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另外一具名叫爱玛·贡特莱拉斯的女尸出现了。但是,这一回很容易就找到了凶手。爱玛·贡特莱拉斯住在白杨树区巴勃罗·西富恩特斯大街。一天夜里,邻居们听见有个男人在喊叫。后来大家说,给人的印象是那男人独自在家,此前就疯了。大约到了清晨两点钟,那男人不再喊叫,安静下来。于是,房子里面一片寂静。大约到了清晨三点钟,房子里面的灯光是熄灭了,但是,毫无疑问,里面有动静。接着,传出来两声枪响,邻居们听见有人发出了一声叫喊。几分钟后,大家看见房子里出来一个男人,上了一辆停在对面的轿车,接着就消失了。有个街坊报了警。凌晨三点半,一辆巡逻警车来到现场。那房门是半开着的。警察们毫不犹豫地走进室内。在最大的卧室里,警察发现了爱玛·贡特莱拉斯的尸体,她手脚被捆绑,身上中了四枪;其中两枪打烂了面孔。办理此案的是检察员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他清晨四点钟到达现场,立即搜查房子,很快就得出了如下结论:凶手是爱玛的情人(或曰同居者),是名叫海美·桑切斯的警察,就是那个在墨西哥石油公司的钻井架空地上阻止青年男女逃散的那个人。警局下达了通缉令。早晨六点钟,警察在塞拉菲诺斯酒吧找到了海美·桑切斯。这个钟点的塞拉菲诺斯酒吧是打烊的。但是,里面正在玩一局扑克牌。赌桌旁边是一群玩家和观众,吧台前有几个“夜猫子”,其中不止一个警察在喝酒、聊天。海美·桑切斯就在其中。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一接到报告,立即下令包围那家酒吧,不允许任何人进出,等他到达后再说。海美·桑切斯看见胡安带着两名警察走进酒吧的时候,还在大谈女人。而且继续谈下去。牌桌旁边,在围观的人里有检察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他一看见胡安走进来了,立刻起身问他:这个钟点来这里做什么?胡安说:来抓人!雷伯耶多笑着,张大嘴巴望着胡安,问道:就你跟这么两个警察抓人?又说:别操蛋了!去给别人嘬鸡巴吧!胡安瞅了他一眼,好像不认识他似的,把他推到一边去,走到海美·桑切斯身边。胡安从桑切斯那里刚好看见欧尔迪斯·雷伯耶多揪住了两名警察中的一个的胳膊。后者,不停地在说着什么。胡安在想:一定是告诉雷伯耶多我是来抓谁的。桑切斯俯首就擒,没做任何抵抗。胡安搜了他全身,在他腋下找到了那把左轮手枪。他问桑切斯:你就是用这把手枪杀了她吗?桑切斯说:我自找倒霉,昏了头。他又加了一句:别当着我的朋友面羞辱我!胡安一面给他戴上手铐,一面说道:你的朋友们会打掉我的牙齿!他们离开酒吧的时候,扑克牌局重新开战,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1996年1月,克劳斯·哈斯再度召集记者们见面。这一次不像上一次参加的记者多。但是,凡进入圣特莱莎监狱采访的人都没遇到任何阻挠他们正常工作的人。克劳斯·哈斯问各位记者:既然凶手已经在牢里了(指的是他自己),怎么会还发生杀人的事情呢?他特别指出捆绑米赛尔的绳结与埃斯特雷利亚·露易丝·桑多瓦尔身上的绳结一样;克劳斯·哈斯说,这个桑多瓦尔是惟一与他有直接联系的女受害人;他强调说,因为桑多瓦尔对信息学和电子计算机感兴趣。《理性报》(塞尔希奥·贡萨莱斯工作的单位)这一次派遣了一个警务版的新手,他在来埃莫西约的飞机上阅读了案情介绍。其中就有塞尔希奥·贡萨莱斯写的新闻报道。这一回,塞尔希奥留在首都撰写关于墨西哥和拉美新小说的长文。警务组组长在派遣这位新手之前,特地登上五楼到文化版组(此公从来不乘电梯),来问塞尔希奥是否愿意再跑一趟。塞尔希奥看看警务组长,没有回答,最后只是摇摇头。也是在1月里,索诺拉州妇女争取民主与和平组织圣特莱莎支部,举行新闻发布会。圣特莱莎只有两名记者出席。会上介绍了被害妇女家属受到的歧视和侮辱性对待,展示了相关信件并准备寄送州长和国家总检察院。后来,信件送达后一直没有下文。这个组织的支部一下子从三名成员(或同情者)发展到了二十人。但是,1996年1月,对于圣特莱莎警方来说却是不坏的月份。三个家伙死于枪战,地点在旧铁道线附近的一家酒吧里,估计是贩毒团伙内部火并。在非法偷渡向导使用的一条通道上,躺着一个中美洲人袒胸露背的尸体。一个矮胖的家伙在北马德罗区的一家夜总会的轮盘赌上开枪自杀,他佩戴一条奇形怪状的领带,上面绣着彩虹和动物头颅的裸体妇女画像。无论在城里空地上,还是墨-美边境地区,还是沙漠里,都没有发现女尸。
但是,2月初,一个匿名电话告诉警方,在一座铁路旧仓库里,有一具被抛弃的死尸。根据法医判断,尸体属于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女性,但是猛然看去像是四十岁的女人。她身上有两处致命刀伤。前臂也有重伤。据法医说,凶手可能使用了一把短剑,大号短剑,剑片厚实的那种,就像美国电影中的短剑。哪种美国电影?法医澄清说是美国西部电影里那种猎熊的短剑。就是大号短剑吧。调查到第三天,法医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死者是印第安人。可能是印第安雅基族。但法医不确信。可能是比马族。法医也不确信。有可能是索诺拉州南部的马约族。可法医也不确信。那可能是什么族人呢?可能是色里族吧。但是,法医根据特定的体貌特征来看,不可能是色里族。也有可能是印第安帕帕戈族人,果真如此,那最自然不过了,因为帕帕戈族人从地理角度说,距离圣特莱莎最近。但是,法医认为,此人也不是帕帕戈人。到了第四天,法医手下的学生开始称他为“索诺拉的门格勒医生”【注】;他说,经过反复思考和衡量之后,毫无疑问,这个被害印第安妇女是塔拉乌玛拉族人。一个塔拉乌玛拉人在圣特莱莎做什么?可能在上层或中层家庭里做女仆吧。或者等待机会前往美国。于是,调查集中到了偷渡向导群里,或者突然离开工作岗位的女仆家庭中。很快,这个案子就被人们给遗忘了。【约瑟夫·门格勒(Josef Mengele,1911-1979),人称“死亡天使”,是一名德国纳粹军官和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医生”。】
下一具女尸出现在通往“黑屋”和一条长满杂草和野花的无名峡谷谷底的中间地带。这是1996年3月发现的第一具女尸。这个3月是悲惨之月。后来又发现了五具女尸。前往现场的六名警察里,就有拉罗·古拉。死者大约十岁。身高一米二七。脚踏白色塑料凉鞋,用铁丝做鞋带。头发属于栗色,前额部分发黄,好像染过。身上有八处刀伤,三处在胸部。有个警察一看见这女孩,立刻就哭了。急救车上的人下到了谷底,把女尸捆在担架上,因为上坡时容易出事,担架员如果绊脚,女尸会落地的。没人来认尸。根据警方正式声明,女孩生前不住在圣特莱莎。那她在这里做什么?她怎么来这里的呢?警方没说。她的资料通过传真发送到国内几处警察局。检察员安赫尔·费尔南德斯负责此案的调查工作。但是,案子很快就结了。
仅仅几天后,还是在无名谷底,但在公路的另外一侧,发现了另外一个女孩的尸体,大约十三岁,是被勒死的。像前一个女孩一样,她身上也没带可资证明身份的证件。她身穿白色短裤和一件带美国足球队标志的运动衫。据法医说,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天前,为此,很可能这两具尸体是在同一天被抛弃的。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认为,这个看法说得轻点,有些奇怪,因为假如凶手扔第一个尸体在无名谷底时不得不把汽车停在距离公路不远的地方,那么第二具尸体还在车上,这样不仅冒着会撞上巡逻警车的危险,而且会遇上歹徒偷车。同样的危险也会出现在这样的假设中,如果把第一具尸体抛在公路另外一侧(也就是说,扔在方尖碑村附近,确切地说它算不上村庄,也算不上城里的居民区,而只是从南方每天陆续到达这里的难民营地,悲惨的人们在那里过夜,有的就死在那里了,那里不是他们的家,而是寻找食物的路上一个停脚点),同样会遇到警察,同样会丢车。有些人不叫那个村庄为方尖碑,而是“死人堆”。这个叫法有一定道理,因为那里没什么方尖碑,而是死人的速度比别处快得多。但城市范围小的时候,这里曾经有过方尖碑,那时的黑屋村可以说是独立存在的。那是石头方尖碑,确切地说,由三块石头堆积而成,那样子没有美感可言;但是,如果来点想像力或者幽默感的话,你可以把它看成是原始方尖碑,或者是一个初学绘画的孩子的方尖碑,它是住在圣特莱莎郊外的一个魔鬼婴儿,在沙漠里闲游,吃蝎子和蜥蜴,从来不睡觉。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想,最实际的做法就是把两具尸体扔在同一个地方。不是把第一具尸体拖拉到距离公路很远的无名谷底,而是扔在距离非机动车道几米之遥的地方。对第二具尸体也应照此办理。既然有危险,完全可以随便丢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一定要走到方尖碑村外呢?他想:除非车里有三个凶手,一个开车,另外两个快速抛尸,因为两个女孩体轻,两个家伙抬起来如同抬一个小手提箱。至于选择方尖碑,那可能有别的考虑,别的环境条件造成的。是凶手企图把警察怀疑的视线引向棚户居民吗?要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不把两具尸体都扔在那个地方呢?难道是为了貌似真实?为什么不考虑这两个女孩就在方尖碑村住过呢?两个无人认领的十岁女孩,在圣特莱莎能住在别的什么地方呢?莫非凶手没车?难道是抬着第一个女孩穿过公路扔到了黑屋附近的无名谷底?既然如此费时费力,为什么不把女孩埋起来呢?难道是因为谷底土硬,他们没携带工具?这个案子由检察员安赫尔·费尔南德斯办理,他在方尖碑村附近搞了一次大搜捕,抓了二十个人。其中四人因犯有确凿的盗窃行为而被关进了监狱。一人因患有肺结核(经法医鉴定)而死在第二分局的看守所里。没人愿意承担杀害两个女孩的罪责。
在方尖碑村附近发现那个十三岁女孩尸体后一周,在通往卡纳内阿公路的一侧发现了一个大约十六岁女孩的尸体。死者几乎有一米六,黑色长发,体格瘦弱。身上只有一处刀伤,位于腹部,穿过了内脏。但是,根据法医判断,她是被勒死的,舌骨断裂。站在发现尸体的地方,可以看到一连串低矮的山丘和黄色或白色分散的房屋以及一两个工厂仓库(加工厂储备原料的地方),还有那些离开公路无缘无故像梦一样消失在远方的条条道路。据警方说,受害人可能是个准备前往圣特莱莎的拦车者,死前被强奸过。无法查明她的身份。案子挂了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又发现了一具女尸。她大约十六岁,有刀伤,肢体残缺不全(可能是野狗所为),位于城东北方的星星坡上,距离3月以来发现的三具女尸的地点有好几公里远。几个警察说,从体型和黑色长发看,这个死者跟在卡纳内阿公路上发现的拦车女尸像是孪生姐妹。她也像拦车者一样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圣特莱莎报纸上说她俩是“苦命的姐妹”,后来接受了警察的说法,叫做“不幸的孪生姐妹”。办理此案的是检察员卡洛斯·马林。不久就列入悬案了。
就在3月结束的最后一天,又发现了两具女尸。一具是贝维尔利·贝尔特兰·欧约斯。十六岁,在塞布尔维达将军工业园区一家加工厂干活。在她尸体被发现前三天,她就失踪了。她母亲伊莎贝尔·欧约斯去市中心警局报警。等了五个小时,才有人接待她。警察不高兴地记录了她报告的情况,登记后转入了下一道程序。贝维尔利与3月里前面几位受害者不同,头发是栗色的。其他方面有相似之处:体瘦,身高一米六二,长发。发现她尸体的是几个孩子。地点在塞布尔维达将军工业园区西边的荒地上,那是个汽车很难进入的地方。她胸部和腹部有多处刀伤。阴道和肛门被强暴过,后来凶手给她穿好了衣服,因为她失踪时穿戴的衣服上没有任何撕破、穿洞或者子弹烧坏的痕迹。这个案子由检察员里诺·里维拉办理。他把调查的时间都花在询问女工友上,打算找出一个不存在的未婚夫来。没人搜查犯罪现场,没人采集那个地方留下的大量脚印。
3月最后一天发现的另外一具女尸,地点在塞布尔维达将军工业园区南边,“辣椒”地下垃圾堆和雷美迪奥小区西边的空地上。据办理此案的检察员何塞·马尔克斯说,这个女孩很有魅力。双腿修长,细腰,乳房丰满,头发长及后腰。阴道和肛门有多处擦伤。她是在强奸后被刺死的。法医认为,这个女子的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之间。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没人来认尸,为此,静候了几天后,埋入公墓。
4月2日,弗罗里达·阿尔梅塔出现在雷纳尔多的节目里,陪同的人有几位妇女争取民主与和平组织的活动分子。弗罗里达·阿尔梅塔说,她来这里仅仅为了介绍几位女士,她们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接着,那几个活动分子说到了圣特莱莎犯罪猖獗、罪犯逍遥法外的情况,说到了警方的消极怠工,说到了官场的腐败现象,说到了从1993年以来不断增加的妇女死亡人数。随后,她们感谢亲爱的观众和我们尊敬的朋友弗罗里达·阿尔梅塔;退场前,还特别呼吁州长采取措施,解决这个号称尊重人权和法律国家的治安不稳定问题。电视台台长召见雷纳尔多。结果,差点让他停职反省。雷纳尔多发了脾气,他说:既然有人下令,那就开除我好了。台长说他“小心眼”和“煽动分子”。雷纳尔多关在自己的化妆室里不出门。他打电话给洛杉矶广播台的熟人,因为从前他们想请他去洛杉矶工作。节目制片人对台长说还是放雷纳尔多一马为好。台长派女秘书去找雷纳尔多。雷纳尔多不肯去见台长,继续打电话聊天。美国那边跟他聊天的是个奇卡诺人,在给雷纳尔多讲述一个洛杉矶连环杀人案,凶手只杀同性恋者。雷纳尔多惊叫道:天啊,这里有人只杀女人。洛杉矶那家伙专游荡在男同性恋场所。雷纳尔多说:到处有这种人。他们是羊群里的狼。洛杉矶那家伙经常去男同性恋场所,或者去男妓经常出没的街道,勾引他们,然后带到某个地方杀掉。那家伙就像“开膛手杰克”一样嗜血成性。确切地说,他把受害人一一分成小块。雷纳尔多问:会根据这家伙的事拍成电影吗?那奇卡诺人在电话另外一端说:已经拍成了一部。这么说警察已经抓住他啦?答:当然。雷纳尔多:真解气!又问:谁主演这部影片?奇卡诺人答:是基努·里维斯。基努·里维斯扮演杀手?不是。他扮演抓捕杀手的警察。谁扮演杀手呢?奇卡诺人说:是个金发男子,叫什么来着?他的名字跟塞林格【注】一部小说里的人物一模一样。雷纳尔多说:哎呀,我没读过这个作家的作品。奇卡诺人问:你没读过塞林格的作品?雷纳尔多说:没有。奇卡诺人说:那可是人生一大憾事。雷纳尔多说:我最近只看男同性恋作家写的作品。如果可能的话,只读跟我文学养成近似的作家作品。奇卡诺人说:你到了洛杉矶以后再给我说明吧。挂上电话后,雷纳尔多闭目养神,想像自己住在有高大的棕榈树小区的情景,周围是漂亮的小别墅,左邻右舍都梦想当演员;他要在他们成名之前早早采访他们。后来,他跟节目制片人和台长谈了话。这二人站在他化妆室门口,要他忘记那事,继续工作。雷纳尔多说他要想一想,因为有别的机会。那天晚上,他在自己家里举行了一个晚会。黎明时分,几个朋友建议去海滩看日出。雷纳尔多留在家里给弗罗里达·阿尔梅塔打电话。响了三下之后,那位有特异功能的女人接了电话。雷纳尔多问是不是吵醒了她。弗罗里达·阿尔梅塔说:是的,但是没关系,因为她刚好梦见他。雷纳尔多请她讲讲梦境。弗罗里达·阿尔梅塔说她梦见了在索诺拉海滩上下了一场陨石雨,说海滩上有个男孩像雷纳尔多。他问:那孩子在看陨石雨吗?弗罗里达·阿尔梅塔说:是的,他一面望着天上的陨石雨,脚踝骨一面接受着海水的爱抚。雷纳尔多说:真美啊!弗罗里达·阿尔梅塔说:是啊,我觉得也是。雷纳尔多说:原因是你的梦很美。她说:是的。【塞林格(J.D.Salinger,1919-2010),美国著名作家。代表作为《麦田里的守望者》。】
很多人看了弗罗里达·阿尔梅塔和妇女争取民主与和平组织活动分子的节目。圣特莱莎精神病院女院长爱尔维拉·甘波斯看了这节目。她把内容告诉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因为后者没看。堂·佩德罗·任西福,拉罗·古拉过去的东家,住在圣特莱莎郊外,几乎足不出户,也看了这个节目。但是,他不跟任何人讨论,包括最信任的部下巴特·奥潘侬(就坐在他身边)。克劳斯·哈斯的一个朋友(外号“龙舌兰”),也看了这个节目,地点在圣特莱莎监狱。他把内容讲给克劳斯·哈斯。后者不以为然他说:那些爱钻营的老太婆无论说什么还是想什么都无关紧要。凶手还在杀人,而我还关在这里呢。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有人应该想想这个问题,得出一些结论啊!那天夜里,克劳斯·哈斯睡在自己牢房里,说道:凶手在外面,我在里面。可是,会有比我更坏的人、比凶手更坏的人来这座婊子样的城市。你听见没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你听见他脚步声了吗?法尔范从床铺上说:帅哥,快他妈的闭嘴吧!克劳斯·哈斯不吭声了。
4月第一周,在旧铁路仓库东边的荒地上发现了一具女尸。她身上没有身份证,只有一张无照片的卡片,证明她是杜切和罗德斯加工厂的女工,名叫萨格拉里奥·巴埃萨·洛佩兹。身上有多处刀伤以及被强奸的痕迹。大约二十岁。警察到该加工厂办公室调查,结果是女工萨格拉里奥·巴埃萨·洛佩兹还活着呢。针对警察的询问,她声明根本不认识,也没见过那受害人。她说自己的工作证至少在六个月前就丢失了。最后还说:她生活正常,一心一意上班和管家务,家住卡兰萨区,从来没有跟司法部门有麻烦。几个工友证明她说话属实。警察在加工厂的档案里的确找到了重新发给萨格拉里奥·巴埃萨工作证的准确日期,那时还告诫她下次注意,别把新证再丢了。检察员埃弗拉因·布斯特罗在想:死者拿着别人的工作证做什么用呢?警方用了几天的时间对该厂人员进行了调查,看看死者会不会是离开的工人。但离开工厂的几个女工的体貌特征都与死者不符。其中三人年龄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已经去了美国。另外一人是个矮胖的妇女,因为企图组织工会被开除。案子悄悄地结案了。
4月最后一周,又发现了一具女尸。法医判断,死者生前全身遭受毒打。但死因是扼杀,舌骨断裂。发现死尸的地点在沙漠里,距离通向东边、山区的公路有五十米,那里经常可以看到贩毒头目乘坐小型飞机降落。检察员安赫尔·费尔南德斯负责此案。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也没人在圣特莱莎警局报告登记过她的失踪。警方给圣特莱莎三家报纸提供了死者破了相的照片,三家都没刊登。
1996年5月,没有再发现女尸。拉罗·古拉参加了一桩盗车案的调查,最后逮捕了五人。艾比法尼奥·卡林多去监狱看望克劳斯·哈斯,谈话时间很短。圣特莱莎市政委员会主席对报界声明:凶手已经被捕,后来的妇女杀人案是普通罪犯所为。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负责办理伤人盗窃案。他用两天就抓住了犯人。在圣特莱莎监狱,一名二十一岁的防范性拘留犯自杀了。美国领事柯南·米切尔前往企业家贡拉多·巴迪亚的山坡牧场打猎。去牧场的还有企业家的朋友,大学校长巴勃罗·内格雷特、银行家胡安·萨拉萨尔·克莱斯波和一个陌生的胖子——矮个子,红头发。此人一直不走出房间跟大家去打猎,声称枪支让他紧张,此外还有心脏病;他名叫雷内·阿尔瓦拉多。此人是瓜达拉哈拉人,据他说,是搞股票生意的。早晨大家出外打猎的时候,这个雷内·阿尔瓦拉多身披毛毯,坐在阳台的扶手椅上,面对群山,身边总放着一本书。
6月,鹈鹕酒吧的一名舞女被杀。据现场目击者说,该舞女当时在舞厅里跳半裸舞。她丈夫胡立安·森特诺突然出现,二话没说,向舞女连开四枪。舞女名叫帕乌拉或者帕乌丽娜,在圣特莱莎别的夜总会里,有人叫她诺尔玛。她被击中倒地,虽然有两个女伴试图救醒她,却依然昏迷不醒。等救护车到达时,舞女已死。经手这个案子的是检察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他黎明时分赶到胡立安·森特诺的住处,发现人去楼空,种种迹象表明胡立安已经仓皇出逃。这个什么胡立安·森特诺已经四十八岁;而这个舞女,据她女同事说,还不到二十三岁。胡立安是韦拉克鲁斯人,舞女是首都人;大约两年前,二人来到索诺拉。据舞女说,二人是正式结婚的。起初,谁也说不出这个名叫帕乌拉的女子究竟姓什么。她家是个小单元房,家具很少,位于北马德罗区洛伦索·科瓦卢比亚斯大街79号。警察没有找到受害人的任何身份证件。有可能这些证件已经被森特诺烧毁。但是,检察员雷伯耶多则更倾向于这样的可能:这个什么帕乌拉几年来根本就没有身份证,这在一些舞女和流动妓女身上并不少见。但是,来自首都警署户籍处的一份传真说此人名叫帕乌拉·桑切斯·加尔塞斯。在她的犯罪记录里,因卖淫而几次被捕,好像从十五岁就从事这一职业。据“鹈鹕”的女同事们说,受害人不久前爱上了一个客人,大家只知道那人的小名叫古斯塔沃。她打算甩了森特诺去跟古斯塔沃同居。对森特诺的搜捕毫无结果。
帕乌拉·桑切斯·加尔塞斯被害后不久几天,在通向“黑屋”附近的公路旁边,出现了一具女尸。她大约十七岁,身高一米七,长发,体形消瘦。身上有三处利刃造成的伤口,手腕和脚腕有几处擦伤,颈部有印痕。据法医说,死因是利刃刺伤所致。身穿红衫、白乳罩、黑内裤和红色高跟鞋。没穿长裤,没穿裙子。经对阴道和肛门检查,受害人被强奸过。后来法医助手发现,受害人穿的鞋子比实际的至少大两号。身上没有任何证明文件。案子结了。
6月底,在通过蓝村的公路附近,位于樱桃园区的出口处,又发现一具女尸。死者大约二十一岁,准确地说,身上遍布刀伤。后来,法医把轻伤和重伤加起来总计有二十七处之多。发现女尸的次日,一对父母到警察局报案,说他们的女儿,十七岁的安娜·埃尔南德斯·塞西丽奥一周前失踪,他们认为那死者就是自己的女儿。但是,三天后,当那个假定的安娜·埃尔南德斯·塞西丽奥已经被埋葬到圣特莱莎公墓时,真正的安娜·埃尔南德斯·塞西丽奥却出现在警察局;她说此前跟未婚夫跑到外面去了。二人仍然住在圣特莱莎圣巴尔托罗梅区,都在阿尔塞尼奥·弗雷尔工业园区一家加工厂打工。安娜·埃尔南德斯的父母证实女儿的声明属实。于是,警方下令挖出那具在蓝村公路附近发现的女尸,对此案继续调查。办理此案的有检察员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和安赫尔·费尔南德斯,以及圣特莱莎警局的艾比法尼奥·卡林多。在一个从前当过警察的老杂货店店主的陪同下,艾比法尼奥·卡林多走访了马伊多雷纳区和樱桃园区。这样,他得知一个叫什么阿图罗·奥利瓦雷斯的人此前被妻子抛弃了。奇怪的是这个女人没有带走一个两岁的儿子和一个仅仅几个月的女儿。艾比法尼奥继续追查别的线索,与此同时,他请老杂货店店主随时报告那个奥利瓦雷斯的动态,这样,他知道了一个什么塞戈维亚有时拜访嫌疑人奥利瓦雷斯。原来这个塞戈维亚竟然是奥利瓦雷斯的堂弟。塞戈维亚住在圣特莱莎西边的一个小区里,没有正当职业。直到一个月前,塞戈维亚还不怎么经常出没马伊多雷纳区。警方对塞戈维亚进行了监视,找到了两个证人,说是看到过塞戈维亚身穿带血迹的衬衫回家。这两个证人是塞戈维亚的邻居,关系不好。塞戈维亚维持生活的手段是给曙光区一些院落举行斗狗比赛时充当调解人。一天,塞戈维亚不在家时,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和安赫尔·费尔南德斯进去搜查。他俩没有找到任何与蓝村公路附近女尸有关的罪证。他俩问一个有斗狗经验的警察是否认识塞戈维亚。答案是肯定的。于是,委托该警察监视塞戈维亚。两天后,该警察告诉他俩塞戈维亚不仅当调解人,还下赌注。当然,他全输了。可是一周后,再次下赌注。安赫尔·费尔南德斯说:一定有人给他钱。他俩跟踪塞戈维亚。他起码每周要去看堂兄一次。艾比法尼奥·卡林多去跟踪奥利瓦雷斯。他发现奥利瓦雷斯在卖家里的东西。艾比法尼奥说:奥利瓦雷斯要逃跑啊。每个礼拜天,奥利瓦雷斯都跟小区足球队玩球。球场就在蓝村公路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奥利瓦雷斯一看见五个警察(两个便衣,三个穿警服)走过来,就不玩了,等着警察走近,但不出球场,好像球场是保护他抵御任何不测的心灵空间。艾比法尼奥问了他姓名,给他戴上了手铐。奥利瓦雷斯没反抗。其他玩球的人以及三十几个观众也都原地不动。后来,艾比法尼奥对拉罗·古拉说:周围一片肃静。艾比法尼奥指指公路方向问奥利瓦雷斯:是在那边杀的,还是在家里?答:就在那边。礼拜天有球赛的时候,他把两个孩子交给一个朋友的老婆照管。你是单干的还是有堂弟帮忙?奥利瓦雷斯回答:他帮了我,但不多。
那天夜里,艾比法尼奥对拉罗·古拉说:人这一辈子不管多幸福,到最后也是痛苦和受罪。拉罗·古拉说:这要看情况。傻瓜,看什么情况?拉罗·古拉说:看很多情况。比如,要是有人给你脑袋一枪,那杀手悄悄走近你,你什么也没听见就去见上帝了,那有什么痛苦和受罪啊!艾比法尼奥说:笨蛋,难道你脑袋上挨了很多枪吗?
死者名叫艾丽卡·门多萨,是两个幼儿的妈妈。二十一岁。丈夫名叫阿图罗·奥利瓦雷斯,是个爱吃醋的家伙,常常虐待她。丈夫决定杀掉妻子的那个夜晚,丈夫喝醉了,有他表弟陪同。二人在看电视里的足球比赛,一面闲聊体育和女人。妻子没看电视,在准备晚饭,孩子们都睡了。忽然间,丈夫起身抓了一把刀,要表弟陪着他出去。他俩架着艾丽卡来到蓝村公路的另外一侧。据奥利瓦雷斯交代,起初妻子没有反抗。后来,三人进入沙漠里。丈夫和表弟轮奸艾丽卡。先动手的是奥利瓦雷斯,接着,他命令表弟也强奸艾丽卡。一开始,表弟拒绝。但奥利瓦雷斯气势汹汹,表弟明白了如果反对,可能丧命。轮奸后,丈夫用匕首乱捅老婆。后来,二人在昏暗中用双手挖坑,把受害人埋了。回家后,表弟塞戈维亚担心表哥对他动手,或者对孩子们动手。但是,表哥似乎如释重负,放松下来了,至少放松到环境允许的程度。他俩继续看电视,后来吃饭。三小时后,塞戈维亚回自己家去了。他要走的路很长,由于天黑,道路不平。走了四十五分钟后,他到达了马德罗区,在那里等了半小时马德罗到卡兰萨大街的公交车。在卡兰萨下车后,一直向北,穿过韦拉克鲁斯区和新城区,到达公墓街,从那里直奔自己在圣巴尔托罗梅大街的家。总共走了四个多小时。到家时,天已大亮,由于是礼拜天,街上行人寥寥。艾丽卡一案的顺利破获让圣特莱莎的媒体对警方有了一丝信任。
在索诺拉州的新闻界和媒体,还有首都的传媒中,一个叫做妇女行动的女权主义运动组织上了电视节目,揭露圣特莱莎连续不断的杀人案,要求政府派遣首都警察去解决问题,因为索诺拉警察即使不说是警匪一家,也没有能力去对付日益严重的问题。在这个节目里,还提到了连环杀人案。死人的背后是不是有个连环杀手呢?还是两个杀手?三个?节目主持人提到了克劳斯·哈斯,此人在狱中,审判日期未定。妇女行动组织的人说,克劳斯·哈斯可能是替罪羔羊,要求节目主持人拿出有力的证据来指控克劳斯·哈斯。她们还谈到了索诺拉的女权主义运动组织——妇女争取民主与和平组织。说那些女同志的声援和争取权利的工作在最不利的条件下有了改进;批评那个有特异功能的老太婆出现在那些同志身边,参加地区电视节目,说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老太婆似乎要从这些杀人案里捞取好处。
有时,精神病院女院长爱尔维拉·甘波斯在想是不是整个墨西哥都疯了。看电视时,她认出那些女权主义运动组织的人里有个大学老同学。她吃惊地想,老同学变了,老多了,皱纹多了,面颊塌陷;但还是那个人。是贡萨莱斯·莱昂女博士。她还行医吗?她为什么那么蔑视埃莫西约那个有特异功能的老太太呢?这位圣特莱莎精神病院女院长真想问问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关于杀人案的更多情况;但是,她明白如果问了,就会密切二人的关系,他会进入只有她自己才掌握钥匙的房间。有时,女院长想,最好的办法是离开墨西哥。或者不满五十五岁就自杀。也许五十六岁更好些?
7月,在距离卡纳内阿公路便道五百米的地方发现一具女尸。死者裸体,据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说(他负责此案,后来由检察员里诺·里维拉接替),案子就发生在原地,因为死者手中攥着须芒草,而只有那个地方生长这种植物。据法医说,死因是颅脑创伤,或者是胸部三处刀伤致命,无法做出结论性答案的原因是尸体高度腐烂;不做病理学研究,是无法判断的。后来,圣特莱莎大学法医专业三名学生对此进行了研究。但是,其结果却在放入档案后不见了。死者的年龄在十五六岁之间。身份一直不详。
不久,在国境线附近,位于类似发现露西·安妮·桑德尔的地方,隶属缉毒大队的检察员弗兰西斯科·阿尔瓦雷斯和胡安·卡洛斯·雷耶斯,发现了一个大约十七岁姑娘的尸体。在回答检察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的问题时,这些缉毒队员说,从美国那边打来电话,是边防巡逻队同行打的,通知这边的国境线上有异物。两个缉毒警察以为,可能是一包海洛因,估计是非法越境的人丢下的。于是,赶到美国人指示的地方去看。据法医说,受害人舌骨断裂,也就是说,是被勒死的。此前死者遭到性侵犯,包括阴道和肛门都被强暴。查阅失踪报案的资料,发现此人名叫瓜达卢佩·艾蕾娜·布兰卡。不到一周前与父母和三个弟弟从帕丘卡来到此地。失踪那天,她应该去上班,地点在进步工业园区一座加工厂。但是,一去就没回来。据该加工厂职员说,此人没有来上班。当天,她父母就去警局报了案。瓜达卢佩消瘦,身高一米六三,留有黑色长发。上班那天身穿牛仔裤和深绿衬衫,是刚刚买的。
不久,在与一家电影院后墙接壤的小巷里,发现了琳达·巴斯克斯有刀伤的尸体。她十六岁。据琳达的父母说,女儿看电影时有个女友陪同。女友名叫玛丽娅·克拉拉·索托·伍尔夫,十七岁,是受害人的同学。检察员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和埃弗拉因·布斯特罗前往玛丽娅·克拉拉家询问情况,她说跟琳达去看了一部汤姆·克鲁斯主演的影片。散场后,玛丽娅·克拉拉邀请琳达去她家。但琳达说跟男朋友有约会。玛丽娅·克拉拉于是自己走了。琳达则站在影院门口看下几周上演的影片剧照。等玛丽娅·克拉拉开车从影院门前经过时,看见琳达还站在那里没动。天还没有全黑下来。警察没费力气就找到了琳达的男朋友。他十七岁,名叫恩里克·萨拉比亚。他否认跟琳达有约会。不仅恩里克的父母,而且还有他家中的女佣以及两位朋友都准备证明恩里克那天根本没出门,而是在家里玩电脑和游泳。晚上,恩里克父母的四个女友也来证明恩里克不在犯罪现场。影院附近没人看见和听见什么动静,尽管从琳达身上的伤痕可以轻易推断出她是进行了自卫的。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威胁要给影院女售票员戴上三级谋杀罪的帽子。这个女售票员伽马赶忙说,她看见过一个在影院门口等人的女孩,但是,后来被一个不属于女孩社会地位的小伙子给拉走了。她的印象是女孩和小伙子之间的关系超出了友谊的界线。更多的她就说不明白了,因为不卖票的时候她就看书。在一家照相馆里,两个检察员的运气要好一些。照相馆老板看见琳达跟一个陌生人在一起,那时他正在拉下铝合金卷帘门。出于某种理由,老板以为那对男女准备抢劫他,便赶忙上锁走了。老板对那陌生人的描述相当完整:一米七四,身穿混纺夹克衫,后背有标志,黑色牛仔裤;脚踏牛仔靴。检察员问老板后背的标志是什么样子。老板说记不清楚了,但好像是个骷髅。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从打击青少年犯罪小组(两名警察这时已经调到缉毒大队去了)拿来一本书,让老板看书中二十多种标志。老板立刻认出了那陌生小伙子身上的标志。当天夜里,警方实施一次行动,抓捕了酋长团伙的二十四名成员。女售票员和照相馆老板都在嫌疑人队伍中辨认出了一个名叫赫苏斯·奇玛尔的人。他十八岁,是鲁文·达里奥区一个摩托车修理车间的临时工,有前科。警察局长亲自主审,陪审的有艾比法尼奥·卡林多和检察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一小时后,奇玛尔承认自己杀死了琳达·巴斯克斯。根据他的交代,三周前,他成了琳达的男朋友,此前是在砖坯镇外面一次摇滚音乐会上认识的。奇玛尔爱上了她,好像从来没有如此爱过什么人。他俩背着琳达的父母偷偷约会。琳达父母去加利福尼亚旅游时,奇玛尔两次去她家。据奇玛尔交代,每年琳达的父母至少去一次迪士尼乐园。他和琳达就是在她家没人的时候第一次做爱的。作案那天下午,奇玛尔又邀请琳达参加音乐会,地点在阿雷纳斯,那里也举办拳击赛。琳达说她不能去。二人走了一段路。到了街角,走进了那条小巷。奇玛尔的几个朋友在里面等着,四男一女,在朝圣者轿车里,车子是刚刚偷来的。琳达认识那个女的和另外两个男的。大家说起了音乐会。人人都抽大麻烟。琳达也不例外。他们谈起有间破屋,那个村庄的农民已经走光了。有个小伙子建议去那里。琳达不肯。有人说了一句责怪她的话。有人骂了一句什么。琳达想走,可是奇玛尔不让。他要琳达进车里做爱。琳达不愿意。奇玛尔和其他几个男的就揍她。后来,他们害怕琳达告诉父母,就把她给捅死了。那天夜里,借助奇玛尔提供的情报,警察逮捕了其他几个。一人除外,因为父母说,儿子在案发后几小时就离开圣特莱莎了。所有被捕的人都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7月底,几个孩子发现了玛丽索尔·卡玛蕾娜的尸体。她二十八岁,北方群英夜总会老板。尸首事先被装入有二百公升硫酸的滚筒里。没有被熔解的只剩下了双手、双脚。多亏了她的假牙才辨认出她是谁。两天前,她在自己家中被十七个人绑架,住处就在夜总会楼上。她的女佣名叫卡罗丽娜·阿兰西维亚,十八岁,由于陪伴死者两个月大的女婴躲藏在阁楼里侥幸脱逃。她在阁楼里听见下面有人在说话,喊叫,骂人,最后听见几辆汽车开走的声音。办理此案的是检察员里诺·里维拉,他询问了一些夜总会的常客。但是,那十七个绑架者和凶手一直没有找到。
8月1日至15日,热浪袭来。又有两具女尸出现。一个名叫马丽娜·雷伯耶多,十三岁。发现她尸体的地点是在距离州检察警署大楼不远的菲利克斯·戈麦斯区第30中学后面。她肤色微黑,长发,体瘦,身高一米五六。穿着失踪时候的衣服:黄色运动短裤,白衬衫,白色短袜,黑皮鞋。这女孩和她姐姐早晨六点走出家门,姐妹住在韦拉克鲁斯区米斯图拉大街38号,姐姐去阿尔塞尼奥·弗雷尔工业园区一家工厂上班;妹妹去上学就再也没回家来。她全家当天就报了案。警察逮捕了她两个朋友: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六岁。但是,关押一周后,都被释放了。8月15日,发现了安海利卡·内瓦莱斯的尸体,二十三岁,大家都叫她的外号“杰西卡”。尸体的位置在塞布尔维达将军工业园区西边的黑水沟附近。杰西卡家住布拉塔区,是“我的小屋”夜总会舞女。此前也曾经在北方群英夜总会做过。那个女老板就是玛丽索尔·卡玛蕾娜,不久前被装进硫酸桶的那一位。杰西卡出生在锡那罗亚州库利亚坎,五年前来圣特莱莎生活。8月16日,热浪减退,吹来了山风,稍稍凉爽了一些。
8月17日贝尔拉·贝阿特里兹·奥乔特雷纳老师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吊。她二十八岁,莫雷洛斯村人,那个村庄位于索诺拉和奇瓦瓦两州的交界处。她在20中上课,据朋友和熟人介绍,她为人和蔼可亲,性情平和。她住在距离卡兰萨大道两条街之遥的美洲豹街,与另外两个女教师分享一个楼层。她房间里有很多图书,尤其是诗歌和散文,是她用货到付款的方式从首都或者埃莫西约书店里购买的。据同一楼层的女同事说,奥乔特雷纳老师是个聪敏的女子,她的一切几乎都是从零开始的(索诺拉州的莫雷洛斯是个美丽的村庄,但是太小,除去可供拍照的风景之外,一无所有);她现有的一切都是通过不懈的努力换来的。她们还说奥乔特雷纳老师喜欢写作,埃莫西约一家文学刊物曾经发表过她署名的诗歌。此案由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办理,他一接手这个案子,就认定是自杀。在奥乔特雷纳老师的书房里,警察发现了一封信,没有收信人地址,在信中,她试图说明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圣特莱莎发生的事情了。信中说到了那些被杀害的女孩们。胡安·德迪约斯想:这是一封有感情,但有点华而不实的信。信中说: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又说:我想跟大家一样活下去,但是怎么活呢?检察员在这位女老师的文件堆里寻找她写的诗歌,结果没发现。他记下来一些书名。胡安·德迪约斯问同一楼层的女同事奥乔特雷纳老师是不是有男朋友。她们说从来没见过她跟什么男人在一起。奥乔特雷纳老师小心谨慎到了让朋友们无法忍受的程度。好像她惟一感兴趣的就是上课、学生和书本。她衣服不多。清洁整齐,勤劳,从来不对什么表示抗议。胡安问:这不抗议是什么意思?同一单元的女同事举了一个例子:有时候她们忘记了自己在单元里应该做的事情,比如,洗盘子,打扫卫生之类的活计。奥乔特雷纳老师就把事情做了。之后,并不埋怨她们。实际上,她从来不埋怨什么。她的生活里好像没有责怪和谴责这样的词汇。
8月20日,在西郊公墓附近的一块荒无人烟的地方又发现了一具女尸。她十七八岁,没有任何证件。身上只有一件白衬衫,全身裹在一条黄色破毛毯里,上面有黑红色大象图案。法医推断死因是脖子上的两处刀伤,心房附近的一处刀伤。警方第一次对外声明时说死者没有被强奸。但是,四天后纠正说被强奸过。负责验尸的法医对报界发表声明说:他们警方以及圣特莱莎大学的病理学家,对被强奸的说法,从来没有疑问,在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的正式报告里也是这样表述的。警方新闻发言人报告说:误会的原因在于对正式报告的理解。此案由检察员何塞·马尔克斯办理。但是,很快就被搁置起来了。无名女尸于9月的第二周被埋入公墓。
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问:奥乔特雷纳老师为什么要自杀呢?精神病院女院长爱尔维拉·甘波斯说:可能是郁郁寡欢。她身上也许有精神病前兆的影子。她大概是一个特别孤独又特别敏感的女子。胡安·德迪约斯给女院长念了几个他顺手从女老师书房抄来的书名。女院长问他:看过其中哪几本吗?胡安承认一本也没看过。女院长说:都是好书啊,有几本很难弄到了,至少本地没有,圣特莱莎没有。胡安说:她从首都订购的。
又一位死者名叫阿德拉·加西亚·塞伯约斯,二十岁,褐色公司加工厂女工,被人刺杀于她父母家中,凶手是鲁本·布斯托斯,二十五岁;此前,二人同居,住在曼塞拉区塔柯斯盖尼亚大街56号,有一个一岁儿子。一周前,二人吵架。阿德拉回娘家居住。据布斯托斯交代,他女人另有新欢,打算甩了他。抓捕布斯托斯比较容易。他躲在曼塞拉区的自己家中,只有一把匕首用来自卫。检察员欧尔迪斯·雷伯耶多开枪冲入他家。布斯托斯躲藏到了床下。几个警察包围了床铺。布斯托斯不肯就范。警察说再不出来就乱枪打死!拉罗·古拉也参加了这一组的抓捕行动。布斯托斯不时地伸出胳膊,用那把杀害老婆的匕首横扫床前,企图刺伤警察脚踝。警察们哈哈大笑,纷纷后退。有个警察站到了床上。布斯托斯用匕首划破床垫,打算伤害那个警察的脚掌。那个警察名叫格尔特罗,因为阴茎又粗又长而在第三警察分局闻名。他对准床下开始撒尿。布斯托斯看到尿液流到眼前,就大哭起来。最后,欧尔迪斯·雷伯耶多笑累了,说道: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把你打死在里面。接着,警察们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家伙从床下爬了出来。大家一拥而上,把他拖到了厨房里。有个警察弄来一锅水,泼到了他头上。欧尔迪斯·雷伯耶多揪住格尔特罗的衣领,警告说如果车里有一丝尿骚味,就要他的好看。格尔特罗尽管喘不过气来了,还在笑,连连答应不会有臭味的。格尔特罗问:头儿,要是他撒尿了怎么办?欧尔迪斯·雷伯耶多说:我能区分出来每个人的尿味。这个胆小鬼的尿味应该是恐惧,你的应该是龙舌兰。格尔特罗走进厨房的时候,布斯托斯还在哭泣。啜泣声中说到了他儿子。还说到了父母,不知说谁的父母,是他自己的父母,还是阿德拉的父母,后者可是目击了他杀害阿德拉的过程啊。格尔特罗装满了一锅水,用力浇到布斯托斯头上。然后再去装水,再浇到布斯托斯头上。两个看守布斯托斯的警察的裤腿和黑皮鞋全都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