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1995年8月被杀妇女的情况,第一位名叫奥罗拉·姆纽斯·阿尔瓦莱斯,尸体是在圣特莱莎通往卡纳内阿公路的非机动车道上被发现的。她是被勒死的。二十八岁,身穿绿色紧身裤和白色长T恤,脚踏玫瑰色网球鞋。据法医判断,她被鞭子抽打过,后背上还可以看到宽皮带的印迹。她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里当服务员。第一个落网的是她的未婚夫。据一些证人说,奥罗拉与他不和。他叫罗黑里奥·莱依诺萨,在林克加工厂打工。在奥罗拉被绑架的下午,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在一周的时间里,警察对他连续不断地审来审去。一个月后,他被转移到了圣特莱莎监狱,随后因证据不足而被释放。没有再抓捕别人。据现场目击者们说(他们都不认为是一次绑架行动),奥罗拉上了一辆黑色朝圣者轿车,有两人陪同,似乎是她的熟人。奥罗拉的尸体被发现两天后,8月的第二名受害人的尸体出现了。她叫艾米利亚·艾斯卡兰特·桑胡安,三十三岁,胸部和颈部有大量血肿。尸体位于米却肯和萨维特拉将军两条路的交叉路口上,属于劳工区。法医鉴定说,死因是多次被强奸后扼杀。此案由检察员安赫尔·费南德斯负责,他在报告中指出,不是扼杀,而是中毒。艾米利亚住在莫雷洛斯区,位于城西,是新马科茨加工厂的女工,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她和母亲同住,此前请人把母亲从瓦哈卡州接来管孩子,她出生在瓦哈卡。没有丈夫,但每两月去一趟市中心的歌舞厅,有女工友陪同,去喝酒和某个男人上床。警方认为她是半个妓女。一周后,8月的第三个受害人出现了,她名叫埃斯特雷利亚·露易丝·桑多瓦尔,十七岁,尸体的位置在通向“黑屋”的公路旁边。身穿深蓝色衬衫和牛仔裤。她双手被捆在身后。身上没有被殴打和折磨的痕迹。三天前,离家后失踪,她跟父亲和兄弟住在一起。办理此案的是圣特莱莎的两位警察,艾比法尼奥·卡林多和诺诶·韦拉斯科。没让检察员参加,为的是减轻检察员们的负担,因为他们抱怨工作太多了。发现埃斯特雷利亚的尸体后仅一天,8月的第四个受害人出现了,她名叫莫妮卡·包萨达,二十岁,尸体位于友谊大街附近的荒地上,那里属于珍宝区。据法医说,莫妮卡的阴道和肛门都被强暴过,还在喉咙里发现了精液,因此警方认为“三处遭受强暴”。但是有个警察说,全面遭受强暴应该是五处。大家问他另外两处是哪里呢,答曰两个耳孔。另外一个警察说,他听说过有个强奸犯强暴了七处,就是说,上述五处再加上两个眼窝。而另外一个警察说,听说首都有个强奸犯强暴了八处,就是上述七处再加上肚脐眼。那首都强奸犯在受害人的肚脐处用匕首切开一个不大的口子,把生殖器放了进去。当然,干这种勾当的家伙一定是变态。结果,这个“三处”强暴案在圣特莱莎警察局散布开来,成了要案,在半官方的圈子里享有“盛誉”,经常会出现在警察的报告里、审讯室里以及与报界非正式的谈话中。在莫妮卡一案中,她不仅三处被强暴,而且是被勒死的。尸体被发现时,半遮半掩地放在一堆纸板箱后面,腰部以下是赤裸裸的。双腿全是鲜血。假如有个陌生人(或者天使)从高空或者远处(周围没有任何建筑物)看到她的双腿,会以为她穿的是红袜子呢。阴道被撕裂。外阴和腹股沟有明显的咬伤和撕伤,好像野狗要把她吃掉。几个检察员集中精力调查她的家庭关系和熟人圈子。莫妮卡与家里人住在圣衣波利托大街,距离她尸体被发现的荒地有六个街区。她母亲、继父以及哥哥都在大世界加工厂打工。莫妮卡在那家工厂干了三年之久,后来决定离开,去国家海洋技术加工厂试试运气。莫妮卡全家来自米却肯州的一个小村庄,十年前来圣特莱莎定居。一开始,生活没有改善,反而变坏,莫妮卡的父亲决定去美国。从此杳无音信,大家认为他死了。于是,莫妮卡的母亲结识了一个勤快、有责任心的男人,最后结了婚。这对夫妻生育了三个儿子。老大去一家小皮靴厂工作。老二、老三去上学。她继父在传讯中,说法很快就自相矛盾起来;最后,承认犯有谋杀罪。根据他的交代,他老早就悄悄地爱上了莫妮卡,那时她才十五岁。他对检察员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埃尔奈斯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以及埃弗拉因·布斯特罗说:从此生活就变成了折磨,但是总能克制住,尊重他继女,部分原因是她是继女,部分原因在于莫妮卡的母亲也是他三个孩子的母亲啊。关于作案日期,他说得模模糊糊,充满了疏漏和遗忘。在第一个供词里,他说作案时间是黎明。在第二个供词里,他说,天已经亮了,家里只有他和莫妮卡,因为那一周他俩上下午班。他把尸体藏进了衣柜。他对检察员说,是我的衣柜。我的衣柜没人碰,因为我要求别碰我的东西。到了晚上,他等全家睡下之后,把尸体用毯子裹上,扔到附近的荒地上去了。问他为什么莫妮卡腿上会有咬伤和鲜血,他不知如何回答。他说,是他勒死了她,仅仅记得这个。其余的事情已经从脑海里消失了。在友谊大街荒地上发现莫妮卡尸体两天后,在圣特莱莎通往卡波尔卡的公路上,有人看见另外一具女尸。法医认为,这具女尸大约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也有可能在十六到二十三岁之间,死因是显而易见的:被枪弹射杀。距离这具女尸二十五米处,还发现另外一具女尸:俯卧,被土埋了一半,身上还保留着蓝色皮衣和一双优质半高跟皮鞋。尸体已腐烂,难以辨认死因。一星期后,已经进入8月底了,在圣特莱莎通往卡纳内阿的公路上,发现了哈克吉利内·里约斯的尸体。她二十五岁,是马德罗区一家化妆品店女职员。她身穿灰珍珠色外衣和牛仔裤,白球鞋和黑内裤。死因:子弹射中了胸部和腹部。她和一位女友住在马德罗区保加利亚大街,二人梦想某一天去美国加利福尼亚生活。在她和女友分享的房间里,有一些好莱坞演员剪报以及世界各地的风光照片。她女友说:我俩打算先去加利福尼亚找工资高的正经工作,定居后,利用假期周游世界各地。她俩在马德罗区一所私立语言学校学习英语。这个案子没查明白就挂起来了。
艾比法尼奥对拉罗·古拉说:这些操蛋检察员总是把案子挂起来。接着,他开始检查纸堆,发现了一个小本子。他问拉罗·古拉:你说这是什么?拉罗·古拉回答:一个地址本。艾比法尼奥说:不对,这是一桩没有查明白的案子。你还没来圣特莱莎之前发生的。哪一年我不记得了。就是在局长把你带到这里之前不久的事情。这我记得很清楚,但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了。可能是1993年。你是哪一年来的啊?拉罗·古拉回答:1993年。啊!是吗?是的。拉罗·古拉回答。艾比法尼奥说:这案子就发生在你来这里之前的几个月里。就在那段时间里,有人杀害了广播电台的女播音员兼记者。她叫伊莎贝尔·乌莱奥。那些笨蛋以为是个打劫未遂的案子。说是一个中美洲人干的。是个绝望的可怜虫需要钱偷渡过境,是非法的,明白吗?甚至在墨西哥都是非法的,这话说来就长了,因为咱们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潜在的非法偷渡者,多一个还是少一个非法偷渡者无所谓。搜查女播音员家的时候,我也在场,我们想找点线索。当然,什么也没发现。伊莎贝尔的记事本在她手包里。我记得当时我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旁边放着一杯龙舌兰,那是伊莎贝尔的龙舌兰。我瞥了一眼那记事本。一个检察员问我从哪里弄来的龙舌兰。可就是没人问我记事本从哪里来的,里面有没有重要内容。我看了记事本,有些名字耳熟。后来,我把记事本放到证物里面去了。一个月后,我又翻了翻警察局档案,记事本还在那里,跟女播音员的物品在一起。我把记事本塞进自己口袋里带出来了。这样,我才安安静静地研究了一番。我发现了三个毒品贩子的电话号码。其中一个叫佩德罗·任西福。我还找到了几个检察员的电话号码,其中一个是埃莫西约检察院院长。在一个普通的女播音员的记事本里,这些号码是做什么用的呢?莫非她采访了他们,把他们请到了广播台?她是他们的女友?如果不是女友,是谁给她提供的这些号码呢?这是个秘密。我本来可以做点什么。比如,打电话给名单上的某个人,要钱。可是钱并不能让我兴奋。于是,我把记事本保存起来了,什么也没干。
9月的头几天,又出现了一具女尸,后来查明了她的身份。她叫玛丽萨·埃尔南德斯·席尔瓦,十七岁,7月初失踪,是在改革区去瓦斯贡塞罗斯预科学校的路上失踪的。法医鉴定,她被强奸后勒死。一个乳房被完全割下,另外一个乳头被咬掉。尸体的位置在“辣椒”地下垃圾堆入口处。报警的人是个妇女,中午,她去扔一个破冰箱,那个钟点垃圾堆上没有乞丐。只有几个孩子和狗。玛丽萨·埃尔南德斯·席尔瓦被装进了两个大塑料袋,里面塞满了合成纤维。失踪时穿戴的衣物还在身上:黄色衬衫、混纺长裤和运动鞋。市长下令关闭那个垃圾堆,(可是秘书汇报说,法律不允许关闭实际上没有开放过的任何东西),于是改为清除和转移那个违反了市政法律的肮脏地方。在一周内,警察在垃圾堆四周站岗;用了三天的时间,寥寥几辆垃圾车在市政仅有的两辆自动装卸汽车帮助下,把垃圾转移到奇诺区的垃圾堆去。但是由于工作量太大、人手太少,很快就半途而废了。
在那个时期,首都的记者塞尔希奥·贡萨莱斯早已经稳住了在报社文化组的位子,工资更高了,可以给前妻支付每月的抚养费了,剩余的钱让他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甚至还有了情妇,一个国际政治组的女记者,二人经常上床,但不能交谈,因为性格差别太大。他一直没有忘记(自己也奇怪为什么记忆犹新)在圣特莱莎度过的那几天、妇女被杀案、那个杀害教士的凶手——那个“忏悔者”,怎么会神秘地出现和消失呢!有时,他认为在墨西哥当文化版的记者与做警务版的记者一样。写警务新闻的记者与给文化版写东西的记者一样,虽然在警务记者眼里,文化记者都是操蛋货;而在文化记者眼里,所有的警务记者都纯粹是失败者。有时晚上下班后,他常和几个老警务记者去喝一杯。另外,警务版里,报社的资深记者百分比很高。他们身后常常跟着(保持一定距离)国内政治和体育新闻记者。通常,大家最后都要去盖雷罗区的一家妓院,那里有个大客厅,迎面是个爱神石膏像,有两米高,可能吧,他想。这个地方在歌舞升平的年代一定以色情闻名,后来盛极而衰,从此一蹶不振,成为墨西哥诸多衰退现象之一,在悄悄的笑声中、在悄悄的枪声里、在悄悄的怨声载道中,步步衰退。墨西哥在衰退吗?实际上,是拉丁美洲在衰退。警务记者喜欢在那个地方喝酒,但是很少跟妓女上床。大家谈论旧案子,回忆腐败、勒索和流血的故事,跟正好去那里的警察打招呼或者私下里交换情报,但是很少跟妓女上床。起初,塞尔希奥·贡萨莱斯也模仿大家的做法;后来,他推断出他们之所以不跟妓女上床,主要原因是早就上过了,多年前就上过了,跟所有的妓女睡过觉了,而如今不再是花钱嫖娼的年龄了。这样,他就不再模仿老记者了,而是找个年轻漂亮的妓女去附近的旅馆开房。有一次,他问一个资深记者如何看待北方发生的妇女被杀案。老记者回答说那里是毒品交易地区,那里发生的一切都这样或者那样程度地与毒品交易有关系。塞尔希奥觉得这样回答太一般化了,谁都说得出来。每过一段时间,他就想起这个回答来,好像尽管老记者的话说得明白无误,或者一般化,但这个回答却总是在他脑海里打转,不断地发出信号。他为数不多的几个作家朋友,去编辑部看他的时候,根本想不到圣特莱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虽说也不断有谋杀案的消息星星点点地传到首都来,塞尔希奥认为,可能作家对祖国遥远北方发生的事情觉得无关宏旨。报社的同事,包括警务版的记着,也表现得十分冷漠。一天夜里,他跟妓女做爱后,坐在床上吸烟,他问她怎么看沙漠里那么多绑架和杀害妇女事件的发生,她说这事情她就知道一点点啦。于是,塞尔希奥详细给她讲述女尸的全部情况;告诉她自己出差去圣特莱莎的经过和原因,因为那个时候,他缺钱,刚刚离婚:讲述了他从报纸上看到的消息以及一个什么WSDP妇女联合会发出的公告,这些缩写字母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是“索诺拉妇女大众民主组织”?他一面说话,妓女一面打哈欠。不是她对他的话不感兴趣,而是她困了。这让塞尔希奥生气,他恼怒地说:圣特莱莎在杀害妓女啊,你总得对同行表示一点同情和声援吧!妓女回答说:你说的那些死人不是妓女而是女工啊!是女工,女工啊!塞尔希奥于是道歉,仿佛醍醐灌顶一样,看到了此前忽略的情况之外的一个侧面。
9月,还有坏消息在等着圣特莱莎的人们。玛丽萨·埃尔南德斯·席尔瓦的破碎尸体被发现三天后,在圣特莱莎通往卡纳内阿的公路旁边又出现一具女尸。死者大约二十五岁,右胯骨先天脱臼。噩耗的细节刊登在报刊后,无人前来认尸,无人来警察局告知死者的身份。尸体发现时,双手被女用手包绳捆绑。全身裸露。两个胳膊有刀伤。但最为意味深长的是,跟年轻的玛丽萨·埃尔南德斯·席尔瓦一样,一个乳房被切掉,一个乳头被咬掉。
就在发现圣特莱莎通往卡纳内阿公路旁女尸的同一天,打算给“辣椒”垃圾堆搬家的市政工人们,看到一具腐烂的女尸。无法确定死因。她留着长长的黑发。身穿白色深花图案的衬衫,腐烂已经让图案变得模糊不清了。下身是乔克牌混纺长裤。无人去警察局报告死者身份。
9月底,在星星山东侧发现了一个十三岁女孩的尸体。与上述两个案子情况一样,女孩的右侧乳房被切除,左侧的乳头被咬掉。身穿Lee牛仔裤、运动衫和红色坎肩。人很瘦。被强奸多次,有刀伤,死因是舌骨断裂。但最让记者们吃惊的是没有人寻找或者认领死者。仿佛这女孩是孤身一人来到圣特莱莎的,好像她生活在看不见的影子里,最后被凶手或者凶手们盯上,加害于她。
就在上述罪行连续发生的同时,艾比法尼奥仍然在独自调查埃斯特雷利亚·露易丝·桑多瓦尔被杀案。他找了死者的父母以及还住在家中的兄弟谈了话。他们一无所知。他找了埃斯特雷利亚一个已经结了婚的姐姐谈话。这个姐姐如今住在牛背山区,希望大街。他看了埃斯恃雷利亚几张照片。这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个子高,头发秀美,长相喜人。姐姐说了妹妹所在工厂的女友都有谁。艾比法尼奥在工厂门口等着那些女友。他发现等候的人中只有他是成年人,其余的都是孩子,有几个还拿着上学的书呢。孩子们旁边有一辆绿色小车,出售糖果,车上方有个白色的篷子。他好像要让孩子们散去,就吹了一声口哨,给每人买了一根捧棒糖,只有一个不到三个月的娃娃例外,六岁的姐姐抱着这个娃娃。埃斯特雷利亚的女友一个叫罗莎·马尔克斯,另一个叫罗莎·玛丽娅·麦迪娜,他向刚出厂的女工们打听这两个罗莎。一个女工给他指出了罗莎·马尔克斯。艾比法尼奥告诉罗莎·马尔克斯他是警察,请她找到另外一个罗莎。找到后,三人离开了工业园区。她俩一回想起埃斯特雷利亚,那个叫罗莎·玛丽娅·麦迪娜的姑娘就哭开了。三个姑娘都喜欢看电影,礼拜天(不是每个周日)就去市中心,经常在莱克斯电影院看连映场。另外一些时候,三人只是橱窗购物,尤其是看女士服装,或者去森特诺区的商业中心。那里有乐队演出,不收门票。他问两个女孩:埃斯特雷利亚对将来是不是有计划?当然有计划,她想念书,不愿意一辈子在工厂干活。她想学习什么呢?罗莎·玛丽娅·麦迪娜说:她想学电脑。后来,艾比法尼奥问两个女孩:你俩是不是也愿意学一门技术,她俩回说:是的,但不容易啊。他想了解:埃斯特雷利亚只跟你俩上街,还是有别的女朋友?二人回答:我俩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没有男朋友吗?有过一个。那是老早的事情了。她俩不认识那男孩。艾比法尼奥问她俩:埃斯特雷利亚有男朋友的时候是几岁?两个女孩稍稍想了想,说道:她至少十二岁吧。他想知道: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没人追求呢?两个女孩笑了起来,说道:很多男孩子都想跟埃斯特雷利亚交朋友,可她不愿意浪费时间。罗莎问艾比法尼奥:既然我们自己能做工,能挣钱,独立自主,干吗要找一个男人呢?艾比法尼奥说:对呀,我也是这么想的,虽说有的时候,特别是你年轻的时候,跟别人出去玩玩也不坏,也是一种需要吧。两个女孩说:我们一直自己出去玩,从来没觉得需要别人陪着。快到一个女孩家门前的时候,艾比法尼奥请她俩描述一下想跟埃斯特雷利亚交朋友的男孩子的样子,尽管他明白这用处不大。三人在街上站住,艾比法尼奥拿出笔记本记下了五个男人的名字,他们都是埃斯特雷利亚同一工厂的工人。随后,他又陪着罗莎·玛丽娅·麦迪娜走了几个街区。姑娘说:我不相信是这五个人干的。你为什么不相信?姑娘说:因为他们长得都像好人。艾比法尼奥:我要找他们谈谈。谈完以后,再告诉你吧。他用了三天的时间找到了名单上的五个人。他们的长相都不像恶人。其中一个已婚,埃斯特雷利亚失踪的那天夜里,他在家里,跟老婆和三个孩子在一起。其余四人都有比较可靠的不在场证明。特别是五个人都没有轿车。艾比法尼奥再次去找罗莎·玛丽娅·麦迪娜谈话。这一回,他坐在她家门口外面等候。姑娘回来的时候,吃惊地问他:为什么不叫门啊?艾比法尼奥说:我叫门了。你妈妈给我开了门,请我进去喝了一杯咖啡。可是,她得去上班啊。我就在门外等你吧。姑娘请他进去。艾比法尼奥宁可坐在外面,说是外面凉快一点。他问她是否吸烟。姑娘起初站在一旁,后来在一块平面石头上坐了下来。她说:不吸烟。艾比法尼奥仔细看看那块石头:形状奇怪,像把椅子,但是没有靠背;这是她母亲或者家里什么人安放在那个小花园里的,说明有高雅的趣味。他问姑娘:这块石头是在哪里找到的?罗莎·玛丽娅·麦迪娜说:是我父亲凭着力气从“黑屋”那边搬回来的。艾比法尼奥告诉她:就是在“黑屋”发现了埃斯特雷利亚的尸体。罗莎·玛丽娅·麦迪娜说:尸体是在公路上。说着闭上了眼睛。我父亲发现这块石头的地方是在“黑屋”本地,是一次晚会上,立刻就爱上了这块石头,他就是这种人。接着,又说她父亲已经去世了。艾比法尼奥想知道去世的时间。姑娘表情冷漠地说:有好几年了。他点燃一支香烟,请她再随便讲讲星期天跟罗莎·马尔克斯以及埃斯特雷利亚上街玩耍的情况。姑娘开始讲述起来,目光注视着母亲摆在小花园门口不多的几盆花上,但有时也抬头看看警察,好像是要权衡内容是否有用处,还是在白白浪费时间。她讲完后,警察只弄明白了一件事:她们三个不仅星期日上街,有的周一或者周四也去看电影,或者跳舞,这完全取决于工厂轮班的情况,轮班是有弹性的,服从生产流程的需要,这就不在工人的理解范围内了。于是,他换了别的问题。他想知道假如星期二休息,她们都玩些什么?姑娘说,总是老一套啦,虽然也看什么事情,好在市中心的场所都是开放的,官方假日例外。艾比法尼奥又稍稍加把力。他想知道:除去莱克斯电影院之外,她们还喜欢哪一家?别的影院去过没有?是不是有什么人在什么地方遇到了埃斯特雷利亚?三人还逛过哪些商店,哪怕是站在外面看看橱窗?去过哪些咖啡馆?请说出这些咖啡馆的名字。是不是去过歌舞厅?姑娘说:从来没进过歌舞厅,因为埃斯特雷利亚不喜欢那种地方。艾比法尼奥说:可是你和你的小朋友罗莎·马尔克斯喜欢歌舞厅,对吧?姑娘不愿意望着警察的脸,回答说不跟埃斯特雷利亚上街的时候,她俩会去市中心的歌舞厅。埃斯特雷利亚不去?埃斯特雷利亚从来不陪她俩进歌舞厅?姑娘说:从来不陪。埃斯特雷利亚想了解电脑的事情,她想学习,要上进。艾比法尼奥说:你老是说电脑啊,电脑啊,你说的话我一点也没明白,宝贝儿。姑娘抗议道:我不是你的什么宝贝儿!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艾比法尼奥笑了一下,又点上一支烟。他坐在人家门口,欣赏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姑娘说:有个地方,可我记不清楚了,大概是在市中心吧,是一家电脑商店。我们三个去过两次。我和罗莎在外面等着。她一个人进去的,跟一个高个子男人说话。那人真高,比您还高呢。艾比法尼奥说:好,高个子,还有什么?姑娘说:又高又帅。还有什么?起初,埃斯特雷利亚好像很有兴趣,我说的是第一次她进去的时候跟那男人说了话。据她说,那人是店老板,很懂电脑,另外,看样子很有钱。第二次我们去看那人,埃斯特雷利亚出来的时候,样子很生气。我问她出什么事情了。她不愿意跟我讲。那时就我俩,后来到韦拉克鲁斯区集市上去了,事情就都忘记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宝贝儿?姑娘抗议道:我说过了我不是你什么宝贝儿,真流气!艾比法尼奥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开始朦胧看出这个金发高个子帅哥走在暗处、一条黑暗的长廊里,忽上忽下,好像在等着他。姑娘回答说:是在埃斯特雷利亚被害前一周。
圣特莱莎市市政主席说:生活是艰苦的。检察员安赫尔·费尔南德斯说:我们手里有三个没有疑点的案子。商会里那人说:事情要用放大镜细看啊!警察局长佩德罗·内格雷特说:无论什么事情我都用放大镜仔细看,再三地看。市政主席说:就是不能钻故纸堆呀。佩德罗·内格雷特说:实话归实话,办事归办事。检察员埃尔奈斯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说:我们这里有个连环杀手,跟美国电影一样。商会那人说:应该特别注意下脚的地方啊!检察员安赫尔·费尔南德斯问:连环杀手跟普通杀手的区别在那里呢?检察员埃尔奈斯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回答:这很简单嘛。连环杀手留下标记,明白吗?他没动机,但会留下标记。市政主席问:怎么会没动机呢?难道他作案是靠电力催动?商会的人说:对这种事情,要好好检查说话用词,可别瞎掺和!检察员安赫尔·费尔南德斯面对房间里的人们,伸出大拇指、食指和中指说道:有三个妇女被杀了。局长佩德罗·内格雷特说:但愿就只有这三个人吧!检察员埃尔奈斯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说:这三人的右乳房被切除,左乳头被咬掉。检察员安赫尔·费尔南德斯发问:这种事你们觉得如何?市政主席说:是说有连环杀手吗?检察员安赫尔·费尔南德斯说:这是显而易见的。检察员埃尔奈斯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说:要是三个坏蛋都想出来用这法子杀死受害人,那就太偶然了。市政主席说:这话听起来合乎逻辑。检察员安赫尔·费尔南德斯说:可事情并非到此为止啊。商会那人说:要是发挥想像力的话,那咱们能得出任何结论啦。佩德罗·内格雷特局长说:我能想像出来你们要得出什么结论。市政主席问他:那你认为合适吗?检察员安赫尔·费尔南德斯说:既然这三个妇女的右乳房都是被切掉的,都是被同一个人杀害的,那么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这个人同样会杀害别的妇女呢?检察员埃尔奈斯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说:这人懂科学。商会的人问:杀手懂科学?检察员埃尔奈斯托说:他不是科学家,但行动方式讲究科学,现在这婊子养的开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我解释一下:这个凶手开始的时候是先强奸后勒死受害人,可以说,这是杀人的常规。他一看到没有被抓住,杀人的方式就变得个性化起来。这野兽已经浮出水面了。检察员安赫尔说:如今每次作案都有个人标记。市政主席问法官:法官先生,您的意见呢?法官说:一切都有可能。商会那人说:一切都可能,可是不能造成混乱,不能失去方向啊!局长佩德罗·内格雷特说:看来比较清楚的是,杀害并肢解三个妇女的是同一个人。市政主席于是下令:那就抓住他!结束这肮脏勾当吧!商会的人说:可是办案要小心啊!说个不高的要求:千万别制造恐怖气氛!要稳定人心啊!
这次会议,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没有受到邀请。他知道要召开这次会议,知道欧尔迪斯·雷伯耶多和安赫尔·费尔南德斯要参加这次会议,知道自己被人家甩在外面了。但是,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一闭上眼睛,就只看到女院长爱尔维拉·甘波斯在她米却肯区半明半暗单元房里的身影。有时看见她在床上,裸体,向他身边凑过来。有时又看见她在阳台上,身边都是金属物品,样子像阴茎,结果却是各种各样的望远镜(实际上只有三架望远镜),是用来观察圣特莱莎星空的,然后,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记录。他从她身后走过去看看那个笔记本,看见的只有电话号码,大部分是圣特莱莎的。笔就是普通的笔。本就是学生练习本。他觉得这两样东西与女院长经常使用的物品毫无关系。那天晚上,他得知自己被排除在会议之外后,给女院长打电话,说需要见到她。一时感到郁闷。她回答说不行,就挂上了电话。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认为女院长有时拿他当患者来对待。记得有一次她说起了年龄,她和他的年龄。她以前就说过:我今年五十一了,可你刚三十四岁。再过几年,无论我多么注意保养,也会成为一个孤独的老废物,可你依然年轻呢。你愿意跟一个像你妈妈的女人睡觉吗?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从来没听她说过“老废物”这样的行话。是个老废物?说心里话,他脑海里从来就没有闪过“老废物”这样的词汇。她说:我用锻炼身体来折磨自己,因为我得小心保养,因为我要保持苗条身材,购买市场上最昂贵的抗皱霜。抗皱霜?她回答说:就是女人用的化妆软膏、护肤乳液之类的东西。她口气是中性的,这吓了他一跳。他说:你这个样子我就很喜欢。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没有说服力。但是,如果他睁开眼睛,看看现实世界和努力克制自身的颤抖,一切差不多还都在原地踏步。
拉罗·古拉问:这么说佩德罗·任西福是个毒品贩子?艾比法尼奥回答:就是。拉罗·古拉说:若是从前有人告诉我这事,我还不信呢。艾比法尼奥说:因为你还嫩着哪。一个胖胖的印第安老太婆给他俩送来玉米肉汤。这时凌晨五点钟。拉罗·古拉一整宿都在巡逻车上检查交通违章的事情。巡逻车停在一个街角的时候,有人敲敲车窗。拉罗·古拉和另外一个警察都没看清楚是谁。原来是艾比法尼奥。他彻夜未眠,有醉酒的模样,但是没醉。他对另外一个巡警说:我要把这小子带走。那巡警耸耸肩,独自留在街角,待在几棵橡树下面,那树干都涂上了白灰。艾比法尼奥没有开车。夜晚的空气是凉爽的,干爽的沙漠上空群星灿烂。他俩向市中心走去,都没说话,最后艾比法尼奥问拉罗·古拉饿不饿。拉罗·古拉说:饿。艾比法尼奥说:那咱们去吃饭吧。胖胖的印第安老太婆送上来玉米肉汤的时候,艾比法尼奥目不转睛地望着陶器盘子,好像汤里的影子不是他自己。他问:小拉罗,你知道这玉米肉汤来自什么地方吗?拉罗·古拉说:想不出来。艾比法尼奥说:这不是北方食品,是中部的,首都的,是阿兹特克人发明的。拉罗·古拉说:是阿兹特克人发明的?真香啊。艾比法尼奥问:你在维亚威西奥萨的时候吃过玉米肉汤吗?拉罗·古拉开始回忆起来,好像维亚威西奥萨已经是什么遥远的地方了。于是,他说没吃过,实话实说,没吃过,可现在他觉得来圣特莱莎之前没吃过玉米肉汤真是奇怪。于是,他又说:吃过,不记得了。艾比法尼奥说:实际上,这里的玉米肉汤跟阿兹特克人原创的玉米肉汤不是一回事了。这里的肉汤缺少一味作料。拉罗·古拉问:什么作料?艾比法尼奥:人肉。拉罗·古拉:别胡说!艾比法尼奥说:真是如此。阿兹特克人做玉米肉汤的时候要加上一块人肉的。拉罗·占拉:我不信。艾比法尼奥说:信不信由你。也许我搞错了,也许是那个告诉我这事的王八蛋搞错了,尽管他知道很多事。随后,他俩谈起了佩德罗·任西福。拉罗·古拉感到纳闷:自己怎么就没能发觉佩德罗·任西福是个毒品贩子呢!艾比法尼奥告诉他:你还是个孩子呀。接着,又说:你想想他为什么有那么多保镖啊?拉罗·古拉解释:因为有钱呗。艾比法尼奥笑了。他说:算了吧!睡觉去吧!您都困糊涂了。
10月,无论圣特莱莎城里还是沙漠都没有女尸出现。清除“辣椒”地下垃圾堆的工程彻底停下来了。一个负责报道清理垃圾堆的《圣特莱莎论坛报》的记者说从来没见过如此混乱的场面。有人问他:这乱局是不是清洁工人造成的?他回答说:不是工人,而是死气沉沉的垃圾堆。10月,从埃莫西约派来五名检察员加强圣特莱莎已有的司法队伍。五人中,一位来自卡巴尔卡,一位来自奥夫雷贡城,其余三位来自埃莫西约。他们都显得坚决果断。10月,弗罗里达·阿尔梅塔再次上了电视节目《与雷纳尔多一小时》,她说已经咨询了朋友们(有时她称之为朋友,有时称之为保护人)的意见;他们告诉她罪行在继续。他们还说:你可要小心啦!有人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你呢。可是她说:我不害怕。我已经老了,干吗要担心呢!后来,她打算站到镜头前面,用受害人的灵魂说话,但是没成功就昏倒在地了。雷纳尔多以为她昏倒是假装的,于是上前给她打气,抚摸她的面颊,给她喂水。可这次昏倒没有半点虚假(实际上是昏厥)。弗罗里达死在医院里了。
高个子帅哥。电脑商店老板或者值得信任的店员。又是在市中心。艾比法尼奥很快就找到了这家商店。帅哥名叫克劳斯·哈斯。他身高一米九,头发金黄色,像金丝鸟,好像每星期染一次的样子。艾比法尼奥第一次去这家商店的时候,克劳斯·哈斯正坐在写字台后面跟一个顾客谈话。一个肤色发黑的矮个子少年,过来问他需要点什么。艾比法尼奥指指克劳斯·哈斯问少年:那人是谁?少年说:是头儿。警察说:我想跟他谈谈。少年说:他正忙着呢。您告诉我您找什么,也许我能帮您找到。艾比法尼奥说:不要什么。说罢坐下来,点上一支香烟,准备长时间恭候。这时,又进来两个顾客。接着,进来一个身披蓝色防尘服的人,把一些纸箱放在房间角落里了。克劳斯·哈斯举起手来,冲着那人打个招呼。艾比法尼奥心想:这家伙胳膊真长、真结实啊。少年过来给他一个烟灰缸。商店尽头有个姑娘在打字。那些顾客走后,进来一个女秘书模样的人,她开始看笔记本电脑。她一面看电脑一面记录价格和售后服务项目。她身穿长裙,脚踏高跟鞋。艾比法尼奥想:此女一定经常跟老板性交。接着,又进来两位顾客。少年离开女秘书,去接待刚进来的两位。克劳斯·哈斯不管这一切,继续跟那人聊天。艾比法尼奥只能看到那人的后背。克劳斯·哈斯的眉毛几乎全是白色的,他时不时哈哈一笑,或者因为那人说了什么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齿像电影演员的牙齿一样发亮。艾比法尼奥熄灭了烟头,又点燃一支。那女秘书转身向街上看看,好像有什么人在外面等她。他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好像以前逮捕过她。他想:有多久呢?好多年了吧。可那女子不像超过二十五岁的样子。这样的话,假如他真的逮捕过她,那时她不会超过十七岁。艾比法尼奥想:这有可能。接着,他又想:这帅哥的生意很不错嘛。这家伙有固定客户,可以自由自在地坐在写字台前不慌不忙地聊天。于是,艾比法尼奥想到了罗莎·玛丽娅·麦迪娜以及她说话的可靠程度。他想:她可靠不可靠关我屁事。半小时后,店里已经没顾客了。那女秘书走的时候瞅了他一眼,好像也认出他是谁了。克劳斯·哈斯和他朋友的谈笑声早已经消失。柜台呈马蹄形。帅哥面带微笑在柜台后面等着艾比法尼奥呢。后者,从口袋里掏出埃斯特雷利亚·露易丝·桑多瓦尔的照片给他看。帅哥看了一眼,没碰照片,下嘴唇压住上嘴唇,做个怪样,眼神好像在问怎么回事。你认识她吗?克劳斯·哈斯说:好像不认识,店里来来往往人很多。这时,他做了自我介绍:圣特莱莎警察,艾比法尼奥·卡林多。克劳斯·哈斯伸过手来。警察握住他的手时感觉出对方骨头很硬。他很想劝他一句别撒谎。我有证人啊。但他没说,只是一笑。克劳斯·哈斯身后,那少年坐在另外一张写字台前,装出翻阅文件的样子,其实什么话都没漏掉。
店铺打烊后,那少年骑上一辆日本制造的摩托车,在市中心的街道上慢慢兜圈子,好像在等着什么人,最后来到大学路方才加速,朝着韦拉克鲁斯区驶去。他把摩托车停在一座两层楼前,锁上车子。母亲在等着他呢,十分钟前饭菜就做好了。少年吻吻母亲,打开电视机。母亲进了厨房。她解下围裙,拿起一个人造革手包。亲亲儿子,走了。走前喊了一声:我马上回来。少年本打算问一句:妈,你去哪儿啊?可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从一个卧室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起初,少年不予理睬,继续看电视。可是,啼哭声越来越响亮。少年进了卧室,抱出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来。娃娃又白又胖,与哥哥刚好相反。哥哥把弟弟放在膝盖上,继续边吃边看。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他看见一群黑人在美国一座城市的街道上奔跑,一个人在说什么火星,一群妇女从海里上来,面对摄像机哈哈大笑。少年用遥控器改换了频道。电视上,两个年轻人在拳击。再次改换频道,因为他不喜欢拳击。母亲好像失踪了,可婴儿也不哭了,抱着弟弟,少年并不觉得厌烦。门铃响了。少年先忙着换频道——变成了电视连续剧,然后抱着弟弟起身去开门。门开了,原来是艾比法尼奥。警察说:你住在这里啊。少年:对。艾比法尼奥身后还有一名警察,个子较矮,但比少年高,毫不客气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艾比法尼奥问:你在吃晚饭吗?少年答:是的。警察说:接着吃,接着吃吧。艾比法尼奥趁机去另外几个房间转转,似乎瞅上一眼就可以查清楚各个角落。艾比法尼奥问:你叫什么名字?答:胡安·巴勃罗·卡斯塔尼翁。艾比法尼奥说:好,胡安·巴勃罗,你先坐下吃饭。少年:是,先生。艾比法尼奥说:别紧张!别摔着孩子!另外那个警察微微一笑。
一小时后,他们走了。艾比法尼奥弄明白了许多事情。克劳斯·哈斯是德国人,但加入了美国国籍。他在圣特莱莎拥有两家商店出售随身听、电脑等视听用品;在蒂华纳还有一家类似的商店,这就迫使他每个月不得不离开一两天去查账、发工资和补充需要的货物。他每两个月还得去一趟美国,但这事不是规定好的,也没有固定日期,一般不会超过三天。他从前在丹佛住过几年,因为风流纠纷离开了那里。他好色,但据说没有结婚,也没有未婚妻。他经常光顾市中心的歌舞厅和妓院。其中有几个老板是他的朋友。他曾经给他们安装过监视器和会计程序。至少有一次他相信老板说的话,因为他就是那编程序的人。他这个老板还算公平、讲理,给的工钱也不少,虽然有时为些莫名其妙的事发脾气,不论是谁,上去就扇人家耳光。老板从来没打过他,但因为他上班迟到而训斥过。那么老板打过谁的耳光呢?少年说:打过一个女秘书。警察问他挨打的女秘书是不是现在的这一个,少年回答:不是这一个。是从前那个。他不认识。那你怎么知道那个女秘书挨了打呢?因为这是仓库里的老职工说的。老板在那里存货。老职工的姓名都被一一记录下来。最后,艾比法尼奥拿出埃斯特雷利亚的照片给少年看。你在店里见过这姑娘吗?少年看看照片,说:见过,这张脸面熟。
艾比法尼奥又一次访问克劳斯·哈斯的时间是在子夜时分。他按动门铃后过了好长时间才有人来开门,虽然住宅内有灯火。住宅位于樱桃园区,属于中产阶层居住的区域,是一两层楼的建筑,不都是新房,人们沿着安静的林荫道走路去买牛奶、面包,既远离前面的马德罗区,更远离市中心的喧闹。给他开门的正是克劳斯·哈斯本人。他身穿白衬衫、长裤。起初,他没认出艾比法尼奥,或者假装不认得。艾比法尼奥掏出警徽给他看,好像二人在做游戏,问克劳斯·哈斯是不是还记得他。克劳斯·哈斯问他想干什么。艾比法尼奥问:我能进去坐坐吗?客厅家具齐全,有扶手椅和一个白色大沙发。克劳斯·哈斯从吧台上拿出一瓶威士忌来,斟上一杯,问警察要不要也来一杯。艾比法尼奥摇摇头,说道:公务在身。克劳斯·哈斯发出一声怪笑。那笑声好像“哈哈”或者“嘿嘿”,或者像是打喷嚏,但仅仅一下而已。艾比法尼奥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来,问他是否有杀害埃斯特雷利亚·露易丝·桑多瓦尔那天的不在场证明。克劳斯·哈斯上上下下打量警察一番,片刻后才说:有时候,我连昨天夜里干了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他脸色变得通红,眉毛的颜色比实际上还白,好像极力在克制自己的情绪。艾比法尼奥说:我有两个证人肯定见到了你和被害人在一起。克劳斯·哈斯问:两个什么人?警察没回答。他看看客厅,点点头,说道:这得花掉一大笔钱啊。克劳斯·哈斯说:我能干,挣了一些钱。艾比法尼奥:能让我看看吗?克劳斯·哈斯:看什么?警察:看看你的房子。克劳斯·哈斯说:伙计,少来这套弯弯绕。你要搜查我的家,就拿法官的搜查令来!警察临走前说道:我认为是您杀害了那姑娘。您杀了那姑娘,天晓得还杀害了别的什么女人!克劳斯·哈斯喊道:少说废话吧!警察说:回头见!一面伸手过去。克劳斯·哈斯说:少说废话!艾比法尼奥已经走到了门口,又说了一句:您有种。克劳斯·哈斯说:伙计,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胡说八道了。让我安静吧!
艾比法尼奥通过砖坯镇警察局一位朋友的渠道,搞到了克劳斯·哈斯在警察局的档案资料。这样才知道此人从来没在丹佛住过,而是在佛罗里达的坦帕被控告企图强奸一位名叫劳里叶·恩西索的妇女。他被关押了一个月。后来,劳里叶·恩西索撤回诉讼,方才将他释放。还有一些妇女指控他有裸露癖和不检点行为。艾比法尼奥想调查什么是美国佬说的他妈的“不检点行为”,有人告诉他就是指“乱摸和骚扰暗示”。也还是在坦帕,他因为嫖娼而被处罚。1955年,克劳斯·哈斯出生在那时联邦德国的比勒费尔德;1980年移居美国。1990年决定换一个国家居住,虽然那时已经有了美国国籍。毫无疑问,在墨西哥索诺拉州北边生活是个愉快的决定,因为不久后他在圣特莱莎就开了第二家商店,客户不断增加;在蒂华纳又开了一家商店,生意也不错。一天夜里,艾比法尼奥在圣特莱莎两名警察和一位检察员的陪同下,走进克劳斯·哈斯在市中心的那家商店(另外一家开在森特诺区)。店铺比艾比法尼奥想的要大很多。后面的几个房间里堆满了克劳斯·哈斯亲手组装电脑的配件箱。但是,在一个房间里放着一张床、一张烛台和一面对着床铺的大镜子。灯没亮,跟着艾比法尼奥一起前来的那位检察员很快发现灯不亮是因为有人摘掉了灯泡。有两个卫生间。一个非常整洁,有肥皂、卫生纸,地面干净。马桶旁边有刷子,克劳斯·哈斯强迫职员使用马桶后一拉拉绳就得用刷子清洗。另外一个卫生间肮脏得厉害,好像无人使用,虽然有水,马桶拉绳也完好无损;这间卫生间的设置似乎在故意解释一种不可理解的不对称现象。接着,是一条长长的过道通向面对小巷的后门。小巷里堆着各类垃圾和纸板箱。从小巷里可以看见一个城区闹市的街角,那是圣特莱莎夜间最热闹的大街之一。后来,他们去了地下室。
两天后,艾比法尼奥、两位检察员和三名圣特莱莎警察携带逮捕令来到商店,抓捕克劳斯·哈斯,四十岁的美国公民,涉嫌强奸、折磨和杀害埃斯特雷利亚·露易丝·桑多瓦尔,十七岁的墨西哥女公民。但是,他们到达商店时,店员告诉他们老板那天没来商店。于是,兵分两路。一路是一位检察员带两位圣特莱莎警察开车前往森特诺区另外一家商店;另外一路由艾比法尼奥、一名检察员和一名警察直奔克劳斯·哈斯在樱桃园的住宅。这三人又做了战术分工:那名圣特莱莎警察把守后门,艾比法尼奥和另外一位检察员去叫正门。让他们吃惊的是,开门的正是克劳斯·哈斯本人,他脸上是一副要伤风、感冒的样子,不管怎么说吧,种种迹象清楚地表明他一夜未眠。还没等他发出进屋坐坐的邀请,警察立即通知他:你被捕了!说话的同时,拿出逮捕令和搜查令(包括住宅和两处商店)在他眼前一晃。随即给他戴上手铐,因为该嫌疑人高大强壮,一旦明白这眼前发生的事后难免有所反应。随后,他们把克劳斯·哈斯塞进警车后面,马上驶向第一分局。留下圣特莱莎警察在嫌疑人住宅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