伦子以为直江会向她说些什么,但他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看着他的侧脸,伦子补充一句说:“您不在的时候,有个电话,是个女子打来的,叫三树子。”
“……”
“她说她就到您这里来。”最后这句话是伦子有意捏造的。不知直江是听着还是没听,依旧叉着两臂注视前方。“再过一会儿也许还给您来电话。”说完以后,伦子用力关上了门,走了出去。
次日天刚亮便下起雨来。伦子对昨晚直江撵她回家的事疑惑不解,一夜未睡好。她带着睡眠不足的困倦神情来到医院。护士休息室里花城纯子的事成了热门话题。
“哎呀,可不得了啦!”昨晚值夜班的宫川百合子成了中心发言人,她很是得意洋洋。“杂志社的记者们一齐拥来,光是阻拦他们就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们怎么知道的?”
“还不是因为在《蝴蝶季节》拍电视后有个记者招待会嘛,恰在那时她倒下去了。好家伙,杂志社的记者们听说在这里住院,便一下子奔上来了。”
《蝴蝶季节》是花城纯子第二次引起轰动的流行歌曲,与《阳春》一同被定为制作录像片的。昨天晚上安排她与男主角I握手照相,然后接受《女性周刊杂志》的记者采访。在这期间纯子忽然昏倒在地,事情就不一般了。
“是在记者招待会上昏倒的?”
“不,不!据大庭先生说,招待会在前,那时,她的脸色就很难看。不过,好歹总算挺下来了。之后让她同男主角I边握手边笑时,突然,脸面抽搐起来,喊了一声“啊!”便扑通一下昏倒了。”百合子的讲演够得上是音容并茂,形象逼真了。
“跟她握手的那位男演员I也吓了一跳,听说也大声喊叫起来。”
“这么说,照片没拍成喽?”
“听说只拍了两叁张。你知道,在那种时候总是要拍照很多次的。例如在强光下要求她笑一笑,朝这边看!要她摆出各种姿势来,不是吗?”
“她也许自始至终都在硬撑着,但是再也坚持住了,才……”
“这么说,是倒在地板上了?”
另一个护士问。她们对于自己无关的较残酷的话题似乎很感兴趣。
“当她昏倒以后,马上就让她躺在旁边的沙发上了。”
“那是在旅馆的大厅里?”
“不是旅馆大厅,好像是在为记者招待会准备的会议厅里。”
“当时,纯子穿着什么衣服?”
“哎哟嗬,简直棒极啦!薄绸衬裙上套穿纯黄雪纺绸的晚礼服,这地方还有两只红蓝颜色的大凤蝶。”
百合子用两手在自己腹部画了两个圆。
“是这么大的两只蝴蝶扑展着翅膀!”她画的圆简直大得跟整个下腹相同。
“这么大胆设计的花样集中于一点的晚礼服,我还真没见过。”
“为了同她的歌曲相搭配嘛。”
“那当然啦,就是穿着那衣服倒下的。”
护士们一齐去想象穿着蝴蝶晚礼服倒向地板时的情景。
“那一定很美。”
“什么呀?”
“我说的是那蝴蝶。”
“那还用说吗,可就是在那蝴蝶图案底下出了血。”护士们面面相觑。“蝴蝶的位置正好在那地方。”
“真烦人,百合子这死丫头!”护士们嘻嘻地笑了。“里边和外边可大不一样!”
“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吧?”
护士们为只有她们几个知道名歌星的隐私感到喜悦。
“后来,她就这么被抬进医院了?”
“刮宫的事只有经纪人一个人知道。若是给她脱掉了脏衣服,岂不要当场出丑!”
“到医院后是个什么情形?”
“脸色苍白,但是美极啦,足以使人大吃一惊。”
百合子把两手放在胸前,仿佛在回忆似的两眼朝上凝望。
“她昏迷过去了?”
“倒也不像,只是闭着眼睛,喊她也不回答。血压也偏低。”
“就那么抬进来的?”
“可不是。当我告诉给直江医师时,他说:‘把患者马上抬进手术室去!’”
“她还穿着蝴蝶晚礼服?”
“那当然。我真没想到她穿着那么动人的礼服。在无影灯下,晚礼服上的大蝴蝶几乎要翩翩起舞了。直江医师走进手术室时,看了这情景,也一下子愣住了。”
“后来怎样了呢?”
亚纪子最先催促她说。
“哎哟哟,这位医师也够吓人的。他先问:‘血压多少?’回答说‘80’之后,他手头麻利地就把她的礼服下摆全都给卷上去了。”
“真烦人!”
亚纪子夸大地皱了皱眉。然而,眼里却闪烁着欢乐的光芒。
“卷起来之后,就刺溜刺溜往下扒裤又、扒下长统袜。”
“他一个人?”
“当然我们也帮了他一把。”
“这么说,那蝴蝶翻个底朝天喽!”
“那可不。全都掀到脸上去了,接着就检查生殖器。”
“后来怎样了?”
“堵在那里的棉塞全都是血。”
“可能是出血了。”
“是顺着大腿内侧流出来的。”
“简直是一部歌星的残酷故事啦。”女人们个个惊奇地点了点头。
“简直是个疯子!”
“那么,现在好些了吗?”
“打一针止血剂,给她重新洗净阴部,塞上棉塞。因为不是大血管破裂,所以问题不大。”
“是啊。”
“输液之后,今早一定能见好。那个经纪人足足守护了一夜。”
“那经纪人和花城纯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纪子问。
“嗯,像是有点什么。”
“我认为绝对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我认为经纪人同她也过于亲昵了。昨天换下的乳罩和衬裙等物都让经纪人毫不在乎地拿走了。”
“她难受时还让经纪人抓着她的手。”
“不过,这次打掉的胎儿可不像是他的。现在来送鲜花和水果的人络绎不绝,其中还有谷本健次。”
“对啦,她和那个男歌星也有关系,上次周刊杂志不是也刊登了吗?”
“演艺界真是个怪地方!”
护士们再次叹息了一阵。
那天直江来给花城纯子查房巡诊是在下午两点。不知什么原因,直江那天又是10点多钟才来上班,所以上午没有时间查病房。
伦子为昨晚的事耿耿于怀,满心不快地跟直江两个人去查房。但对去看花城纯子倒有些兴趣,所以,才勉强陪同直江去了。
“把血压计给我拿来!”
临走出护士休息室时,直江像完全忘掉了昨晚临别时的龃龉,心平气和地说。
伦子在直江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走着,回忆起昨晚在壁橱里看到的x光片。她想:如果那是直江的脊骨照片,那么,在前面走着的这副脊骨该是与那照片相同的骨骼白影。
为什么他总是专照自己的骨头呢?
这件事她在昨晚反复想了多次而不得其解。想去问问他,但有种预感,他一定会大发雷霆的。光是擦一擦壁橱的边角就惹得他怒火中烧,如果把偷看X光片的事也向他交待了,保不住两人的关系会因此而决裂。伦子并不想为弄清这事而破坏两人之间的关系。
那件事最好是忘掉不提。
伦子一边提醒自己,一边望着直江白衣里的白色骨头。
花城纯子病房的入口处醒目地贴着一张“谢绝会客”的告示两人轻轻敲门走了进去。纯子在绿色的窗帘下闭着眼,眼影、假睫毛、脂粉化妆物等已经全部洗掉,只有纯子的端庄小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
“她睡着了,是吗?”
“一个小时前醒过一次,可又……”经纪人想要把她叫醒碰碰被端的肩膀。
“不,她若是睡着了就不必叫。”直江从被角伸进手去拿起纯子的细细手腕,诊起脉来。
“住院后,没有特殊变化吧。”
“是的,几乎是睡了又睡。”
经纪人似乎很抱歉的样子,低下头去。
“那就让她好好睡吧,不要惊动她。”
昨夜的失败好像给了他一个教训,经纪人老老实实地听命了。
“吃饭了吗?”
“从昨晚到现在什么也没吃。”
“一会儿她醒过来,不管什么都行,得让她吃点儿。”
“明白了。”
直江刚要走,经纪人把他叫住。
“发生这事之后,我又来问您这种事,也太不尽人情,不过,她需要多少天才能……”
“最好住上四五天医院。你又想往哪里折腾她?”
“不不,下次再也不敢了。她在那么多人面前倒了下去,即使取消日程,人们也能理解。”
“原来是这样!”
“我也被制片厂厂长狠狠训斥了一顿。”
“为什么?”
“前几天我不是对您说过了吗,纯子的手术对厂长也没说。他责备我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他。”
“你为什么要隐瞒呢?”
“这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经纪人搔了一下头顶,接着说,“于是,我就同厂长商量,趁此机会让纯子好好休息一下,彻底给她治好。”
“那就住院一周吧。”
“这事没啥问题。只是新闻记者太讨厌。”
“让我怎么做呢?”
“我想周刊杂志和演艺新闻的记者们今天要来采访,您是否能在病名上给周旋一下?”
直江两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沉思了一下。
“那就说是阑尾炎吧。”
“这病名合乎她的症状吗?”
“就说她感到疼痛时打了药针,勉强去演出了,但因化脓破裂,发生了短暂性休克。”
“那么,住院时间呢?”
“就住一周吧,等一等,她没动过阑尾手术吧?”
“是的,没有刀痕。”
“割过阑尾却没有刀痕是不是太滑稽了,不过只要能瞒过记者也就行了。”
“您说得对,请多关照。”
经纪人又搓手鞠躬。
那天晚上的值班医生是外科的小桥。护士照例是高木亚纪子和见习护士川合友子两人。
值班之夜,小桥总是看电视或到护士值班室同护士们闲聊。然而,护士们在晚间安然闲聊总要过9点熄灯以后才行。因为在9点前常有患者来看病,住院患者也常有这事那事。虽然,医生无事可做但护士却是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晚上8点前,门诊室有5个人来看病,其中的3位本该在白天来院医治,因为有事耽搁没来成,不得不在夜间来。另一位是5岁小孩,说是头痛,由母亲带来的。一测体温,高达38度,扁桃腺肿起。小桥医师用复方碘溶液让他漱了口,注射后又给了他解热药和抗生素糖浆。
另外一人是被救护车送来的。他登上宫益坂的坡道后倒在了路旁,被路人发现,向110号电话报警,才被送来的。
患者的脸色苍白,没有精神,眼神茫然若失。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是一般的疲劳症而是带有其他慢性病。年龄在60岁上下,头发多半以上是白色的,掉了牙齿,说话时口齿不清。他穿着套装西服,外罩大衣,但都已弄脏,大衣底摆裂着口子。
“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衣服里侧有一个写着姓名、住址的布条,据此可知他是并木桥附近的人,叫上野幸吉。”救护队员回答护士的问话说,“刚才给他家挂了电话,估计他的家属立刻就能来。”
小桥为他量了血压,做了听诊。血压是130~90,从年龄看并不算高,或许还是低血压患者。听诊时,没有发现胸部异常,但心脏好像有些杂音。因为小桥是外科医生,所以对内科没有把握。况且作为医师他也还是个新手。他认为也许是心肌梗塞发作,但他又没有痛苦的样子。他只像疲劳过度的人那样瘫痪无力。倘若是白天,可以使用各种检测手段,但因在晚间却是无可奈何。
“总之,先给他打一针葡萄糖加强心剂,观察一下再说。”
小桥把注射的内容写进了病历卡。
“那么,让他住院?”
“是的,也不能让他这么回去呀。”
“住哪间病房呢?”
亚纪子看着躺在诊察床上的闭着眼的患者说。这个患者不论从哪方面看,他都不是一个富裕的人。
“没有普通病房吗?”
“全都满员。”
“三等呢?”
“空着一个床位,听说明天或后天有人要来住院。”
“好吧,总之先让他住进去。”
“每日差额为一千日元①。”
“我知道,少说废话,快把他送到病房去!”
小桥向提出价钱的亚纪子瞪了一眼。
由于考虑到亚纪子的体面,小桥没有去护士休息室,他回到院部独自沏茶自饮。看看表,已是8点30分了。
这医院动辄提出钱的事,每逢患者来,都要鉴别一下他能有多少钱,然后才能给他住相应的病房。若是把精力都用在那地方,怎能静下心来去治病呢?
在大学医院里就没有考虑这事的必要。让患者住院与否,是根据医学上判定有无住院的必要,只需考虑有无病房便可。至于患者钱包里有多少钱,则无必要考虑。这种事完全是医院办事人员的工作,医生从不过问。从这点看,在私人医院供职是很困难的。与其说考虑病症,不如说优先考虑“有钱否”,“哪类保险”等,当把这些事弄清以后,才能开始进行治疗。
①加入健康保险的人就诊住院只能住通铺,若住其他等级的病房,其差额自付。
特等啦、一等啦地另眼相看,真让人伤脑筋。
小桥对于这个医院只根据患者经济能力去决定病房种类的做法,颇为不满。重病患者就应该挪到单间去,轻病患者就该搬到大病房去,这才是真正区别患者的原则。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住在一等和特等的人,根据病情判断,并不是十分严重的,多数人是来歇歇筋骨的。
小桥不是共产党人,但他是由父亲——龟户铁板工厂的工人——勤勤恳恳培养成人的。他只感到这些住在一天1.5万日元病房里的、悠闲疗养的患者是群疯子。
“是一群混蛋!”
他又喃喃地嘟囔了一句,把凉茶喝了下去。喝完茶,正想打开电视机而站起来时,电话铃响了。电话机和电视机正处于相反方向。
“东方医院吗?”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请找值班医师说话。”
“我就是。”
“啊,您就是医师,夜深了还来打扰您,实在对不起!”听口气侮像是熟人,却不知是谁。“贵院里有个叫花城纯子的患者住院吗?”
小桥知道花城在两天前动了手术,昨晚引发了再出血。
“后来病况如何?”
“您是哪位?”
“我是花城纯子的好友,叫村井,非常担心她病后的变化。”
“没有什么,已经平稳多了。”
“是吗?还需要住几天院才行呢?”
“住上两三天就差不多了。”
“噢,也就是两三天啦。”
“上次不慎让她早出了院,很糟糕。不过,只是短暂性流血,不要紧。”
“还流血啦?”
“因为我没负责给她治病,不甚详知,好像情况就是那样。”
“当时也把我给吓坏了。”
“我想有三个多月了,非同小可啊!因为这是异常的病例。”
“是吗?”
“当然啦,好容易怀上了的,还得强行做人流。”
“什么?”
“就是用人工把它强制刮出来。”
“是人流?”
“是的,这种事是违背常规的,是不自然的。”
“这么说,还要住院两天?”
“因为她很富有,住多少天我也不知道。”
“实在对不起,先生您贵姓?”
“我姓小桥。”
“是内科医师吗?”
“是外科。”
“蒙您诚恳相告,实在感谢。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电话就此挂断了。小桥觉得由于花城纯子的事耗费了他的宝贵时间,很不愉快。尽管她是一时的新闻人物,可深更半夜闯来接受刮宫打胎,第二天又由于日程所迫,强行出院。尔后又因手术后流血抬了回来,真够呛!但她住着一天1.5万日元的病房,还有个经纪人、护理员侍候在身边,舒舒服服地睡着。去查房巡诊时,问她病况也不好好回答,全靠她周围的人代她应付两句。这是傲慢还是愚蠢?虽然谁也弄不清,但可认定她不正常。
固然,可以用“这个患者是演艺界的人,不晓得世间事物”之类的话蒙混过去。然而,小桥却觉得听凭这个女流氓歌手要动手术就动手术,要诊察就诊察的直江,应当受到斥责。即使此时是受雇于私人医院的医生,可从前毕竟是大学医院负有盛名的奇才外科大夫,岂能听从花城纯子的经纪人摆布呢?
直江医师原来在金钱面前也是个小人!太遗憾了,小桥不由得为他叹息。
电视机的节目是介绍本周的流行歌曲。歌星一个接一个地演出。主持人是个面熟的男性,他很能开玩笑。当他叫来一个矮子子女歌手时,那个女歌手用她一贯的嘶哑声音相互对话。两三句之后,主持人问:“那么,花城纯子倒下去了,你不要紧吗?”
“是的,我是很健壮的。”
“你可得小心点儿。一个人倒下之后,就会依次传染下去。噢,对啦,阑尾炎是不传染的呀。”
“你别信口开河啦!”
一阵笑声过后,女歌手忽然板起脸来,面对话筒。
“阑尾炎?”
小桥看着电视自言自语说。刚才确实听到主持人说的是阑尾炎。后来又说:“你别信口开河啦!”两人相视而笑。“你别信口开河”这句话不是针对花城纯子因阑尾炎而住院的事,而是针对主持人所开玩笑“传染”的。
这么说,在歌手们中间花城纯子的病状是按阑尾炎宣布的。
小桥忽然感到不安了。他觉得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关掉电视往休息室走去。
在护士休息室里只有川合友子一个人往体温板上用红铅笔记录着检查体温的结果。
“高木君呢?”
“到刚才救护车送来的那个住院患者那里去了。”
小桥坐在沙发上,两眼直盯着前方。那里有药品架,有吊着的输液瓶,有器械架,这个护士休息室俨然一个小工厂。
“那老爷子的家属来了吗?”
“听说马上就来。他们家只是老夫妻俩。”
“他参加保险了吧。”
“据警察说,他有救济户的保险。”
“他原来是接受生活救济的人!”
他自己曾经斥责亚纪子说:“不要理睬钱的事!”但听说患者是救济户时,他也觉得厌烦起来。
“还没弄清。”
“若是救济户,院长准不高兴。”
当小桥心慌意乱地站起来时,亚纪子返回来了。亚纪子看见小桥在休息室里,马上说:“那位老爷子现在打着冷颤,体温39度。”
“竟是这样……”
他以为血压低,只是临时性贫血,其实,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是不是哪里发疼?”
“倒没发现。只是呼吸急促。”
“真是怪事。”
究竟是什么病呢?小桥捉摸不透。
“总之,先打一针灭启龙解热剂!”
小桥指示使用解热剂之后松了一口气,朝亚纪子那边望去。但见她的右手拿着一个尿壶,里面装有半壶尿。
“那是那个老爷子的尿?”
“不,是花城小姐的。”
亚纪子稍稍举高一点儿说。霎时间,壶中的黄色液体在灯光下动荡了一下。
“连尿都要给她接吗?”
“从昨天到今晚,直江医师指示要给她接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