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乔在他耳边说道:“对,本来一直等一个女朋友,结果最后跑了。”
法特说:“她来没问题。我可以让位。”
“用不着,伙计。留下来跟朋友们在一起吧!”
胡安·科罗纳问法特是美国什么地方的人。法特说:纽约。什么工作?记者。胡安·科罗纳说完这几句之后,他的英语没词了,问不了别的事情。
罗莎·门德斯说:“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黑人。”
查理把罗莎,门德斯的话翻译成英语。法特笑了。罗莎·门德斯也笑了。
她说:“我喜欢丹泽尔·华盛顿【注】。”【丹泽尔·华盛顿(Denzel Washington,1954-),美国好莱坞著名黑人明星。】
查理把她的话翻译成英语。法特又笑了。
罗莎·门德斯说:“我从来没有黑人朋友。我在电视上见过黑人,有时街上也有。但街上黑人不多。”
查理告诉法特:罗莎·门德斯就是这个样子,是好人,有点单纯。法特不明白这“有点单纯”是什么意思。
罗莎·门德斯说:“说实话,墨西哥有黑人,很少。这很少的黑人生活在韦拉克鲁斯。你去过韦拉克鲁斯吗?”
查理翻译了。他说,罗莎·门德斯想知道他是不是到过韦拉克鲁斯。
法特说:没有,从来没去过。
罗莎·门德斯说:“我也没去过。路过一次,那时十五岁。可是什么都忘了。好像我在韦拉克鲁斯出了什么坏事,大脑把那次的经历都给抹掉了。明白吗?”
这一次翻译的人是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她翻译的时候,不像查理那样微笑,而是非常严肃地仅限于把另外一个罗莎说的话翻译出来。
“明白。”法特说。其实,他什么也不明白。
罗莎·门德斯望着法特的眼睛。让他无法说出这女人是在消磨时光,还是要告诉他什么内心的秘密。
罗莎·门德斯说:“我大概是出了什么事情,因为我的确什么也不记得了。我知道自己到过那里,可是没有几天,也许就两三天吧,可是对那座城市,脑海里毫无印象了。你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法特想,可能发生过。不过,他没承认,而是问她是不是喜欢拳击。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翻译了这个问题。罗莎·门德斯说有时喜欢,只是有时觉得刺激,尤其是漂亮选手比赛的时候。
“你呢?”法特问懂得英语的罗莎·阿玛尔菲塔诺。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都一样。我这是第一次来看这玩意儿。”
“你是第一次?”法特问。他忘了自己也不是什么拳击行家。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笑着点点头。后来,她点燃一支香烟。法特趁机看看别处,于是遇到了丘乔的目光:那样子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似的。丘乔低声在他身边说:这可是美人啊。法特说:真热。一滴汗珠正从罗莎·门德斯右边太阳穴滑落。她穿着低胸上衣,可以看见里面两个高耸的乳房和乳白色奶罩。罗莎·门德斯说:咱们预祝莫罗里诺胜利吧!查理、法特和罗莎·门德斯碰杯。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用个纸杯加入到干杯的行列。纸杯里可能是水,可能是伏特加,可能是龙舌兰。法特本想问她是什么。但他立刻觉得这个问题太不理智了。对这种女人,可不能问这种问题。丘乔和科罗纳一直站着,好像还希望空位子上的姑娘能出现。罗莎·门德斯问法特是喜欢还是特别喜欢圣特莱莎。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充当翻译。法特没弄明白这问题的意思。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微微一笑。法特心想这笑容像仙女。他觉得啤酒味道不好,越来越苦,越来越温热。他很想尝尝罗莎·阿玛尔菲塔诺杯子里的饮料。可是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提出这个要求的。
他问:“喜欢或者特别喜欢,哪个是正确答案?”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我认为是特别喜欢吧。”
法特说:“那我就说特别喜欢。”
罗莎·门德斯问法特:“你看过斗牛吗?”
法特说:“没有?”
“足球呢?棒球呢?去看过我们的篮球比赛吗?”
“你朋友对体育很有兴趣啊!”法特对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道。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兴趣不大。就是尽量给你找话题罢了。”
法特想,仅仅是为了找话题吗?行啊,仅仅是装做白痴,要么本来性格如此。不,不,仅仅是友好而已。不过,他直觉感到有别的原因。
法特于是回答罗莎·门德斯:“那些地方,我都没去过。”
“你不是体育记者吗?”罗莎·门德斯问道。
法特想,啊,原来如此!她既不是装蒜,也不是性格使然,也不是什么友好表示,是她认为我是体育记者,就应该对这些赛事感兴趣。
“我是临时客串的体育记者。”法特说。接着,他给两个罗莎和查理说明了那位正式记者死亡的事情,以及上司如何派遣他来报道皮凯特和费尔南德斯比赛的经过。
查理问道:“那你专门写什么呢?”
法特答道:“政治。影响美国黑人社区的政治问题、还有社会问题。”
罗莎·门德斯说:“这肯定很有趣。”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一面翻译,法特一面望着她漂亮的嘴唇。他感觉和美女在一起真幸福。
比赛很短。首先出场的是孔特·皮凯特。场上响起一片礼节性的欢呼声。有些人哄闹。随后,莫罗里诺·费尔南德斯上场了。全场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第一回合,双方互相摸底。第二回合,皮凯特发动进攻,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把对手击倒在地。莫罗里诺·费尔南德斯直挺挺地躺在拳击台中央的帆布地板上,一动不动。他的助手们用担架把他抬到台角。由于他没恢复知觉,救护队员跑进来把他送到医院去了。孔特·皮凯特举起一只胳膊,不十分起劲;在自己人簇拥下走了。观众们慢慢退场。
他们在一家名叫“玉米饼王”的餐厅里吃了晚饭。餐厅入口处有幅霓虹灯画:一个头戴巨大王冠的孩子骑在一头毛驴上,每隔一段时间毛驴就扬起前蹄,企图把孩子甩下去。孩子一直不倒,尽管一手拿着玉米饼一手举着骑鞭。餐厅里装修得像麦当劳,虽然这有点刺眼。椅子不是塑料的,而是草编的,桌子是木制的。地面上铺了大块碧绿瓷砖,砖面上有沙漠风景和玉米饼王的生活场景。天花板上吊挂下来一些糖果瓷罐,上面画着小国王的其他冒险故事,其中总有毛驴相伴有些画面属于寻常生活:孩子、毛驴和独眼老太婆,或者孩子、毛驴和水井,或者孩子毛驴和一锅菜豆。另外一些画面则非同寻常:有些画面上,孩子和毛驴落下悬崖;有些画面上,孩子和毛驴被捆绑在火葬的柴堆上;甚至有个画面上,孩子用手枪对准了毛驴的头。好像玉米饼王不是餐厅的名字,而是一个动漫人物,而法特从来没机会看过。但在一家麦当劳里的感觉十分明显。或许年轻的男女服务员身穿军服(丘乔告诉法特这身打扮像联邦军)加强了这种感觉。毫无疑问,联邦军可不是常胜军。这些服务员虽然面带微笑望着顾客,却掩饰不住他们神情的十分疲惫。有些服务员好像迷失在这座玉米饼王之家的沙漠里。有些十四五岁的少年服务员徒劳地跟一些顾客开玩笑,这些客人有的单个、有的成双,样子像政府官员或者警察,他们看那些少年的眼色可不是准备开玩笑的。有几个女孩眼睛红肿,脸蛋不像真的,而是隐约在梦中见过。
法特对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这个地方像地狱。”
“说得对。”她亲切地看看法特。“不过,饭菜不坏。”
法特说:“我食欲都没了。”
“只要玉米饼一端上来,食欲马上就会回来。”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道。
“但愿如此吧。”法特说。
此前,他们是分乘三辆车来到这家餐厅的。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坐在丘乔的车上。查理和罗莎·门德斯坐在沉默寡言的科罗纳车上。法特独自驾驶自己的轿车,紧跟在那两辆车后面。在城里兜圈子的时候好像转来转去没尽头,法特不只一次打算按喇叭永远脱离车队,因为虽然准确的原因说不出来,却依稀感觉到这次出行荒唐、幼稚,所以打算转道去胜地旅馆撰写刚刚看到的拳击比赛。或许坎贝尔在旅馆,能给他讲讲不明白的问题。尽管他仔细想想,实在没什么不懂的地方。皮凯特会打,而费尔南德斯不会,就是这么简单。或者,更好的方案是不去胜地旅馆,而是直接开向边境,开向图森,开向飞机场,肯定可以找个网吧写报道,累了以后,不再考虑写的内容,直飞纽约,到了那里就可以重新感受到现实的坚固了。
但是,法特没去机场,而是跟着车队前进,三辆轿车在一座别人的城市里兜风;他有点怀疑如此转圈是何目的,他会厌倦的,会脱离车队,虽然是他们几个邀请他,跟他说: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吧!然后,你就回美国啦。这是最后一次吃墨西哥晚餐,缺乏说服力和真诚的晚餐,他们是嘴巴上好客,是墨西哥客气话,他应该表示感谢(要衷心地啊!),然后,有尊严地沿着一条行人不多的大街离去才对。
可是,他却接受了邀请。他说:好主意。我饿了。咱们一块吃饭,吃些绿色食品。尽管他看见丘乔眼睛里的表情发生了变化,看见科罗纳望着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冷淡,仿佛要用冷漠的眼神把他轰走,或者是好像是把墨西哥选手的失败归罪于他,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吃点特色菜肴。他说:这是我在墨西哥最后一夜了,如果咱们吃墨西哥饭,你们觉得怎么样?只有查理觉得这在一起吃晚饭的主意有趣;法特想,查理和这两个姑娘尽管说话方式不同,每人都根据自己的性格说话,但是很有可能这两个姑娘就是开心而已,没有别的意思;而查理则相反,他希望在这一直固定、老套的景色里别开生面呢。
法特心里问自己:我干吗要待在这里呢?为什么跟几个刚刚认识的墨西哥人在一起吃玉米饼,喝啤酒呢?他明白:答案很简单,我是为了她啊。他们个个说西班牙语。只有查理跟他说英语。查理喜欢聊电影,喜欢说英语。他说得很快,好像有意模仿大学生,但错误连篇。他提到一个洛杉矶导演的名字,说认识该导演,叫什么巴利·瓜尔迪尼。法特从来没看过瓜尔迪尼导演的影片。后来,他谈起DVD。他说,将来一切都会刻到光盘里,或者类似光盘的更好的东西上,到那个时候电影就消失了。
查理说:只有一种放映功能的电影院都衰老了。你还记得那些老电影院吗?有个大剧场,灯光一熄灭,让你心跳加快。那些电影院过去很好啊,是真正的电影场所,很像教堂,高高的天花板,石榴红色的帷幕,大石柱,铺有旧地毯的通道,底楼包厢,两廊包厢,回廊,顶楼;在建电影院的那个年代,人们看电影是一种带宗教性质的日常生活,有宗教信仰的意味;后来,渐渐地电影院被拆掉,改建成银行、超市或者多功能影城了。查理说,如今仅仅剩下寥寥几个电影院了;今天的多功能影城银幕很小,空间有限,座位非常舒适。一座老电影院的面积可以容纳七个多功能影城。或者十个。或者十五个,看具体情况而定。什么“地狱”的感觉啊,什么电影开演前的“眩晕”感啊,统统不复存在了。在多功能影城里,你不会有什么孤独感的。根据法特回忆,后来查理谈起了宗教的目的。
宗教的目的无论从何说起,对于查理都一样;也许是从教堂说起的,因为神甫不再用拉丁文领弥撒了;或者是从家庭说起的,父亲离开了(哥们儿,相信我,是仓皇出逃)母亲。忽然间,宗教神圣的目的跑到电影上来了。拆掉了大电影院,建造起肮脏的多功能影城,更实用和功能性。拆迁工程队用钢球捣毁了老电影院。直到有人发明了录像带。电视屏幕和电影屏幕不是一回事。你家的客厅和宽大的旧时包厢不是一回事。但是,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相似多于不同。首先,通过录像带你可以独自看电影。你把家里的窗户都关上,打开电视机。放入录像带,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来。这是第一个必要的条件。你独自一人。房子可能大,可能小,但整个家里只有你一人,即使房子再小,一个人也会显得很大。第二个必要的条件:作好准备,就是说,租好影片,买好饮料、酒菜,确定好看影片的时间,最后坐到电视机前。第三个必要条件:不接电话,不理睬门铃,准备在绝对安静和孤独中度过一个半小时,或者两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或者四十五分钟。第四个必要条件:手持遥控器,看看有无必要重复某些场景。这就是全部条件。这以后一切取决于影片质量和你的心情了。如果一切顺利(往往不都顺利),你就有了宗教神圣感。有人钻进了你心里,睁开了眼睛,看吧!查理一字一顿地说完了这番话。
法特问自己:对我来说,神圣感是什么呢?是面对母亲失踪而感到朦胧的痛苦吗?是对无法感受的认识?是我一看身边这女子就产生的胃痉挛?什么原因是她看我而不是她女友看我就有痉挛的感觉呢?法特想,显然是因为她女友没她漂亮罢了。由此推论,对我来说,神圣感就是美感,就是看见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那么假如忽然间这个又大又脏的餐厅来了一位好莱坞最漂亮的女演员,那我每当偷偷看那女孩一眼,还会胃痉挛吗?或者,反之,一个更美的姑娘、一个公认美女的突然出现,会减轻我的痉挛吗?会把那女孩的美貌降低到她实际的水准吗?她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居然周末跟着三个如此古怪的男人和一个更像妓女的女友出来玩耍!法特问自己:我有什么资格认定罗莎·门德斯像妓女呢?难道我有一眼可以认出墨西哥妓女的什么知识?难道我了解什么是纯真,什么是痛苦吗?法特想:我喜欢看录像带。我也喜欢去电影院啊。我喜欢跟女人上床。眼下,我没有固定的伴侣,可我并非不知道有伴侣的意义。在什么地方我可以看到神圣?法特想,我只能感受到实际体验。这是一个应该填补的空白,是我应该平息的饥饿感,是我应该让他们开口的人,以便写完报道,好拿稿酬。为什么我会认为跟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在一起的这三个男人“古怪”呢?他们有什么古怪之处?为什么我如此肯定一旦好莱坞美女突然出现,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的美丽就会逊色呢?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提前发生呢?就是说,如果从一个好莱坞女演员一迈进玉米饼王餐厅开始,一切就开始发生了呢?我会怎样?
根据法特模模糊糊回忆,他们到过两个,也许三个歌舞厅。实际上,有可能是四个吧。不,是三个。但他们的确到过第四个地方,不一定是歌舞厅,可也不是私宅。音乐声很响。有个歌舞厅,不是第一家,有院子。那里堆满了汽水和啤酒箱,站在那里可以看见天空。天上漆黑,像海底。有一阵工夫,法特呕吐起来了。后来,他笑了,因为院子里有个东西让他觉得好笑。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那东西在活动,在爬向铁丝网。也许是一张报纸。等他返回室内时,他看见科罗纳在亲吻罗莎·门德斯。科罗纳的右手紧紧压在那女子的乳房上。法特路过他俩身边时,罗莎·门德斯睁开了眼睛,望着他的眼神仿佛不认识他。查理这时靠在柜台上跟酒吧经理聊天。法特问查理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在什么地方。查理耸耸肩。法特重复再问。查理盯着法特的眼睛,说她可能在包房。
法特问:“包房在什么地方啊?”
“在上面。”查理说。
法特从找到的惟一楼梯上去,那是个有点摇晃的钢架楼梯,好像基础有些松动。他觉得像古船上的舷梯。楼梯的终点是一条铺着绿色粗麻地毯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敞开的房门。里面传出来音乐。房间里漏出来的光线也是绿色的。走廊中央,站着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瞅了法特一眼后,向他迈了两步。法特以为这小子要攻击他,便作好了心理准备,打算挨上一拳。但是,那小子侧身给他让路后,下楼去了。法特记得,那小子表情非常严肃。随后,法特走进一个房间,看到丘乔用手机在通话。丘乔身边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写字台上,身穿花格衬衫,打着领结,盯着法特看,那表情在问他要干什么。丘乔看见了那家伙的表情,朝门口望去。
“法特,进来,进来!”他说。
天花板上悬挂的电灯是绿色的。在一扇窗户旁边的扶手椅上,坐着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她双腿交叉,正在吸烟。法特一迈进门槛,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丘乔说:“我们在谈一笔生意。”
法特靠在墙上,好像觉得空气不足。他想,这是绿色啊。
他说:“我看见了。”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好像吸了毒品。
法特以为自己回想起什么时候有个什么人宣布今天晚上是他过生日。那人没有跟他们在一起。但是,丘乔和查理似乎认识那人。法特在喝龙舌兰的时候,有个女人开始唱《生日快乐》。后来,有三个男人(其中有丘乔吗?)开始唱《明天啦,乖乖》。很多人应声一起合唱。法特身边,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站在柜台旁。她不唱歌,但是在翻译歌词。法特问她《圣经》里的大卫王跟某人的生日有什么关系。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不知道。我不是墨西哥人,是西班牙人。”
法特想到了西班牙。他正要问罗莎·阿玛尔菲塔诺是西班牙什么地方的人,看到大厅一角有个男人在扇一个女子耳光。第一下打得女子猛然转头,第二下把女子打倒在地。法特想都没想,就打算冲过去救人。但是,有人拽住他一只胳膊。他转身看看是谁在拽他,却没人了。在歌厅的一角,那打人的男子走到蜷缩在地上的女人,朝腹部就是一脚。法特看见几米之外罗莎·门德斯快活地笑着。科罗纳站在她身边,眼睛望着另外一个方向,表情依然严肃。科罗纳的胳膊搂着罗莎·门德斯的肩膀。罗莎·门德斯时不时地把科罗纳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咬他一个指头。有时她咬得太重,科罗纳就轻轻皱眉头。
在他们停留的最后一个地点,法特看到了奥马尔·阿卜杜尔以及另外一个陪练拳击手。两位陪练在柜台一角喝酒。法特过去跟两位打招呼。那个陪练名叫加西亚,勉强举手应答。奥马尔则相反,满面笑容迎接法特。法特问两位莫罗尼诺·费尔南德斯的情况如何。
奥马尔说:“好,很好。在牧场上呢。”
法特刚要告辞,奥马尔问他怎么还没有回国。
法特没话找话地说:“我喜欢这座城市。”
奥马尔说:“哥们儿,这座城市是臭狗屎啊。”
“可是有美女啊。”法特说。
奥马尔说:“这里的娘儿们分文不值。”
法特说:“那你应该回加州去。”
奥马尔望着法特,连连点头。
奥马尔说:“我想当个操蛋记者。什么都逃不过你们的眼睛,对吧?”
法特掏出一张钞票,叫来酒吧经理。他说:请这些朋友随便喝,我付账。经理拿起钞票,用眼神询问两位陪练喝什么。
奥马尔说:“再来两杯龙舌兰吧!”
法特回到原来的餐桌时,丘乔问他是不是这两位拳击手的朋友。
法特说:“不是拳击手,是陪练。”
丘乔说:“加西亚曾经是索诺拉相当有名气的拳击手。不是很出色,但耐力很好,没人可比。”
法特向柜台尽头望过去。奥马尔和加西亚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望着一排排酒瓶。
丘乔说:“有一天夜里,加西亚疯了,杀死了自己的妹妹。他的律师设法让人说他是暂时性精神分裂,在埃莫西约监狱只待了八年。出狱后,他再也不想拳击了。有一段时间,他跟亚利桑那的犹太教徒在一起。可是,上帝没给他口才,他就停止布道了,开始在歌舞厅当保镖。直到莫罗里诺的教练洛佩兹来了,于是雇用他当陪练。”
科罗纳说:“那是一对臭狗屎。”
法特说:“对,从比赛的角度说,是两个废物。”
后来,法特记得清楚,是到了查理家中。他是借助录像带的事情想起来的。具体说,是所谓罗伯特·罗德里格斯拍摄的录像带。查理的宅院很大,坚固得像两层地下掩体。这个法特也记得很清楚。他的影子投射到一片空地上。没有花园,但是有可以停放四辆或者五辆汽车的停车场。夜间什么时刻,这一点已经不太清楚了,第四个男人加入到他们行列里来了。这第四个人很少说话,但是当笑不当笑,他都微笑,像是和蔼可亲。皮肤黝黑,有小胡须。他坐在法特的车子上,法特每说一句话,他都笑笑。这小胡子时不时地回头瞧瞧,看看手表。但一句话也不说。
“你是哑巴吗?”法特几次尝试用英语跟他说话之后,问他,“你没舌头?浑蛋,你干吗总是看表啊?”那家伙一成不变地笑笑,点点头。
查理的轿车行驶在前面,随后是丘乔。有时,法特能看见丘乔和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的身影。通常是大家都停在红绿灯前的时候,他和她的身影贴得很紧,好像在接吻。有时只看见丘乔开车的身影。有一次,法特试图与丘乔并行,但没成功。
“几点了?”他问小胡子。后者耸耸肩。
在查理的停车场上,一面水泥墙上画着壁画。它长两米,宽三米。是瓜达卢佩圣母像,周围是丰富多彩的风景,有河流、森林、金矿、银矿、石油钻井塔、大面积的玉米和小麦以及辽阔的草原上放牧的牲口。圣母伸出双臂,把全部财富拱手让出,换同的是一无所有。法特虽然醉了,却立刻发现圣母脸上有某种不和谐的表情。圣母一眼睁着,一眼闭着。
查理的家有许多房间。有些房间充当仓库,堆放着查理录像带商店的货物,或者是查理的私人收藏品。客厅在一楼,里面有两把扶手椅、两张沙发、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视机。扶手椅质量很好,但是太旧。地面上铺了带黑色条纹的黄色瓷砖,但是很脏。甚至两块印第安妇女编织的五颜六色地毯都掩盖不了肮脏。一面全身穿衣镜挂在墙壁上。另外一面墙壁上贴着一张50年代墨西哥影片的海报,是装裱在镜框里的。查理告诉法特这是一张真海报,上面的影片十分罕见,这部电影的拷贝已经全部丢失了。在一个玻璃柜里,收藏着酒瓶。客厅一旁有个看样子没用过的房间,里面有最新款式的音箱;还有一个硬纸盒里放着密纹唱片。罗莎·门德斯在纸盒旁边弯下腰来,动手寻找什么。
查理在法特耳边说道:“音乐叫女人发狂。电影叫我发疯。”
查理来到身边吓了法特一跳。只是到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这个房间没窗户,让他奇怪的是怎么会有人拿这里当客厅呢!尤其住宅这么大,肯定不缺少有光线的房间!音乐声一响起来,科罗纳和丘乔就拉住姑娘们的胳膊离开了客厅。小胡子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来,看看手表。查理问法特想不想看罗伯特·罗德里格斯拍摄的片子。法特点点头。从扶手椅的位置上看,那小胡子如果不特别扭脖子根本就看不见电影,而实际上,他丝毫不感兴趣。他坐在扶手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偶尔看看天花板。
根据查理的说法,影片也就是半个多小时吧。片子里有个老太婆浓妆艳抹,望着镜头,片刻后,嘟囔一些听不清楚的话,哭了起来。法特想,这像是退休的妓女,一个垂死挣扎的妓女。后来,出现—个年轻女子,肤色很黑,消瘦,乳房高耸,坐在床上脱衣服、从黑处冒出三个家伙,先是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接着性交。起初,女子反抗。她直接望着镜头,用西班牙语说了几句法特听不懂的话。接着,她假装来了高潮,叫喊起来。于是,三个家伙本来是轮流占有她的,这时三人一起上阵:第一个插入阴道,第二个插入肛门,第三个插入嘴巴。四人形成的画面就是一幅永动机的图形。观众会猜出这台机器什么时候要爆炸,但爆炸的方式和时间无法预测。这时,那女子真的来高潮了。是预料之外的,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三个男子的体重迫使女子加快了动作。她的眼睛注视着镜头。这时镜头也靠近了她的面部,她的眼神用难以识别的语言说出了无声的内容。刹那间,她全身都似乎熠熠生辉,太阳穴发亮,被一个家伙肩膀遮住了一半的下巴颏、牙齿有了一种神奇的白光。接着,她的肌肉好像脱离了骨骼,纷纷落到那家匿名妓院的地面上,或者消散在空中,留下白森森的骨架,没有眼睛,没有嘴唇,是一个突然开始嘲笑一切的骷髅。后来,出现了一座墨西哥大城市的一条街道,大概是首都吧,那是黄昏时分,雨水冲刷着街道,车辆停在人行道上,商店的门都落下了铁帘,行人为了躲雨而急匆匆地走路。瓢泼大雨。雨水冲刷着落满厚厚尘土的车身。政府大楼灯火通明。小公园旁边有公交车站。一棵病树的枝权无力地伸向虚空。这时那老妓女满面笑容地望着镜头,仿佛在问:我干得怎么样?好不好啊?有抱怨的吗?出现了一个刺眼的红砖楼梯。一块铺了漆布的地面。还是那场雨,但是从房间里拍摄的。一张边缘有榫眼的塑料桌子。杯子和雀巢咖啡瓶。有炒鸡蛋的平底锅。一条走廊。一个女子半裸躺在地上。一扇门。一个乱七八糟的房间。两个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一面镜子。镜头靠近镜子。带子断了。
影片一放完,法特就问:“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在哪儿?”
查理说:“有第二盘带子。”
“罗莎在哪儿?”
查理说:“在某个房间里给丘乔嘬鸡巴呢。”
接着,查理起身,走出房间,回来时拿着那第二盘带子。查理倒带的时候,法特说他得去卫生间。
查理说:“走到头,第四个门就是。可你不是去卫生间,你想找你的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爱撒谎的美国佬!”
法特笑了。
“对,也许丘乔需要帮助呢。”他说,样子像半睡半醉。
小胡子一跃而起。查理说了几句西班牙语之后,小胡子重新惬意地坐到扶手椅上了。法特沿着走廊数数。走到第二三扇门时,听见从楼上传来嘈杂声。他一停步,那声音没了。走进卫生间,里面很大,好像从一本建筑杂志里冒出来的一样。墙壁和地面都是白色大理石的。圆形的大浴盆至少可以容纳四人。浴盆旁边有个形状像棺材样的橡木匣子。是个脑袋得放在外面的棺材;法特会说,要不是木匣太窄,可能是桑拿浴用的。马桶是黑色大理石的。马桶旁边有个小浴盆。小浴盆旁边有个半米高的隆起物。法特看不出这家伙是做什么用的。如果绞尽脑汁,可以把它想像成一把椅子或者轻便马鞍。他无法想像什么人能拧着身子坐在上面。也许是放小浴盆的毛巾吧。他一面撒尿一面望着木匣和那大理石雕塑。刹那间,他以为那两样东西是活物呢。他身后有一面覆盖整个墙壁的大镜子,让卫生间显得比实际面积大。法特向左面望去,看见了木匣,再转向右面,看见了那个大理石隆起物。一次,他看看身后,见到了自己的后背,看见自己站在马桶前,两侧分别是木匣和表面上无用的轻便马鞍。那一夜如影相随的非真实感有增无减。
法特登上楼梯,尽量不弄出响动。客厅里,查理和小胡子在说西班牙语。查理的声音是平静的。小胡子的声音是尖利的,好像声带萎缩了。刚才在走廊里听见的楼上嘈杂声再度重现。这楼梯通向一个大厅,里面有扇巨大的窗户,有深棕色塑料丝带的威尼斯窗帘罩在上面。法特从走廊另外一端潜入。他推开了一扇门。罗莎·门德斯面部朝下趴在一张军用床上。她穿着衣服和高跟鞋,但好像睡着了,或者酩酊大醉。房间里只有床和一把椅子。地面上与一楼相反,是铺着粗麻地毯的,因此他几乎没有脚步声。他走近罗莎·门德斯,让她转过头来。罗莎·门德斯不睁眼,微微一笑。走到半途,走廊分成两个方向。法特看见有灯光从一扇门的缝隙里露出来。他听见丘乔和科罗纳在争吵,但猜不出缘由。他估计是二人都想跟罗莎·阿玛尔菲塔诺性交。随后,他想或许是为了他而争吵。科罗纳好像真生气了。法特没敲门就进去了。那两人同时同头,脸上露出吃惊和睡意的混合表情。法特想:我现在要尽量装出是个哈莱姆区黑人的样子、一个他妈的危险黑人。
他问:“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在哪儿?”
丘乔连忙指指法特此前没看见的角落。法特想:这场面我见过。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双腿交叉,在吸食可卡因。
法特对她说:“我们走吧!”
这既不是命令也不是恳求。他只说,跟他走!但是话里充满柔情。罗莎·阿玛尔菲塔诺亲切地一笑,不像是什么也不明白的样子。他听见丘乔用英语说:朋友,走开!在楼下等我们吧!法特向姑娘伸出手去。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起身拉住他的手。他觉得她的手是温暖的,这温暖让法特回忆起别的场景,但也回想起或者理解了那下流的感觉。一握住她的手,法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是冰凉的。他想:这段时间来,我一直在垂死挣扎,浑身像冰块。要不是她把手伸给我,我可能会死在这里,他们就得把我的尸体运回纽约。
他们走出房间的时候,法特感觉到科罗纳在抓他胳膊并且举起另外一只手来。他觉出科罗纳手里攥着什么利器。法特猛然转身,使出孔特·皮凯特的招数,从下向上打击科罗纳的下巴。科罗纳如同前面的莫罗尼诺·费尔南德斯一样,一声没吭,轰然倒地。到了这时,法特才发现科罗纳拿着手枪。法特夺下手枪,问丘乔打算干什么。
“朋友,我可不是爱吃醋的人。”丘乔说着双手举到胸前,让法特看他没携带武器。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看看科罗纳的手枪,好像那是成人用品店的玩具。
“走吧!”她听见法特在说。
法特问丘乔:“下面那家伙是什么人?”
“是你的朋友查理啊。”丘乔笑着说道。
“不是,婊子养的。另外那个,有小胡子的。”
“是查理的朋友。”丘乔说。
“这个破地方有别的出口吗?”
丘乔耸耸肩。
法特问:“嘿,伙计,你这事是不是办得太离谱啦?”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对了,后面有出口。”
法特看看地上躺着的科罗纳,好像沉思了片刻。
他说:“车子在车库里。咱们走不能没他。”
丘乔说:“那应该走前门。”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指指地上的科罗纳:“那他呢?他死了吗?”
法特回头看看地上躺着的瘫软肉体。他能看上几个小时啊!
他口气坚决地说:“咱们走!”
三人走下楼梯,经过一个大厨房,里面散发着废弃的气味,好像长期无人做饭;穿过一条回廊,看见院子里有一辆蒙着黑帆布的农用小型卡车,然后进入漆黑的路,最后来到车库门口。点燃两盏屋顶上巨大的荧光灯,法特再次看见了壁画上的瓜达卢佩圣母像。去拉开铁门的时候,法特发现圣母那只睁开的眼睛总是注视着他,无论他躲到那里。他让丘乔坐到副驾驶的位子上,让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坐到后排去。开出车库的时候,法特刚好看见小胡子出现在楼梯上面,那目光是正在寻找他们,样子像个生气的孩子。
离开查理的家之后,他们驶入没有铺水泥的街道。不知不觉中,穿过了一片空地,那里散发着杂草和剩饭的臭味。法特停车,用手帕擦擦手枪,然后扔进荒草堆里。
“多美的夜空啊!”丘乔低声道。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和法特都没有说话。
法特把丘乔送到一条灯火通明但荒凉的大街的公交车站。罗莎·阿玛尔菲塔诺挪到前排来坐,在跟丘乔告别的时候,她打了丘乔一记耳光。后来,他和她驶入迷宫样的街道,二人都不熟悉那里的道路,最后终于来到一条直接通向市中心的大道。
法特说:“我觉得自己的表现像白痴。”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我的表现就像白痴。”
“你不是。我是白痴。”法特说。
二人笑了。在市中心兜了几圈后,他俩进入车流,那些车牌有墨西哥的,也有美国的,大家在离开圣特莱莎。
法特问她:“咱们去哪儿?你住在什么地方?”
她说暂时不想回家。经过法特下榻的汽车旅馆时,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继续开往边境,还是留在旅馆?向前开出一百米后,他调头向南,回到旅馆。服务台的人认出了他,问他比赛结果如何。
法特说:“莫罗里诺输了。”
“合乎逻辑啊。”服务员说。
法特问他的房间是不是还空着。服务员说是的。法特伸手掏钥匙给服务员看。
“对,就是这一间。”
法特又交了一天的房费,转身出去了。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还在轿车里等着他。
法特说:“你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什么时候想走,你就告诉我。我送你回家。”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点点头。二人进了旅馆。床铺收拾过了,床单是干净的。那两扇窗户半开着。法特想:可能是因为清洁工闻到了呕吐的气味。但现在气味很好啊。罗莎·阿玛尔菲塔诺打开电视机,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说:“我一直在观察你。”
“不胜荣幸。”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问:“扔掉手枪之前,你为什么要擦干净呢?”
法特说:“不让人知道呗。我可不想让人发现武器上有我的指纹。”
后来,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聚精会神地看电视节目:一种墨西哥脱口秀,基本上是个老太太在独白。老人头发全白,但是很长。她有时笑一笑,人们会以为这是个好心的老太太,不可能伤害什么人;但是,她大部分时间的表情是警惕的,好像话题很严肃。法特当然不明白电视里说些什么。后来,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站起来,关上电视,问法特能不能洗个淋浴。法特点点头。罗莎进卫生间后,法特开始想这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感觉胃痛。觉得一股热浪涌到脸上。他坐到床上,双手蒙脸。心想自己的表现真像个蠢货。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走出卫生间后,告诉法特她曾经是丘乔的未婚妻或是情人。她在圣特莱莎感到孤独。有一天,她去查理的录像带商店租影片,认识了罗莎·门德斯。她不知道什么缘故,但感觉对罗莎·门德莎从一见面就有了好感。据罗莎·门德斯说,她白天在超市工作,晚上在一家餐厅当服务生。她喜欢电影,爱看惊险片。也许,罗莎·门德斯让她喜欢的地方就是永远快活的性格以及染成的金发,这与她黝黑的皮肤形成强烈反差。
有一天,罗莎·门德斯把她介绍给录像带商店的老板查理·克鲁斯。此前,她只见过查理两次,觉得此人安静,办事不慌不忙;有时,借给她影片或者不收回租给她的电影。她常常整个下午都在录像带商店度过,聊天,或者帮助拆开新来的影片包裹。一天夜里,商店就要打烊的时候,她认识了丘乔。当天夜里,丘乔邀请大家吃晚饭,后来开车送她回家。虽然她请他进家坐坐,他还是谢绝了,说是不想打搅她父亲。但她给了他电话号码。丘乔第二天打电话给她,邀请她看电影。等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到电影院门口时,见到了丘乔和罗莎·门德斯,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说是搞房地产买卖的,说丘乔是他侄子。电影散场后,四人去一家豪华餐厅吃晚饭。后来,丘乔送她回家,说是第二天需要早起去埃莫西约接受广播台采访。
在那段日子里,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经常见到罗莎·门德斯,不仅在录像带商店里,而且在门德斯家中;罗莎·门德斯在马德罗小区租了一套单元房,在五层楼的第四层,是座老建筑,没电梯。但房租很贵。起初,罗莎·门德斯跟两个女友分担房钱。这样,负担不算太重。但一位女友走了,去首都试运气;另外一位又跟罗莎·门德斯闹了矛盾。从此后,罗莎·门德斯开始独居。门德斯喜欢独居,尽管为了支付开销,她不得不再找一份工作。有时,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在门德斯家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静静地喝凉水,躺在沙发上倾听门德斯讲故事。有时,她俩谈男人。在这方面和其他事情上,罗莎·门德斯的经验比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的丰富多彩。门德斯二十五岁,用她自己的话说,已经有过四个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情人了。她十五岁时有了第一个情人,他在加工厂干活,后来丢下她去了美国。她一直温柔地记得他,但是四人中,这第一个情人对她的生活影响最小。门德斯讲到这里,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笑了;门德斯也笑了,尽管不晓得笑的原因。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你说的就像一首波莱罗民歌一样。”
罗莎·门德斯回答说:“对,正是。因为波莱罗民歌唱得有道理,宝贝,实际上,所有的歌词都发自老百姓心头,永远是对的。”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不对。表面上看,似乎有道理;表面上看,是对的,可实际上却是狗屎。”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罗莎·门德斯就不想争论了。不言而喻,她承认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因为上过大学,这种事情知道的比她多。后来,她又说起那第一个情人来,就是去美国那小子,正如她说过的那样,在她心里留下的烙印最浅,可是却让她最想念不过。这怎么可能呢?不知道。后来的三个情人就大不相同了。这就是全部情况。一天,罗莎·门德斯给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讲述她跟一个警察做爱后的感受。
她说:“真是最高级了。”
“为什么是最高级?有什么不一样啊?”罗莎·阿玛尔菲塔诺问道。
罗莎·门德斯说:“我也说不太清楚。不过,宝贝,跟他性交与众不同。好像你又成了小女孩,明白吗?好像一块石头压在你身上。大山压顶啊。你知道,你是跪着的,大山压在你身上。最后,大山说行了。你感觉浑身被塞得满满的。”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问:“塞满什么?是精液吗?”
“不是,宝贝,真没教养!塞满了别的东西,就好像是大山在操你,不过是在山洞里。明白吗?”
“在山洞里?”罗莎·阿玛尔菲塔诺问她。
“对。就是。”罗莎·门德斯说。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换句话说,就是在同一座大山的山洞里,那大山跟你做爱。”
“对,就是这样。”罗莎·门德斯承认。
接着,罗莎·门德斯又说:“我喜欢‘做爱’这个词。西班牙人真会说话。”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瞧你那怪怪的样子吧!”
“我从小就这个样子。”
她又说:“我给你讲点别的事情吧。”
“说吧!”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道。
“我跟麻醉剂做过爱。真的,我发誓。你想知道是什么感觉吗?感觉就像空气在操你,没有别的,是纯粹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