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2666(出书版)》作者:[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译者:赵德明【完结】 > 2666 作者:罗伯托·波拉尼奥.txt

审讯克劳斯·哈斯的工作持续了四天。主持这项工作的有:警察艾比法尼奥·卡林多和托尼·品他多,检察员埃尔奈斯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安赫尔·费尔南德斯和卡洛斯·马林。圣特莱莎警察局长佩德罗·内格雷特陪特邀嘉宾来到审讯室,他们是:两位市检察员以及索诺拉北区副检察总长塞萨尔·乌尔塔·瑟尔纳。嫌疑人两次大发雷霆,被审讯他的警察制服。随后,克劳斯·哈斯承认与埃斯特雷利亚·露易丝·桑多瓦尔有过交往,承认该女子三次去他的电脑商店。属于索诺拉州警署打击绑架行动特别小组的五名埃莫西约警察,在克劳斯·哈斯家中以及圣特莱莎两处商店里寻找犯罪证据,特别注意搜查了市中心那家电脑商店的地下室。他们在地下室一个房间的一块毛毯上找到了血迹,地面上也有血迹,埃斯特雷利亚·露易丝·桑多瓦尔的家属提供了DNA样本。但是,这些样本在运送到埃莫西约之前丢失了,本来是要从埃莫西约再转送到圣迭戈化验室的。关于这些血迹的问题,被捕人克劳斯·哈斯说这是某个女人的,做爱时她例假来了。克劳斯·哈斯说完这个情况后,检察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问他:你还算是个爷们儿吗?克劳斯·哈斯说:正常人吧。欧尔迪斯·雷伯耶多说:正常男子是不会跟来例假的女人做的。克劳斯·哈斯回答:我会。雷伯耶多说:只有蠢猪才会这样。克劳斯·哈斯回答:在欧洲,我们都是这样的蠢猪。雷伯耶多恼怒得要发作。审讯由安赫尔·费尔南德斯以及圣特莱莎警察艾比法尼奥·卡林多接替。打击绑架特别行动小组的技术警察,在地下室的房间里没有发现指纹;但是,在克劳斯·哈斯住宅的车库里找到了几把利刃,其中有一把砍刀长约七十五公分,是老刀,但保存完好;还有两把大号猎刀。这些利器干干净净,找不到血迹和生理组织。在审讯过程中,不得不两次送克劳斯·哈斯去塞布尔维达将军医院,第一次是给他治疗感冒,因为高烧不下;第二次给他治疗右眼和右眉毛的创伤,那是他从审讯室到牢房途中摔伤的。刑拘的第三天,根据圣特莱莎警察局的建议,克劳斯·哈斯同意给城里领事馆领事亚伯拉罕·米切尔打电话。但领事下落不明。一个名叫库尔特·班克斯的官员接了电话。次日,班克斯来到警察局。他与克劳斯·哈斯这位美国同胞谈了十分钟。随后,没表示任何异议,就离开了警察局。不久,囚犯克劳斯·哈斯乘坐囚车,被转移到了市监狱。

克劳斯·哈斯被关押在警察局期间,有些警察去看过他。大部分去牢房,但是克劳斯·哈斯一味地睡觉或者假睡,用毯子蒙住面孔,只露出瘦骨嶙峋的双脚让大家欣赏。有时他肯跟送饭的警察聊天。二人说到饭菜。警察问他是否喜欢墨西哥食物。克劳斯·哈斯说不赖。然后就沉默了。有一次审讯的时候,艾比法尼奥带拉罗·古拉去看克劳斯·哈斯。拉罗觉得此人狡猾。不是狡猾,而是认为就应该用这种方式回答警察的问题。拉罗还觉得此人不知疲倦,能消耗跟他关在隔音室内人们的耐心并且让他们大汗淋漓;那些人纷纷表示出友好或者同情,反复说交代了吧!放下包袱吧!墨两哥没有死刑啊。把心里难受的事情说出来吧!可是,接着对他又打又骂。但克劳斯·哈斯就是不屈不挠,好像要用出乎意料的话语和不连贯的问题让检察员离开真相(或者企图如此)。拉罗·古拉观看审讯的情况有半小时,他真想看上两三个小时。可是,艾比法尼奥命令他离开,因为领导或者什么要人随时会出现,他们可不愿意这里变成看热闹的场所。

在圣特莱莎监狱,克劳斯·哈斯没退烧前,一直被关在单人牢房里。这座监狱只有四个单间。一个单间给了一个被控杀害了两名美国警察的毒品贩子。一个单间给了一个被控诈骗、精通商法的律师。第三个单间给了那个毒品贩子的两个保镖。第四个单间给了小白杨牧场的主人,他勒死了老婆,开枪射杀了两个儿子。为了安置克劳斯·哈斯,警方把那两个保镖关进了三号牢房,那里住着五个囚犯。单人牢房里只有一张床铺,是固定在地面上的。克劳斯·哈斯一进新地方,立刻根据气味发现这里住过两个人: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睡在地上的铺盖卷上。入狱的第一个夜晚,他很难成眠。他在牢房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地拍拍胳膊。那个牧场主睡觉很轻,要他别再拍打了,快睡觉。克劳斯·哈斯在黑暗中发问:是什么人?牧场主没理他。片刻间,克劳斯·哈斯一动不动,静候着什么人说点什么。他一察觉没人搭理他的时候,就继续在牢房内兜圈子,拍打胳膊,好像在打蚊子,虽说那里没蚊子,直到牧场主再次发话别再拍打啦!这一回,克劳斯·哈斯没有停步,也没问是谁在说话。他听见牧场主说:晚上是要睡觉的,臭美国佬!他听见那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想像着那人用枕头蒙住脑袋的样子,不由得大笑起来。他声音洪亮地喊道:蒙住脑袋!会憋死的!臭美国佬,谁会憋死我?是你吗?克劳斯·哈斯说:不是我。你个狗杂种!巨人来了,他会要你的命!牧场主问:什么巨人?克劳斯·哈斯说:狗杂种,巨人就是巨人。很高、很高的人,会要你的命,要所有人的命。牧场主说:臭美国佬,你疯了。有一阵工夫,没人说话。牧场主好像又睡着了。但片刻后,克劳斯·哈斯好像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巨人正在走路。那是个从头到脚都是鲜血的巨人,已经上路了。那个精通商法的律师醒了,他问了一句:你们说什么哪?他的声音轻柔,小心翼翼,有点害怕。牧场主说:这里有个家伙疯了。

艾比法尼奥去看克劳斯·哈斯的时候,一名监狱看守告诉他:这个美国佬不让别人睡觉,嘴里叨叨着什么魔鬼,整夜不睡觉。艾比法尼奥想知道那个美国佬说的是什么魔鬼。看守告诉他:说的是一个巨人,可能是克劳斯·哈斯的朋友,说是要来营救他,要杀死所有让他生气的人。看守说:他不睡觉,也不让别人睡觉。他还不尊重墨西哥人,骂墨西哥人是脏货。艾比法尼奥想知道为什么是“脏货”。看守非常严肃地回答说:据克劳斯·哈斯说,墨西哥人不洗脸,不洗澡。看守又说:据克劳斯·哈斯说,墨西哥人的汗腺释放油性汗水,跟黑人一样;据克劳斯·哈斯说,黑人的汗腺释放出一种特殊的气味。可实际上,惟一不洗澡的恰恰是克劳斯·哈斯。只要法官或者典狱长不发话,看守们绝对不强迫克劳斯·哈斯洗澡。显然,典狱长处理此事非常谨慎。艾比法尼奥与克劳斯·哈斯面面相对的时候,克劳斯·哈斯没有认出这个警察。他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比第一次艾比法尼奥见到他的时候消瘦许多,但是没发现有审讯造成的伤痕。艾比法尼奥请他抽烟。克劳斯·哈斯说他不吸烟。随后,艾比法尼奥说到了埃莫西约的监狱,说是刚刚完成的建筑,开间宽敞,院落里有体育设施。他说:你如果认罪,可以找人送你去那里,给你安排单人牢房,比这里强多了。克劳斯·哈斯听到这里方才第一次看看警察的眼睛,说道:别说废话了!艾比法尼奥于是明白克劳斯·哈斯已经认出他是谁了,于是冲克劳斯·哈斯一笑。克劳斯·哈斯没有回礼。艾比法尼奥想:这小子的表情有点奇怪,不知怎么回事,好像生气了吧。心里生气了。他问克劳斯·哈斯:谁是魔鬼?谁是巨人?巨人就是你自己吗?到这时候,克劳斯·哈斯才笑起来。我是巨人?他呸了一声,你什么也想像不出来!滚蛋吧!操你妈去吧!

单人间的犯人们可以到通道外面的院子去,或者留在牢房里,但只有早晨六点半至七点半才能出去放风,那段时间别的犯人禁止放风,或者等夜里九点再去院子,因为晚间清点人数的工作已经做完,囚犯们都已经回到了各自牢房。那个杀害妻子的牧场主和那个精通商法的律师只是在晚饭后才到院子里散步。他俩绕着院子转圈,谈生意,谈政治,然后回各自牢房。那个毒品贩子则跟别的囚犯一起放风。他可以靠在墙上一面抽烟一面望天。与此同时,他的保镖绝对不远离老板,用他们的形象在老板附近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克劳斯·哈斯退烧后,决定按照“正常作息时间”出去放风。这是他给看守的说法。看守问他是否担心院子里有人害他。克劳斯·哈斯轻蔑地撇撇嘴,提到了牧场主和律师死人一样惨白的面色,因为他俩一直没晒过太阳。毒品贩子在他第一次出去放风时,还没有对克劳斯·哈斯感兴趣;之后才问他是谁。克劳斯·哈斯报出姓名,自我介绍说是电脑专家。毒品贩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继续走路,仿佛好奇心立刻消散了。有很少几个犯人身穿囚衣,大部分人想穿就穿,不穿拉倒。有人出售冰镇饮料,抱着塑料袋,送到四人一拨的足球场,或者排球场外等候买主。有人出售香烟和色情照片。最不引入注目的是悄悄贩卖毒品的人。院子呈V形。地面一半是水泥,另外一半是黄土;院子两侧是大墙,上面有岗楼,哨兵时不时地瞅瞅下面,无聊地吸着大麻烟。在V形的狭窄处,可以看见牢房的窗口,栏杆上挂着衣服。在V形的开口处,有一道十米多高的铁栅栏,它后面是一条柏油马路,通向监狱的其他部门;再远处,还有一道铁栅栏,较矮,但上面安装着带刺铁丝网,仿佛直接从沙漠里冒出来似的。克劳斯·哈斯第一次来到院子里,走了几分钟,让他觉得是行走在一座互不相识的陌生城市里。刹那间,他觉得自由了。但是,他明白这个地方人人都心里有数,于是耐心等待第一个人走到他跟前来。一个小时过去了,有人过来出售香烟和毒品。他只买了饮料,一面喝着一面看排球比赛。有几个犯人过来问他是不是杀了那些女人。克劳斯·哈斯说不是。于是他们问他的工作,问他卖电脑是不是很赚钱。克劳斯·哈斯说他运气好。他说企业家很难知道赔赚。他们说:这么说你是企业家啰。克劳斯·哈斯说:我不是企业家,是自己开商店的电脑专家。他说得那么严肃和自信,有几个人听了点点头。随后,克劳斯·哈斯想知道他们在院子都干些什么。大部分人笑了。他就听懂了一句话:闲待着吧。他也笑了,请大家(五六个人吧)喝他买的饮料。

克劳斯·哈斯第一次去淋浴的时候,有个名叫“戒指”的家伙要强奸他。那家伙也是大块头,但比起克劳斯·哈斯来就显得矮小了。从那家伙的脸上看,显然干这种事情,好像是环境迫使他扮演那种角色的。那张脸告诉他:这事如果取决于他,那在自己牢房里手淫就行了。克劳斯·哈斯看看那张脸,问他:一个成年人怎么会有这种行为呢?“戒指”不懂他的话,大笑起来。那家伙脸宽,有胡须,笑声不难听。在他俩身边的几个囚犯也都笑了起来。“戒指”的朋友,一个名叫“火鸡”的年轻犯人,从浴巾下面掏出一把锥子,要克劳斯·哈斯闭嘴,跟他们去“街角”!克劳斯·哈斯问:什么街角?什么街角?克劳斯·哈斯此前在院子里结交的两个朋友从后面揪住了“火鸡”的胳膊。克劳斯·哈斯生气了。“戒指”又笑了,说道:不至于这么生气吧。克劳斯·哈斯吼道:去街角【注】还他妈的不生气!站街角不就是干狗的勾当吗?克劳斯·哈斯的另外一个朋友挡住浴室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出。一个犯人喊道:美国佬,给你出溜出溜!让笨牛给你出溜出溜吧!快点!操他!犯人们的音量越来越高。克劳斯·哈斯一把夺过“火鸡”的锥子,命令“戒指”:趴下!浑蛋,你要是不发抖,什么事也没有。要是你发抖,或者害怕了,你屁股上就要多两个眼拉屎。“戒指”扔掉了浴巾,趴在地上。克劳斯·哈斯说:不要在这里!爬到喷头下面去!“戒指”表情冷漠地起身到喷头下面去了。他的鬈发本来是梳理到脑后的,现在被水冲到了眼前来了。等到克劳斯·哈斯站到淋浴下面的时候,他喊道:该死的,守纪律!守一点纪律,听话!接着,他跪倒在“戒指”身后,轻轻对“戒指”说:分开双腿!然后把锥子一直慢慢插进肛门里,一直到手柄为止。有人看见“戒指”一直极力咬紧牙关不喊叫出来。另外一些看到从“戒指”的肛门里流出深黑色的血滴,立刻让水冲散了。【去街角,此处指鸡奸。】

克劳斯·哈斯的三个朋友分别是“雷雨”、“龙舌兰”和“吃货拉蒙”。“雷雨”二十二岁,服刑的原因是他把一个毒品贩子的保镖给杀了,因为这保镖要霸占他妹妹。在监狱里,有人两次要害他。“龙舌兰”三十岁,他感染了艾滋病病毒,此事很少有人知道,因为他没发病。“吃货拉蒙”十八岁,绰号来自一部电影。他真名叫拉蒙,但是《木乃伊复仇记》他看过三四次,那是他最喜欢的影片。克劳斯·哈斯认为,是他的朋友们或者他自己起了这个“吃货拉蒙”的外号。克劳斯·哈斯为了让他们高兴,给他们买罐头和毒品。他们则为他办事或者当保镖。有时,克劳斯·哈斯听他们聊自己的事情、买卖、家庭生活、愿望、担心,可是听不明白。觉得他们像外星人。有时,说话的是克劳斯·哈斯,三位朋友静静地洗耳恭听,样子感人。克劳斯·哈斯谈到克制、奋斗、自助,他说:每个人的命运掌握在每人自己手中;只要你肯干,也能成为李·艾柯卡【注】那样的人。他们不知道李·艾柯卡是何许人士,以为李·艾柯卡是黑社会头子。但因为害怕打断克劳斯·哈斯的话头,没敢提问。【李·艾柯卡(Lee Iacocca,1924-),美国汽车工业大亨。】

克劳斯·哈斯被转到别的牢房,跟其他犯人同住的时候,那毒品贩子特地跟他道别。这让克劳斯·哈斯非常感动。他对克劳斯·哈斯说:有什么小麻烦的话,告诉我!要是有大麻烦,别找我,因为没用。克劳斯·哈斯说:我尽量不打搅你。毒品贩子说:这我已经发现了。在探监的日子,克劳斯·哈斯的女律师问他:要不要她活动一下,让他重回单人牢房。克劳斯·哈斯说:这里很好,离开单人牢房是早晚的事情,那还不如早点接受现实为好。女律师问: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克劳斯·哈斯说:给我带个手机来吧。女律师说:把手机带进监狱里来,可不容易。克劳斯·哈斯说:容易,容易。弄一个进来吧!

一周后,克劳斯·哈斯要女律师再弄一个手机进来。不久,又要了一个。第一个手机,他卖给了一个杀了三人的家伙。那家伙平平常常,确切地说,是个矮胖子;监狱外面定期有人给他送钱来,估计是让他闭上嘴巴。克劳斯·哈斯告诉那家伙:掌控生意的最好办法是通过手机联络。那家伙花了三倍的价钱买下了手机。第二个手机,克劳斯·哈斯把它卖给了一个卖肉的。此人用切肉刀砍死了一个十五岁少年,他的手下员工。大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为什么要杀死那少年呢?他回答说那小子偷东西,辜负了他的信任。犯人们哈哈笑起来了,问他是不是因为那小子不让操屁眼儿啊?卖肉的连忙低头摇晃了几下,表示否认;但是,嘴巴里没有吐出半个字表示反驳。他打算从监狱里继续掌控他的两家肉铺,因为他想如今妹妹管理生意,肯定会占他的便宜。克劳斯·哈斯卖给他手机后,教他使用如何接收和发送信息。但是,收费比原价高出五倍。

克劳斯·哈斯的牢房一共六人。牢头名叫法尔范。大约四十岁。克劳斯·哈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丑陋的人。前额狭窄,鹰眼,猪嘴。大腹便便。浑身恶臭。胡须稀疏,不对称,常常挂着食物碎渣。偶尔一笑像驴脸,只有那时看上去可以忍受。克劳斯·哈斯一走进这间牢房,就想用不了多久就会与此人顶牛。而实际上,法尔范不仅与克劳斯·哈斯顶牛,而且似乎迷失在某种迷宫里了,所有的囚徒都成了摸不着的形象。他牢房里的朋友是些拿他当保护人的硬汉。但是,他只找一个像他一样丑陋的家伙做伴。那家伙叫什么戈麦斯,是个瘦子,脸形像蚯蚓,左脸颊上有个拳头大的黑斑,白眼珠总是一副吸过毒品的表情。在院子和食堂里,经常可以看到他俩的身影。在院子里,他俩打招呼的时候仅仅点头而已;即使参加人多的活动,最后也是离群而去,靠在墙上晒太阳,或者默默地走在排球场上,直到铁栅栏为止。他俩之间,说话不多,或许因为没有更多的事情可谈。起初,法尔范入狱时,穷的厉害,连公设律师都不来看他。戈麦斯坐牢的原因是盗窃卡车,他有钱请了律师。二人相识后,戈麦斯请自己的律师为法尔范办理了各种手续。二人第一次鸡奸是在厨房的一个杂物间里。确切地说,是法尔范强暴了戈麦斯。他把戈麦斯打倒在麻袋上,鸡奸了两次。戈麦斯狂怒至极,打算杀死法尔范。一天下午,他在厨房里等着法尔范。后者正在洗盘子和运豆子口袋。戈麦斯企图用锥子刺死法尔范。后者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给制伏了。法尔范再次强奸了戈麦斯。随后,戈麦斯还在他身下的时候,他说这种情况总得有个了结吧。作为补偿,他愿意让戈麦斯鸡奸。还有,他把锥子还给了戈麦斯,以示信任。接着,他脱下裤子,趴在草垫上。法尔范屁股朝天,像头母猪。可是,戈麦斯还是鸡奸了他。二人继续友好下去。

由于法尔范是最强壮的,有时就强迫别的犯人离开牢房。片刻后,戈麦斯来了。二人开始性交,完事后,或者聊天,或者抽烟,或者静静地躺在床上休息,法尔范躺在自己的床铺上,戈麦斯躺在别人的床上。二人望着天花板或者看着袅袅上升的烟圈飘出窗外。有时,法尔范觉得那些烟圈是奇形怪状的:有的像蛇群,有的像胳膊,有的像弯曲的大腿,有的像在空气中爆炸的腰胯,有的像其他尺寸的夹肉面包。他常常半闭着眼睛说道:多温柔啊,多温柔的劝告啊!戈麦斯比较实际,他问法尔范:什么温柔啊,说什么呢?法尔范不知如何解释才好。于是,戈麦斯就坐起来,看看四面八方,仿佛在寻找朋友的幽灵,最后说道:巡逻队冲你吼叫呢!

克劳斯·哈斯不明白,阴茎在法尔范或者戈麦斯那样的屁眼前怎么会勃起呢?他能明白男人面对美少年会产生性兴奋,这点他想到了;但是不明白,一个男人或者说男人的大脑,怎么能仅凭着法尔范或者戈麦斯屁眼的吸引力就会发送指令让阴茎海绵体一一充血呢?这是很困难的啊!他想:他们是野兽。是卑鄙下流的肮脏野兽!他经常在梦中看见自己跑遍了监狱的走廊、各个牢房,看见自己的眼睛很像猎鹰,一面步伐坚定地走在那充满喊声和梦呓的迷宫里,一面盯着每间牢房里发生的事情,最后忽然无法前进了,在悬崖边缘上停步(因为他梦中的监狱修建在万丈深渊的边上)。他在那里无法后退,举起双臂,仿佛恳求苍天保佑(可天空黑乎乎的像深渊),随后,他想说点什么,开口提醒、劝告一群微型的克劳斯·哈斯,可他意识到,或者说突然感觉到有人缝住了他的嘴唇。但是,他察觉嘴里有东西。不是舌头,不是牙齿。是一块不打算咽下去的肉,同时他用手扯掉嘴唇上的丝线。鲜血流到了下巴颏。他感觉牙床被麻醉了。等到终于能张开嘴吧时,他吐出了那块肉,然后跪倒在黑暗的地面上寻找。找到那块肉的时候,他仔细摸摸,发现是根阴茎。惊慌之余,他连忙伸手去摸下裆,担心找不到自己的鸡巴。但是,它仍在原位。这么说手里的阴茎是别人的。谁的呢?想这个问题的同时,嘴唇仍然在流血。后来他觉得睡意朦胧,便蜷缩在深渊边缘睡着了。于是,又去做别的梦了。

克劳斯·哈斯觉得对女人先强奸后杀死,比起把阴茎放入戈麦斯或者法尔范肮脏的肛门里要更有魅力、更性感。有时,他想:要是他俩继续鸡奸,我就宰了他俩。先杀法尔范,再杀戈麦斯,那三个朋友【注】会帮助我的,会给我提供武器和不在场证明,会帮助我处理后事。然后,我会把他俩的尸体扔到深渊里去。那就永远不会有人再记得他俩了。【那三个朋友,指“雷雨”、“龙舌兰”和“吃货拉蒙”。】

克劳斯·哈斯被关进圣特莱莎监狱十五天后,举行了可以称之为首次新闻发布会的活动。与会的人有首都来的四位记者以及索诺拉州所有报纸的记者。在与记者们见面时,克劳斯·哈斯重申自己是无罪的。他说警察为了挫败他的毅力,给他使用了“怪药”。他不记得签了什么字,写过什么认罪书;但是,他指出,如果有供认状之类的东西,那也是警察连续对他实施了肉体、心理和“医疗”的刑讯拷打之后获得的。他提醒记者们:圣特莱莎发生的那些“事情”会表明他不是杀害妇女的凶手。他暗示说,监狱里有人知道很多情况。首都来的四位记者中就有塞尔希奥·贡萨莱斯。他此次来圣特莱莎不像上次那样是为了挣钱而多捞外快。他一得知克劳斯·哈斯被捕的消息,立刻找报社警务组组长要求特别开恩,让他去追踪报道这个案子。组长没提任何异议,一听说克劳斯·哈斯要见记者,就打电话给文化组,告诉塞尔希奥如果他愿意,可以马上出发。组长说:这事商定了,可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你怎么会对这个案子有兴趣?塞尔希奥也不大明白。他说:纯粹是毛病吧!或许认为墨西哥什么事情也解决不了吧?这个临时的新闻发布会结束时,克劳斯·哈斯的女律师跟所有的记者一一握手道别。等轮到塞尔希奥的时候,他发觉女律师塞给他一张纸条,周围没人发现。他把纸条放进口袋里。走出监狱,在等候出租车的时候,他看看纸条。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克劳斯·哈斯的新闻发布会是个小小的闹剧。有些媒体质问: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囚犯能在监狱里约见新闻界,好像监狱是他家住宅,而不是司法机关把他关进去服刑的地方。据说,典狱长事先收了克劳斯·哈斯一笔钱。据说,克劳斯·哈斯是欧洲某个巨富家族的惟一继承人。根据这个消息,克劳斯·哈斯钱多得流油,整个圣特莱莎监狱都为他效劳。

新闻发布会后,那天夜里,塞尔希奥·贡萨莱斯拿出女律师给他的电话号码呼叫。接听的人是克劳斯·哈斯。他不知说什么才好。克劳斯·哈斯问:你好?塞尔希奥说:哦,您有电话啊。克劳斯·哈斯问:您是谁?塞尔希奥:我是跟您见过面的一个记者。克劳斯·哈斯问:您是首都报纸的。塞尔希奥:对,是我。克劳斯·哈斯问:您本来打算找谁谈话?塞尔希奥承认:找您的女律师。克劳斯·哈斯:哎呀!哎呀!在接下来的一瞬间里,二人都没开口。克劳斯·哈斯问:您要我给您讲点什么吗?刚进监狱的头几天我有些害怕。我以为犯人们一看见我进来了,肯定会扑上来为所有死去的女孩报仇。对我来说,关在监狱里与星期六中午被扔在某个小区是完全一样的。都会是私刑处死。都会是剥光我的皮。明白吗?都会是乱哄哄一拥而上唾骂我、踢打我,最后扒光我的皮。不可能让你说话。但是我忽然明白了:监狱里没人扒光我的皮。至少不会为了那些指控我的罪名而揍我。于是我想: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这些傻瓜对杀人事件麻木不仁吗?不是的。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对外面的事情敏感,就像我们说的,关心城里的脉搏跳动。我问一个犯人:这是怎么回事呢?我问他:你如何看待那些被害的妇女、被害的女孩呢?他看看我说道:她们都是婊子。我问:那么也就是说,她们该死啦?那犯人说:不该死。你若想操她们,那就操上几百遍,但是别把她们弄死。于是,我问他:是不是认为我杀害了那些女人?那王八蛋说:不、不,肯定不是你这个美国佬。好像我是个操蛋美国佬,可能骨子里是,但越来越不像了。塞尔希奥·贡萨莱斯问克劳斯·哈斯:你想说明什么?克劳斯·哈斯说:我的意思是监狱里都知道我是无罪的。我想过:他们怎么知道我无罪呢?我费了点力气才调查明白。那就如同人在梦中听见的吵闹声。做梦是封闭的,所以梦境是有传染性的。一人突然做梦,很快会有一半犯人做梦。但是,有人听见的“吵闹声”不是梦境,而是现实。吵闹声属于另外的事情。明白吗?有个人、随后是所有的人都在梦里听见了那吵闹声,但不是梦里而是现实里发生了吵闹声。吵闹声是真实的。明白吗?记者先生,您清楚这个意思吗?我好像是在弄明白什么吧。克劳斯·哈斯问:真的?真的?真的明白吗?塞尔希奥说:您的意思是说,监狱里有人确凿无疑地知道您不可能杀人。克劳斯·哈斯说:正确。那您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克劳斯·哈斯说:我有些想法,但我需要时间证实,这对我来说有点自相矛盾,您不这么认为吗?塞尔希奥问:为什么?克劳斯·哈斯说:我在这里惟一富有的就是时间,可是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更多的时间。后来,塞尔希奥又问了克劳斯·哈斯关于他的供词、判决的日期、警察如何对待他的情况。可克劳斯·哈斯说:这些事情以后再找机会说。

当天夜里,检察员何塞·马尔克斯向检察员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吐露了他在圣特莱莎警察局一个下属机构里不经意间听来的一段谈话。参加谈话的人有局长佩德罗·内格雷特、检察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检察员安赫尔·费尔南德斯以及局长的保镖艾比法尼奥·卡林多。实际上,惟一没开口的是艾比法尼奥·卡林多。话题就是那个嫌疑人克劳斯·哈斯举行的新闻发布会。欧尔迪斯·雷伯耶多认为,那都是典狱长的错。克劳斯·哈斯事先肯定给典狱长塞钱了。安赫尔·费尔南德斯同意这个看法。佩德罗·内格雷特说里面恐怕还有别的文章吧。有一股外来的力量让典狱长的意志天平发生了倾斜。于是,说出了这样一个名字:恩里克·埃尔南德斯。局长说:我认为是恩里克·埃尔南德斯说服了典狱长。欧尔迪斯·雷伯耶多说:有可能。安赫尔·费尔南德斯骂了一句:那个婊子养的!这就是全部谈话内容。后来,何塞·马尔克斯进了那几个人待的办公室,跟大家打了招呼,打算坐下来听。可是,欧尔迪斯·雷伯耶多挥挥手,告诉他最好走开。何塞·马尔克斯一出门,还是那个欧尔迪斯·雷伯耶多插上了门,不让别人打搅他们。

恩里克·埃尔南德斯三十六岁。曾经为佩德罗·任西福工作过。后来给埃斯塔尼斯劳·甘波萨诺干活。恩里克·埃尔南德斯出生在墨西哥卡纳内阿。后来,有了足够的钱,就在郊区购买了一处牧场,养牛;还买了一栋住宅,地点在市中心最好的位置,距离商业广场只有几步之遥。他手下有一批可靠的人,而且都来自卡纳内阿。据说,恩里克·埃尔南德斯为甘波萨诺负责毒品运输,毒品在索诺拉海岸的瓜伊马斯和特波卡角之间的某个地方上岸,恩里克用五辆卡车和三辆雪佛兰郊外SUV运送。他的任务是把走私品安全送到圣特莱莎。然后,由另外一个人转送到美国去。但是,有一天,恩里克·埃尔南德斯接触了一个也搞毒品生意的萨尔瓦多人。恩里克打算自己单干,这个萨尔瓦多人就让他跟一个哥伦比亚人联系。这样,甘波萨诺一下子没了在墨西哥负责运输的人。他和恩里克成了竞争对手。但无论如何二人的买卖规模无法相比。恩里克每运送一公斤毒品,甘波萨诺要运输二十公斤。可是,甘波萨诺的火气却不因批发量的多少而变化,因此他在耐心和不慌不忙地等候时机。当然,如果告发恩里克贩毒,对他也没好处,而是要名正言顺地把恩里克踢出圈子;然后,由他亲自悄悄恢复贩毒通道。终于,机会来了(恩里克由于一起桃色案件失控而杀害了一家四口),甘波萨诺立即告知索诺拉检察院,分发了钞票和线索,闹得最后恩里克下了大牢。开头的两周,没发生任何事情。但是,第三周,四名枪手来到墨西哥锡那罗亚州圣布拉斯市郊区一座仓库里,杀掉了两名保管员后,弄走了一包一百公斤的毒品。这座仓库原本属于索诺拉州南边瓜伊马斯郊区一个农民,此人已经过世五年了。甘波萨诺派手下一名亲信去调查此事。这名亲信名叫塞尔希奥·干西诺(又化名塞尔希奥·卡洛斯、塞尔希奥·卡马尔格、塞尔希奥·卡里索),他在加油站和仓库周围询问之后,仅仅弄明白一件事:在枪手抢劫仓库的时候,不止一个人看见那里有一辆黑色的雪佛兰郊外SUV汽车,与恩里克·埃尔南德斯手下人使用过的那辆一模一样。后来,塞尔希奥又在这个地区的各个牧场里寻找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牧场主;他一直找到艾尔富埃特。可是那里没人,包括遇到的寥寥几个牧场主都没钱购买那样的汽车。甘波萨诺认为,这情况让人不放心,但有待进一步核实。雪佛兰郊外SUV汽车很有可能是在沙漠中迷路的美国游客,或者是某个从那里经过的检察员的,或者是携带家眷出游的高官的。不久,就在甘波萨诺行驶在从迪斯歌迪亚到萨萨贝之间的土路上的同时,在与美国交界的地区,有人打劫了他手下一辆装有二十公斤毒品的卡车,杀了司机和副手。他俩没带武器,以为那个下午可以越境到亚利桑那州,因为在运送毒品过境时没人会带武器。或者运武器,或者运毒品,但不可能同时运送这两样东西。关于卡车里的人,永远无从知晓了。毒品,也下落不明。两个月后,那辆卡车出现在埃莫西约一家废品收购站里。据塞尔希奥·干西诺说,是收购站的老板从三个瘾君子手中买下这辆损毁十分严重的卡车,另外这三个瘾君子是惯偷和埃莫西约警方的线人。塞尔希奥跟其中一人谈了话。那人外号叫埃尔维斯。他告诉塞尔希奥:卡车是锡那罗亚州一个常年在外面闲逛的家伙白送给他们的。塞尔希奥问埃尔维斯:你怎么知道那人是锡那罗亚州的呢?埃尔维斯回答说:那人的口音是锡那罗亚州的。你怎么知道那人常年出门在外呢?埃尔维斯说:根据眼神。出门在外的人眼神大方,什么也不害怕,不紧张,不哆嗦,是个真正闯江湖的家伙,可以给你肚子一枪,也可以用一盒万宝路香烟或者一颗大麻卷烟换你一辆卡车。塞尔希奥笑着问他:他给了你卡车,换了你一颗卷烟?埃尔维斯说:是半根卷烟。这一回,甘波萨诺觉得满腔怒火。

检察员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在考虑:为什么恩里克·埃尔南德斯要用这种方式保护克劳斯·哈斯?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他保护克劳斯·哈斯会伤害什么人呢?检察员还想:他要保护克劳斯·哈斯到什么时候呢?是一个月?两个月?还是需要保护多久就保护多久?为什么要排除同情和友谊的因素呢?难道恩里克跟克劳斯·哈斯交过朋友是不可能的吗?难道这样的保护仅仅出于友情是不可能的吗?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想:不可能,因为恩里克·埃尔南德斯是没有朋友的人。

1995年10月在圣特莱莎及其周边没有发现女尸。正如大家常说的,9月中旬开始,圣特莱莎城里一片安宁。但11月,在埃尔奥西多峡谷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后来查明了她名叫阿特莉雅娜·加西亚·埃斯特拉达,十五岁,一周前失踪,是东西加工厂女工。据法医鉴定,她死于舌骨断裂。身穿一件带摇滚乐手印花图案的运动衫,里面是白乳罩。但是,右乳房被割掉,左乳头被咬掉。检察员里诺·里维拉和后来加入的检察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以及卡洛斯·马林负责此案。

11月20日,距离发现阿特莉雅娜·加西亚-埃斯特拉达尸体一周后,在靓女区的一片空地上,有人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从外貌上看,死者大约十九岁。死因是胸部多处刀伤,凶器是一把双刃刀,刀刀命中要害。她身穿灰珍珠色坎肩和黑色长裤。在法医的检验室里,脱去她外面的长裤后,发现里面还有一条灰色长裤。法医说:人类的怪癖是个秘密。负责此案的是检察员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没人前来认尸。

四天后,在圣特莱莎通往卡纳内阿的公路一侧,发现了贝阿特丽丝·康塞普西翁·罗丹的尸体。估计死于砍刀或者大号匕首,从胸口一直开到肚皮。贝阿特丽丝·康塞普西翁·罗丹二十二岁,身高一米六五,消瘦,肤色微黑;长发到腰间。曾经在北马德罗大街一家商店当服务员,与西富恩特斯兄妹同住。哥哥名叫艾沃迪奥,妹妹叫艾丽亚娜。但是,对于她的失踪没人报警。她身体许多部位有血肿,但刀伤只有一处,那致命的一刀。根据法医的推断,死者没有自卫,或者说被杀害时处于昏迷状态。她的照片刊登在本城的报纸上(《索诺拉之声》)之后,有人打来匿名电话,说她名叫贝阿特丽丝·康塞普西翁·罗丹,家住南方区。四天后,警察来到死者家中,发现是个四十平米的房间,里面有两个小卧室,外加一间客厅,里面的家具都套上了透明塑料布;整个房间空无一人。据左邻右舍说,那个名叫艾沃迪奥·西富恩特斯的人和他的妹妹艾丽亚娜,大约在六天前就不在家中了。一位女邻居看见兄妹二人各自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搜查住宅后,只找到少量兄妹俩的个人用品。案子交给检察员埃弗拉因·布斯特罗去办,他很快发现这兄妹存在于世的资料只比两个幽灵多一点点。没有兄妹的照片。能得到一点点对二人的体貌描写即使不矛盾,也是模糊的:哥哥又矮又瘦,妹妹相貌平庸,没有可记忆的特征。据一位邻居的回忆,哥哥在费勒-西斯加工厂干活,但是那个加工厂的名册上根本没有这个名字,无论现在还是三个月前。当检察员埃弗拉因·布斯特罗要求工厂领导提供三个月前的名单时,领导说非常遗憾由于技术操作的失误,名单消失了或者不知放到什么地方去了。没等检察员埃弗拉因·布斯特罗问厂方什么时候可以交出名单,一位经理交给他一个红包。布斯特罗便忘记了这码事。他想,就算是有这些名单,就算是没人销毁这些名单,也找不到艾沃迪奥·西富恩特斯的线索。于是,警方下达了对西富恩特斯兄妹的通缉令,这道命令在墨西哥几处警察局像蚊子围着火堆那样兜了一圈。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12月,在格里玛大街与富恩桑达大街的交叉路上方,距离莫雷洛斯预科学校不远的一片空地上,发现了米赛尔·雷戈霍的尸体,她是一周前失踪的。发现尸首的是几个常在那片空地上玩棒球的孩子。米赛尔住在城南的圣达米安区,在W&E地平线加工厂打工。她十四岁,消瘦,喜欢交际。没有男朋友。她母亲也在同一家企业工作,下班后给人算命和用草药治病捞些外快。她的顾客主要是居民区里的妇女或者是有感情麻烦的女工友。米赛尔的父亲在阿吉拉尔·雷诺斯加工厂工作。每周轮一次双班。她有两个十岁的妹妹上学,一个十六岁的哥哥上班,跟父亲在同一家工厂工作。米赛尔的尸体上有几处刀伤,分别在胳膊和胸部。在她穿的紧身衬衫上,有几处撕破的地方,估计是被同一把刀划破的。长裤也是紧身的,合成纤维制品,被褪到膝盖以下。脚踏黑色网球鞋,是锐步的。双手被捆绑在身后。很快有人指出这捆绑的方式与捆绑埃斯特雷利亚·露易丝·桑多瓦尔的方式如出一辙。此话一出,让几个警察会心地一笑。经办此案的人是何塞·马尔克斯。他给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讲了此案的几个特点。胡安请他注意:奇怪的偶然性并不仅仅在于捆绑方式,而且此前就在莫雷洛斯预科学校的空地上发生过这样的杀人案。何塞·马尔克斯不记得那桩案子了。胡安·德迪约斯告诉他:死者的身份一直没有查明。那天夜里,这两位检察员来到了发现米赛尔尸体的空地上。他俩在车里待了一会儿,看看空地上的黑暗处。然后,下车,脚踏着软软的塑料袋前行。二人开始抽烟。空地上散发着死尸的气味。何塞·马尔克斯说他开始厌倦这种工作了,说在蒙特雷有一份保安经理的工作。他问胡安:预科学校在什么方位?胡安说:那边。二人朝学校方向走去。他俩穿过几条土路街道,感觉附近有人在监视他俩。何塞·马尔克斯摸着枪套,没有掏枪,但感觉镇定了许多。他俩来到预科学校的栅栏处,那里只有一盏孤灯照明。胡安指着远处通向诺加莱斯的公路方向说,尸体就在那个地方。凶手或者凶手们必须乘车而来。他们把死者从后备厢里抬出来扔到了路旁边。他们花去的时间不会少于五分钟。我估计需要十分钟,因为那个地方距离公路不近。凶手是从卡纳内阿来,或者去卡纳内阿的。根据他们抛尸的地点来看,我估计他们是去卡纳内阿的。何塞问胡安:为什么?兄弟!因为如果我从卡纳内阿来,那么在到达圣特莱莎之前,有一大堆好地方可以抛尸。另外,我认为他们算计好了时间。据说,尸体的肛门还插进了木桩。何塞骂了一句:这群婊子养的!胡安说:是啊,是群坏蛋。把这样一具尸体放进后备厢可不容易,好像他们早有准备。最大的可能是,他们在学校附近才插进了木桩。何塞说:兄弟,他们真是一群畜生啊!他们把她扔到地上,把木桩插进她肛门里。你觉得怎么样?何塞说:兽性!胡安愤怒地说:可她不在人世了!

接下来的两具女尸也是在1995年12月被发现的。一具名叫罗莎·洛佩兹·拉里奥斯,二十九岁,尸体出现在墨西哥石油公司的一座钻井架旁边,那个地方晚间时有男女做爱。起初,男女乘轿车或者厢式货车而来;后来,这个地方出了名,看见骑摩托或者自行车而来的青年男女就不足为怪了;甚至还有一些男女徒步而来,因为附近有个公交车站。在钻井架后面,本来有人打算盖一座楼房,结果没盖成;如今,只有一片空地,再过去一些,盖起了一些预制板房屋,现在是闲置的,一度住过石油公司的工人。每天夜里,一些年轻人有时以挑衅的方式把收音机开到最大音量,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汽车排列在空地上,骑摩托或者自行车来的也是如此。他们打开预制板房屋的破门,打开手电筒,点燃蜡烛,放送音乐,有时甚至会做晚饭。预制板房屋后面有一面土坡,墨西哥石油公司在搭建钻井架的时候,在山坡上栽种了一些低矮的松树。有些小伙子带上毛毯去松树林里寻找更隐蔽的地方。他们正是在松树林里发现了罗莎·洛佩兹·拉里奥斯的尸体。发现尸体的是两个十七岁的男女。女孩以为是什么人躺在那里睡觉呢。但是,等手电的光柱对准那人时,二人才意识到那是死人。女孩立刻惊叫起来,慌忙跑出了松林。男孩有些勇气,或者强烈的好奇心,打算翻动尸体,看看死者的模样。那女孩的叫喊声惊动了空地上的人们。有几辆汽车立刻就开跑了。有辆车上,有个市局警察,是他报了警,是他企图制止人们逃离现场,但收效甚微。等大批警察赶到时,空地上只剩下寥寥几个吓破胆的年轻人,还有那个用手枪对准年轻人的市局警察。凌晨三点钟,检察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和警察艾比法尼奥·卡林多来到案发现场。此前,别的警察已经让那位市局警察收起他的左轮手枪并且安静下来。在空地上,艾比法尼奥靠在一辆巡逻警车上,询问那个发出惊叫的女孩。与此同时,欧尔迪斯·雷伯耶多上山到松林里,瞅了尸体一眼。罗莎·洛佩兹的死因是多处刀伤,匕首还破坏了衬衫和针织紧身内衣。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为此起初把她归类到无名女尸。但是,两天后,圣特莱莎三家报纸刊登出死者的照片后,有个女子自称是死者的堂姐,说死者名叫罗莎·洛佩兹·拉里奥斯;这位堂姐把知道的全部情况都告诉警察了,包括死者的住址在花卉区圣马特奥大街。墨西哥石油公司的钻井架距离通往卡纳内阿的公路不远,这条公路距离花卉区不远不近,因此就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受害人走路或者坐公交车前去赴约。罗莎·洛佩兹跟两个女友住在一起,她们都是塞布尔维达将军工业园区里几个加工厂的女工。两位女友说,罗莎有个男朋友,名叫什么埃尔奈斯托·阿斯图迪乐,瓦哈卡州人,为百事可乐公司送货。在百事可乐饮料仓库里,有人说,的确有这么一个阿斯图迪乐,是卡车装卸工,跑花卉区到基诺区那条线;但是,他四天前就没来上班,为此有可能已经被公司开除了。警察找到了他的住处,进行了合法强行进入;但是,那里只有阿斯图迪乐的一个朋友,二人共享这么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茅屋。警察询问了那位朋友后得知,阿斯图迪乐有个表弟,二人相处得亲如兄弟,那表弟从事给偷渡者当向导的勾当。艾比法尼奥·卡林多说:这个案子要见鬼去了。但是他仍然在向导里找阿斯图迪乐的表弟。可干这行的圈子里,守口如瓶是规矩。结果警察什么也没弄明白。欧尔迪斯丢下了这案子。艾比法尼奥·卡林多继续寻找别的调查线索。他在想:假如阿斯图迪乐已经死了,事情会怎么样呢?比如说,他死在小伙子们发现他女友尸体的三天前,那会怎么样呢?他想:罗莎·洛佩兹被杀害的那天夜里,她去墨西哥石油公司钻井架后面寻找什么?找谁?果然,这个案子还是落到卡壳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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