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1994年5月,莫妮卡·杜兰·雷耶斯放学时被绑架。学校名叫迪耶格·里维拉,地点在牛背山区。莫妮卡十二岁,有点冒失,但是好学生。她正在上初一。父母都在墨西哥木材加工厂工作,该厂生产出口到美国和加拿大的殖民时期乡村风格的家具。莫妮卡还有一个正在念书的妹妹,一个十六岁的姐姐(在电缆加工厂工作)和一个十五岁的哥哥(跟父母在墨西哥木材加工厂干活)。被绑架两天后,她的尸体出现在圣特莱莎-蓝镇公路的一侧。她穿着衣服,身边有装着课本和练习本的书包。根据法医学检验,她被强奸过,是被勒死的。在随后的调查中,有几个女友说,看见莫妮卡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是烟色的,可能是朝圣者牌或者子爵路牌或者宁静牌。她给人的印象不像是被强迫上车的。她来得及喊叫,可是她没喊。甚至她看见远处有个女友,还挥手告别呢。她不像是害怕的样子。
一个月后,还是在牛背山小区,有人发现了雷贝卡·费尔南德斯·德奥约斯的尸体。她三十三岁,肤色微黑,头发长及腰部,在酒吧里当服务员,酒吧名叫卡特琳,位于萨拉帕大街,与鲁文·达里奥小区为邻;此前,她在赫尔麦斯加工厂干活,因试图组织工会而被开除。雷贝卡出生在瓦哈卡,但在索诺拉北部已经生活了十年。十八岁时,到过蒂华纳,当过妓女,曾经偷渡美国,未能成功,被美国移民局四次遣返回墨西哥。发现她尸体的是一位有她房屋钥匙的女友,雷贝卡没去酒吧上班让她感到奇怪,因为正如这位女友作证时所说的,雷贝卡是个认真负责的人,不是得了重病,是不会旷工的。据这位女友说,房屋和往常一样,起初她没发现任何异常,后来才看到了尸体。房子很小,只是一厅、一室、厨房和卫生间。她走进卫生间的时候,发现了女友躺在地上,好像是摔倒在地,头部受到了撞击,但没有出血。她是在要把女友叫醒的时候,用凉水给她擦脸,才发现雷贝卡已经死了。她用公共电话报了警并向红十字会求救,回到室内,把女友的尸体抱到床上,然后在客厅的沙发椅上坐下,一面等待,一面看电视。警察还没来,红十字会的人老早就到了。是两个男担架员,一个年轻,不到二十岁;另外一个四十多岁。二人像父子。父亲说用不着做什么了,因为雷贝卡已经死了。接着,他问那位女友在什么地万发现的死尸。她说在卫生间。父亲说:那咱们把她抬回卫生间吧。您可别跟这个麻烦女人掺和到一起去啊!说罢,他招招手要那小伙子抬起死尸的双脚,与此同时,他抻住死者的双肩,把女尸送回了原来死亡的现场。随后,老担架员问她:女士原来是什么姿势?坐在马桶上?靠在马桶上?躺在地面上?还是蜷缩在某个角落里?雷贝卡的女友于是关掉电视,来到了卫生间门口,指挥两位担架员把雷贝卡放回原处。三人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看雷贝卡的样子。雷贝卡好像沉入白色瓷砖的海洋里了。三人看累了或许看得眼晕了,便回到客厅坐下。女的坐到了扶手椅上。两个男的坐到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三人开始吸烟,是一种发黄的烟卷,是老担架员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来的。女的含含糊糊地说:您一定习惯了吧。老担架员说:这要看情况。他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是香烟的牌子,还是每天抬死伤人员?第二天上午,法医在报告里写道:死因是勒住了咽喉。死者在案发前有过性行为,但法医不确定是否被强奸过。当上级要求法医拿出结论性的意见时,他说可能没有被强奸。警察打算逮捕死者的情人,一个名叫佩德罗·佩雷斯·奥丘阿的家伙。等一星期后,终于找到佩德罗住处的时候,那家伙却在几天前就离家出走了。他家位于花卉小区萨尤卡大街的尽头,所谓家就是用破砖头瓦块搭建起来的棚屋,但是搭建得有些本领;屋内只能容纳一个床垫和一张桌子。棚屋距离东西加工厂的排水管道只有几米之遥。佩德罗曾经在这家加工厂工作过。邻居们说他是个正派人,通常情况下总是干干净净,据此推测,他在雷贝卡家里洗澡,至少最近几个月是如此。没人知道他是哪里的人,因此无法下达通缉令。在加工厂,他的劳务卡片不见了,这在加工区的企业里并不少见,因为工人经常调换工作。在棚屋内找到几本体育杂志、一本拳击手弗洛雷斯·马贡的传记、几件运动衫、两双凉鞋、两条短裤、三张墨西哥拳击手的照片(都是从杂志上剪下来贴到墙上去的),床垫就靠在墙边,好像佩雷斯·奥丘阿入睡前很想把那几位拳击冠军的面孔和战斗的姿态铭刻在脑海里。
1994年7月,没有出现女尸。但是,出现一位找麻烦的男子。他周六中午到达,星期天晚上或者周一清晨离去。此人中等身材,黑发,粟色眼珠,穿戴像牛仔。一开始,他总是在主要广场转悠,好像要采取什么行动,但后来就成了几家歌舞厅的常客,特别是鹈鹕舞厅和多米诺斯夜总会。他从来不直截了当地提什么问题。样子像墨西哥人,但是说话有美国佬的口音,西班牙语的词汇量不太大,听不懂双关语,虽然人们一看见他那眼神就尽量不用双关语。他说他叫哈里·马嘎尼亚,至少写出来是这个名字。但是,他自己把马嘎尼亚发成“马嘎纳”。结果一听他这样的发音,有人理解成“马克嘎纳”,好像这个无足轻重的无赖就凭着自己的鸡巴而成了苏格兰人的后裔了。他第二次出现在多米诺斯夜总会的时候,向人打听一个什么米盖尔或者曼努埃尔的年轻人,说是二十岁出头,也是中等身材,体格健壮;他说,那个米盖尔或者曼努埃尔,和蔼可亲,是个好人。可是没人知道或者不想给他提供情况。一天夜里,他跟歌厅酒吧的一名男招待成了朋友。这个男招待下班后,哈里·马嘎尼亚坐车里等着他呢。第二天,这个招待没法来上班了。据说,是因为发生了车祸。四天后,他重新来多米诺斯夜总会上班的时候,脸上全是红肿和伤痕,这让大家吃了一惊。尤其是他少了三颗牙齿,如果掀起衬衫让大家看的话,肯定会看见前胸和后背都有大面积紫黑色淤伤。他没掏出睾丸让大家看,左边还有烟头的烫伤呢。大家当然会问他是哪种事故了。他回答说,出事那天夜里,他喝到很晚,恰恰是有哈里·马嘎尼亚陪同;他跟这个美国佬分手后,向三圣母大街走去,因为他家在那条街上嘛。但是,五个惯匪把他给拦住了,痛打一顿。到了下个周末,哈里·马嘎尼亚没有去鹈鹕酒吧和多米诺斯夜总会,而是出现在一个名叫“内务”的妓院里,地点在北马德罗大街。他在那里喝了一通苏打威士忌,又站到台球桌旁跟一个名叫德梅特里奥·阿基拉的人玩了一阵。这个阿基拉是个大块头,一米九高,一百一十公斤重,二人成了朋友。这个大块头在亚利桑那州和新墨西哥州住过,一直务农,就是说养牲口;后来,他回到了墨西哥,据他说,是不愿意死在他乡;但后来他承认所谓的家人,实际上没有,或者只有一两个,有个姐姐,大概六十岁,还有一个外甥女,一直没结婚,都住在墨西哥的卡纳内阿;大块头也是那里的人,但是他嫌弃卡纳内阿太小,小得令人窒息,简直太小啦,因此有时他需要来这不夜的大城市。只要他已觉得憋得慌,就立刻登上小型卡车,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或者只跟姐姐说声“待会见”,也不管几点钟,就开车上了卡纳内阿通向圣特莱莎的公路。这样的公路,他一辈子都没见过,尤其是在夜间。他一口气开到圣特莱莎。他在城里鲁文·达里奥区萤火虫大街有一套非常舒适的小房子。哈里,朋友,这套小房子,我让你支配。这可是再度市政建设征地后剩下的寥寥几处房子了。这市政建设征地往往后果恶劣。阿基拉大概有六十五岁的样子。哈里觉得他是个好人。哈里有时带妓女开房,但更多的时间是喝酒和闲逛。他问阿基拉是不是认识一个名叫艾尔莎·富恩特斯的姑娘。阿基拉想知道那姑娘什么模样。哈里说:大约这么高,一米六吧。说着,举起一只手来,比划一下。头发染成了金黄色。人很漂亮。乳房丰满。阿基拉说:我认识她,对,她叫艾尔莎,是个非常可爱的姑娘。哈里问:她在这里吗?阿基拉答:刚才我还看见她在舞池里呢。哈里说:请您给我指指哪个是她!行吗?阿基拉:朋友,别客气。二人登上台阶,向舞厅走去。阿基拉想知道这位美国朋友是不是跟艾尔莎有旧账未了。哈里摇摇头。艾尔莎·富恩特斯坐在一张桌子旁边,那里有三个妓女和三个嫖客。一个女伴在艾尔莎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哈哈在笑。哈里走过去一手撑在餐桌上,一手叉在腰间。他命令道:站起来!那婊子不再笑了,抬头看看他。三个嫖客本来要说话,一看见哈里身后有个巨人,只好耸耸肩而已。他问:什么地方能说说话?艾尔莎在他耳边答:咱们上我房间去吧。三人上楼时,哈里停下脚步,对阿基拉说:你别陪着我了。阿基拉说:行,不陪了。说罢,下楼走了。进了艾尔莎房间,里面都是红颜色的,墙壁、床罩、被子、枕头、灯泡、灯管,甚至有一半瓷砖面也是红色的。从窗户向外看去,这个钟点的北马德罗大街一片热闹景象:跑动的车辆,走在人行道上的人群,出售食物和饮料的摊贩,廉价竞争的便宜餐馆正在把更新的菜单写在大黑板上展示出去。哈里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艾尔莎已经脱掉了衬衫和乳罩。他想,果不其然,奶子真大,但是今天晚上我可不跟她做爱。他说:别脱了!那姑娘在床上坐下,双腿交叉。她问:有香烟吗?哈里掏出一盒万宝路,给了她一支。姑娘用英语问:有火吗?他点燃一根火柴,递过去。艾尔莎的眼睛是浅黄色的,透亮,像黄沙。他心里说:是个愚蠢的小野狗。哈里向她打听米盖尔·蒙特斯:他在什么地方?干什么营生?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间?婊子问他:这么说你是在找米盖尔?能知道为什么要找他吗?哈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解下皮带来,攥在右手里,露出响尾蛇样的搭扣。他说:我可没时间。她说: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大约一两个月前吧。他问:他在什么地方干活?她答:没有固定地点。他想念书,好像要去一所夜校。他问:他从什么地方弄钱?她答:打零工。哈里说:别撒谎!姑娘摇摇头,冲天花板上吐个烟圈。他问:他住在哪儿?她答:不知道。他总是换住处。哈里的皮带在空中“嗖”的响了一圈,在婊子的胳膊上留下一道红印。没等她喊出声来,哈里一手捂住她的嘴巴,一手把她推倒在床上。他说:你要喊,我就宰了你!那婊子坐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红印在洇血。哈里说:下一次可就抽脸了!说!他住在哪儿?
下一具女尸出现的时间是1994年8月,地点在晚祷小巷,几乎是巷子尽头,那里有四处破房子,算上死者的是五处。这个女人不算是外来人,但奇怪的是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实姓。三年前,她独自住在这破房子里。屋内没发现可以找到迅速证明她身份的任何证件。有不多几个人知道她叫伊莎贝尔,但几乎人人都叫她“母牛”。她体格健壮,身高一米六五,肤色微黑,短发,卷曲。年龄在三十岁上下。据邻居说,她在市中心或者被马德罗大街卖淫。另外一些人说,“母牛”从来不工作。但不能说她缺钱。在搜查她住处的时候,发现食品柜装满了罐头。另外她有个电冰箱(如同巷子里的几乎所有住户的电力都是从市政电缆上偷来的,她也一样),里面装满了肉类、牛奶、鸡蛋和蔬菜。在穿戴上,她马马虎虎,但是没人能说她穿的是二手货。她有一台新款电视机和一台录像机,有六十多盘带子,大部分是感情片或者音乐片,是她生前最后几年陆续买的。她家房子后有个小小的院落,长满了植物;院子的一角有个鸡圈,里面有一只公鸡和十只母鸡。这个案子由艾比法尼奥和检察员埃尔奈斯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负责。二人搞了一半,检察员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参加进来支援二人。但是双方都不起劲。“母牛”的生活,只要你稍稍深入一点,就会发现充满矛盾和难以预料的因素。据一位住在巷子前头的老太太说,伊莎贝尔这样的女人可是不简单。她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女人啊!有一回,一个喝醉了酒的老爷儿们打老婆。凡是居住在晚祷巷里的人都听见了叫喊声,强度时高时低,好像挨打的女人要分娩了一样,是那种会要母亲和婴儿性命的难产。可那女人不是生小孩啊,仅仅是有人在揍她。这时,那老太太听见了脚步声,便从窗户向外张望。她看见黑乎乎的巷子里出现了伊莎贝尔。要是换了别人,肯定走自己的路,回家去了。可是,“母牛”停下脚步,静静地注意倾听。这时,喊叫声不太高。片刻后,音域再度高涨起来。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微笑着对警察说,“母牛”本来没动弹,在等待什么,跟普通过路人一样,忽然间她听见了她想听的“歌曲”、从一扇窗户里传出来的世界上最最悲惨的“歌曲”。“母牛”认准了是那家的窗户。后来发生的事情简直令人难以相信。“母牛”冲了进去。她在出来的时候,手里揪着那男人的头发。老太太说:这是我亲眼见到的。可能人人都看见了,就是没人说话,我估计是没脸说吧。她像个男子汉那样捶打那男人。要不是那女人出来为丈夫求情,看在上帝的分儿上,饶了他吧,“母牛”能把那男的给宰了。另外一个女邻居作证说,“母牛”性子暴躁,常常喝酒,很晚回家。要想再见到她,需要等到第二天下午五点以后了。艾比法尼奥很快把“母牛”跟最近常去看她的两个家伙联系起来研究。一个绰号叫“玛莉阿芝舞”,另一个叫“乌鸦”。这二人常常留宿在“母牛”家,或者天天去找她。有时,这二人就失踪不见了,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母牛”的这两个朋友好像是搞音乐的,不仅是因为绰号“玛莉阿芝舞”,而且因为有一次人们看见他俩携带吉他从巷子里走过去。就在艾比法尼奥去市中心和北马德罗大街开始调查歌厅的同时,检察员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继续在晚祷巷里调查。他得出的结论如下:1.“母牛”是好人,这是多数妇女的意见;2.“母牛”不工作,但不缺钱;3.“母牛”对是非有基本看法,虽然脾气暴躁。四天后,警察逮捕了“玛莉阿芝舞”和“乌鸦”,原来他俩是乐手古斯塔沃·多明盖斯和雷纳托·埃尔南德斯·萨尔达尼亚。在第三分局,经过审讯,他俩对晚祷巷杀人案供认不讳。二人的犯罪起因是一部影片“母牛”想看,而他俩嘻嘻哈哈不让看,可三人都已经喝得够醉了。一切都是从“母牛”开始的,她先给了“玛莉阿芝舞”一拳。起初,“乌鸦”不打算掺和进去,可是一看见“母牛”也向他发难了,就奋起自卫。“玛莉阿芝舞”说:这架打得时间很长,可是干净。为了不破坏家具,“母牛”要求他俩到外面去打。二人同意了。到了街道上,“母牛”警告说:只需动拳头,不许玩脏的。他俩接受了这样的打法,虽然知道这个女人的力气,她体重八十公斤可不是闹着玩的。“乌鸦”说:她不是肥胖,而是肌肉发达。在街上,黑暗中,三人开打。一口气,来来往往打了将近半小时。斗殴结束时,“玛莉阿芝舞”鼻梁断了,眉毛出血;“乌鸦”据说肋骨断了。“母牛”在地上躺着呢。他俩想把她搀起来的时候,才发觉她已经死了。案子了结了。
但不久后,检察员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去圣特莱莎监狱探视两个乐手。他给二人带去了香烟和杂志,问他俩过得怎么样。“玛莉阿芝舞”答道:警官,我们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检察员说:我在这座监狱里有些朋友。你们乐意的话,我可以帮助你俩。“玛莉阿芝舞”问:交换条件是什么?检察员:你们提供些情况。简单情况。你俩跟“母牛”非常要好,是好朋友。我提些问题,你们回答。就是这样。“玛莉阿芝舞”:您开始提吧!问:你俩跟“母牛”上过床吗?“玛莉阿芝舞”答:没有。问:你呢?“乌鸦”答:更没有了。检察员: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啊?“玛莉阿芝舞”说:“母牛”不喜欢男的,她自己就够男的了。检察员问:你们知道她的全名吗?“玛莉阿芝舞”答:一点也不知道。我们就叫她“母牛”,就行啦。检察员说:哎呀,你们这算什么好朋友啊!“玛莉阿芝舞”:警官,这可是大实话啊。检察员问:知道她从哪儿弄钱吗?“乌鸦”说:警官,这正是我们要问你的啊。看看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捞点外快啊。可是,“母牛”从来不说这个话题。检察员问:除去你俩,“母牛”在这条街上没有别的朋友吗?“玛莉阿芝舞”说:有。一次,她坐我的车,给我指指一个女孩,是在市中心咖啡馆里工作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那女孩长得比较瘦。可是,“母牛”指给我看的时候,问我见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为了不让她生气,我说没见过;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样子。检察员问:女孩叫什么名字?“玛莉阿芝舞”答:她没说,也没给我介绍。
就在警方调查“母牛”被杀原因的那几天里,哈里·马嘎尼亚找到了米盖尔·蒙特斯的住处。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哈里开始监视米盖尔的住处。两小时后,他等得不耐烦了,便破门而入。米盖尔的住处只有一间房,外加厨房和厕所。他看见墙壁上挂了一些好莱坞男女演员的照片。书架上,有两张米盖尔带镜框的照片,毫无疑问,这是一张好人的面孔,美男子,会让女人喜欢。哈里检查了所有的抽屉。发现了一本支票簿和一把剃刀。掀开床垫,看到一些杂志和信件。哈里把所有杂志都翻阅了一遍。在厨房里,他从食品柜下面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四张照片,是宝丽来相片。一张照片上,有间破砖坯房,位于沙漠中,有个小门廊和两扇小窗户。破房旁边停着一辆带四轮挂斗的厢式货车。另外一张照片上有两个姑娘互相搂着肩膀,都向左歪头,面对镜头,表情都惊人地自信,仿佛刚刚来到这个星球上,或者好像行李齐备就要出发了。这张照片的背景是一条行人很多的大街,有可能是圣特莱莎市中心。第三张照片上有一架小型飞机,停在沙漠里的跑道上。飞机后面有座小山。其余部分是平川和灌木丛。第四张上是两个都不望着镜头的男人,样子像是喝醉了或者吸了毒,穿着白衬衫,一人戴帽子,二人正在握手,像是要好的朋友。哈里四处寻找那架宝丽来相机。但是没有找到。他把照片、信件和剃刀放入一个口袋里。把整个房屋又重新搜查了一遍,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准备蹲守。那天夜里米盖尔没有回家。第二天夜里依然未归。哈里猜测,米盖尔肯定走得匆忙,或者有可能死了。哈里感到沮丧。幸运的是,自从他认识了阿基拉以后,从来没有住过旅馆和客栈,更没有在下流场所吃喝玩乐,而是回到鲁文·达里奥区萤火虫大街的房子,那是他朋友的产业,给了他一把钥匙,由他支配。这小房子出人意料的是,干干净净。但是,整齐中缺乏女人的韵味:是一种没有风趣的禁欲式的整洁,如同监狱牢房或者修道院居室般的整洁,趋向节俭,而不是富裕。有时,哈里回来的时候,看到阿基拉在厨房里煮咖啡。二人便去客厅坐下聊天。阿基拉常常谈到在三T牧场当放牛人的时代,说到给小野马上笼头的十种方式。有时,哈里问阿基拉:为什么不跟他去亚利桑那州?这个墨西哥人回答说:无论亚利桑那、索诺拉、新墨西哥、奇瓦瓦,还是什么地方,到处都一样。哈里沉思起来了,最后还是不能同意阿基拉的说法,怎么会到处都一样呢!但是,他不愿意反驳阿基拉,因此没吭声。有时,他俩一起出门。阿基拉可以就近观察美国佬办事的方式。一开始,他不喜欢哈里的简单生硬,但是觉得有道理。那天夜里,哈里一回到萤火虫大街的家中,就看到阿基拉已经起床。他一面煮咖啡一面对阿基拉说:我认为最新的线索断了。阿基拉没有答话。倒好了咖啡以后,哈里做了一个腌肉炒鸡蛋。二人静静地开始吃饭。阿基拉开口道:我认为什么也不会断的。人、动物,有时甚至东西给人的印象好像要失踪了。哈里,即使你不相信,有时候,石头还要消失呢。这事我见过。可上帝不答应啊。不答应,是因为不能答应啊。哈里,你相信上帝吗?哈里·马嗄尼亚答道:我信上帝,阿基拉先生。阿基拉说:那就好好信上帝吧!他不允许任何东西消失!
那些日子,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仍然保持每十五天跟精神病院女院长爱尔维拉·甘波斯上床一次的习惯。二人的关系居然能保持下来,让检察员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觉得是个奇迹。虽说有困难,有不理解的地方,但二人继续在一起。他认为在床上的吸引力是互相的。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女人。假如事情由他说了算,他会毫不犹豫地跟她结婚。有时,如果有好几天没见面,他会想到二人之间存在着文化水平的差异并且认为这是他和她的主要障碍。比如,女院长喜欢绘画,能够在欣赏作品时说出是哪位画家的手笔。她阅读过的书籍,他根本就没听说过。她常听的音乐,在他耳朵里引发的却是绵绵睡意,很快就只想进入梦乡了,而且这是他在她家常常爱犯的毛病。甚至女院长喜欢的饭菜,他都不一定喜欢。他努力想适应这新形势,有时也去商店购买贝多芬和莫扎特的唱片,拿回自己家中独自听听。通常听着听着就酣然入梦了。但是,梦境幸福愉快。他常常梦见自己和爱尔维拉住在山区一间茅屋里。里面没电,没自来水,没有任何文明世界的东西。二人铺的是熊皮,盖的是狼皮。爱尔维拉在森林里奔跑时常常大笑,可是看不见她的身影。
阿基拉说:哈里,咱们来看看这些信件吧!如果需要的话,我念给你听听。第一封信是米盖尔的一位老朋友写的,此人住在蒂华纳,虽然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的地址和姓名。内容概括地回忆了二人住在一起时的幸福时光。信中说到了棒球、张三、李四、偷车、打架、酗酒,还顺便提到至少有五次犯法的事情,让米盖尔和这位朋友险些坐牢。第二封信的作者是个女人。是圣特莱莎本地的邮戳。内容是跟米盖尔要钱,催他快快还账。信中说:否则的话,小心后果!第三封信,从字迹上判断——因为没有签名,还是那个女人写的,说明米盖尔还没有还账,信中说,三天后他必须带钱去指定地点,他知道那个地方;否则的话,据哈里和阿基拉分析,米盖尔即使在最困难的情况下,也能赢得女人的同情;这里就露出一点女人的同情心来:她说,否则的话,他就赶快离开圣特莱莎,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第四封信是另外一个朋友写的,邮戳模糊难认,可能来自首都墨西哥城。这位朋友刚到首都,给米盖尔讲述首都的印象:他把地铁比做地下坟墓;说首都人冷漠,对一切不理不睬;说乘车困难,因为在首都你有大轿车毫无用处,因为堵车是家常便饭;说到空气和水污染;说到女人都很丑陋。说到最后这一点,他开了几个庸俗玩笑。最后一封信是索诺拉南边纳沃华地方一个名叫丘卡利特小镇的姑娘写的。可以预测,这是一封情书。信中说,她当然会等着他,她有耐心;还说,虽然她急于见他,可还是他应该迈出第一步,她并不着急。阿基拉说:好像是村里未婚妻的信。哈里说:是丘卡利特小镇。阿基拉先生,我猜这位米盖尔就出生在丘卡利特。阿基拉说:你瞧瞧来信的地方,我也会这么说。
有时,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很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女院长生活的事情。比如,她的朋友圈子。她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她的朋友,他一个也不认识,只见过几个精神病院的职员。女院长对这些职员很友好,但是保持距离。她有朋友吗?他估计有。可她从来没说过。一天夜里,二人做爱后,他说想多了解她生活上的事情。女院长说:你知道的够多了!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没有再坚持。
1994年8月“母牛”死了。10月,有人发现了又一具女尸,地点在市政管理的新垃圾场上,那是个长三公里宽一公里半的臭垃圾堆,位于距离“小眼”峡谷南边的洼地里,旁边就是通向“黑屋”的公路;每天有一百多辆卡车给“黑屋”送货。洼地虽大,垃圾场却越来越小,因为非法的地下垃圾堆越来越多,据说,在“黑屋”附近或者那个居民点西边,准备再开一个垃圾场。根据法医判断,死者年龄有十五六岁,但大家说最后的结论还是等病理学家做出为好。三天后,病理学家检查了尸体,同意法医的看法。女孩先是被强奸,随后被勒死。发现女尸的拾荒者们说,她有乳罩,身穿蓝色棉布裙子,脚踏锐步运动鞋。等警察赶到现场时,乳罩和棉布裙都不翼而飞了。她右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黑宝石金戒,上面有市中心一所英语学校的名字。警察拍了照片,随后造访了那所学校。可那里谁也不认识这个女孩。随后,警方把她的照片刊登在《北方使者报》和《索诺拉之声》报上。结果仍然无人辨认。何塞·马尔克斯和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两位检察员用了三个小时询问校长。可能问得有些过火。校长的律师向警方提了抗议:不得无礼!警方不接受这一抗议。但是,两位检察员受到警督和局长的申斥。警察局还向埃莫西约司法局报告了两位检察员的表现。两周后,这具陌生女孩的尸体被转送到了圣特莱莎大学医学系学生使用的尸体储藏室里了。
有时,检察员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对女院长爱尔维拉·甘波斯娴熟的性技巧以及在床上无穷无尽的精力感到惊喜。他想,她干起来仿佛要死要活的样子。他不只一次很想告诉她:用不着这样卖力气;他只要跟她亲近,就心满意足了。但是,这位女院长一涉及性爱,就很讲实效。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有时对她说:你是我的女王,我的宝贝儿,我的心肝儿。她在黑暗中说:别吭声!她要吸干他最后一滴,是精液?是灵魂?还是他认为的最后命根儿?二人做爱是为了满足她强烈的性欲,而且在昏暗的环境里进行。有时,他打算点灯看看她的表情;但是,他不愿意惹她生气,于是缄口。有一次,她先提出:别开灯!他想:爱尔维拉·甘波斯能读懂人的心思。
11月,在一座建筑工地的二楼,几个泥瓦匠发现了一具女尸:年龄大约有三十来岁,身高一米五,肤色微黑,头发染成金黄色,牙齿上有两个金齿冠,身上只穿了一件绒线衫和一条短裤。她是被强奸后勒死的。身上没证件。建筑工地位于圣特莱莎富人区、北戴斯塔区阿龙特拉大街。由于这个原因,这里的工人不像别处那样睡在工地上。夜晚,工地有一名签约保安看守。在被警察传问的时候,保安承认自己违反规定,常常夜间睡觉,因为白天他在一家加工厂工作,有时他在工厂逗留到凌晨两点钟,然后回家。他家位于圣达米安区高地瓜特莫克大街。传问的方式粗暴,是由局长助理艾比法尼奥主持的。但是,从一开始就可以看出保安在说实话。为此,可以推断死者是新来的人,某个地方应该有衣服行李之类的东西。为了找到这些东西,警察在市中心的一些旅馆和客栈进行了调查。但是,没有哪一家发现少了客人。她的照片刊登在本城的报纸上了。但是,毫无结果。分析原因要么是没人认识她,要么是照片失真,要么是谁也不愿意卷入跟警察有关的麻烦里。警方把国内其他州传来的失踪报告进行了比对,没有任何报告与阿龙特拉大街工地上的女尸吻合。只有一件事闹明白了,或者说让艾比法尼奥明白了:死者不是本区的人,死者不是在本区被强奸和勒死的。那么,为什么要把尸体抛弃在富人区呢?那里可是警察和保安夜间会仔细巡查的地方啊。为什么要抛尸在建筑工地的二层楼上呢?那可是有危险的啊——会从没有扶梯的楼上滚下来。为什么不是抛尸在沙漠里或者垃圾堆附近呢?那样不是更加合乎逻辑吗!两天来他一直想这些问题,吃饭想,睡觉想,开着局长的车想,连同事们聊女人和体育新闻的时候他都在想。直到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满意答案的时候,他才决定放弃。于是,不再想了。
有时,检察员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很想跟女院长出去散步,尤其是在放假的日子里。就是说,他很想跟女院长公开露面,去市中心餐厅吃饭,那种不便宜也不太昂贵的正规饭店,就是正常男女去的地方,估计肯定可以遇到什么熟人,他可以自然而然地把女院长介绍给熟人,用不着大惊小怪,说:这是我的未婚妻,爱尔维拉·甘波斯,精神病医生。饭后,二人可以回她家做爱,然后睡午觉。晚上,二人可以驾驶她的宝马或者他的美洲豹去看电影,或者去某个露天餐厅喝冷饮,或者去某个夜总会跳舞——这种地方在圣特莱到处都有。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想:真他妈的幸福啊!反之,爱尔维拉·甘波斯根本不想在什么公开场合露面。给精神病中心打电话是可以的,但是要简短!每十五天幽会一次是可以的。来一杯威士忌,或者伏特加,看看夜景,是可以的。然后悄悄道别。
还是在1994年11月里,希尔瓦娜·佩雷斯·阿尔赫纳半烧焦的尸体被人发现,地点在一片荒草地上。她十五岁,干瘦,肤色发黑,身高一米六。黑头发垂落到肩膀下面,尸体被发现时,头发已经烧焦了一半。发现她尸体的是一些花卉区的妇女,她们在那片荒地上搭建了一些衣服摊位。向红十字会报告的也是她们。驾驶救护车的是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男子,担架员像是他儿子,年龄超不过二十。救护车开到围观的人群面前,四十五岁左右的男子下车问大家:谁认识这个女孩?那几个妇女和好奇的人们从尸体前一一走过去,看看女孩的面孔,都摇摇头。无人知晓。年长的担架员对大家说:朋友们,我要是你们各位,会马上走开,因为警察会一一盘问每个人。他说话声音不高,但内容不胫而走,人们全都跑散了。乍一看荒地上已经没人了。但两个担架员悄悄在笑,因为他俩知道有人躲在远处偷偷在看。与此同时,年轻的担架员上了救护车,用无线电话报了警。年长的那个向花卉区的土路走去,最后来到出售玉米饼的地方。他认识那女店主。他要了六张玉米饼:三张带奶酪和三张带黄油,都要辣椒,外加两罐可口可乐。付钱后,他不慌不忙地回到救护车旁边。那个像他儿子的年轻人靠在挡泥板上正在阅读一本连环画。等到警察赶到时,他俩已经吃完了玉米饼,正在抽烟呢。尸体在荒地上待了三小时。据法医说,她被强奸过。造成她死因的是有两刀准确地刺中心脏。后来,凶手企图焚尸灭迹,但凶手显然是个马虎人,要不然就是有人拿水当汽油卖给他,或者是他失神发呆出了毛病。第二天得知死的女孩名叫希尔瓦娜·佩雷斯·阿尔赫纳,是塞布尔维达将军工业园区里一座加工厂的女工。加工厂距离她尸体发现的地方不远。直到一年前,希尔瓦娜是跟母亲和四个兄弟姐妹住在一起的。兄弟姐妹们都在城里的各个工厂工作。她是全家惟一念书的人,地点在埃米利奥·塞万提斯教授中学,位于牛背山小区。但后来由于经济原因,她不得不辍学。一个姐姐为她在W&E地平线加工厂找到了工作。她在工厂里认识了一个名叫卡洛斯·亚诺斯的工人。后来,她成了卡洛斯·亚诺斯的未婚妻,最后跟他住在普罗米修斯大街他家中。据卡洛斯的朋友们说,他待人接物和蔼可亲,有点爱喝酒,但不过量,下班后常常读书,这是不常见的,因此给他带来不寻常的好名声。据希尔瓦娜的母亲说,正是亚诺斯这个优点才吸引了她的女儿,此前,女儿除去在学校里有纯真的初恋外,还从来没有过什么未婚夫。女儿和卡洛斯·亚诺斯的关系持续了六个月。不错,亚诺斯是常常读书,二人坐在小客厅里谈读书心得;但是,更多的时候,他喝酒,而且特别爱吃醋,很不自信。希尔瓦娜有时回家看望母亲的时候说,亚诺斯常常揍她。母女二人常常抱头痛哭,在不开灯的屋子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抓捕卡洛斯·亚诺斯没费力气。拉罗·古拉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行动。圣特莱莎的两辆警车开到亚诺斯家门前,叫门。亚诺斯开门。警察上去,二话没说,把他踢倒在地,戴上手铐,拉到警察局里去了。警察企图把阿龙特拉大街工地女尸案或者至少市政管理的新垃圾场女尸案,硬塞到他头上。但是,毫无办法,因为希尔瓦娜本人就是他不在上述现场的证明:在发案的日子里,人们看见他和希尔瓦娜喜气洋洋地在卡兰萨区的小公园里散步,逛农贸市场。连希尔瓦娜的亲戚都看见了二人在一起的情景。至于那几个晚上,他都在加工厂里上夜班。他的那些男女同事可以作证。对杀害希尔瓦娜一事,他供认不讳,只是为企图焚尸而痛心。他说:我的希尔瓦娜实在太漂亮了,不该让她受罪。
也是在那几天里,索诺拉电视节目上出现一位有特异功能的女人,她名叫弗罗里达·阿尔梅塔,她的追随者不多,都称她为“女圣人”。弗罗里达·阿尔梅塔七十岁,大约十年前得到上帝的启示。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她能给种种发生的事情找出内在联系。据她自己说,在有特异功能之前,是个江湖女医生,行医是她的真正职业,因为“特异视觉”的意思是“眼力特别好”的人,可她往往看不见东西,形象是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她脑海里的天线安装错误,或者是枪战中受损,或者是那天线是锡纸做的,让风吹得随便摇晃。这样一来,虽然承认自己有特异功能,或者让追随者们认可这个地位,她还是更相信草药、花卉、健康的饮食和祈祷上帝。比如,她建议有血压高的人别吃鸡蛋、奶酪和白面包,因为这些都是含过量钠的食物,钠是吸水的,这就需要增加血液流量,所以血压升高。弗罗里达·阿尔梅塔常说:这是明摆着的。不管你早饭多么喜欢吃农场鸡蛋还是城里鸡蛋,如果你血压高,那最好别吃鸡蛋。要是你能不吃鸡蛋,那就能不吃肉和鱼,而只吃米饭和水果。这对健康可是好极了,尤其是年过四十的人,就应该只吃米饭和水果。她还反对过量摄入脂肪。她常说:脂肪摄入量不得超过食物热量总数的百分之二十。脂肪摄入量的理想数字应该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但是,干活的人可以摄入百分之八十的脂肪。她说:如果工作差不多是稳定的,要是把脂肪摄入量增加百分之百,那后果会是很讨厌的。相反地,失业者的脂肪摄入量是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之间,仔细考虑一下,这是一种不幸,因为这些可怜的人们不仅营养不良,更是饥肠辘辘。弗罗里达·阿尔梅塔说,如果大家理解我的意思,营养不良本身就是不幸了,饥肠辘辘就无所谓加减了,也许我表达得不清楚,我的意思是说,辣子玉米饼总比狗肉、猫肉或者耗子肉的腊肠健康吧,她说话的样子好像是请求原谅。另外,她反对拉帮结伙、庸医害人、小人骗人。她认为用植物预测未来是忽悠老百姓。但是,她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有一次,她给一个蹩脚江湖郎中解释各种用植物占卜未来的分类方法,即:植物占卜术的根据是观察植物的形状、动作和反应,又分为,通过分析颜色和花瓣占卜,例如用洋葱头或者含苞待放的花朵;还有火烧植物占卜,即用火烤树枝或者树叶;还有落叶占卜,即看落叶的样子,但是说真的,这方法很美,有诗意,不是为了预测未来,而是为了安抚过去和平息现在的心情。接下来是教士祈祷植物占卜术,又分豆术和棍术,就是用黑白豆子占卜以及用树棍占卜,对此,她不反对,也没什么可说的。接着,她说起植物药理学,就是使用致幻性植物和生物碱的问题,对此,她也不表示反对。各得其所吧。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不好,尤其是懒惰和有恶习的年轻人。她宁可不说是非。接下来还有气象植物占卜,这个方法很有意思,但是能掌握的人为数寥寥。她举起一只手来,不过五人。这个方法的根据是观察植物在各种气候条件下的反应。比如,罂粟的叶子挺起,就预示着好天气。比如,白杨树发抖,可能有意外的事情发生。比如,那种名叫比槲栎的小花,黄叶、小黄花冠的植物,如果垂头,那预示热天。比如,另外一种花朵,带黄叶,有时变成玫瑰色,不知为什么在索诺拉人们叫它“樟脑”,而在锡那罗亚,人们叫它“乌鸦嘴”,因为远远看去它像乌鸦,这种花非常敏感,如果花瓣闭合,那是要下雨。最后是对物体有特殊感应能力的占卜,从前使用榛树棍,后来用摆锤加以代替了,对此,弗罗里达·阿尔梅塔无话可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最好去学就是。不知就别说,如果非说,那就要对学习有帮助才行。据她自己解释,她一辈子就是在不断学习中走过来的。二十岁之前,她还没读书、识字,只能画圈。她出生在墨西哥大纳克里。她没能像正常女孩那样上学,因为母亲是盲人,她得照看母亲。关于她的兄弟姐妹,只剩下一点朦胧亲切的记忆,别的不知道了。生活的强风把兄弟姐妹吹到墨西哥的四面八方去了,说不定已经命丧黄泉。她的童年虽然遭遇农民家庭的经济拮据和诸多磨难,但还是幸福的。她常说,我喜欢农村,尽管如今我已经不习惯农村那些讨厌的蚊虫。也许有人不信,大纳克里的生活有时可能是紧张的。照看瞎眼的母亲也能让人开心啊。洗衣服也能让人开心啊。做饭也能让人开心啊。她惟一感到遗憾的是没能上学。后来,她和全家搬到了贝斯盖拉镇,原因嘛,不宜透露。母亲后来死于该镇。母亲逝世后八个月,她跟一个几乎不认识的男人结了婚。那人勤劳、诚实、尊重别人,年龄比她大得多,顺便说一下,举行婚礼时,他三十八,她只有十七岁;就是说是个比她大二十一岁的男人啊!他买卖牲口,大部分是山羊和绵羊,有时也买卖牛,甚至猪;由于这样的工作环境,他经常去那个地区的村镇,例如,圣何塞、圣佩德罗、伟巴里、特巴切、兰巴索斯、迪维萨在罗、小纳克里、艾尔乔洛和纳坡帕,有时走土路,有时走羊肠小道,有时翻山越岭。他的生意不错。有时,她陪着丈夫走一趟,次数不多,因为商人带女人出门不好,尤其是带老婆。但不管怎样,她陪着丈夫走过。那是她惟一见世面的机会。在看外面风光时,虽然好像一样,但若是仔细看,睁大眼睛看,结果与老家贝斯盖拉镇的风光大不相同。弗罗里达说,每走一百米,世界变个样。说什么这里、那里都一样,是撒谎。世界就像一次地震。她当然很想有子女,可是体质(她笑着说是丈夫的体质)不让她担负母亲的责任。这样一来,她把本来应该用到生儿育女的时间,全都花在读书上了。是谁教她念书的呢?弗罗里达肯定地说:是孩子们教会了我念书,他们是最好的老师。孩子们带着识字课本来她家里。她给孩子们糖果、饮料。生活就是如此:正当她以为学习或者重新学习的机会永远消失了的时候(不可能有学习的希望,因为巴斯盖拉镇的人认为夜校等于是圣何塞郊外的妓院),却没费多大力气就学会了读书和写字。从此,她阅读任何可以到手的书本。她在一个本子上写下读书感想和心得。她阅读旧报纸和杂志,阅读每隔一段时间骑摩托的小伙子送来的政治纲领和新报纸,阅读她能找到的寥寥几本图书,阅读她丈夫每隔一段时间外出贩卖牲口时习惯给她买的书籍,不是按照册数,而是按照斤两一次买五公斤。一次买十公斤。有一次甚至买了二十公斤。她一本不落下,本本总有收益。有时,阅读从首都墨西哥城来的杂志;有时,阅读一些历史书籍;有时,阅读宗教书籍;有时,独自坐在一盏煤油灯前,阅读一些让她脸红的低俗渎物,灯光照在画页上,仿佛在飞舞,或者像是鬼影;有时,阅读指导种植葡萄或者建造预制板房屋的技术图书;有时,阅读恐怖和鬼怪小说……总之,阅读一切老天爷送到她手里的东西;她从所有的书本里都学到了一些东西,有时很少,但是留在心中了,弗罗里达说,如同在垃圾堆里找到了一粒金砂,或者打个好点的比方,如同在一堆不熟悉的垃圾场上看到一个失而复得的洋娃娃。一句话,她不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至少没受过人们所说的系统教育,为此,她请求原谅;但是,她并不感到惭愧,因为上帝拿走的,圣母又放回了原处;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情,你就该与世无争。年复一年,光阴荏苒。她丈夫由于所谓对称性的神秘东西,一天,忽然失明了。幸亏她有照顾盲人的经验,这位牲口贩子的晚年还算平静,因为受到了妻子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后来,只剩下了她自己,年龄已经满了四十四岁。她没有再婚,并非缺少求婚者,而是因为她尝到了独身的快乐。她先做的事情就是购买一把点38口径手枪,因为丈夫遗留给她的猎枪,她觉得难用;接着就是暂时停止从事买卖牲口生意。但是,她解释说,买卖牲口,尤其是出售,需要机灵一点,有文化,敢冒险,这是她所不具备的。赶着牲口走在山间小路上是很惬意,而在市场上或者屠宰场里卖牲口,可是相当恐怖。因此,不久后,她放弃了这种买卖;但是,继续外出旅行,陪伴她的是丈夫的猎犬、她自己的手枪,有时还带上牲口(跟她一样开始衰老啦),但这是她出行的身份,一个江湖女郎中。在可爱的索诺拉州的土地上,江湖医生很多。她在旅行中,寻找草药,写想法,放牧牲口,跟贝尼托·华雷斯【注】童年时当牧童一样;哎呀!贝尼托·华雷斯!多伟大的人啊!多正直!多完美的人啊!可又是一个多么招人喜欢的孩子啊!他童年的生活,人们说得很少,部分原因是知道得少,部分原因是墨西哥人说到孩子,总是说孩子如何愚钝。关于这一点,大家可能不知道,但是她可有话要说。她阅读过的书籍成千上万,其中有墨西哥史、西班牙史、哥伦比亚史、宗教史、罗马教皇史、美国航空航天发展史,关于贝尼托·华雷斯童年时大概感受的文字却只有寥寥几页,而且说不上绝对、全面地如实描写:儿时的华雷斯常常连续几天几夜外出给牲口寻找牧场。这是一本黄皮书里说的。它说得实在太明白了,让弗罗里达·阿尔梅塔觉得该书的作者一定是华雷斯的朋友,是华雷斯吐露给这位朋友关于自己童年经历的私房话。这是完全可能的。的确可以传达出来你在夜幕降临后星星出来时孤独一人的感受;那时夜幕刚刚拉开,夜晚的真相开始一一展现,像旷野里的人那样时隐时现,或者好像一种陌生的病菌在血液里循环而我们全然没有察觉。那位小牧童在诗歌里发问:天上的月亮,你在做什么啊?走遍天路之后,你不累吗?你的生活很像牧人,他曙光乍露,就给牲口带路。晚上累了,就休息,什么也不想。生命对牧人有什么用处?月亮啊,对你又有什么用处呢?牧人这样发问道。弗罗里达·阿尔梅塔用变调的声音问道:我如此短暂的漫游是要去哪里啊?月亮啊,你这永恒的轨道又伸向何方呢?诗歌说:伴随着痛苦,人来到世界,出生后就伴随着死亡的危险。还有,为什么要生孩子?为什么要让那个出生后需要抚爱的人活下去呢?还有,既然生活是不幸的,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忍耐下去呢?还有,完整无缺的月亮,你是在垂死挣扎啊。可你是永恒的。或许我说的一切,你不明白。还有,与之矛盾的是,你,离群索居,永远在天上漫游,如此地沉思默想,或许能很好地理解我们地球生活、我们垂死挣扎的状态和我们的苦难;也许你清楚地知道这死亡的味道,了解这张惨白的面孔,知道这远离土地和缺乏经常性友好陪伴的滋味。还有,那无限的太空和无边深邃的宁静在做什么呀?这无边无际的孤寂意味着什么呢?那我又是什么呢?还有,我只知道并且明白:别人会从这些不停地转动以及我虚弱的生存中捞到财富和好处。还有,我的生活只剩下了不幸。还有,衰老、白发、疾病、缺衣少穿,背负重担,走街串巷,翻山越岭,走过岩石,走过海滩,走过夏季牧场,顶风冒雨,酷暑严寒里,跑啊,跑啊,满怀渴望地跑啊,穿越水塘,渡过溪流,跌倒了,爬起来,总是急急忙忙,无休无止,受伤了,流血了,最后来到路的尽头,热情结束的时候:可怕的万丈深渊等着我摔下去,万事皆休!还有,啊,月亮圣母啊,这就是要命的生活啊!还有,啊,我的羊群啊,你们睡在那里,莫非全然不知道自己悲惨的命运吗?我真真羡慕你们!不仅因为你们摆脱了种种苦难,摆脱了各种伤害,还很快忘记了各种恐惧,也许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感到过厌倦。还有,你们休息在树荫下和草地上的时候,感到幸福和安宁,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生活在这种没有烦恼的状态中。还有,我坐在树荫下和草地上,心里充满了烦恼,好像感觉到刺痛。还有,我已经没有任何欲求了,从来没有想哭泣的缘由。弗罗里达·阿尔梅塔讲到这里,深深叹口气,说道,可以得出以下几个结论了:1.束缚牧人的思想会轻易脱缰,因为这是人性的一部分。2.面对烦恼是一种需要勇气的行为,贝尼托·华雷斯做到了,她也做到了;二人都在烦恼的表情里看到了可怕的内容,她宁可不说出来。3.现在她想起来了,那首诗说的不是墨西哥诗人,而是一个亚洲牧人,但具体情况是一样的,因为各地的牧人都是一样的。4.即使经历了千辛万苦之后来到了深渊面前,她希望:一是不要骗人;二是待人要厚道。这样才能继续往下谈。她经常做的事情就是倾听和谈话。直到有一天,雷纳尔多来到她家里,向她请教失恋的事。他走的时候,带了一副减肥药方、让他心情平静下来的草药,还有一些香草,他放在单元房的各个角落里,香草让房间里有了教堂和太空船的气味。这是雷纳尔多对来访的朋友们说的:是一种神圣的气味,是一种让心灵放松和快乐的气味,甚至让人产生要听古典音乐的愿望,各位觉得如何?雷纳尔多的朋友们要求他把弗罗里达介绍给他们。一个说:哎呀,雷纳尔多,我要见见弗罗里达·阿尔梅塔。接着,又一个提出了同样的要求。然后是一连串的朋友,好像头戴紫色风帽的忏悔者或者无赖或者花蝴蝶一样蜂拥而至。雷纳尔多权衡利弊后,说道:好吧,小伙子们,你们把我给说服了。我把弗罗里达介绍给你们。一个周六的下午,弗罗里达在雷纳尔多的单元房里见到了这些朋友。为了这次见面,雷纳尔多还把房间装点了一番,甚至在阳台上方挂起了营造气氛的糖果陶罐【注】。弗罗里达没有任何不快的表情,而是说道:各位嘉宾,怎么能为了我这样麻烦大家呢!为了这次聚会,是谁张罗的这一切?这蛋糕真可口,我从来没吃过。这是凤梨做的吗?这是刚刚做出来的天然饮料。这餐桌摆设得无可挑剔啊!多么招人喜欢的小伙子们!多么细心的小伙子们啊!甚至还给我送礼!可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接着,她走进雷纳尔多的卧室。小伙子们排队,一一进去讲述自己的不幸。他们伤心地进去,满怀希望地出来。他们说:雷纳尔多,这个女人可是个宝贝啊!这个女人是圣人啊。刚才我哭了,她跟着我一起哭。我说不出话来了,她猜到了我的痛苦,建议我喝亚硫糖苷,据说可以刺激肾上腺,因为是利尿剂。她建议我继续做结肠水疗法。我看见她出血汗了。我看见她前额布满了红宝石。她把我搂在怀里,给我唱摇篮曲,我醒过来时感觉好像刚刚从一次桑拿浴出来。这位女圣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埃莫西约不幸的人们。女圣人对待受伤的人们以及被虐待的敏感儿童非常友好;对待被强暴和被侮辱的人们友好,对待被嘲笑的人们友好。她对每个人说话都和蔼可亲,都给一个切实可行的忠告。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笑话听起来像女神唱歌,失礼的话听起来很理智。肥胖者会瘦,艾滋病患者会笑。这样一来,如此亲爱的弗罗里达·阿尔梅塔很快出现在电视节目里了。但是,第一次雷纳尔多邀请她上电视的时候,她拒绝了,说不感兴趣,没时间。更糟的是很可能会有人冒失地问她是怎么挣钱的。问她是不是纳税?决不!那就让她改天吧!她可不是一般人啊。但几个月后,雷纳尔多已经不再坚持这件事的时候,弗罗里达主动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愿意上电视节目,因为她有个信息想公布于众。雷纳尔多希望知道是哪一类信息。她说是关于幽灵、月亮、沙漠里的图画、在家中厨房里客人走后阅读的书籍、报纸、窗外的夜幕、有时好像是躲避什么的黑夜。结果,雷纳尔多什么也没弄明白。但他真的喜欢弗罗里达,便答应临时在他制作的节目里安插一个空当。电视大楼在埃莫西约。有时,信号可以清晰地传送到圣特莱莎。但有时充满了雪花、迷雾和杂音。弗罗里达第一次亮相的结果很差,城里几乎没人知道她的名字,虽说邀请她登台的《与雷纳尔多一小时》是索诺拉电视台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在轮到她上台之前,是个瓜亚马地区的口技艺人,他自学成才,此前在首都、阿卡普尔科、蒂华纳和圣迭戈都获得了成功。他认为自己的木偶是活人。他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我的木偶伙计是活人。有时,木偶要逃走。有时,它想干掉我。可是它的小手软弱无力,拿不起刀枪。就更别说什么勒死我了。就在雷纳尔多盯着镜头,用他那特有的调皮微笑说这事在很多口技艺人的电影里都发生过,就是木偶起来反对艺人时,那瓜亚马地区的口技艺人用那永远难以理解的沙哑嗓音回答道:这我知道,早就看过这种电影,可能比雷纳尔多和来参加现场直播的观众都看得多;他早就得出了惟一的结论:之所以有这么多影片,是因为口技艺人的木偶造反早就遍布全世界了,一开始我就认为如此。实际上,我们所有的口技艺人都在一定程度上知道,如果木偶达到某种激昂的状态,就获得了生命。表演给了它们生命。它们从口技艺人的毛细血管里获得了生命。从观众的掌声中获得了生命。尤其是观众的轻信给了他们生命啊!是吧?小安德烈【注】!是的。小安德烈,你是好孩子,还是有时表现得像个坏孩子?好孩子,好极了、好极了的孩子。小安德烈,你从来没有打算干掉我吗?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说实在的,弗罗里达真的被木偶纯真的表情和口技艺人的证词给感动了。她对口技艺人立刻有了特别的好感。等到她一上台,头件事就是给口技艺人打气,不管雷纳尔多声音模糊的警告,冲她笑笑,挤挤眼睛,似乎让她明白那个口技艺人是个半拉疯子,别理他!可是弗罗里达偏偏理睬那个口技艺人,问他健康如何,问他每天睡几小时,问他每天吃多少食物和在什么地方吃饭,尽管口技艺人的回答更多的是冷嘲热讽,而且面对观众,追求掌声或者短暂的同情。女圣人听了他的回答,就完全可以给他忠告了(而且满怀热情);她建议他去看一位会脑部针灸的医师,这技术对于治疗中枢神经的神经病很好。然后,她看看坐立不安的雷纳尔多,又谈起最近她看到的幽灵来。她说她看见了死去的妇女、死去的女孩。那是一片沙漠。那是一片绿洲。就像电影里那样,出现了法国和阿拉伯外籍军团。那是一座城市。她说,城里有人在杀害女孩子。她一面说话,一面尽可能清晰地回忆出她看见的幽灵,同时意识到自己要进入鬼魂附体状态了,这让她很不好意思,因为有时(不经常),鬼魂附体时往往说话夸张,最后像女巫师那样满地乱爬;这可是她不愿意的,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上电视啊。但是,鬼魂附体的状态在继续,能感觉出这种状态在胸中和脉搏里跳动;无论她多么奋力抵抗、出汗和微笑地对待雷纳尔多的问题(他问她是不是不舒服),也没有办法阻挡附体状态的发展。雷纳尔多问她:弗罗里达,是不是让服务员给你送上一杯水?是不是光线、聚光灯和室内温度让你不舒服?她害怕张嘴,因为鬼魂首先要揪人的地方就是舌头。尽管她想喝水,因为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她害怕闭眼,因为只要你闭上眼睛,就会正好看见鬼魂看见的东西,所以弗罗里达睁大眼睛,闭紧嘴巴(结果撇出一道弯弯的微笑,十分可爱和神秘),一面注视着那个口技艺人。他时而看看弗罗里达,时而望望木偶,好像什么也不明白;但是反之却好像闻到了危险,闻到了不请自来,随后仍然不明白的神示,一种从我们眼前掠过、只是让我们确信一种空虚存在的神示,而这空虚常常逃离了“空虚”包含的意思。而这位口技艺人知道这是非常危险的。对他这样的人尤其危险,因为它属于十分敏感的人群,有艺术气质,身上的伤痕还没有痊愈。弗罗里达看累了口技艺人,也看看雷纳尔多。他对她说:弗罗里达,别泄气!别胆怯!就把节目舞台当成你的家吧!他也看观众,时间不长,观众席上有她的女友,她们在等着她说话呢。她想:她们真可怜啊,肯定很难受吧。可她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进入鬼魂附体的状态。她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嘴巴。舌头开始工作。重复了已经说过的话:那是一片大沙漠,那是一座大城市,位于索诺拉州的北方,有女孩子被害,有妇女被杀。她在想:那是哪座城市呢?想一想是哪一座呢?我想知道那座鬼城叫什么名字。她想了几秒钟。名字就在嘴边。女士们,我不是自己堵住自己的嘴,尤其是面对这样的情况。啊,原来是圣特莱莎!是圣特莱莎!我看得清清楚楚。那里有人在杀害妇女啊。她叫喊起来了:那是我的女儿啊!我的女儿啊!我的女儿啊!与此同时,她把想像中的面纱蒙在头上。雷纳尔多感觉有股寒战像电梯一样在脊梁骨上窜上窜下。片刻后,她说:警察无所作为。那口气变了,变得严肃起来,有男子气概,那些浑蛋警察什么也不干,一味地观望,可是观望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呢?这时,雷纳尔多打算让她听话,不要再说下去了。可是没能办到。弗罗里达说:这群懒虫,让他们滚开!她声音嘶哑地喊道:应该通知州长啊!这可绝对不能开玩笑!何塞·安德烈斯·布里塞尼奥州长应该了解情况,应该知道在那座美丽的圣特莱莎杀害妇女的事情啊!那不仅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而且有很多工业和工人。朋友们,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州长是好人,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的。那里的警察疲沓懒散,充满了黑暗啊。接着,她用女孩子的声音说:有些女孩子上了黑车,被杀害在随便什么地方。随后,她用银铃般的声音说道:他们至少应该尊敬圣母吧。接着,她跳了起来。这个动作被索诺拉电视台一频道的摄像机完整地捕捉到了。随后,她好像被子弹射中一样轰然倒地。雷纳尔多和那位口技艺人急忙上前去搀扶她。可是正当二人从她两侧搀住她胳膊时,弗罗里达咆哮起来了(雷纳尔多从来没见过如此地道的复仇女神模样):别碰我!麻木不仁的浑蛋!不用替我担心啊!你们怎么就不明白我说的话呢?!接着,她自己站了起来,瞅瞅观众,走到雷纳尔多身边,问他出了什么事,最后一面盯着镜头,一面请大家原谅。【贝尼托·华雷斯(Benito Pablo Juarez Garcia,1806-1872),墨西哥总统。童年时当过牧童。】【糖果陶罐,一种墨西哥风俗。聚会时由儿童打破。】【小安德烈,正在表演的这个木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