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院长爱尔维拉·甘波斯问道:是什么让那位女教师难以忍受呢?是圣特莱莎的生活吗?是圣特莱莎的杀人案?是那些死去的女孩?为什么没有人出面制止这一杀戮行为呢?这事就足以让一个年轻女子去自杀吗?一个大学女教师会因为这个原因自杀吗?一个曾经为了当上教师而艰苦奋斗的农民姑娘,会因为这个原因自杀吗?是千分之一的概率?是十万分之一的概率?是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她是一亿分之一的墨西哥人啊!
9月,几乎没发生杀害妇女的事件。有斗殴。有倒买倒卖和拘留。有晚会,有热情似火的宵夜。有穿越沙漠满载可卡因的卡车。有掠过沙漠低飞的轻型飞机,它们就像准备糟蹋全世界信天主教的印第安人的灵魂。有窃窃私语,有笑声,有暗中传送的毒品。但是,到了9月的最后一天,在蓝村方向发现了两具女尸。位置就在圣特莱莎摩托车手们经常赛车的起跑点上。两个女子身穿家中便服,其中一个甚至穿着拖鞋和围裙。没有发现女尸上有任何身份证件。经办此案的是检察员何塞·马尔克斯和卡洛斯·马林。他俩根据死者衣服商标推断可能是美国人。通报给美国亚利桑那州警察之后,确认死者是美国图森郊区里意多镇的雷诺姐妹,姐姐叫劳拉·雷诺,妹妹叫珍妮特·雷诺,分别为四十四岁和三十岁,她俩都有贩毒前科。两位检察员作了如下推断:她俩订了一批货,数量不大,因为她俩从来不运送大批毒品,后来忘记交款。也许资金有了麻烦。也许她俩逞能(图森警方说,劳拉是个有胆量的女子),也许供货方在寻找她俩,那些人晚上到达,发现姐妹二人正要上床,随后,也许供货方带着她俩穿越国境后,在索诺拉或者在亚利桑那州杀了她俩;也许趁她俩半睡半醒时冲脑袋上各开一枪,然后越境而去,把尸体抛弃在蓝村附近。
10月,在圣特莱莎两条市镇公路之间的沙漠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尸体高度腐烂。法医们都说确定死因得需要好几天的时间。由于女尸有红指甲,初到现场的警察们认为是个妓女。从服饰上推断——开领衬衫和牛仔裤,这还是个年轻女子。虽说六十岁老太太这样穿戴也不新鲜。等到法医报告终于来了的时候(可能死于利刃重伤),已经没人记得这陌生女子了,包括媒体在内,尸体很快被扔进了公墓。
还是在10月,酋长团伙的赫苏斯·奇玛尔,杀害琳达·巴斯克斯的凶手,进了圣特莱莎监狱。虽然每天都有新人入狱,奇玛尔这个年轻杀人犯的来到,还是在犯人中间引起了异乎寻常的兴趣,好像著名歌手来探监,或者银行家的公子来让大家开心,至少可以过一个欢乐周末吧。克劳斯·哈斯感觉到了牢房里这种欢乐气氛,他暗暗思量自己来监狱时是不是也有过同样的气氛。没有,这样的兴趣不同寻常啊。其中有点毛骨悚然的东西和开心的内容。这个话题,没有哪个犯人直说,但是谈及足球或者棒球时,总要提到这事。还有就是说到自个儿的家属时,也会说说这个话题。还有聊到酒吧和只存在于想像中的妓女时,也会说到此事。甚至连某些最爱闹事的犯人,表现也有进步。好像不愿意受之有愧。克劳斯·哈斯想:但是无愧于谁啊?人人都盼望着奇玛尔的到来。个个都知道他要来服刑,知道他住在哪个牢房,更知道他把一个有钱人的女儿给杀了。据“龙舌兰”说,原来属于酋长团伙的几个犯人是惟一置身于这场戏之外的。奇玛尔入狱的那天,惟一上前跟奇玛尔打招呼的也是他们几个。而奇玛尔则不是单独进来的。跟他一起杀害琳达的三名同案犯紧紧地跟在他身边,一刻不离,包括上厕所。一个已经服刑一年的酋长团伙成员递给奇玛尔一把铁锥子。另外一个成员从桌子底下递给他三粒安非他明。奇玛尔入狱的头三天,表现得像个疯子。他不停地兜圈子,不停地看身后的动静。睡觉时手里攥着锥子。到处带着安非他明,好像那是预防灾病的小小圣物。后来,他那三个伙伴不跟在他身后了。只是在院子里放风时,一人与他并肩,二人在他身后。他们散步的样子活像迷失在别的星球有毒的孤岛上。克劳斯·哈斯有时远远地望着他们四个,心里想:可怜的小子,迷梦中可怜的野孩子。奇玛尔入狱后的第八天,囚犯们在洗衣间堵住了他们四个。看守们忽然就不见了。四个犯人把守门口。克劳斯·哈斯来到洗衣间的时候,把门的让他进去了,好像他是自己人,克劳斯·哈斯无声地表示感谢,尽管他始终瞧不起这帮囚徒。奇玛尔和他那三个两肋插刀的“哥们儿”站在洗衣间中央已经无法行动。这时,四人已经被犯人们用胶布堵上了嘴巴。两名酋长团伙的成员已经被扒光了衣服。其中一个在发抖。克劳斯·哈斯站在第五排,背靠柱子,注意看奇玛尔的眼睛。显然奇玛尔想要说话。克劳斯·哈斯想:若是犯人们给奇玛尔拿掉胶布,也许他要对抓他的人讲话。几个监狱看守从一扇窗户外面观察着洗衣间里发生的事情。那窗外的光线与洗衣间的荧光灯相比显得昏黄。克劳斯·哈斯注意到,看守们都没戴警帽。其中一人手持照相机。一个名叫阿亚拉的犯人走到酋长团伙两名裸体成员身边,分别在二人的阴囊上割了一刀。按住四人不动的囚徒们非常紧张。克劳斯·哈斯想:简直是往活生生的人身上通电啊。阿亚拉好像在挤奶一样挤压睾丸,最后裹着脂肪、血液和某种他不知道的(不知道也没关系)什么晶体的球纷纷落地。克劳斯·哈斯问:这个家伙是谁?“龙舌兰”回答说:是阿亚拉,边疆地区的黑心肝。克劳斯·哈斯想:什么是黑心肝呢?后来,“龙舌兰”给克劳斯·哈斯解释说:阿亚拉欠下许多人命,其中有八个移民是他用小型卡车转运到美国亚利桑那州的。阿亚拉随即消失了;三天后,又出现在圣特莱莎,但是什么卡车,什么移民都下落不明。最后,美国佬找到了卡车的残骸,上面都是鲜血,好像阿亚拉离开前在对尸体大卸八块。美国边防警察说:这里发生过大案。可是,现场没有尸体,这让人们忘记了死难的是谁。阿亚拉怎么处理那些尸体的?据“龙舌兰”说,他把人肉给吃了,所以疯得厉害,坏得厉害。可是,克劳斯·哈斯怀疑有这种人吃人的人,无论他多疯狂、多饥饿,怎么能吞下八个非法移民呢!一个酋长团伙的成员,刚刚被骟掉睾丸就昏迷了。另外一个双眼紧闭,颈部的血管好像要爆炸。这时,法尔范已经来到阿亚拉身边,像是主持这仪式的首领。法尔范说:扔掉这个吧!戈麦斯从地上捡起睾丸,说道:像海龟蛋。很嫩啊。几个围观者点点头,没人笑。接着,阿亚拉和法尔范手持大约七十公分长的扫把,向奇玛尔和另外一个酋长团伙的成员走去。
11月初,有人杀害了玛丽娅·桑特拉·罗莎莱斯·塞贝达。她三十一岁,在潘丘·维亚酒吧外的人行道上做皮肉生意。她出生在纳亚里特州乡下,十八岁来圣特莱莎打工,地点在W&E地平线加工厂和墨西哥家具公司。二十二岁当了妓女。她被杀的那个晚上,站在街上,身边至少有五个女伴。据现场目击者说,有一辆郊外SUV停在那几个妓女身边。车内至少有三个男子。里面的收音机音量很大。三个男人叫过去一个妓女,说了几句什么。那妓女就走开了。男人们又叫玛丽娅·桑特拉·罗莎莱斯过去。她倚靠着车的车窗,好像准备讨价还价。可是谈话仅仅持续了一分钟。里面一个男人掏出枪,迎面冲着玛丽娅打去。玛丽娅·桑特拉朝后便倒了下去。起初,站在街道上的妓女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接着,看到了一只胳膊伸出窗口,开枪射杀了玛利娅·桑特拉。后来,郊外SUV启动,消失在市中心那个方向。这个案子由检察员安赫尔·费尔南德斯办理,后来有艾比法尼奥·卡林多自愿加入进来。没人记得那车牌号。曾经跟那几个歹徒说过话的妓女告诉警察他们在打听玛利娅·桑特拉的情况。他们谈到玛丽娅的样子,好像听说过她,好像什么人说了她好话似的。他们一共三个人,想跟她玩个节目。三人的模样,她记不清楚了。他们是墨西哥人,说话的口音像圣特莱莎本地话,好像很放松,一副准备过狂欢之夜的架势。艾比法尼奥·卡林多有个线人报告说,那三个人是在杀害玛利娅·桑特拉之后一小时出现在“蚊子”酒吧的。三人喜欢闲逛,喝起龙舌兰来就像别人吃花生米一样。有一次,其中一个掏出枪来,瞄准天花板,好像要射杀蜘蛛。没人跟他们三人说话。那家伙把枪收了起来。那线人说,那是一把装十五发子弹的奥地利格洛克。后来,第四个人加入进来。是个瘦高个,穿着白衬衫。四人喝了一气龙舌兰,然后乘坐一辆深红色道奇车走了。艾比法尼奥问线人:他们是不是乘坐一辆郊外SUV到酒吧的?线人说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是乘坐一辆深红色道奇车走的。杀害玛利娅·桑特拉的子弹7.56毫米。勃朗宁牌。那把奥地利格洛克使用9毫米子弹。是帕拉贝伦牌。艾比法尼奥想,他们杀害那可怜姑娘的枪,可能是捷克造的微型冲锋枪。艾比法尼奥不喜欢这种枪。但是,这种枪的最新型号已经出现在圣特莱莎,数量相当之多,尤其在从事毒品贩卖的小组织里,或者是来自锡那罗亚州的绑架团伙中已经使用。
犯人之间斗殴的消息在圣特莱莎各家报纸上只在内页占了几行字。墨西哥国内的其他报纸几乎没有几家说到它。那消息的标题是《狱中算账》。酋长团伙的四名成员因杀害一名少女被捕入狱等候判刑,现在被圣特莱莎监狱几个囚犯全部杀死。他们的尸体堆放在洗衣清洁用品的房间里。后来,又在监狱的卫生间里发现了酋长团伙另外两个老成员。监狱本身的侦查部门和市局警察联合调查此案,结果没能查明犯罪动机和凶手。
中午时分,克劳斯·哈斯的女律师去探监。克劳斯·哈斯对她说:他目击了杀害酋长团伙成员的全过程。他说:牢房里的人全都在场。看守们从楼上一个天窗里看着呢。他们还拍了照片。没人管。他们给四个人上了桩刑,把肛门插烂了。克劳斯·哈斯问:这是脏话吗?团伙的头目奇玛尔叫着喊着,让他们杀了他。他们往奇玛尔身上泼了五次水,把他浇醒过来。几个刽子手让出位置,让看守们拍出好照片来。他们自己让开,也让围观的犯人让开。我那时没在第一排站着。我可以看得很清楚,因为个子高。奇怪啊:我居然没有倒胃口。奇怪,真奇怪:我居然看完了杀人的全过程。那个刽子手显得很高兴。他名叫阿亚拉。另外一个非常丑陋的家伙帮助他。那丑类跟我住同一个牢房,他叫法尔范。法尔范的同性恋人叫戈麦斯,也参加行刑了。我不知道是哪些人杀害了卫生间里那几个酋长团伙的成员。但是,这四个成员是阿亚拉、法尔范和戈麦斯杀的,另外还有六个人是抓紧这四个酋长团伙成员的。可能还有别的人。可加可减。整个牢房的人都看见了这场闹剧,可是我们什么也没做。女律师问:你认为外界也不知道吗?哎呀,克劳斯·哈斯,你可太天真啦!克劳斯·哈斯说:实际上我很傻。可既然外面知道了,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女律师说:克劳斯·哈斯,大家都小心谨慎啊。克劳斯·哈斯问:记者们也谨慎吗?女律师说:他们比别人更谨慎。沉默是金!克劳斯·哈斯问:为什么沉默是金呢?女律师说:慢慢你就明白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酋长团伙的成员吗?克劳斯·哈斯说:不知道。就知道他们不称心如意。女律师笑了。她说:为了钱呗。那几个野兽杀了一个有钱人的女儿。其他都是多余的话。纯粹是废话连篇。
11月中旬,在博得斯塔山谷,又发现了一具女尸。死者脑颅多处受伤,脑髓外流。身上的痕迹表明受害人进行过抵抗。尸体被发现时,裤子被褪到膝盖以下,据此推测受到了强暴;但是,经过对阴道的检查后,发现可以排除上述推测。五天后,查明了死者身份。她名叫路易莎·卡尔多纳·巴尔多,三十四岁,出生于锡那罗亚州,十七岁开始当妓女。四年前迁居圣特莱莎,在埃姆斯加工厂工作。起初,她当服务员;后来在市中心有了一个鲜花摊位。城里任何一处派出所都没有她的户籍档案。她跟一个女友住在一处简易房里,但是,有电灯、自来水,位于珍宝区。女友也是在同一家工厂工作,她告诉警察路易莎一开始说过移民美国的事情,但是,后来决定还是留在圣特莱莎生活。警察询问了几个死者的工友。后来,案子就了结了。
路易莎·卡尔多纳的尸体发现三天后,还是在博得斯塔山谷,发现了另外一具女尸。发现尸体的是巡警圣地亚哥·奥尔多内斯和奥莱加里奥·古拉【注】。这两个巡警到那里去做什么呢?圣地亚哥承认:受好奇心驱使呗。后来,他说是拉罗·古拉非要去看看不可。他俩所指的地区是从樱桃园区开始到山顶区为止。拉罗·古拉说他很想去看看发现路易莎尸体的地点。那天开车的是圣地亚哥,他没有异议。他俩把巡逻车停在峡谷上方,从一条羊肠小路下到谷底。博得斯塔山谷不长。警察划定的警戒圈的塑料带还在原地没动,与黄色或者灰色的石块和灌木丛纠缠在一起。据圣地亚哥回忆,拉罗·古拉有阵工夫在做些奇怪的事情,好像在测量地面的长度和峭壁的高度,瞅瞅峡谷上方,估计一下路易莎摔下来时身体的弧线。片刻后,拉罗·古拉对圣地亚哥(已经有点烦了)说:凶手或者凶手们的抛尸地点恰恰是为了有人能尽快发现尸体。圣地亚哥反驳说:这个地方恰恰是人烟稀少啊。那时,拉罗·古拉正用手指着峭壁的上方。圣地亚哥抬头一看,发现有三个孩子,确切地说,是一个少年和两个儿童,都身穿短裤,正在好奇地望着谷底的警察。后来,拉罗·古拉向峡谷南边走去。圣地亚哥留下来,坐在石头上抽烟,一面想也许早先应该进消防队才好。片刻后,拉罗·古拉已经从他视线里消失的时候,圣地亚哥听见一声口哨响,连忙向拉罗的方向走去。走到拉罗跟前的时候,他看见拉罗脚下躺着一具女尸。她身穿一件类似衬衫的东西,一侧已经撕碎,腰部以下是裸体的。据圣地亚哥说,拉罗的表情非常奇怪,不是惊讶,而是快活。警察们问他:怎么会是快活呢?大笑吗?微笑吗?圣地亚哥说:不是微笑,而是全神贯注,特别全神贯注,好像在想像着凶手在峡谷杀害某个女子的情景。圣地亚哥走到拉罗身边时,后者叫他别动!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用笔记录什么。他听见拉罗在说话:她身上有文身!很精致的文身。从她姿势上判断,可以说是被人拧断了脖子。不过此前可能被强奸了。圣地亚哥问:文身在哪儿?拉罗说:在左边大腿上。接着,拉罗·古拉起身去找女尸身上缺少的衣服。他只找到几张破报纸、生锈的破罐头盒和破碎的塑料袋。他说:这里没有她的裤子。然后让圣地亚哥上去报警。死者一米七二,长发,黑色。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无人前来认尸。不久,案子就束之高阁了。【奥莱加里奥·古拉,即拉罗·古拉。】
艾比法尼奥问拉罗·古拉:是什么原因让你非去山谷不可?古拉说:因为我是警察。艾比法尼奥说:你个臭屎孩!傻瓜,不要你去的地方,别往里面掺和!接着,艾比法尼奥揪住古拉一只胳膊,盯着他的眼睛说他要知道实情。拉罗·古拉说:最近这一段时间,这条山谷一直没出现女尸,我觉得奇怪。艾比法尼奥问他:傻瓜,您是怎么知道的呢?拉罗·古拉说:因为我天天看报纸啊。艾比法尼奥说:臭小子,您还看报纸哪!拉罗·古拉说:对。问:我估计您还看书吧?答:就是。问:是不是我送你的那几本破书啊?拉罗·古拉说:就是哈里·索特曼先生、瑞典全国技术警务研究所前所长以及前警督、前国际警察局长联合会主席约翰·欧康内尔合写的《现代刑侦技术》。艾比法尼奥问:既然这些高级警官那么出色,为什么还是“过气”人物呢?说呀,犟牛,回答我!傻瓜,难道您不知道刑侦里没有什么现代技术吗?您连二十岁都不满呢,对吧?我没说错吧?拉罗·古拉回答说:艾比法尼奥,你没错。艾比法尼奥说:伙计,您可要加小心啊。这是头一条,也是惟一一条规矩:小心谨慎。说罢,松开了拉罗的胳膊,笑着拥抱拉罗一下,在这漆黑的夜晚,带着拉罗去圣特莱莎市中心惟一一家卖玉米肉汤的地方吃饭。
12月,发现了1996年最后两具女尸,地点在樱桃园区加西亚·艾蕾拉大街上的一间空房子里。一个十五岁,名叫爱斯特法尼亚·里瓦斯;一个十三岁,名叫埃尔米尼亚·诺列卡。二人是亲姐妹,但同母异父。爱斯特法尼亚的父亲在女儿出生后不久失踪了。埃尔米尼亚的父亲住在家里,在麻城公司加工厂做夜间保安。这两个女孩的妈妈也在这家工厂的花名册上,是工人。两个女孩就是上学念书,做做家务。但爱斯特法尼亚准备明年辍学去工作。她俩被绑架的早晨,正带着另外两个小妹妹(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去上学。两个小妹妹跟埃尔米尼亚一样是去何塞·瓦斯工塞洛初级小学读书的。爱斯特法尼亚把三个妹妹送到那里后,就去自己的学校,要走十五条街的路,每天如此。但是,她俩被绑架那天,有辆汽车停在四姐妹身边。下来一个男子,先把爱斯特法尼亚推上了车,又下来,再把埃尔米尼亚推了上去。随后,汽车就消失了。两个小妹妹吓瘫在人行道上了。后来,才慢慢走回家,家里空无一人。她俩只好去叫邻居的门,讲完发生的事情,就哭了起来。接待她俩的女邻居是W&E地平线加工厂的女工,找了另外一个邻居,然后去给麻城公司加工厂打电话,打算找到女孩的父母。麻城公司加工厂告诉她禁止传呼私人电话,话筒就挂上了。女邻居再打,说了女孩父亲的名字和岗位,因为她想女孩的母亲跟她一样也是女工,肯定被人低看一等,无论何时何地何种理由,都是可以被人忽略不计的。这一回,女接线员请她等一等,但是时间太长了,硬币花光了,线断了。口袋里没钱了。失望之余,只好回家。等着她的是另外那个女邻居和两个女孩。有好大工夫,四人感觉如同在炼狱里一样,漫长而徒劳的等待,其核心就是无人援助,这是拉丁美洲特色之一;另外也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如果你仔细想想,是每天都能体验到的东西,但这是一种没有痛苦的感觉,没有死亡的阴影如同大批兀鹫飞越居民区上空,笼罩一切,打乱一切的常规,颠覆万物的顺序。这样,四个人就等待着女孩的父亲回家,与此同时,那位女邻居想(为了打发时间和消除恐惧),要是有一支手枪拿到街上去该多好哇!因为可以朝天上开几枪发泄发泄,喊一声“墨西哥万岁”给自己打气,感受一下最后的热量,然后在街上的柏油路面上双手快速挖坑,把浑身湿透的自己埋葬进去,告别世界。女孩的父亲一进门,大家赶忙一起到附近的警察局报案。简单(或者茫然地)陈述了问题后,警察让他们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来了两位检察员。这两位重新问了一遍老问题,又问了一些新问题,尤其是那辆带走爱斯特法尼亚和埃米尔尼亚的汽车。过了一会儿,在询问女孩的办公室里,来了四位检察员。其中一位,看上去像好人,请求陪女孩来的那位女邻居并且带上女孩去警察局的车库看看。在车库里,警察问女孩这些汽车中哪一辆更像带走你俩姐姐的车。检察员拿着女孩提供的情况,说应该去找一辆黑色朝圣者或者弓箭手轿车。下午五点,母亲来到警察局。此前,一个女邻居已经走了。另外一位抚摸着最小的女孩不停地哭泣。晚上八点,欧尔迪斯·雷伯耶多来了,他布置了两组搜寻行动人员:一组负责调查两个被绑架女孩的亲戚,由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和里诺·里维拉两位检察员指挥;另外一组借助市局力量,去寻找朝圣者或者弓箭手或者林肯轿车,据说是这种车子绑架了两个女孩,由检察员安赫尔·费尔南德斯和埃弗拉因·布斯特罗负责协调。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公开反对这个侦查方案,他认为两个行动小组应该合并在一起集中全力去寻找那辆绑架人的汽车。他的主要理由基于这样的事实:受害家属的亲友、熟人或者同事的圈子很小,他们根本没有什么黑色朝圣者或者雪佛兰之星汽车,都属于步行族,因为太穷,宁可走路省钱,也不坐公交车。欧尔迪斯·雷伯耶多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任何人都可以偷车,偷朝圣者、雪佛兰之星、弓箭手或者捷达,用不着有钱或者驾驶执照,只要会开车门,会发动车子就行了。于是行动小组就按照雷伯耶多的分配确定下来了,警察们一个个像雨季连吃败仗的大兵那样疲惫不堪地开始工作了。那天夜里,经过一番摸底调查之后,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得知爱斯特法尼亚有个男朋友或说追求者,一个莽撞的小伙子,十九岁,名叫罗纳多·路易斯·鲁戈,又名鲁斯科·斯特里克,又名罗尼,又名巫师罗尼,有犯罪前科,两次因偷车被捕。罗纳多·路易斯出狱后跟一个狱中认识的家伙同住,那家伙名叫费利佩·艾斯卡兰特。此人是偷车老手,还被立案调查过强奸幼女罪,但没有找到证据。罗纳多与艾斯卡兰特一起生活了五个月,后来走了。那天夜里,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就去找艾斯卡兰特。此人说,那位狱友不是自己情愿走的,是被他轰走的,因为经济上丝毫不肯出钱。现在艾斯卡兰特在一家超市仓库打短工,不再干犯罪勾当了。艾斯卡兰特发誓说:头儿,好多年来,我一辆车也没偷。我敢发誓。事实是,如今他连一辆破车也没有,出行时坐别人的卡车或者走路,这既便宜又自由。警察问他那个鲁斯科·斯特里克会不会偶尔偷车。艾斯卡兰特认为不可能,虽说无法替鲁斯科担保,但那小子偷车是个笨蛋。询问其他人的结果证实了艾斯卡兰特的说法:巫师罗尼是个散漫的懒虫,不是搞暴力的人,至少不白干;多数人虽说不趟浑水,也认为他不可能绑架女朋友和她妹妹。如今,罗纳多·路易斯跟父母住在一起,还没有找到工作。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向罗纳多家走去。他跟罗纳多的父亲谈了话。此人无可奈何地开了门,告诉警察:绑架爱斯特法尼亚和埃尔米尼亚事件发生后几小时,他儿子就走了。检察员问他是否可以看看儿子的“窝”。罗纳多的父亲说:请随便,自己家。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用了一些工夫单独查看罗纳多跟三个弟弟合住的房间。他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房间里没什么可找的。后来,他走到院子里,点上一支香烟,开始欣赏着逐渐落在这幽灵般城市的橘红色晚霞。他问罗纳多的父亲:他说去哪儿了?父亲答:去美国尤马。您到过尤马?父亲答:年轻时去过好多次:进去打工,移民局抓住了,遣返回墨西哥;然后,再入境,多次来回。直到累了,回这里工作,照顾老婆和孩子们。您认为罗纳多·路易斯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吗?父亲答:求上帝别让他那样吧!三天后,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获悉:负责寻找绑架使用的黑车的小组已经解散了。他去找欧尔迪斯·雷伯耶多要个说法。后者回答这是上级的命令。看来是警察打搅了某些达官贵人,他们的子弟是圣特莱莎的青少年体育运动员,拥有城内几乎全部朝圣者轿车(在贵族子弟中,这种轿车是一种时髦,如同天使长或者沙漠之风敞篷车)。这些达官贵人找有关当局谈话,让警察别再捣乱了。四天后,有个匿名电话打到了警察局,告诉警察加西亚,埃雷罗大街某栋房子里有枪声。半小时后,巡警赶到了现场。按了几次门铃,里面没人回应。询问邻居们,都说什么也没听见,可能是电视机突然提高了音量造成了耳背,音量很高,连街上都听得见。但是,有个男孩说他骑车兜圈子的时候听见了枪声。询问邻居们谁住在那栋房子里,回答是矛盾的,为此,巡警们觉得可能撞上了贩毒集团,最好走开,别惹麻烦。但是,有个邻居说,他曾看见有辆黑色朝圣者轿车停放在那栋房子旁边。警察于是掏出枪来,再次拍打加西亚·埃雷罗大街677号,结果还是没人回应。随后,他们通过无线电报告了警察局,等候支援。半小时后,又来了一辆巡逻车,据说是为了加强布控。又过了片刻,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和里诺·里维拉赶来了。据里诺说,上级命令他们等待后援。可是,胡安·德迪约斯说,来不及了。巡警们按照胡安明确的指示砸开了大门。胡安首先冲了进去。他说,房间里充满了精液和酒精的气味。怎么会有精液和酒精的气味呢?胡安说:很臭,坦白地说臭不可闻。但是,你慢慢会习惯那种气味。不是那种臭肉的气味,很难习惯,冲到脑海里,无论你怎么洗澡,无论怎样换衣服,第二天,以后好长时间,几个星期,几个月,还能闻到臭味。跟在胡安身后的是里诺。再也没有别人了。里诺想起了胡安的提醒:什么也别碰!他俩搜查了整个房子。正常。廉价的家具,但是还像样。有个桌子上放了报纸。胡安说:别动它!餐室里有两瓶索查龙舌兰酒瓶,里面是空的。有一瓶绝对伏特加,空的。厨房干干净净。正常。垃圾桶里有吃剩下的麦当劳。地面是干净的。从厨房的窗户望出去,是个小院子,一半铺了水泥,一半是干土,贴墙长着一些灌木。墙外是另外一个院子。正常。二人后退。胡安在前,里诺在后。走廊。两间卧室。其中一间,床上俯卧着埃尔米尼亚裸露的尸体。哎呀,这群浑蛋!胡安听见里诺骂了一声。在卫生间里,爱斯特法尼亚的尸体蜷缩在淋浴蓬头下面,双手捆在身后。胡安说:你留在走廊,别进来!胡安自己进了卫生间,跪在尸体身边,仔细检查起来,没了时间概念。他听见身后里诺在用手机说话。胡安说:叫法医来!据法医说,爱斯特法尼亚脑后中了两枪。此前,还被殴打过,脖子上有勒痕。法医说:但不是被勒死的。凶手们勒着她脖子玩。脚踝上有明显擦伤。法医说:我估计是把她倒挂起来了。胡安望着天花板找横梁或者钩子。这时,房子里已经站满了警察。有人已经给埃尔米尼亚盖上了床单。在另外一个房间里,胡安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个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铁钩子,位置刚好在两床之间。他闭上眼睛,想像着爱斯特法尼亚头朝下悬挂的情景。他叫来两个警察,吩咐他俩去找绳子。法医在埃尔米尼亚的房间。一看见胡安进来,他说:这孩子脑后也挨了一枪。不过,我想不是致命的原因。胡安问:那为什么还要开枪呢?为了保险。胡安冲着大家喊了一声:不是技术部门的人都出去!警察们慢慢地走出了房间。客厅里,两个矮胖的家伙在搜集指纹,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胡安喊道:统统出去!里诺·里维拉坐在沙发上在看一本拳击杂志。有个警察前来报告说:头儿,绳子找到了。胡安说:谢谢。出去吧!这里只能留下技术部门的人。一个正在拍照的人放下相机,挤挤眼。这里还没完哪,胡安·德迪约斯?胡安一面在里诺的沙发上坐下来一面点烟,说道:没完,没完。傻瓜,你就慢慢拍照吧!还没等他抽完烟,法医请他到房间里去。法医对他说:两个女孩都被强奸了。我估计强奸了好几次,阴道和肛门都有伤,有可能卫生间里的女孩是三个人干的。她俩都挨过打。其中一个就是被活活打死的。另外一个没那么严重。明天我给你一份可靠的报告。现在,我要把尸体运出去。请你去街上给我开道!胡安走到院子里,吩咐警察搬运尸体。这时,人行道上站满了围观的群众。救护车消失在法医验尸所方向的时候,胡安想:真奇怪啊,几秒钟之内,一切都变了。一小时后,欧尔迪斯·雷伯耶多和安赫尔·费尔南德斯来了。胡安正在询问邻居们。有些邻居说,677号住着一对男女;有些邻居说,住着三个小伙子,确切地说,是一个成年男子,两个少年,三人只是在那里睡觉;有些邻居说,那里住着一个怪人,不跟小区里的任何人讲话,有时一连几天不露面,好像在圣特莱莎以外的地方工作,有时一连几天不出门,看电视到深夜,或者听歌看舞,然后睡到中午以后。那些断言677号住着一对男女的人们说,他俩有一辆康贝或者什么其他的厢式货车,经常双双外出上班、下班。他俩干什么工作?不知道。但有个人说,可能二人都当服务员。那些}人为里面住着一个男子和两个少年的人们认为,那男子驾驶一辆厢式货车,很可能是康贝货车。认为住着怪人的人们说,不记得那人是不是有汽车,但是他们说经常有朋友开车来看他。欧尔迪斯·雷伯耶多问:一句话,到底谁他妈的住在里面啊?胡安说:应该调查!说完回家去了。第二天,验尸完后,法医重申他原来的看法,但补充说:埃尔米尼亚不是因为脑后中枪,而是死于心脏停止跳动。法医对一群检察员们说:这可怜的孩子受不了折磨和侮辱。根本过不了那一关。使用的武器可能是一把史密斯威森9毫米手枪。尸体所在的房子属于一位老太太,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是圣特莱莎上层社会贵妇人,依靠房租为生,左邻右舍的房子都是她的产业。老太太有个孙子管理一家房产中介公司,负责收房租。根据该公司经理的收据,全部都是合法住户,677号的房客名叫哈维尔·拉莫斯,总是去银行交付房租。警方去银行调查的结果发现:这个哈维尔·拉莫斯早就缴纳了大量现金,足以支付六个月的房租和水电费。可是没人见他回来过。这个情况很有意思,应该加以注意,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去产业登记处调查,发现加西亚·埃雷罗大街下一个街区的房屋统统属于佩德罗·任西福,还发现与加西亚·埃雷罗大街平行的塔布拉达大街的房屋都属于一个名叫洛伦索·胡安·伊诺霍萨的人,而此人是受毒贩子埃斯塔尼斯劳·甘波萨诺操控的。同样地,与塔布拉达大街平行的奥尔坦西亚·伊·里森夏亚多·卡韦萨斯大街的房产都注册在圣特莱莎市政委员会主席或者他儿子名下。还有,再往北过去两个街区,吉列尔莫·欧尔迪斯工程师大街的房屋建筑都是巴勃罗·内格雷特的产业,此人是佩德罗·内格雷特的哥哥和圣特莱莎大学的功勋校长。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心里想:这多奇怪呀!跟死尸在一起,你发抖。等尸体运走了,你就不抖了。这个任西福也卷入了杀害女孩子的罪行里了吗?甘波萨诺也卷入得很深吗?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想:任西福是好毒品贩子。甘波萨诺是坏毒品贩子。真是咄咄怪事!没人在自己家里附近强奸和杀人吧。除非此人是个疯子,故意让人家抓他。在发现死尸后过了两夜,在高尔夫球场附属的一家私人俱乐部里,有个聚会,参加的人有,圣特莱莎市政委员会主席何塞·雷夫西奥先生、警察局长佩德罗·内格雷特、佩德罗·任西福先生以及埃斯塔尼斯劳·甘波萨诺先生。会议开到凌晨四点钟。弄清楚了几件事情。第二天,可以说是动用了全城的警察开始搜捕哈维尔·拉莫斯。四面八方都找了,甚至沙漠里的石头缝。可实际上,警方连个嫌疑人的逼真画像都做不出来。
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有好几天的时间在想埃尔米尼亚死前遭受的四次心肌梗死。有时,他边吃饭边想此事;有时,去咖啡馆的卫生间撒尿时想此事;或者是在检察员经常光顾的餐厅想此事;或者是睡觉前,刚好在熄灯前想此事,或是在熄灯前一瞬间想此事;而一旦发生这种事情,他就无法关灯了,于是下床,走到窗户前,看看外面的大街,一条丑陋、平庸、安静、照明差的大街,然后去厨房,烧开水,沏咖啡;有时,一面喝着不加糖的苦咖啡,一面打开电视机,观看从沙漠方向传来的晚间节目;这个钟点可以收到墨西哥和美国的频道,一个在星空下骑马的弱智疯子的节目,里面用让人听不懂的西班牙语夹杂英语跟大家打招呼。这时,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双手抱头,从嘴巴里发出一种微弱、清晰的号叫声,好像在哭泣或者极力要哭;但是,等双手放下来的时候,电视屏幕上反映出来的还是那张老脸,皮肤干黄,没有一丝泪痕。
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把发生的事情讲给精神病院女院长爱尔维拉·甘波斯,她静静地听着。后来,过了好大工夫,二人都在昏暗的卧室里裸体休息的时候,她坦率地说,梦想把一切都丢下了。也就是说,彻底丢下一切,不加任何保留。比如,她梦想着卖掉那套单元房以及圣特莱莎城里的两处房产,卖掉轿车和首饰;卖掉一切,凑够可观的数目;梦想坐上飞往巴黎的航班。到了以后,租上一个小房间,比如说,在维利耶和克利希门之间租个写字间;然后,去看名医,一个创造奇迹的整容医生,请他给我整容,修鼻子和颧骨,做隆胸手术,总之,一下手术台,焕然一新,变成另外一个女人,不再是五十多岁,而是四十几岁,或者最好是四十岁出头,青春焕发,面貌一新;当然,有一段时间需要缠着绷带,像个木乃伊,不是埃及那种木乃伊,是墨西哥的,这叫人喜欢,比如,去逛地铁,人人都吃惊地望着你,甚至给你让座,想像那是多么可怕的痛苦、烧伤的感觉、交通事故,那陌生、安静的坚忍女人已经度过了上述一切;她走出地铁,迈进博物馆、画廊或者书店的大门;她每天学习两小时法语,高高兴兴地学习,充满幻想地学习,法语多美啊!多有音乐感啊!会说“je ne sais quoi”【注】;然后,一个雨天的早晨,轻轻地拿掉绷带,就像一位考古学家刚刚发现一块难以形容的骨骼,如同一个动作缓慢的女孩一点点地拆开有意拖延时间的礼物,拆呀,拆呀,永远拆不完,直到绷带落地,落到哪里去了?落到了地毯上,落到了地板上,一流的地板;所有的绷带像几条长虫那样颤抖,或者说所有的绷带像蛇群那样睁开了睡眼,尽管她知道那不是蛇,而是守护天使;后来,有人拿来一面镜子,她照照镜子,点点头,表示认可,表情里再度露出了童年最美的样子,那是父母的心肝啊;然后,在什么纸上签字,签文件,签支票;然后,去逛巴黎的大街。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问:是走向新生活吗?女院长答:我认为是的。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就很喜欢。女院长说:我要一种没有墨西哥、墨西哥人、墨西哥病人的新生活。胡安·德迪约斯·马尔蒂内斯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已经让我爱得发疯了。【je ne sais quoi,法语,我不知道什么。】
1996年年底,有些墨西哥报纸上说,北方正在拍摄电影,杀人实况的色情片,杀人的首府就是圣特莱莎。一天夜里,两名化了装的记者跟翁贝托·帕雷德斯将军谈了话,将军曾经是首都警署的署长,地点在谷地区的城堡里。两位记者是四十多年来从事警务报道的资深记者马卡里奥·洛佩兹·桑托斯和塞尔希奥·贡萨莱斯。将军招待两位记者的酒菜是特别嫩的肉馅饼和无形女人牌龙舌兰。晚上要是吃别的什么东西,会让将军感到胃酸。饭吃到一半,马卡里奥·洛佩兹·桑托斯问将军如何看待圣特莱莎杀人实况的色情片。将军说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里,见过很多野蛮行径。但是,从来没看过这种性质的影片,他怀疑这种东西是否真的存在。老记者说:存在。将军回答说:可能存在,可能不存在,奇怪的是我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可是没见过这样的影片。两位记者一致认为,这的确奇怪;但是,他俩提示说,将军在任的时期,那种表现恐怖的形式可能还没有发展起来。将军不同意,他的看法是,在法国大革命前不久,色情淫秽的东西已经发展到全面的程度了。人们今天能在一部荷兰电影里看到的一切,或者淫秽照片上看到的东西,或者淫秽图书里的内容,早在1789年之前就已经确定了位置;后来,在很大程度上是重复,是看了再看。马卡里奥·洛佩兹说:您有时说话的口气跟奥克塔维奥·帕斯【注】一模一样,您没看他的作品?将军放声大笑起来,说道:我惟一读过的帕斯作品,是多年前的事情了,读的是《孤独的迷宫》,一点也看不明白。将军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位记者说:我那时很年轻,大约四十岁吧。马卡里奥·洛佩兹惊叫道:啊,是吗!我的将军!后来,三人谈起了自由和邪恶,谈起了自由高速公路——邪恶在上面就像法拉利一样飞奔。过了一会儿,一位老女佣撤走杯盘,问三位先生是不是要咖啡。三人再次谈起了谋杀影片的问题。马卡里奥·洛佩兹的看法是,墨西哥的形势早就发生了新变化。一方面,腐败现象从来没有这样严重过。再加上贩毒和围绕毒品的大量洗钱活动。在这样的环境里,谋杀电影仅仅是一种症状。具体到圣特莱莎就是一种病症,但归根到底,也就是一种病症吧。将军的回答是息事宁人的。他说:我不相信现在的腐败现象会超过历届的政府。比如,如果把今天的腐败与米盖尔·阿莱曼【注】执政时期相比,那少了很多;如果与洛佩兹·马特奥斯【注】执政的时期相比较,今天少多了。也许现在的绝望情绪大多了,而不是腐败多么严重。将军承认,贩卖毒品的问题是新课题,但是过高估计了这个问题对墨西哥社会(美国社会也一样)的严重性。他说,拍摄谋杀片惟一需要的就是钱,只要钱,贩毒分子安营扎寨之前先有钱,制作谋杀片的企业也一样;但是,大片可不是这样。马卡里奥·洛佩兹说:将军,可能您没看过谋杀片吧。将军笑了,笑声一直传到漆黑花园的花坛中间。他回答说:亲爱的马卡里奥,我什么都见过。警务新闻老记者离开前,对将军说,进入谷地区这座古老城堡大门时,没能荣幸地向保镖们致意。将军说这原因是他没有保镖。记者问:将军,为什么?您的敌人都投降了吗?将军一面送两位记者踏上两边种植着叶子花的道路,直到大门,一面解释说:马卡里奥,保安服务费越来越贵啊。我宁可把钞票花在比较可爱的想法上。将军,要是有人攻击您,怎么办啊?将军指指身后,让二人看看他佩带的以色列沙漠之鹰7毫米口径手枪,有七粒子弹的弹夹。他说:口袋里总是带着两个备用弹夹。可我想不一定用得上它。我太老了。敌人以为我已经在坟墓里培育大麻了。马卡里奥·洛佩兹提醒说:有的人可是非常爱记仇啊。将军说:马卡里奥,你说得对。咱们墨西哥人不懂得用真正的体育精神对待输赢。当然了,咱们这里输意味着完蛋,有时候,赢了也意味着完蛋,所以很难保持体育精神。将军想了想,又说:不过呢,也有人奋斗过了。马卡里奥·洛佩兹笑着说:是啊,将军。【奥克塔维奥·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墨西哥著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米盖尔·阿莱曼(Miguel Aleman),1946-1952年间担任墨西哥总统。】【洛佩兹·马特奥斯(Adolfo Lopez Mateos),1958-1964年间担任墨西哥总统。】
1997年1月,警方逮捕了五名美洲野牛团伙的成员。警方把克劳斯·哈斯入狱后发生的几起杀人案都归咎于他们头上。这五名被捕人员是十九岁的塞巴斯蒂安·罗萨莱斯,二十岁的卡洛斯·卡米洛·阿隆索,十七岁的雷内·卡尔德阿,十九岁的胡里奥·布斯塔曼特以及二十岁的罗贝托·阿吉莱拉。五人都有性侵犯前科。其中二人,塞巴斯蒂安·罗萨莱斯和卡洛斯·卡米洛·阿隆索因为强奸少女玛丽娅·伊内斯·罗萨莱斯而入狱,这个玛丽娅是塞巴斯蒂安的堂妹。这位堂妹在她堂兄入狱后不久就撤回了诉讼。据说这个卡洛斯·卡米洛·阿隆索就是加西亚·埃雷罗大街677号的房客,就是在他租的房子里发现了爱斯特法尼亚和埃尔米尼亚的尸体。警方指控这五名成员绑架、强奸、折磨和杀害在博得斯塔峡符发现的两位女性、在硫酸桶里发现的玛丽索尔·卡玛蕾娜、瓜达卢佩·艾蕾娜,再加上爱斯特法尼亚和埃尔米尼亚。在对他们的审讯过程中,卡洛斯·卡米洛·阿隆索被打掉了全部牙齿,鼻梁骨断裂,据说他企图自杀。罗贝托·阿吉莱拉被打断了四条肋骨。胡里奥·布斯塔曼特被关进了同性恋者牢房,里面的两个犯人对他实施肛交,一直操到筋疲力尽为止;另外,还每隔三小时暴打他一顿,打断了他左手的全部手指头。警方组织了对嫌疑人的指认活动,请来了加西亚·埃雷罗大街的左邻右舍,其中只有两人认出卡洛斯·卡米洛·阿隆索是677号房客。两个目击证人(其中一个是警方熟悉的线人)声称见过塞巴斯蒂安·罗萨莱斯,那是在绑架爱斯特法尼亚和埃尔米尼亚一周里的事,说他坐在一辆黑色的朝圣者轿车里。据罗萨莱斯本人对他俩说,车子是刚刚偷来的。美洲野牛团伙手中还有三把枪:两把是CZ85型9毫米手枪,一把是H&K德国枪。但是,另外一个证人说卡洛斯·卡米洛·阿隆索吹牛说有一把史密斯威森手枪,用它杀害了爱斯特法尼亚两姐妹。枪在哪儿?还是那个证人说,卡洛斯·卡米洛告诉他已经卖给他认识的几个美国贩毒分子了。此外,美洲野牛团伙成员被捕入狱后,警方偶尔发现成员之一的罗贝托·阿吉莱拉是赫苏斯·阿吉莱拉的弟弟,这个赫苏斯就关在圣特莱莎监狱,外号“龙舌兰”,是克劳斯·哈斯的“铁哥们儿”和被保护人。结论很快就出来了。警方说:由美洲野牛主演的连续杀人案是受托所为,按照这个说法,克劳斯·哈斯为团伙每杀一人而支付三千美金,但手段特征必须与他亲手作案相似。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报界。于是有人要求典狱长引咎辞职。人们说,实际上,监狱是在有组织犯罪团伙的掌控中,而控制这些团伙的又是恩里克·埃尔南德斯,这个卡纳内阿的毒枭和监狱真正的统治者。他从监狱里自由自在地继续指挥毒品交易。《圣特莱莎论坛报》有篇文章把恩里克·埃尔南德斯与克劳斯·哈斯勾结起来买卖毒品的情况曝光,他俩把毒品伪装成电子计算机零件,按照进出口货物来往于边境两侧。这篇文章没有署名,撰写文章的记者一辈子只见过克劳斯·哈斯一次,但这并不妨碍把克劳斯·哈斯从来没有说过的话按照他的口气写出来。圣特莱莎市政委员会主席何塞·雷夫西奥在埃莫西约电视台上声明:连续杀害妇女的案件成功告破(首都几大频道纷纷转播)。从今以后发生的一切都列入普通、一般犯罪,这是一座不断发展壮大城市的常事。精神病患者都死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