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2666(出书版)》作者:[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译者:赵德明【完结】 > 2666 作者:罗伯托·波拉尼奥.txt

另外一个记者问法特费尔南德斯的宿营地在什么地方。

法特说:“离城里不远。可说真的,我不知道,我不是自己去的。几个墨西哥人带我去的。”

法特再次打开电脑时,看到了部门主任的回复。既没兴趣,也没经费去报道他建议的妇女被害案。在电子邮件里,主任建议他只要完成体育部主任交办的差事就马上离开墨西哥。法特跟胜地旅馆的服务员说要连接一个打到纽约的长途电话。

法特一面等待纽约电话,一面回想起过去不许报道的那些事情最近的一次是不许报道一个哈莱姆区政治小组的事,该组织名叫穆罕默德兄弟会。法特是在支持巴勒斯坦解放运动的游行中认识兄弟会的。游行队伍的组成形形色色:里面有阿拉伯人的组织,有纽约左派老兵,有反对全球一体化的新兵。但是,穆罕默德兄弟会立刻引起了法特的注意,因为他们行进的队伍高举着本·拉登的巨幅画像。所有成员都是黑人,个个身穿黑色皮夹克,头戴黑色贝雷帽和墨镜,这让他模模糊糊想起黑豹党来,只不过黑豹党的成员都是少年,不是少年的都有青年标记,是一种青春光晕和悲剧色彩的混合物,而穆罕默德兄弟会的会员是百分之百的成年人,虎背熊腰,肌肉发达,都是在健身房里长时间练习举重、摔跤的人,个个都有当保镖的本领;可问题是给谁当保镖呢?纯粹是人才储备库,有他们在场可以起威慑作用,虽然他们不超过二十人,有可能不足二十,但本·拉登的画像(天晓得怎么搞到的)发挥了多种效应,首先因为是世贸中心爆炸案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了,高举本·拉登(虽然仅仅是画像)一起游行,那是极端的挑衅行为。当然,不仅法特一人注意到了兄弟会几个人的挑战表现,而且电视台的摄像机也在追踪他们,采访他们的发言人;而且几家报纸的摄影记者也拍下了那群似乎在要求被压迫人民呐喊的人群。

法特站在远处望着兄弟会的人们。他看见他们跟电视台、地方广播台的记者谈话,看见他们在喊叫,在人群里前进,便尾随其后。没等游行队伍解散,兄弟会的成员便离开了队伍,按照预先制订的方案,向一个街口走去。那里有两辆厢式货车等候他们。直到这时法特才发现他们不到十五个人。他们在跑步。法特向他们跑去。到了他们跟前,他说要为自己的杂志采访他们。他们谈话的地点在那两辆厢式货车旁边,一个小巷里。一个头领模样的人物,高大、肥胖,剃光了头发,问法特替哪家杂志工作。法特说了。那人带着嘲笑的表情看看法特。

他说:“你这个什么操蛋杂志没人看啊。”

法特说:“这是属于兄弟们的刊物。”

那家伙依然笑着说:“这个操蛋的兄弟杂志只能让兄弟们感到讨厌。它已经成古董啦。”

法特说:“我不这么认为。”

一个中国厨师的助手出来扔垃圾袋。一个阿拉伯人站在街口看着他们。远处有陌生面孔出现,就在法特这样想的同时,那个头领人物告诉了他几天后在纽约布朗克斯区的见面时间和地点。

法特没有爽约。兄弟会三个成员和一辆厢式货车在等着他。他们转移到贝切斯特大街附近的一个地下室里。那个光头胖子在等候他们。胖子说他叫卡里。其他人没有说名字。卡里谈起了圣战。法特说:请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圣战是什么玩意儿?卡里说:圣战说的是我们,因为我们的嘴巴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了。圣战就是哑巴说话的方式,就是失去说话权利的言说,就是从来不会言语的人们的话。法特问:你们为什么要游行反对以色列呢?卡里说:因为以色列人压迫我们。法特说,没有一个以色列人参加三K党。卡里说:这是犹太人企图要我们相信的话。实际上,三K党遍布世界各地。在特拉维夫,在伦敦,在华盛顿。三K党的很多头目就是犹太人。一向如此。好莱坞里面挤满了三K党的头目。法特问:有哪些人?卡里提醒他:下面说的话不许发表!

卡里说:“犹太富豪都有犹太律师。”

法特问:“哪些人?”卡里点了三个导演和两名演员的名字。接着,法特来了灵感,他问:伍迪·艾伦是三K党吗?卡里说:是。你看看他导演的影片吧!那里有黑人兄弟吗?法特说:没见过几个。卡里说:一个也没有!法特问:你们为什么高举本·拉登的画像?因为本·拉登第一个意识到当前斗争的性质。接着,他俩谈起本·拉登是无罪的,谈起了珍珠港,谈起了攻击世贸双子塔对某些人的好处。卡里说:得到好处的人是在交易所工作的,是在办公室存有风险证券的,是军火商,他们需要一次这样的行动、法特说:按照你们的说法,穆哈默德·阿塔【注】是中央情报局或联邦调查局的卧底。卡里问法特:那么穆哈默德·阿塔的尸体在什么地方?谁能肯定穆哈默德·阿塔就在其中一架飞机里呢?我来告诉你我的想法。我认为:阿塔已经死了。他在刑讯中被打死了,或者给了他脑后一枪。我想后来他们把阿塔的尸体切成碎快,把骨头磨成粉末,弄成鸡粉的样子。我估计后来把他的骨粉装入木盒,填满水泥,扔到佛罗里达州的沼泽地里了。对付阿塔的其他同志,他们也是如法炮制。【穆哈默德·阿塔,“9·11”事件的嫌疑犯。】

法特问:驾驶那两架飞机的是谁呢?是三K党的疯子、中东疯人院的无名患者、被催眠后准备自杀的志愿者。这个国家每年有几千个人失踪,没人打算去找。后来,他俩谈起了古罗马人、古罗马竞技场、狮群吃掉的第一批基督徒。法特说,狮子咽不下去咱们黑人的肉。

第二天,法特在哈莱姆区的一个地方拜访了兄弟会的人。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什么易卜拉欣,一个中等身材、满脸疤痕的男子,由他详细介绍兄弟会在居民区从事的慈善活动。他俩在小区旁边一家咖啡馆里共进晚餐。一位妇女在一个小伙子帮助下照看咖啡馆,厨房里有个老头不停地唱歌。黄昏时分,卡里也来参加采访。法特问二人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他俩说,在监狱里。在监狱里,黑人兄弟就互相认识了。三人谈到哈莱姆区里另外一些穆斯林组织。对这些组织,易卜拉欣和卡里的看法不太好,但是二人极力不夸大其词且表示欢迎的态度。优秀的穆斯林迟早会来找穆罕默德兄弟会的。

分手前,法特对二人说当局可能永远不原谅兄弟会高举本·拉登画像游行的事。易卜拉欣和卡里大笑起来。法特觉得二人笑的模样像两块晃动的黑色岩石。

易卜拉欣说:“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忘记这件事。”

卡里说:“现在他们可知道是在跟谁打交道了。”

部门主任要求法特忘掉报道穆罕默德兄弟会的事情。

主任问:“那些黑人有多少啊?”

法特答:“大约二十人。”

主任说:“二十个黑人里至少有五个应该是联邦调查局卧底的特工。”

法特说:“可能更多吧。”

主任问:“关于他们,有什么能让咱们感兴趣呢?”

法特说:“愚蠢。还有变来变去自己打垮自己的各种形式。”

主任问:“法特,你变成受虐狂啦?”

法特承认:“可能吧。”

主任劝他:“你应该多操女人,多出门,多听音乐,找朋友多聊天。”

法特说:“我考虑过了。”

“考虑什么?”

法特说:“多操女人!”

主任说:“这种事情不用考虑,要干!”

法特说:“总得先想想吧。”接着,又加了一句:“我写兄弟会的报道,开绿灯?”

主任摇摇头。

主任说:“别说啦。如果你愿意的话,写吧!写了卖给一家哲学杂志,一家城市人类学杂志;或者写成电影剧本,让他妈的斯派克·李拍片。但是,我可不想发表它。”

“行。”法特说。

主任说:“真他妈烦人!这些婊子养的居然高举本·拉登画像游行。”

法特说:“总该有点勇气。”

“那勇气得装上钢筋水泥。另外还应该特别傻。”

法特说:“里面肯定会有警察卧底。”

主任说:“都一样。无论有没有卧底都是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法特问。

“说明咱们生活在一个狂人世界里。”主任说。

主任一来电话,法特就解释了圣特莱莎正在发生的事情。就是简要说明了报道的内容。法特说到了妇女被害的案子,有可能所有的罪行就是一两个人犯下的,这样就把这两人罪犯变成了系列杀人的最大凶犯;他还说到了贩毒集团、边境的状况、警察的腐败、城市无节制的发展;他向主任保证只要一周的时间就可以调查出需要的材料,然后立即返回纽约,用五天可以写好报道。

主任说:“法特,你在那里的任务是报道那倒霉的拳击赛。”

法特说:“拳击赛就是一个小故事。这篇报道要高级多了!我提供的内容可丰富多了。”

“你在提供什么?”

法特说:“是第三世界工业化的画像啊,是墨西哥当前形势的aide-memoire【注】,是边疆全貌,是头等的侦探小说啊。”【aide-memoire,法语,缩写,摘要。】

主任问他:“一个什么aide-memoire?黑人,这是法语吗?你什么时候又会法语了?”

法特说:“我不会法语。可我知道这是个倒霉的aide-memoire。”

“我也知道什么是倒霉的aide-memoire。”主任说,“我还知道merci【注】、au revoir【注】以及faire l'amour【注】。同样,我还知道coucher avec moi【注】,你记得那首歌吗?‘voulez-vous coucher avec moi,ce soir?’【注】我想你这个黑人愿意coucher avec moi,可是首先要说voulez-vous(您愿意吗?),这是首要条件。明白吗?你必须先说voulez-vou。,否则要倒霉啦。”【merci,法语,谢谢。】【au revoir,法语,再见。】【faire l'amour,法语,做爱。】【coucher avec moi,法语,跟我睡觉。】【voulez-vous coucher avec moi,ce soir?法语,您愿意今天晚上跟我睡觉吗?】

法特说:“这里有可以做大文章的材料啊。”

主任问:“有多少倒霉的兄弟卷进这件事了?”

法特问:“你说的什么臭事啊?”

主任问:“有多少倒霉的黑人处境危险呢?”

“我怎么知道!我现在跟你说的是重要的报道。”法特说,“而不是黑人区里的骚乱。”

“就是说,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倒霉的黑人兄弟。”主任说。

“没有任何黑人兄弟,但是有二百多被杀的墨西哥妇女,婊予养的!”法特说。

主任问:“孔特·皮凯特的胜算有多少?”

法特说:“让孔特操你那倒霉的黑屁股眼儿吧!”

主任问:“你见到孔特的对手了吗?”

“让孔特操你那倒霉的阴阳人屁眼儿吧!”法特说,“你去求孔特替你盯着那对手吧!因为只要我回纽约就会踢爆你的屁股!”

主任说:“黑鬼,完成你的活计,别拿出差费作弊啊!”

法特把电话给挂了。

一个身穿牛仔裤和粗皮夹克的女子站在他身边微笑。她戴着墨镜,肩挎优质提包和一架照相机。样子像游客。

她问:“您对圣特莱莎杀人案感兴趣?”

法特看了她一眼,很久才明白她刚才听见了他的电话内容。

“我叫瓜达卢佩·龙卡尔。”她说着伸出手来。

法特握了握,手很柔嫩。

“我是记者。”瓜达卢佩·龙卡尔等法特一松开手就说道,“我不是来报道拳击赛的。这种打来打去的玩意儿,我不感兴趣,虽说有很多女人觉得拳击很性感。说实话,我觉得拳击低级、庸俗、没意思。您不这么认为吗?莫非您喜欢看两个男人互相殴打?”

法特无所谓地耸耸肩。

“您不同答我的问题?好吧,我无权评判您的体育爱好。实际上,任何体育活动我都不喜欢。我不喜欢拳击,理由我刚才说过了,也不喜欢足球,也不喜欢篮球,也不喜欢田径,也许您会问,在这么一个住满了体育记者的旅馆里,我在做什么呢?为什么我不住在另外一个比较安静的旅馆?那样每当我下楼去酒吧或者餐厅,不就可以不听那些老早以前悲惨的大赛故事了吗?如果您陪我去我预订的餐桌,咱俩喝上一杯的话,那么我可以告诉您原因。”

法特跟在她身后走着,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想法:这会不会是陪着一个女疯子或者也许是个妓女,可瓜达卢佩·龙卡尔一点不像疯子和妓女,虽说实际上法特根本不知道疯子或者墨西哥妓女究竟什么样。可她也不像记者。二人在旅馆的露天茶座坐下,从那里可以看到一座正在建筑的十层楼房。龙卡尔冷漠地告诉法特:那楼房也是旅馆。有几个工人靠在钢梁上,或者坐在砖堆上,也在望着他俩,但这是法特的猜想,因为他没办法证实,因为那些工人在盖了一半的楼上活动的身影实在太小了。

龙卡尔说:“我刚才说了,我是记者。我在首都一家大报社工作,住在这家旅馆是因为害怕。”

法特问:“怕什么?”

“什么都怕。一旦您做与圣特莱莎妇女被害案有关系的工作,那最终会感到害怕,什么都怕。害怕有人揍你。害怕绑架。害怕折磨拷打。当然有了经验以后,害怕的程度会减轻。可是,现在我没经验啊。缺乏经验。我的毛病就是没经验。甚至可以说,我的身份是秘密记者。能有这种说法吗?现在妇女被杀案的全部情况我都了解了。可说实在的,我在这个问题上,是外行。我的意思是,一个星期前这还不是我的选题呢。那时不知道情况,一个字也没写过杀害女人的事。突然之间,在我完全没料到,也不想知道的情况下,报社在我案头放下了一堆被杀妇女的卷宗,把案子给了我。您想知道为什么交给我吗?”

法特点点头。

“因为我是女人,我们女人不能回绝委托的事情。当然,此前,我已经知道出差的去向和我前任的下场。报社里人人都知道。这个案子老早就出了名。也许您知道案情。”法特摇摇头。“我的前任被杀了。因为他卷入得太深,就被害了。不是在这里圣特莱莎,而是在首都啊。警方说,涉及另外一起结局很惨的盗窃案。您想知道事情的经过吗?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开到一个街角后停下来了。上来两个陌生人。他们用了一阵工夫兜圈子,绕着不同的自动取款机行驶,把我前任信用卡的钱全部取出,然后开到郊外,把他乱刀捅死了。他不是第一个因为写的东西而被害的记者。在他留下的文件里,我发现了另外两个被杀记者的材料。一个是广播电台的女播音员,在首都被绑架;另外一个是为亚利桑那一家名叫《种族》的报纸工作的墨西哥裔美国人,他失踪了。这两位都在调查圣特莱莎妇女被杀事件。我是在新闻系里认识女播音员的。我俩不是朋友。可能一辈子就说过两句话。但我认为我认识她?在杀害她之前,她被强奸和毒打过。”

法特问:“就在这里?圣特莱莎吗?”

“嗨,不是,就在首都啊!凶手们的胳膊很长、很长。”龙卡尔说道,声音像做梦。“从前我在地方新闻部工作。我从来不在自己写的简讯上署名。对外,我绝对是个陌生人。我的前任被害后,报社里两个大头目来看我。他俩请我吃饭。那时我以为什么事情办坏了呢。以为他俩之中有人打算跟我睡觉。他俩我一个也不认识。知道他俩是什么人,不过从来没跟他俩说过话。饭菜令人愉快。他俩规规矩矩,很有教养;我呢,心明眼亮,冷静观察。本来以为他俩会给我留下坏印象。后来,我们回到了报社,他俩让我跟着,说是有要紧事谈谈。我们进了一间办公室。他俩开门见山就问我希望不希望涨工资。那时,我已经觉出事情有些奇怪,本想说不希望。可我还是说了希望。于是,他俩拿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正是我当地方新闻记者的工资数额;然后,他俩看看我,说出另外一个数字,相当于给我增加了百分之四十的工资。我险些乐得跳起来。后来,他们把我前任收集的卷宗送到我案头,告诉我从今以后我惟一的工作就是管圣特莱莎妇女被杀案。我意识到如果我后退,那一切就都丢了。我轻声问他俩为什么要我干这个。一个头头说因为没人认识你嘛。”

龙卡尔发出一声长叹。法特冲她理解地笑笑。二人又要了威士忌和啤酒。建筑工地上的工人已经不见了。龙卡尔说:我喝得太多了。

龙卡尔说:“自从我看了我前任的卷宗后,就总是猛喝威士忌,比从前喝得多,还喝伏特加和龙舌兰,如今又发现了索诺拉龙舌兰,我也上了瘾。我一天比一天害怕。有时,我紧张得难以控制。当然,您可能听说过我们墨西哥人从来不害怕什么。”她笑了。“撒谎。我们害怕的事很多,但是很会掩饰。比如,我来到圣特莱莎以后,简直怕死了。从埃莫西约飞到这里的空中,我甚至不在乎飞机爆炸,因为人们说了,那样死得快。幸亏一个首都的同事给了我这家旅馆的地址。他说他要来胜地旅馆报道拳击赛;还说,如果我混在这么多体育记者堆里,谁也不敢碰我。这么说也就这么做了。问题是,比赛一结束我不能跟记者一起走,还得在圣特莱莎逗留几天、”

法特问:“为什么呢?”

“我得采访凶杀案的主要嫌疑人。他是您的同胞。”

法特说:“我不知道这事。”

龙卡尔问他:“要是您不知道这事,那怎么想写这杀人案的文章呢?”

“我本打算搜集信息的。在刚刚您听见的电话内容里,我要求的就是多留下一段时间。”

“我的前任对这事知道很多。他花了七年的时间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个总体想法。生活让人伤心得简直没法忍受,您说是不是?”

龙卡尔用两个食指揉揉太阳穴,好像忽然问头疼起来了。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法特没听清楚;然后,她要招唤服务员。可是,他和她是在露天茶座上。她发现周围没人时,打了个冷战。

她说:“我得去监狱看他。这个主要嫌疑人、您的同胞,几年前就进了大牢。”

法特问:“他怎么会是主要嫌疑人呢?据我所知,有人在继续杀人。”

龙卡尔说:“这就是墨西哥的神秘之处。您愿意陪陪我吗?愿意陪我一起去采访吗?说真的,要是有个男人陪着我,我可能会放心一些。这想法与我的思想是矛盾的,因为我是赞成女权主义的。您是不是反对女权主义者?在墨西哥,搞女权主义是困难的。如果你有钱,还不太难。如果属于中产阶级,那就困难了。一开始,不太难,当然起初容易,比如在大学里,非常容易。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困难。您要知道,对于墨西哥人来说,女权主义惟一的魅力就在年轻人里。但这里的女人衰老得很快。外界让我们衰老得快啊。幸亏我现在还年轻。”

法特说:“您相当年轻啊。”

“即使这样,我还是害怕。所以需要别人陪着。今天上午,我开车绕圣特莱莎监狱兜了一圈,差点癔病发作。”

“这么可怕吗?”

龙卡尔说:“简直像在梦里。像是一座活监狱。”

“活监狱?”

“不知道怎么给您解释才好。比如说,比一座单元楼房要活。活得多。您别惊讶我要说的话,这就像一个被大卸八块的女人。但是,她还活着。可在她的体内生活着囚犯。”

法特说:“明白。”

“不,我想您什么也不明白。不过,反正都一样。您对这个题材感兴趣。我给您提供了解杀人案主要嫌疑人的机会,交换条件是您陪着我,保护我。这是公平合理的交易。成交吗?”

法特说:“行。您太客气了。我还不明白的是您在害怕什么,监狱里没人敢碰您啊。至少从理论上讲,囚犯不会伤害您。他们只会互相伤害。”

“您一定从来没见过那个主要嫌疑人的照片。”

法特说:“没有。”

龙卡尔看看天空,笑了。

她说:“您觉得我像个疯子吧。或者像个风尘女子。但我不是、只是紧张,惟一的原因是喝得太多了。您以为我想拉您上床吗?”

“不,不会。我相信您刚才说的情况。”

“在我前任留下的文件中,有几张照片。有些是那个主要嫌疑人的。具体说,有三张。都是在监狱里拍的。其中两张,那美国鬼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骂人,可能是坐在一间会客室里,他望着镜头。他头发金黄,眼珠碧蓝,蓝得像盲人。在第三张照片上,侧身站着,望着旁边。他又高又瘦,很瘦,但不虚弱,一点也不。他长了一张幻想家的脸。我是不是说清楚了?他在监狱里,可不像不舒服的样子。我没有这样的印象。也不像平静或者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像是生气。那是一张梦幻般的面孔,但是在快速做梦。他的梦比我们的梦超前。这让我害怕。明白吗?”

法特说:“说真的,不明白。但是,我跟您一起去采访他。”

龙卡尔说:“太好了。后天上午十点我在旅馆门口等您。行吗?”

法特说:“上午十点,我一定到。”

龙卡尔说:“十点整。Okay!”

然后,她握握法特的手,离开了露天茶座。法特注意到她走得摇摇晃晃。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法特跟坎贝尔一起在胜地旅馆的酒吧喝酒度过。二人抱怨体育记者这个职业,说是普利策奖从来不会从这个黑洞里钻出来的,很少有人会认为体育记者除去见证一点偶发事件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价值。后来,他俩开始回忆大学时光,法特是在纽约大学度过的,坎贝尔是在爱荷华州的苏城大学度过。

坎贝尔说:“那个时候,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棒球和伦理学。”

在一刹那间,法特想像着坎贝尔跪在房间昏暗的角落里,怀抱《圣经》哭泣的样子。但是,后来坎贝尔谈起了女人,谈起史密斯兰镇上的酒吧,那是小苏城河旁边一家高级乡村旅馆;要先到达史密斯兰镇,然后继续向东走上不多几公里,酒吧就在树下,那里的姑娘经常招待农民和从苏城开车来的大学生。

坎贝尔说:“我们经常要干的就是那么几件事:先是跟姑娘性交,然后到院子里玩棒球,直到筋疲力尽为止,天黑以后,我们一醉方休,在酒吧的拱廊里唱牛仔歌。”

可是,与此相反,法特在纽约大学读书期间,很少酗酒,不去嫖娼(实际上,他一辈子也没花过钱找女人),而是利用全部空闲时间打工和读书。每个星期六,他去创意写作工作室一天,有一段时间,不长,不超过几个月,他想自己能从事文学创作,可是领导工作室的那位作家有一天告诉他最好集中精力学习新闻写作。

但这事他没告诉坎贝尔。

夜幕降临时,丘乔来把法特接走了。法特发现丘乔没邀请坎贝尔同去。不知为什么,这让法特既高兴又不高兴。有一阵工夫,二人漫无目的地在圣特莱莎街道上兜圈子;这让法特感觉丘乔有话要说,可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夜间的灯火改变了丘乔这个墨西哥人的模样。他的面部肌肉紧张。法特觉得他侧影丑陋。到那时,法特才意识到总得返回胜地旅馆,因为他的轿车停在那里。

法特说:“别走远了!”

丘乔问他:“你饿了?”法特说对。丘乔笑了,开始放音乐。法特听见手风琴声和一些人的叫喊声,既不痛苦也不欢乐,而是自给自足、自己消耗自己的能量。丘乔在笑,笑容凝固在脸上,继续驾驶,不看法特,面向前方,仿佛有人在他脖子上安装了一个钢制矫形器,与此同时,号叫声距离麦克风越来越近,法特猜测一张张凶恶的面孔张开嘴巴唱起来了,或者在继续叫喊,但比开始的音量要小,还时不时地高呼“万岁”,天晓得为什么!

法特问:“这是什么?”

丘乔答:“索诺拉的爵士乐。”

等法特回到汽车旅馆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钟了。那天夜里他喝醉了,后来酒劲过去了,又喝醉了,眼下站在自己房间门前,酒劲又过去了,仿佛墨西哥人喝的东西不是真正的酒,而是短期催眠药水。有一阵工夫,他坐在汽车的后备厢上,望着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夜间空气新鲜,天上布满了星星。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母亲在哈莱姆区夜晚不是站在窗前望灿烂的星空,而是坐在电视机前想心事,或者在厨房洗碗,与此同时,从打开的电视里传出来黑人和白人的笑声,节目在讲笑话,也许母亲觉得有趣,虽然最大的可能是母亲根本不注意节目在说什么,而是忙于洗刷脏碗、脏锅和刚刚用过的刀叉,法特想:母亲平静地干活,这平静的态度可能意味深长,超过了表面上的平静;也许这平静就是平静和疲劳,就是平静和燃烧的灰烬,就是平静、安宁和梦想,最后就是梦想,就是源泉,也是平静的栖息之地。于是,法特认为,那平静就不是单纯的平静了。或者说,我们关于平静的概念是错误的,或者说,平静的领域实际上只是运动指示器,加速或者减速,视情况而定。

次日下午两点,法特方才起床。他想起来的头一件事就是睡觉前曾经感觉不舒服,呕吐过。他看看床铺四周,又去卫生间瞅瞅,一丝呕吐的痕迹都没有。可是,睡觉的时候曾经起床两次,都闻到了呕吐的臭气啊,一种从房间各个角落跑出来的腐烂气息。那时,他太累了,懒得起床去打开窗户,接着又继续睡下去了。

眼下,臭气已经消散,没有丝毫昨夜呕吐的痕迹。洗了淋浴,穿上衣服,一面盘算着晚上比赛之后驾驶轿车返回图森,从那里搭夜班飞机去纽约。他不准备赴龙卡尔的约会了。既然不能发表,那于吗要去采访一个连环杀害妇女的嫌疑人呢?他本打算从汽车旅馆打电话预订机票,可是在最后一刻决定从拳击馆或者从胜地旅馆订票。接着,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到行李箱里。他去服务台结账。接待人员告诉他用不着现在结账,如果十二点离开的话,收费是一样的。法特道声谢,把钥匙放回衣袋里,但没有把行李箱从轿车里拿出来。

接待人员问他:“您估计谁赢?”

“不知道。这种比赛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法特说道,那口气好像一辈子都在做体育记者。

天空湛蓝,偶尔有一丝圆柱形白云从东方飘来,向城市前进。

“像是圆桶。”法特站在服务台敞开的门口说道。

那接待人员说:“是硬性云【注】。只要一到圣特莱莎上空,云彩肯定消散。”【硬性云,原文cirros,指卷层云。】

“真奇怪啊。”法特站在门口不动,说道。“硬性就是坚硬啦,来自希腊语的skirrhos,意思是坚硬,用于肿瘤、硬性肿瘤,可这些云彩一点坚硬的样子都没有啊。”

那接待人员说:“没有。这是大气层上面的云彩,只要稍稍上下移动,就会消散。”

法特在北沙拳击馆没有看到人。大门已经关闭。墙壁上还残存着费尔南德斯对阵皮凯特的海报,已经未老先衰。有些已经被撕掉,有些已经被陌生的手贴上了新的海报:在预告即将举行音乐会、歌舞会,甚至还有称之为“国际马戏团”的海报。

法特围绕拳击馆兜了一圈,遇到了一个推着鲜果汁小车的妇女她留着黑黑的长发,身穿及踝长裙。在水桶和冰桶之间露出两个孩子的脑袋。走到街口,那女人停了下来,开始用钢管搭建遮阳伞。两个孩子从车上下来,坐到人行道上。法特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望着那条严格来说是荒无人烟的街道。他又走起来后,街口对面又出现一辆小车。法特再次停下来。新来的男人向那女人招手。她勉强点点头,表示看见了,一面开始从车上搬出一些大玻璃罐,一一摆列在一个简易餐柜上。新来的男人卖熟玉米,车上冒着热气。这时,法特发现了拳击馆有个后门,没有找到电铃,于是只好用指关节敲打。两个孩子已经走到玉米车前。那男人拿出两个玉米棒,抹上黄油、奶酪、一点辣椒末,给了两个孩子。法特一面等待门内动静,一面猜测卖玉米的男人可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而卖鲜果汁的女人可能是母亲,夫妻关系不好,实际上有可能二人已经离婚,只是出来干活时见面。他想,这显然不现实。接着,再次敲门。里面没人开门。

法特在胜地旅馆见到了准备去报道拳击赛的几乎所有记者。他看见坎贝尔在跟一个打扮像墨西哥人的家伙谈话。他打算走过去,但还没有靠近就发现坎贝尔正在工作,他不愿意打断人家的采访。在柜台附近,他看见了丘乔,远远地向丘乔打了招呼。丘乔身边有三个人,像是从前的拳击手。丘乔的回礼不很热情。法特在露天茶座找了一个空位子坐下。有一阵工夫,他望着从桌边起身、拥抱问候,或者从一头向另外一头叫喊的人们;他看见那些随意让人们集合和散开拍照的摄影记者们都在忙碌;看见圣特莱莎的要人来来去去,看见一些他丝毫不熟悉的面孔以及一些年轻女子,她们衣着光鲜、脚踏牛仔靴和阿玛尼时装,看见一些青年眼睛发亮、不说话的坚硬颧骨仅限于摇头或点头;最后法特久等服务员不来,起身走了,一路上推推搡搡,全然不看身后,不理睬两三句西班牙语的骂街,反正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也不足以拦住他的脚步。

法特在城东一家餐厅吃了晚饭,餐桌摆在庭院的藤萝架下。院子尽头,靠近铁丝网的地方,放着三台桌上足球机。法特用了几分钟的时间看菜单,可是什么也看不懂。然后,他试图分析文字符号闹明白内容。那个招待他的女服务员只是笑一笑,耸耸肩。片刻后来了一个男人,可是他说出的英语更加难懂。法特只听明白了两个词组:面包,啤酒。

随后,那男人走了,只剩下法特自己了。他起身走到藤架尽头,靠近足球机。一队球员身穿白衬衫、绿短裤,黑头发,皮肤雪白像奶油。另外一队身穿红衬衫、黑短裤。两队球员都有大胡子。但最奇怪的是红队球员前额长角。其余的两台足球机也一模一样。

法特看见地平线上有座小山。它的颜色深黄、发黑。他猜测山那边是沙漠,很想去小山那里看看。可是,回头一看,桌子上已经摆了啤酒和一大块厚厚的三明治。他咬了一口,味道不错。怪怪的,有点辣。出于好奇,他打开上面一层面包片:夹层里什么都有。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在椅子上伸伸懒腰。他辨认出藤叶里面有个一动不动的蜜蜂。两股细细的阳光直射在地面。那男人又出现的时候,法特问他怎样才能走到山脚下。男人笑了,说了几句话。法特没听懂。男人连续说了几次:不好看,不好看。

“是不好看吗?”

接着,男人拉着他胳膊,走进一个厨房样子的房间。法特觉得里面整整齐齐、井井有条,贴墙的白瓷砖一尘不染。男人让法特看垃圾桶。

法特问:“小山不好看吗?”

男人又笑了。

“小山是垃圾?”

男人不停地笑着、他左前臂上有个文身是小鸟。小鸟不是飞行中的,不像一般这种类型的文身应该是飞翔状的,而是栖息在枝头,鸟儿很小,可能是麻雀。

“小山是垃圾堆吗?”

男人笑得更厉害了,点点头。

晚上七点,法特拿出记者证走进北沙拳击馆。那条街道上有很多人,有卖食物、饮料和拳击运动纪念品的流动商贩。馆内,垫场子的对打早就开始了。一个墨西哥最轻量级选手与另外一个墨西哥最轻量级选手在对打。但是,很少有人关注他俩的对阵。人们在买饮料,在聊天,互相打招呼。法特看见拳击台一角有两架电视摄像机。其中一架好像在拍摄中央通道的情况。另外一架的记者坐到了长凳上,正在从塑料袋里掏小糕点。法特看见有人在打赌,看见一个身穿紧身衣的女子被两个比她矮小的男人搂着,那两个男人抽烟,喝啤酒,领带松松垮垮,一面比比划划,好像在做儿童游戏。覆盖走廊的遮篷之上是廉价席位,那里嘈杂声越发厉害。法特决定去更衣间看看,然后再去新闻发布室。在新闻发布室,他只遇到两个墨西哥记者,二人用催问的眼神望着他。二人坐在那里,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在莫罗里诺·费尔南德斯更衣间门口,他看见了奥马尔·阿卜杜尔。法特跟他打招呼。可是这位陪练假装不认识法特,继续跟几个墨西哥人说话。站在门口的几个人在说什么流血,或者这是法特理解的意思。

“你们在谈什么?”法特问。

一个墨西哥人用英语回答说:“斗牛。”

法特正要走开,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法特先生!他转身一看,见到了奥马尔·卜杜尔大大咧咧的笑容。

“黑哥们儿,不理朋友啦?”

法特从近处细看,发现奥马尔颧骨发青。

法特说:“看来莫罗里诺训练得很好啊。”

奥马尔说:“这是职业病吧。”

“能见见你老板吗?”

奥马尔看看身后,看看更衣间的入口,摇摇头,说不行。

“哥们儿,要是把你放进去,那我就得让所有这些二尾子进去。”

“他们都是记者吗?”

“有几个是记者。哥们儿,大部分只是想要跟莫罗里诺照相,摸摸他的手和睾丸。”

“你日子过得怎么样?”

“没的抱怨,没什么特多的抱怨。”奥马尔说。

“比赛完了以后,你打算去哪儿?”

“当然是庆祝啦!”奥马尔答道。

法特说:“不,不,我说的不是今天晚上,而是所有都结束以后。”

奥马尔微微一笑。这是既信任又挑战的笑容。是柴郡猫【注】的咧嘴一笑,假设它不是在树枝上后仰,而是在空地上、暴雨下面蹲伏。法特想,是个年轻黑人的微笑,不过也是非常美国式的微笑。【柴郡猫,英国儿童文学《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的角色。】

奥马尔说:“我不知道。找工作吧,在墨西哥锡那罗亚逗留一段时间,在海边玩玩。走着瞧吧。”

法特说:“祝你好运。”

法特走远时,听见身后奥马尔在说:今天晚上孔特·皮凯特需要好运。法特回到大厅时,另外两个拳击手在台上,观众席上差不多没有空位子了。他穿过中央通道,向记者席走去。他的位子已经让一个胖子给占了。胖子不解地望着他翕动的嘴巴。法特拿出入场券给胖子看。胖子也拿出入场券给法特看。二人的号码一模一样。法特笑了,胖子也笑了。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选手用一记钩拳把对手打倒在地。很多观众起立呐喊。

“怎么办啊?”法特问胖子。后者耸耸肩,眼睛继续盯着裁判数数。倒地的选手站起来了。观众再次呐喊起来。

法特冲胖子摆摆手,走了。重回中央通道的时候,法特听见有人喊他。四处张望,可没看见人。几个人在喊:法特!法特!法特!刚刚站起来的选手抱住了对手。后者试图摆脱对方的拥抱,一面后退一面连击对方腹部。法特听见有人喊他:法特!这里呢。这里!裁判把扭在一起的双方拆开。刚刚站起来的那个选手摆出要进攻的架势,实际上缓缓后退,等候铃铛敲响。他的对手也退了几步。前者身穿白色短裤,脸上有血;后者穿黑、紫、红条格短裤,他似乎奇怪对方为什么还不倒下。有人喊:法特!法特!我们在这儿啊!铃铛响了以后,裁判走到白短裤选手一边,用手势让医生上台。一个医生模样的人上台检查了白短裤选手的眉毛,说可以继续比赛!

法特转身打算找到叫他名字的人。这时,大部分观众已经从各自的座位站起来了。法特谁也看不见。第二回合一开始,穿花格短裤的选手决心把对手击倒在地,争取胜利。在前几秒里,对手已经被打中面颊,但是抱住了花格短裤。裁判将二人扯开。花格短裤的肩膀上染上了对手的鲜血。法特慢慢向拳击台旁边的席位走去。他看见坎贝尔正在阅读一本篮球杂志,看见另外一个美国记者漫不经心地记笔记。一个电视摄影师已经在三脚架上装好了摄影机,站在一旁负责照明的小伙子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地看看坐在第一排一位小姐的双腿。

法特再次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头一看,以为是个金发女郎在冲他摇晃双手。这时,身穿白短裤的选手又一次倒下了。牙套跳出嘴巴,越过拳击台,恰好落到法特身边。刹那间,法特本想弯腰捡起牙套,可他觉得恶心,没有动弹,继续望着倒地选手那乏力的身躯,那选手在听着裁判数数,接着,他没等裁判数到“9”就重新站立起来了。法特想:这小子不带牙套就要比赛了。于是,连忙弯腰寻找,可是没有找到牙套。他纳闷:谁捡走了呢?我没动弹,也没看见别人动弹,会是哪个鬼东西捡走了破牙套呢?

广播通知这一对选手比赛结束之后,响起来法特熟悉的一首歌曲,那是丘乔说过的索诺拉爵士乐。廉价席位上的全体观众发出一阵欢呼声,随即合唱这首歌曲。高高地站在北沙拳击馆席位上的三千名墨西哥人同声高唱同一首歌曲。法特试着看看观众,可是灯光聚焦在中央,观众席一片黑暗。他感觉那歌声十分严肃和富有挑战意味,是从黑暗里发出的战争进行曲。严肃之中,只有绝望和死亡;而挑战之中却可以感受到一种辛辣的幽默情绪、一种只根据自己需要和梦想而存在的幽默,而不在意这样的梦想持续多长时间。这就是索诺拉爵士乐啊。下面的席位上也有人在唱歌,但人数寥寥。多数人愿意聊天,或者喝啤酒。法特看见一个身穿白衬衫、黑裤子的男孩向通道下面跑去。看见那个出售啤酒的人向通道上方走去,一路唱着同一首歌。一个双臂叉腰的女人在笑一个矮个子、有小胡子的男人。那男人喊叫着什么,可是听不清楚他的声音。几个男人扎堆聊天,但给人的印象只是嘴巴动弹(嘴巴只是表示轻蔑或者冷漠)。有个人望着地面,自言自语,傻笑。好像人人都很快活。恰恰在这个时候,法特仿佛得到了上帝的启示一样,明白了:几乎所有在拳击馆的人们都以为莫罗里诺·费尔南德斯会胜利。是什么让他们这样认为呢?开始,他以为自己知道原因,但是这想法很快就像水一样从手缝里溜掉了。他想:这样更好,那想法溜走的阴影(又是个愚蠢想法)有可能一巴掌把他打翻在地。

法特终于看见丘乔他们了。丘乔打手势要法特过来和他们坐到一块。法特认出丘乔旁边那个金发女郎了。此前,他见过这女子,但现在她穿着要好许多。法特买了一瓶啤酒,从人群中挤了过去。金发女子吻吻法特的面颊。她告诉他她名叫罗莎·门德斯。他已经忘了这个名字。丘乔把另外两位介绍给法特:一位是胡安·科罗纳。法特猜测这又是一位记者。另外一位是个非常美丽的姑娘,名叫罗莎·阿玛尔菲塔诺。丘乔说:至于这位嘛,你是认识的,录像带大王——查理·克鲁斯。查理跟法特握握手。查理是惟一坐在原地不动的人,漠然地对待着拳击馆里的活动。人人衣冠楚楚,好像个个准备赛后参加隆重庆典。旁边有个空位子。大家拿开上面的西装、夹克之类的衣服,法特落座。法特问大家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