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说跟警察做爱如同大山操你,而吸毒就像跟空气做爱。”
罗莎·门德斯说:“对。不过不是咱们呼吸的空气,不是咱们走在大街上的空气,而是沙漠里的空气,是沙暴,气味不同,没有大自然的气息,没有田野的气息,而是原汁原味的空气,是说不清楚的气味,就是空气,纯粹的空气,充足的空气,让你呼吸困难,甚至有窒息感。你以为会憋死呢。”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得出如下结论:“就是说,警察跟你做爱就相当于大山在山洞里跟你做爱;你跟麻醉剂做爱就相当于跟沙漠空气做爱。”
“对极了,宝贝。麻醉剂操你总是在露天地。”
在那段日子里,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开始正式与丘乔交往了。丘乔是她第一个上床的墨西哥人。上大学的时候,有两三个小伙子追求她,但是没发生任何事情。相反地却与丘乔上了床。丘乔追求她的时间不长,但比罗莎·阿玛尔菲塔诺预期的要长。丘乔从埃莫西约回来的时候,送给她一串珍珠项链。当她独自一人的时候,试着戴戴项链,虽然项链不乏魅力(另外肯定价值不菲),她觉得不可能戴着出去。她的脖子细长、秀美,这项链需要配套衣服啊。项链之后,别的礼物随之而来:有时,二人在有时装店铺的大街上散步的时候,丘乔停步在商店橱窗前,指着一件衣服让她进去试穿一下,如果她喜欢,他就付钱。通常,她试试他指出的那一件,然后试穿别的衣服,直到看中一件完全喜欢的时装。丘乔还送给她艺术类图书,因为有一次丘乔听她说到绘画和画家:她在欧洲著名的博物馆里见过他们的作品。有时,也送她密纹唱片,通常是古典音乐,偶尔他也像导游那样关注地方文艺,礼物中有墨西哥北方音乐,或者墨西哥民间音乐;她独自在家的时候,一面洗盘子,或是一面把自己和父亲的脏衣服放入洗衣机的时候,会听音乐。
晚上,二人常常去高级餐厅吃晚饭,在那里总是遇上丘乔认识的男人,偶尔也有认识的女人。丘乔面对这些熟人介绍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的时候,总是说这是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小姐,哲学教授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的女儿,我的女朋友。立刻,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小姐会引起一阵赞美她美貌的议论声;随后就说起西班牙和巴塞罗那,这些圣特莱莎的名人绝对都去过巴塞罗那旅游,人人都对巴塞罗那赞不绝口,个个都是溢美之辞。一天夜里,丘乔没有送她回家,而是问她愿意不愿意继续跟他在一起。罗莎·阿玛尔菲塔诺以为他会带她去他家,但是轿车一直驶向西方,离开了圣特莱莎,在空旷无人的公路上转了半小时后,二人来到一家汽车旅馆,丘乔开了房间。这家旅馆位于沙漠中央,恰好面对一座沙丘,公路旁边只有灰色的灌木,时不时地显露出被狂风掀起的草根。房间很大,卫生间里有个类似小游泳池样的水力按摩浴缸。床是圆形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悬挂着镜子,夸大了床的面积。地上的粗麻毯很厚实,几乎像床垫。没有冰箱酒柜,但是有个小吧台,上面摆着各种白酒和冷饮。罗莎·阿玛尔菲塔诺问干吗要带她来这种地方,这是阔佬带妓女来的地方!丘乔寻思片刻,回答说是因为这些镜子吧。他说话的口气像是道歉。后来,他脱光了她的衣服,二人在床上和粗麻毯上做爱。
丘乔的态度一直比较温柔,操心女伴的快感多于自己。最后,她来了一次高潮。于是,丘乔停止动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罗莎·阿玛尔菲塔诺以为是可卡因,但盒里没有白粉,只有黄色小药片。丘乔拿出两片,用一口威士忌咽了下去。二人在床上说了会儿话,然后,他再次操她。这一次,他表现得毫无温柔之处。她惊讶之余,没有抗议,没有说什么。看样子,丘乔打算玩遍一切可能的姿势;后来,她回想这事的时候,觉得有些姿势是她喜欢的。天亮时分,做爱停了,二人离开了汽车旅馆。
在充当停车场的空地院子里(一道红砖墙把院子与公路分开),还有别的车辆。空气新鲜、干燥,有淡淡的麝香味。这汽车旅馆以及周围的一切仿佛被包裹在一个无声的袋子里。二人走在停车场寻找自己的车子时,听见了公鸡在打鸣。开关车门的声音、启动马达的嗡嗡响、轮胎轧在沙土上的嚓嚓声,让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觉得好像鼓声隆隆。公路上没有卡车通过。
从那次以后,罗莎·阿玛尔菲塔诺与丘乔的关系越来越奇怪。有几天,丘乔的样子好像没她就不能活了。又有几天,他对待她的态度,好像她是他的奴隶。有几天夜里,二入睡在他的单元房里。罗莎·阿玛尔菲塔诺早晨醒来时,发现丘乔不在身边,因为丘乔早起是为了做个直播节目,题目是《早晨好,索诺拉》,或者《朋友,早安》。她说不准确,因为从来没听过。这个节目是往返国境的卡车司机、运送工人去工厂的班车驾驶员以及所有圣特莱莎早起的人们收听的。罗莎·阿玛尔菲塔诺醒来以后,自己做早点:通常是一杯橘汁、一片烤面包,或者一片饼干;然后洗盘子、杯子和榨汁器,最后离开。有时候多待上一会儿,看看窗外的蓝天下城里的风光,接着收拾床铺,在房间转上几圈,想想自己的生活,想想自己跟这个奇怪的墨西哥人的关系。她想他是不是真喜欢她,他对她的感情是爱情吗?而她自己对他的爱或者肉体的吸引力,或者什么东西,这些是不是她期望的男女关系呢?
有些下午,他和她开车去城东,去山上的瞭望台眺望圣特莱莎,远看华灯初上的情形,欣赏那像巨型黑色降落伞样的夜幕缓缓落到沙漠上的风景。每次一到那里,静静地看过落日的景象之后,丘乔就拉开裤链,搂住她后脑勺,让她面部贴在他两腿之间。她于是把他的生殖器含在口中,轻轻吸嘬,等鸡巴硬了以后,再用舌头舔舔。丘乔要射精的时候,她发觉他会用力按住她脑袋不让离开。她的舌头不再动弹,一动不动,仿佛鸡巴整个在她嘴里让她窒息了,一直等到他把精液全部射入喉咙里,即使如此,她也不动;尽管她听见了他的呻吟、有时是他令人难以置信的喊叫,她情人喜欢说淫荡的话语,来高潮的时候大声骂街,当然不是骂她,而是骂那些不确定的人物,骂那些只在此时出现、随后很快消失在夜空里的幽灵。接着,虽然她嘴巴里还有苦咸的味道,却点燃一支香烟;与此同时,丘乔从他的银烟盒里拿出一只里面有可卡因的卷纸,在银烟盒的盖子上吸食;那盖子上刻画着田园风光。丘乔借助一张信用卡把白粉分成三行,用一张名片吸食;名片上写着丘乔记者、播音员的身份以及广播电台的地址。
有个黄昏,罗莎·阿玛尔菲塔诺没等丘乔邀请(实际上,他从来不请她吸食白粉),一面用手掌擦掉嘴巴上的精液,一面要丘乔留下一行白粉让她吸。丘乔问她真的要吸食?然后表情冷漠,但尊重她的要求,把烟盒递给她并且送上一张新名片。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吸食了剩下的全部白粉,然后仰首望天,看着那一片漆黑的乌云。
那天夜里,她回到家中,一进院子就看见父亲在跟那本挂在后面晒衣绳上的书籍说话。随后,她不等父亲发觉,连忙钻进自己房间看起小说来,思考着自己跟那个墨西哥人的关系。
当然啦,丘乔和罗莎的父亲早就认识。丘乔从那次见面得出的看法是肯定的,而罗莎认为他撒谎,认为他和她父亲的看法一样是反常的。那天夜里,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给丘乔提了三个问题:第一,他如何看待六边形;第二,他会不会画六边形;第三,他如何看待圣特莱莎连续杀害妇女的案件。丘乔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没想过。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是:真不知道。对第三个问题的回答是:事情是令人遗憾的,但警方不断抓住凶手。罗莎的父亲没再发问,坐在扶手椅上纹丝不动,他女儿则送丘乔出门。等罗莎返回房间,丘乔的轿车马达声还在耳边回响的时候,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警告女儿小心这个家伙,此人让他感到不安,但没提出可以支持这些话的理由。
罗莎站在厨房里说道:“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最好是甩了他。”
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说:“那就甩掉吧!”
“哎呀,爸爸,您越来越发疯了。”罗莎说。
“这是真话。”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说道。
“那怎么办?又能怎么办啊?”
“你,离开这个爱撒谎的白痴狗屎吧!我嘛,不知道,等咱们回欧洲后,我去住院,让医生给我用电击疗法吧。”
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与丘乔第二次在罗莎在场的情况下见面,是除去罗莎和丘乔之外,还有查理和罗莎·门德斯在阿玛尔菲塔诺家里的情况下发生的。这两对男女正要离开的时候,奥斯卡回来了。实际上,奥斯卡不该回家,本应在大学里上课,但是那天下午他说有病,就早早回来了。见面的时间很短,虽然她父亲到了最后不寻常地容易亲近起来,可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已经安排她的朋友们只要一有机会就赶快离开;但是,离开前,罗莎的父亲和查理之间有了一番谈话,虽说不上令人愉快,但绝对不讨厌,恰恰相反,过了几天以后,她父亲和查理的谈话,据罗莎回忆,越来越有了清晰的范围,仿佛时光一经老人古典式的描绘就不停地吹拂起一块灰色平面石头,上面有黑色纹理,布满了尘土,吹拂的结果就是石头上镌刻的文字变得完全清晰可读了。
根据罗莎推测,因为那时她不在客厅,而是在厨房里倒四杯芒果汁,因此只能推测:事情是从她父亲故意刁难客人,向她的客人提问开始的,当然对他自己的客人也许不会如此;或许事情是从天真的罗莎·门德斯的原则声明开始的,因为起初似乎是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占据主导地位。也许是罗莎·门德斯说到了她对电影的迷恋。于是,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问她是否知道什么是似动现象。由于不可能有别的答案,查理替罗莎·门德斯做了回答。他说:似动现象就是形象在视网膜暂留引起的运动错觉。
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说:“正确。形象在视网膜上可以存留片刻。”
于是,她父亲把罗莎·门德斯丢在一边,可能门德斯说了一声“哎呀呀”,因为她虽然很无知,可是吃惊的本事也很大,学习的愿望也很强烈;奥斯卡直接问查理知道不知道是谁发现了这个视觉暂留现象。查理说他不记得名字了,但是肯定是个法国人。对此,奥斯卡说道:
“正确是个法国人,名叫普拉托教授。”
教授发现了原理后,立刻急不可耐地投入实验,用自己建造的各种装置实验这个原理,目的是通过固定形象连续快速运动产生动感。这样,走马灯就诞生了。
“知道走马灯是什么吗?”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问道。
查理说:“我小时候有一个。还有过一个魔盘。”
奥斯卡说:“一个魔盘。真逗!还记得魔盘的样子吗?能不能给我描绘描绘?”
查理说:“马上可以做一个。就是需要一张薄纸板、两根色笔和一根线,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样吧。”
“不,不,不,用不着!”奥斯卡连忙说,“描绘得很好,足够了。在某种程度上,咱们脑海里有几百万个魔盘在飞舞、盘旋。”
“啊!是吗?”查理表示惊讶。
“哎呀呀!”罗莎·门德斯表示惊讶。
“是的,因为是个小醉鬼在哈哈笑。魔盘的一面画的就是这个哈哈笑的小醉鬼。另外一面画的是牢房,确切地说是牢房里的栅栏。魔盘一旋转,哈哈笑的小醉鬼就在牢房里面了。”
“这可不是笑的理由啊,对吗?”奥斯卡说道。
“对,不是理由。”查理叹口气。
“但是,小醉鬼(对了,为什么叫他小醉鬼,而不是醉鬼呢?)在笑,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监狱里面。”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记得,查理有一阵工夫用另外一种眼神看着她父亲,好像要猜出她父亲打算把他拉到什么地方去。前面说过,查理是个心气平和的人,在那一阵工夫里,正是他那平和的态度没有变化,但眼睛里有了变化,据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回忆,他观察她父亲的透镜可能不好用了,需要平静地加以变化,变化的行动不到一秒钟,但恰恰在这刹那间,他眼神是裸露或者空虚的,至少是“闲着”的,因为一个透镜收起来,另外一个换上去,两个动作不可能同时进行;而就在这一瞬间,据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回忆,好像是她编造出了这个瞬间,查理的面部表情是空洞的,或者说是被高速倒空的,另外,令人吃惊的是以光速倒空的,这是夸张的明喻,但比较接近;他整个面部都是空洞的,包括头发和牙齿,虽然这等于什么也没说,而面颊、皱纹、毛细血管、汗毛,统统空空洞洞,处于无防御状态,整个空洞的程度,根据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回忆,惟一的答案很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会令人头晕和恶心。
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说:“小醉鬼哈哈笑,是因为他想自己是自由的,但实际上却在监狱里。可以说,有趣之处也在这里。但监狱的确画在魔盘的另外一面,为此,我们也可以说小醉鬼哈哈笑是因为咱们以为他在监狱里,而没有看出监狱在一面,小醉鬼则在另外一面啊,无论咱们如何旋转魔盘和觉得小醉鬼是在牢房里面,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事实是,咱们甚至可以猜出小醉鬼在笑什么:他在嘲笑咱们轻信的态度,就是说,嘲笑咱们的眼睛啊。”
不久后,发生了一件让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相当难过的事情。有一天,她从大学回家,顺便散步,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一个同龄、同班的男同学把轿车停在人行道旁边,提出送她回家。她没上车,说想去附近一家有空调的咖啡馆吃冷饮。那男生表示愿意奉陪。她同意了,上车后给同学指路。那家咖啡馆新开张,很宽敞,呈L形,属于美国风格,有一排排餐桌和一面面大窗户,有充足的阳光进来。二人随便闲聊了一会儿。片刻后,男生说他得走了,便起身告辞。二人互相亲吻面颊。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跟女服务员要了一杯咖啡。然后,打开一本讲20世纪墨西哥绘画的著作,开始阅读专门写帕伦【注】的一章。这个钟点,咖啡馆客人稀少。厨房里传来一阵阵说话声,一个女人在给另外一个出主意;还有女服务员端着咖啡壶来来去去给分散在各处的寥寥顾客添加咖啡的脚步声。忽然,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听见有人(此前没有听见脚步声)跟她说话:你个臭婊子!这声音吓了她一大跳,抬头看看,以为是什么下流玩笑,或者有人认错了人。她身边站着丘乔。她困惑不解,勉强说出请坐!可是,丘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起来!跟他走!她问上哪儿去。丘乔说:去家里!他满脸大汗,通红。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她哪也不想去。丘乔于是问她刚刚她亲吻的那小伙子是什么人。【帕伦(Wolfgang Paalen,1905-1959),奥地利画家。在墨西哥生活多年。】
“一个系的同学。”罗莎说,发现丘乔的双手在颤抖。
他再次说道:“你个臭婊子!”
接着,他嘟囔起来。起初,罗莎不明白他嘟囔什么,后来才知道他在反复嘟囔:你个臭婊子!你是个臭婊子!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像说这句话非常费劲。
“走!”丘乔吼道。
“我哪儿也不跟你去。”她说,一面看看四周是不是什么人注意他俩这场面。没人瞅他俩。这让她放下心来。
“你跟他睡过觉?”丘乔问。
有一阵工夫,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空调让她觉得太冷,很想出去晒晒太阳。要是随身带了毛衣或者外套,她肯定会穿上。
“我只跟你睡过觉。”她尽量安慰他。
“撒谎!”丘乔吼道。
女服务员出现在咖啡馆的另外一头并且向他和她走过来。但是,走到半路,女服务员后悔了,缩回柜台后面去了。
“求你别胡闹了!”她说,视线落在写帕伦的文章上。可是,她只看见盐面上爬满了黑蚂蚁和黑蜘蛛。双方在搏斗。
她听见丘乔在说:“咱们回家!”她感到浑身发冷。
她抬头看见丘乔要哭了。
“你是我惟一的爱。”丘乔说,“我可以把一切给你。可以为你去死啊!”
刹那间,她不知说什么好。心想:或许是该断绝关系了。
“没有你,我就全完了。”丘乔说,“你是我的一切,我需要的一切。你是我生活的理想。失去你,我会死的。”
那女服务员从柜台后面望着他俩。二十米开外的餐桌旁边,有个人在看报纸,喝咖啡。那人身穿短袖衬衫,打着领带。从窗户射入的阳光好像在震颤。
“请坐下!”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道。
丘乔拉开手扶的椅子,坐下来。立刻,用双手捂脸。罗莎猜测他大概会再次叫喊起来,或者哭泣。她想:这算哪出戏啊?
“想喝点什么吗?”
丘乔点点头。
“一杯咖啡吧。”他低声说,双手仍然没有放下来。
罗莎冲着女服务员那边招招手,请她过来。
她说:“两杯咖啡!”
“好的,小姐。”女服务员说。
罗莎说:“你看见的那人仅仅是个朋友。连朋友都算不上,就是个大学里的同学罢了。他亲吻我那一下是在脸颊。很平常。就是习惯而已。”
丘乔笑了,摇摇头,双手没有从脸上放下来。
他说:“当然,当然。很平常。我知道了。对不起,对不起。”
女服务员回来了,一手端着咖啡壶,一手拿着给丘乔用的杯子。她先给罗莎的杯子倒满,再倒丘乔的。临走前,她盯了罗莎一眼,使个眼色。或者这是罗莎后来想到的。女服务员动动眉毛发出了信号。皱皱眉毛。或者也许是动动嘴唇。是一句无声的话。她不记得了。但女服务员的确想说什么。
“喝你的咖啡吧!”罗莎说。
“马上就喝。”丘乔说道,但双手依然未动。
这时,有个男人坐到了门口附近。女服务员站在那男人身边,二人说话。那人身穿一件相当肥大的结实棉布上装和一件黑色田径衫。那人是瘦子,看样子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罗莎看看那人。后者立刻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但是,他不在乎,继续吃冷饮并不回头。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三天后,咱俩就认识了。”
“你为什么去看比赛?”法特问她,“你喜欢拳击?”
“不喜欢。我跟你说过这是我第一次看这种场面。是罗莎说服了我。”
“就是另外那个罗莎吧。”
“对,就是罗莎·门德斯。”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道。
“可比赛之后,你就去跟那家伙做爱了。”法特说。
“没有。”罗莎说,“我接受了他的白粉,可是不打算跟他上床。我受不了爱吃醋的男人,但是可以做朋友。以前,我俩在电话里说过这事,他好像理解了我的话。不管怎么说吧,我觉得他怪怪的。那天我俩开车找餐厅的时候,他要我给他嘬一嘬。他说:给我最后嘬一次吧!也许原话不是这样说的。但意思差不多,他就是这个要求吧。我问他是不是疯了。他笑了。我也笑了。这一切像开玩笑。就在两天前,还有人给我打电话,不是他,是罗莎·门德斯。她传达他给我的口信。她劝我别甩了他。她说,找他有好处。但我跟她说我跟丘乔的情人关系吹了。”
法特说:“他以为你们的关系结束了。”
“我俩在电话里说了,我告诉他我不喜欢爱吃醋的男人。我就不吃醋。”罗莎说,“我受不了爱吃醋的人。”
法特说:“他认为你已经堕落了。”
罗莎说:“这有可能。否则的话,他不会要我给他嘬一嘬。我从来没干过这事,更不要说在市中心的街道了,虽说是夜里。”
法特说:“可他不像难过的样子。至少我没这个印象。”
罗莎说:“他不难过,而是高兴。他一向高高兴兴的。”
法特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是个快乐的人,愿意跟自己的姑娘和朋友们闹腾一宿。”
罗莎说:“他有毒瘾,整天吸毒。”
法特说:“我不觉得他已经上瘾,就是发现他有点怪,好像脑袋里有什么过于庞大的东西。好像他不知道拿脑袋里这个东西怎么办,哪怕最后这东西会爆炸。”
罗莎问:“就因为这个你留下来了?”
“可能吧。”法特说,“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我本应该在纽约了,或者应该写我的报道。可是,我却在这里,在一家汽车旅馆里跟你谈话。真不明白。”
“你愿意跟我的朋友罗莎·门德斯上床?”罗莎·阿玛尔菲塔诺问道:
法特说:“不愿意。绝对不愿意。”
罗莎问:“留下来是因为我?”
法特说:“不知道。”
他和她都打哈欠了。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罗莎说道,口气自然而然,让人无言以对。
法特说:“有可能。”
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睡着了。法特给她脱下高跟鞋,盖上毯子。熄掉房间的灯之后,他透过纱窗看看停车场和路灯。后来,他穿上夹克,悄悄走出门外。到了服务台,那服务员在看电视,看见法特来了,一笑。二人说了一会儿美国和墨西哥电视节目。服务员说美国的节目制作得好,可是墨西哥节目更好玩。法特问他有没有有线电视。服务员说有线电视是给阔人和二尾子准备的。他说,实际生活的内容是有的,需要去免费频道寻找。法特问他归根到底,是不是不相信有免费的午餐。服务员笑了,说他知道法特想要说什么,但是别想说服他。法特说绝对没这个意思,他根本不想说服他什么。然后,他问服务员有没有可以发电子邮件的电脑。服务员摇摇头,开始在写字台上的纸堆里寻找,最后找到了一张圣特莱莎一家网吧的名片。
“这家网吧整宿开放。”他介绍说。这话让法特吃惊,因为虽说他是纽约人,可从来没听说过有整夜不打烊的网吧。
那张圣特莱莎网吧的名片是大红色的,因此上面的印刷字母都难以辨认。名片背面颜色淡些,画有指示网吧准确地点的图示。他请服务员把网吧的名称翻译出来。服务员笑了,告诉他网吧名叫“火焰,跟我来”。
法特说:“这好像大卫·林奇【注】电影的名字。”【大卫·林奇(David Lynch,1946-),美国电影界著名的多面手,编剧、导演、摄影、美术、作曲等样样精通。】
服务员耸耸肩,说整个墨西哥就是各种各样纪念活动的大拼盘。
服务员说:“这个国家的每件事都是对世界各种事情,包括还没发生的事情的纪念。”
服务员解释了如何到达网吧之后,二人谈了一会儿林奇的电影。服务员看过林奇的全部影片。法特只看过三四部。服务员认为,林奇最好的作品就是电视连续剧《双峰》。法特则更喜欢《象人》,或许因为是自己往往觉得既愿意跟别人一样,又想与众不同。服务员问他是否知道迈克尔·杰克逊买下了或者打算买下“象人”的骨架。法特耸耸肩说迈克尔·杰克逊病了。服务员说:我不信,一面望着电视里正在发生的可能大事。
服务员盯着法特无法看到的电视屏幕,一面说道:“我赞成这样的看法,迈克尔知道咱们不知道的事情。”
后来,法特道过“晚安”,把网吧名片揣进口袋里,回房间去了。
法特在没开灯的房间里,透过纱窗望着农家院以及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他想起了丘乔和查理。又看到了查理住宅在荒地上投下的黑影。听见丘乔在笑,看见罗莎·门德斯躺在一个狭窄、空荡荡房间的床上,好像修女的单人间。想起了科罗纳,想起了科罗纳的眼神,想起了科罗纳看人的样子。想起了那个小胡子,最后加入他们行列、不说话的家伙;还想起了小胡子的声音——他们逃跑时,他的声音尖锐得像一种鸟儿。法特站累了,把椅子挪到窗前,继续张望。有时,想起母亲的家,想起孩子们嬉戏和叫喊的院落。如果闭上眼睛,他能看见哈莱姆街上的风掀起的一件白色衣服,那些无敌的笑声沿着墙壁扩散开来,走遍大街小巷,干净而温暖,像那件白色衣服一样。法特感觉睡意袭来,从胸口涌进耳鼓。但他不想合眼,愿意继续望着院子、照耀汽车旅馆正面的两盏灯笼、车辆光束冲破的黑暗,在漆黑的环境里,光束如同彗星的尾巴。
偶尔,他也回头看看正在熟睡的罗莎·阿玛尔菲塔诺。但看了三四次后,他明白没必要回头去看。就是没有必要了。忽然间,他想到今晚不会有睡意了。就在他继续追踪两辆似乎忙于比赛的卡车尾灯光线时,电话铃突然响了。拿起话筒,他听见了那个服务员的声音,立刻明白这正是自己等候的事情。
服务员说:“法特先生,有人刚刚来电话问我您是不是在这里住过。”
法特问是谁来的电话。
“警察。法特先生。”服务员说道。
“是警察?墨西哥警察吗?”
“我刚刚跟警察通过电话。他想知道您是不是我们这里的房客。”
法特问:“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说的实话,您在我们这里住过,可现在已经走了。”服务员说。
“谢谢。”法特挂了电话。
法特叫醒了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告诉她赶快穿鞋!他把原来已经取出来的少量东西一一收回行李箱,把箱子放进院子外面的汽车里。外面很冷。重回室内,发现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在卫生间里梳头。法特说没时间梳头,洗脸了。二人钻进轿车,开向门口的服务室。那服务员站在柜台里,正用衣角擦近视镜。法特掏出一张五十美金钞票,放到柜台上面。
法特说:“如果来人,你就说我已经回国了。”
“他们肯定会来的。”服务员说。
法特开向公路的同时,问罗莎·阿玛尔菲塔诺是否随身带着护照。
罗莎说:“当然没带。”
“警察正在找我。”法特说,他把服务员的话都告诉她了。
罗莎问:“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是警察找你呢?也许是科罗纳,也许是丘乔啊。”
法特说:“也许是查理,或者罗莎·门德斯假装男人的声音。但我不想留下来研究了。”
法特和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在街上转了一圈,看看外面是不是有人等着他俩。但是,周围一片寂静(是一种动态的寂静,或者预示着边境地区黎明到来前的黑暗),又转了一圈后,他俩把车子停在一棵树下,是阿玛尔菲塔诺邻居家的对面。二人在车内待了一会儿,注意着外面任何动静。下车过马路的时候,只走路灯照耀的范围。随后,跳过栅栏,直奔后院。就在罗莎·阿玛尔菲塔诺找房间钥匙的同时,法特看见了那本悬挂在绳子上的几何书。他没加思索,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后来,并非因为他想知道内容,而是为了缓和紧张情绪,他问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几何学遗嘱》是什么意思?罗莎不添加任何解释地翻译出来。
他低声说:“真奇怪!有人居然把书本挂在绳子上,好像晒衣服似的。”
“是我父亲干的事情。”
房子虽然是父亲和女儿共用的,但显然有女性气氛。空气里散发着薰香和黄烟丝的味道。罗莎打开一盏灯,二人坐到扶手椅里,盖上了五颜六色的毛毯,一言不发。后来,罗莎去厨房煮咖啡,法特看见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出现在门口,身穿一件非常皱巴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好像睡觉没脱衣服。在一瞬间,二人面面相觑,没说话,仿佛都在睡眠状态里,梦境汇合在同一领地,但是,与一切外部声响隔绝。法特起身,自报姓名。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问他会不会说西班牙语。法特说声“对不起”,笑了笑。奥斯卡用英语把问题重复一遍。
法特说:“我是您女儿的朋友,是她邀请我进来的。”
从厨房传来了罗莎的声音,她用西班牙语告诉父亲别担心!他是纽约记者。后来,女儿问父亲要不要咖啡。父亲答要!一面看着刚才进来的陌生人。等罗莎端着托盘(上面放了三杯咖啡、一个牛奶罐和糖罐)进来的时候,父亲问她发生什么事情了。罗莎说:眼下,我认为没事,但昨天晚上有些怪事。父亲看看地面,然后研究自己赤裸的双脚,给自己的咖啡里加了牛奶和糖,要求女儿说明一切。罗莎看看法特,把父亲刚刚说的话翻译成英文。法特笑一笑,重新坐到扶手椅上。他端起一杯咖啡,开始小口品尝。与此同时,罗莎用西班牙语讲述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从拳击比赛到不得不离开法特下榻的汽车旅馆。罗莎讲完故事的时候,天开始发亮了。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仅仅提了几个问题和让女儿澄清一些事情而已。他建议法特给汽车旅馆打电话,通过那位服务员证实一下警察是否露面。罗莎把父亲的建议翻译给法特。法特出于礼节而不是相信这个建议,给旅馆打了电话。没人接听。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起身去窗前,向外张望。街道好像很安静。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说:你们最好走吧!女儿看看父亲,没有说话。
“您能把她带到美国,然后送她去机场搭上飞往巴塞罗那的飞机吗?”
法特说可以。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离开窗户,回自己卧室去了。再度露面时,他交给女儿一沓钞票。他说:这钱不多,但是够你买机票和在巴塞罗那最初过日子用的。女儿说:爸爸,我不想走。奥斯卡说:我知道,我知道。一面强迫女儿拿着钱。他问女儿:你护照在哪儿呢?去找!打点一下行李!动作要快点啊!说完,他回到了窗前的位置。他看出马路对面邻居的鬼怪牌轿车,那后面正是他要找的黑色朝圣者轿车。他叹了一口气。法特把咖啡放到桌子上,走到窗前。
“我很想知道出什么事情了?”法特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请把我的女儿从这座城市救走吧!以后,忘掉这里的一切!或者最好什么也别忘记,但最重要的是:让我女儿远离这个地方!”
恰恰在这个时候,法特想起来他跟瓜达卢佩·龙卡尔还有个约会。
法特问:“是不是涉及杀人案啊?您认为丘乔也卷进这件事里了?”
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说:“人人都卷进去了!”
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身穿牛仔裤和黑色皮夹克,从那辆朝圣者上下来,点燃一支香烟。罗莎从父亲的肩膀上方向外面望去。
她问:“那是谁?”
“你以前没见过吗?”
“没有。我想是没见过。”
“是个司法人员。”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说。
接着,父亲拉着女儿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法特推测父女在告别,便重新看窗外。从朝圣者上下来的那家伙还靠在汽车引擎盖上抽烟呢。他时不时地抬头望望越来越明亮的天空。他好像平静,不急不忙,无忧无虑,高高兴兴地欣赏着圣特莱莎又一个黎明。从附近邻居家里出来一个男人,开车走了。朝圣者上下来的那家伙把烟头扔到人行道上,钻进自己轿车里。他再也不看住宅这个方向了。罗莎出了房间,拿着一个小手提箱。
法特问:“咱们怎么出去啊?”
“走大门!”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说道。
后来,法特看见奥斯卡如何亲吻和拥抱女儿,仿佛在看一部不大明白的影片,但是让他联想起母亲的去世。接着,他看见奥斯卡走出房门,随即步履坚定地迈向街道。先是看见奥斯卡到了前院,接着看见他推开需要油漆的大门,又看见他赤脚穿过街道,走到黑色朝圣者轿车门前。那家伙落下车窗。二人谈了好大工夫,奥斯卡在车外,那小子在车里。法特想:二人互相认识,这不是第一次谈话。
罗莎说:“时候到了。咱们走吧!”
法特跟在她身后,二人穿过花园和街道,他俩投下细长的身影,每隔五秒钟晃动一下,好像太阳在倒转。一进轿车,法特以为听见身后有笑声,回头一看,发现奥斯卡·阿玛尔菲塔诺还站在那里跟那年轻人说话呢。
瓜达卢佩·龙卡尔和罗莎·阿玛尔菲塔诺没用半分钟就互相了解了彼此的伤心事。这位女记者提出送他俩去图森。罗莎说别闹大了,没必要。她俩争了一番。她俩用西班牙语交谈时,法特望着窗外。但索诺拉胜地旅馆附近一切正常。没有记者了,没人谈拳击比赛了。服务员们好像刚刚从长时间的昏睡中醒过来,一个个不大友好,仿佛不该吵醒他们。罗莎要从旅馆给父亲打电话。法特看见她在瓜达卢佩·龙卡尔陪同下前往服务台。在等待她俩回来的这段时间里,他抽烟,写报道笔记,一直到现在这篇报道还没寄出去。有了阳光,昨夜的事情显得不真实了,披上了孩子气的严肃表情。恍惚之间,他觉得看见了陪练奥马尔和陪练加西亚。想像他俩乘坐公交车驶向海岸。他看见二人下了公交车,在沙滩的灌木丛走了几步。梦中的风扬起沙尘,打在脸上。这是金沙浴啊。法特想:多么和平啊!一切多么简单啊!后来,他看见了那辆公交车,想像中它应该是黑色的,跟大型灵车一样。他看到了奥马尔傲笑一切的表情,看见了加西亚不动声色的面孔、那些奇怪的文身图案,听见了突然摔破盘子的声音,盘子不多,或许是木匣落地的轰鸣声;只是到了此时,法特才明白自己睡着了,连忙寻找服务员,想要一杯咖啡,但是没看见人。瓜达卢佩·龙卡尔和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还在打电话。
在穿越墨西哥-美国边境线的时候,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道:“墨西哥人是好人,待人亲切,好客,是勤劳的民族,有强烈的好奇心,关心别人,勇敢,豪放,伤心时不是要死,而是要活。”
法特问她:“你会想念墨西哥人吗?”
她回答说:“我会想念我父亲和所有的人。”
在前往圣特莱莎监狱的路上,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对法特说她父亲家里没人接电话。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给父亲连续打了几次电话之后,给罗莎·门德斯打过去,那里也没有人接听。她说:罗莎·门德斯可能死了。法特摇摇头,感到难以置信。
法特说:“咱们都活着呢!”
罗莎说:“咱们都活着,是因为咱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啊。”
墨西哥女记者龙卡尔的车子走在前面。那是一辆黄色小尼莫轿车。龙卡尔开车很小心,时不时地停车看看,好像不十分认路。法特想最好别再跟在她后面,干脆直奔边境得了。这个建议刚一提出,就遭到罗莎·阿玛尔菲塔诺坚决反对。法特问她城里有没有朋友。她说:没有。实际上,一个朋友也没有。她问:你认为丘乔、查理和罗莎·门德斯算朋友吗?
法特说:“不算。他们不是朋友。”
他们看见铁丝网另一侧的沙漠上有一面墨西哥国旗迎风沼展。美国这一侧的海关警察十分仔细地看看法特和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这个警察有些纳闷:一个白人姑娘,而且如此美丽,在一个黑人陪同下来干什么?法特经受住了警察的审视。警察问他:你是记者?法特点点头。警察想:是个大人物啊。每天晚上都得让她忙碌一番啊。你是西班牙人?罗莎冲警察微微一笑。警察的脸上掠过一个失望的阴影。他们的车子重新上路后,那面国旗不见了,只看见铁丝网和一些商品仓库的大墙了。
罗莎说:“问题就是命苦啊。
法特没听见她这句话。
就在大家在一个没窗户的房间里等候时,法特感觉阴茎越来越硬。在一瞬间里,他想起自从母亲过世后,阴茎一直没有勃起。但马上他就丢开了这个念头。他想,有这么长时间了,勃起是不可能的;对,不勃起是可能的,不可救药是可能的,不容争辩是可能的,那么为什么在一段相对较短的时间里阴茎得不到供血是不可能的呢?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瞅了法特一眼。瓜达卢佩·龙卡尔正在忙于笔记和录音机,她坐的椅子是用螺丝拧牢在地面上的。从监狱方向时时传来家常过日子的嘈杂声。有人在叫喊什么人的名字,经过弱音器传来的音乐,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法特在一个木凳上坐下来,打个哈欠。他以为自己会入睡。想像着罗莎双腿架在他肩膀上的情景。他又一次看见了和风汽车旅馆里自己那个房间。他想:跟罗莎是不是做爱了?心里有个声音说:当然没有。后来,他听见叫喊声,好像是哪个牢房在过生日,也许是庆祝告别光棍生活的晚会吧。他想起了那些杀害妇女的案件。听见了来自远方的欢声笑语。听见了牛叫。听见了瓜达卢佩·龙卡尔在跟罗莎·阿玛尔菲塔诺说什么以及后者的回答。睡意袭来,感觉自己安安静静地睡在母亲住宅的沙发上,地点在哈莱姆区,房间里开着电视机。他盘算着:我要睡上半小时,然后再干活。我得写那篇关于拳击比赛的报道了。我还得整夜开车。天一亮,一切就都结束了。
一过边境线之后,砖坯镇上的寥寥游客好像睡着了一样。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身穿花裙,脚踏耐克运动鞋,跪在地上察看印第安妇女编织的地毯。她的外表像40年代的现役田径运动员。三个孩子手牵手望着商店橱窗内的展品。那些东西极轻微地在动弹。可法特无法知道它们是活物还是机械装置。在一座酒吧旁边,几个身穿奇卡诺人服装和头戴牛仔帽的家伙,打着手势指示互相对立的方向。在那条大街的尽头,在人行道上有一些木棚和金属集装箱,再过去一些就是沙漠。法特想:所有这一切就像是别人的梦。在他身边,罗莎·阿玛尔菲塔诺的头部小心地靠在座位上,一双大眼睛注视着地平线上的什么地方。法特欣赏着她的膝盖,他觉得完美无缺,然后是臀部,然后是肩膀和肩胛骨;它们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种模糊的生命、悬挂在空中的生命,仅仅是偶尔露面罢了。随后,他聚精会神地开车。离开了砖坯镇的公路钻进了一种深褐色的旋风。
“瓜达卢佩·龙卡尔出什么事了吧?”罗莎·阿玛尔菲塔诺问道,她的声音像在梦中。
法特说:“这个时候她应该飞向自己家中了。”
罗莎说:“真奇怪!”
罗莎的声音叫醒了他。
她说:“你听!”
法特睁开了眼睛,但什么也没听见。瓜达卢佩·龙卡尔已经起身来到了他俩身边,眼睛睁得很大,仿佛噩梦化做了现实。法特走到门前,开门。他有一条腿在抽筋,大脑没有完全清醒。他看见一个走廊,那尽头有个没粉刷的水泥楼梯,好像泥瓦匠半途撂挑子了。走廊里灯光昏暗。
他听见罗莎说道:“你别走!”
“快离开这个陷阱吧!”瓜达卢佩·龙卡尔建议。
一名狱警出现在走廊尽头,向三人走来。法特拿出记者证。狱警看也不看,点点头,冲站在门口的瓜达卢佩·龙卡尔微微一笑。随后,狱警关上房门,说了一句什么风暴。罗莎把他的话翻译成英语。是沙暴,或者暴风雨,或者雷暴。是高空云层下降,可能不会成雨落到圣特莱莎,但是会造成乌云密布的景象。是个坏天气。狱警说:天气不好,犯人情绪紧张。狱警年轻,留个稀疏胡子,这个年龄有点太胖,看得出他不喜欢这个工作。现在要把那个杀人犯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