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汉斯·赖特尔像潜水员一样,也喜欢走路;但是,不喜欢唱歌,因为潜水员从来不唱歌。有时,他出村向东,沿着一条林中土路,走到红人村,那里的人专卖泥煤。再继续向东,就到了蓝女村,它位于夏季干涸的湖中央。他觉得这两个村庄像鬼村,里面住着死人。蓝女村再过去是胖人村。那里散发着血腥和腐肉的气味,那浓浓的臭气与他自己的村庄不一样,自己村庄的气味是脏衣服、臭汗、臊土的气味,淡淡的味道,很像绳藻。
胖人村里不能没有大批的动物和屠宰场。有时,他在回村的路上,像潜水员那样走着,看见胖人村的居民无所事事地在蓝女村或者红人村闲逛,心里想:这两个村庄的人们如今都是鬼魂,以前大概是死于胖人村民的手中吧。他们的杀人术肯定残酷无情,尽管从来没找过他的麻烦,诸多原因中,可能因为他是潜水员吧,就是说,因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来这个世界只是探索或者走访。
也有的时候,他身不由己地向西走去。这样,他能穿过鸡蛋村的主要街道。这个村庄年复一年地远离岩石海岸,仿佛房屋自己在活动,向着洼地和森林附近寻找安全地带。鸡蛋村过去是猪村。他估计父亲从来没见过这个村庄,那里有很多猪圈以及普鲁士地区最快乐的猪群,它们好像在问候每位过路人,不管他什么社会地位、年龄或者婚姻状况,一律发出友好、几乎是音乐般的哼哼声,或者没“几乎”二字,是百分之百的“哼哼”乐声;与此同时,村民们一动不动手持帽子或者用帽子盖脸,不晓得是因为厌烦抑或羞怯。
再过去一些是饶舌女村。那里的姑娘们在更大的村庄里纵情狂欢。那些村庄的名字听到后立刻忘记了。那些姑娘在街上抽烟,谈论着那些在这个号、那个号上服役的水手们。那些船名,小汉斯·赖特尔立刻忘记了。那些姑娘去电影院,看特别激情的影片,那都是世界上最帅的演员主演的,你想赶时髦,那就模仿电影明星吧。小汉斯·赖特尔立刻就忘记了那些明星的名字。他回到家里的时候,也像夜间下水的潜水员一样,母亲问他白天在什么地方过的,小汉斯想到什么说什么,但绝对没真话。
独眼妈用她那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儿子。儿子用两只灰色的眼睛抵挡母亲的目光。瘸子爸则在靠近壁炉的地方用两只蓝色的眼睛望着母子二人;在三四秒钟里,普鲁士孤岛似乎从险境里脱颖而出。
到了八岁,汉斯·赖特尔不再对学校有兴趣了。此前,他有两次险些淹死。第一次在夏天,是个柏林来的年轻游客救了他。这个游客正在饶舌女村度假。他看见有个孩子的脑袋在岩石附近忽隐忽现;看清楚(他是近视,起初以为是海藻)果然是个孩子后,连忙脱下西装,因为里面有重要证件,顺着岩石下到最底层,最后入水。划了几下水后,最终来到孩子身边。他从海上看岸边,想找一个上岸的合适地点,然后开始游过去,那里距离他下水的地方有二十五米远了。
年轻的游客名叫福格尔,是个令人难以理解的乐天派。有可能他不是乐天派,而是疯子。他来饶舌女村度假是遵照医生的嘱咐。医生担心他的健康,打算随便找个借口就让他离开柏林。假如你稍稍深入了解一下福格尔,那很快就忍受不了他的存在。他相信人性善,认为善良的人可以从莫斯科走到马德里,无论野兽、警察还是海关人员都不会打搅他,因为他会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其中包括时不时地离开大路,越野而行。由于轻率又笨拙,让他一直没找到女朋友。经常不管对象是谁,就大谈手淫的治疗功用(还举出康德为例),说是从小小年纪到垂垂老迈都应该手淫,这常常会让饶舌女村的姑娘们捧腹大笑;而让他柏林的熟人们厌烦不已,因为他们早就听腻了这套宏论,认为福格尔之所以固执地要说明这一切,实际上是要当着他们的面或者跟他们一起手淫。
但是,他也非常看重勇敢精神,因此一看到有个孩子(起初以为是海藻)快要淹死了,便毫不犹豫地下水营救,尽管岩石下面的海水波涛汹涌。另外一件事需要指出,福格尔把个金发、古铜色皮肤的男孩看成了海藻,这个错误那天夜里折磨着他,尽管事情完全过去了。躺在床上,屋内一片漆黑,福格尔像往常一样重温白天发生的事情,就是说,怀着非常满意的心情回忆大事。忽然,他又看见了那个正在溺水的孩子,发现自己在注视着那个孩子,心里怀疑那是人呢还是海藻。他立刻惊醒过来。心想:怎么能把孩子和海藻混淆在一起呢?接着,又想:难道孩子和海藻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在提出下个问题之前,福格尔想,也许柏林的医生是对的,自己在发疯,或许没疯——不是人们通常理解的发疯,但如果非要用某种方式说出来的话,可以说是在发疯的门口露头了;他想,孩子和海藻毫无共同之处,那么那个站在岩石上把孩子看成海藻的人,就是脑筋没调整好的,不是恰如其分的疯子,因为疯子不动脑筋,但是脑筋没调整好,所以今后凡是与心理健康有关系的一切都要特别加小心。
后来,由于整宿难以入睡,他就想那个救出来的孩子。他记得孩子很瘦,很高,说话极糟糕。他问他出什么事情了,孩子回答说:
“没、没、没。”
福格尔问:“你说什么?没什么?”
孩子还说:“没、没、没。”福格尔明白了:就是没发生什么事情。
于是,下面的话也让福格尔觉得非常生动、开心;因此他开始提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只是为了听孩子说话好玩,孩子回答任何问题都非常从容;比如,福格尔问:那片森林叫什么?孩子回答说:古夫林。意思就是:古斯塔夫林。远处那片树林叫什么?孩子回答说:克塔林。就是说克雷塔林。克雷塔林右边的黑树林叫什么?孩子回答说:无林。就是说:无名林。最后,他俩来到岩石顶上,就是放有重要证件的西装的地方。应福格尔的要求,孩子保证今后不再下海,接着在海鸥窝里找到了自己的衣服。二人分手前,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海因茨·福格尔。”福格尔好像在跟傻子说话。“你叫什么?”
孩子说:汉斯·赖特尔。发音清晰。握手后,各奔东西。福格尔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成眠,也不肯开灯。这孩子在什么地方像海藻呢?他想:是瘦吗?是金发?是安静的长脸?他又想:我应该回柏林吗?应该更加认真地遵照医嘱吗?要开始研究自己吗?问题太多,想累了。手淫一番,睡意袭来。
小汉斯·赖特尔第二次险些淹死是在冬天。那是他陪着几个近海捕鱼的人在蓝女村对面撒网。夜幕降临。渔夫们聊起来海底下活动的亮光。一个说:那是死去的渔夫在寻找回村的道路,要回陆地上的坟地。一个说:那是发光的地衣,一个月发光一次,好像是在一夜之间,把三十天积累的能量释放出来。一个说:那是一种海葵,只存在于那片海岸,雌海葵发光是为了吸引雄海葵;但是,大家都知道海葵是雌雄同体的,没有什么雌雄之分,而是同住一体,好像同心而眠,醒来时,一半海葵想操另外一半;好像同体内有男女;如果是不生育的海葵,则是二尾子和男人同居。一个说:那是电鱼,一种怪物,对它们要特别小心,要是落入你的网里,很难跟别的鱼类区分。但是,如果吃了电鱼,人会生病的,胃里会发生电击,甚至致命。
可是就在渔夫们聊天的同时,小汉斯·赖特尔强烈的好奇心或曰疯狂(有时会让他做不该做的事情),挑逗他不打招呼就从船上跃入海中,去追逐那怪鱼的亮光。起初,渔夫们并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喊叫或者叹息,因为他们了解小汉斯的脾气。但是,几秒钟过后,汉斯还没抬头,他们担心了,因为虽说不是受过教育的普鲁士人,可也是海上人,知道没人能憋气两分钟以上(或左右),一个孩子无论如何,不管他个子多高,肺活量也难以支撑这样的压力。
最后,渔夫中有两人跳入黑乎乎的海水、如狼似虎的大海,在小船附近搜索小汉斯·赖特尔的身影。没有结果。只好浮上水面,换气。他俩在重新潜水前,问船上的人那孩子是否上来过。大家说没有。二人再次潜入海底,黑乎乎的浪头令人想起森林里的野兽。有个此前没下水的渔夫,这一回加入了二人的队伍。正是此人发现了小汉斯像个无根的海藻那样漂浮着的雪白的身体在向上浮动。也正是这个渔夫揪住汉斯腋下,把他举上海面,让他吐出咽下的海水。
汉斯·赖特尔满十岁的时候,独眼妈和瘸子爸有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父母给她起名叫洛特。女儿很美。她可能是陆地上让汉斯·赖特尔感兴趣(或者感动)的第一人。父母经常让汉斯·赖特尔照看小妹妹。很快,他就学会给妹妹换尿布,准备奶嘴,抱着妹妹散步,哄她睡觉。妹妹的出生是汉斯最美好的事情,他多次打算把妹妹画到他画海藻的本子上。但是,结果都不让他满意;有时,画出来的妹妹像卵石海滩上的垃圾袋;有时,像海蛀虫,它们住在岩石缝隙里,吃残渣剩饭;但不是海虫,海虫是另外一种昆虫,小极了,是黑石板的颜色,或者灰色,住在石坑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努力提高了想像力或者欣赏品位或者艺术禀赋,把妹妹画成了小美人鱼,更像鱼,更胖些,但总是面带微笑,总是姿态优美得令人嫉妒,画出了妹妹的笑容和美好的侧面,真实地反映出妹妹的特点。
汉斯·赖特尔十三岁时辍学。是1933年的事情。这一年希特勒上台了。十二岁时,他就已经在饶舌女村念书了。但是,他不喜欢那所学校,原因有很多(样样合理),所以他就在路上玩耍;对他来说,道路不是地平线,不是崎岖不平的地平线,不是之字形的地平线,而是垂直线,垂向海底的延长线,在海底,一切的一切,什么树木、草丛、泥塘、动物、篱笆,统统变成了海虫或者甲壳虫,变成了悬空的生命,变成海星,变成了海蜘蛛;小汉斯知道,它们的身体小到了没有肠胃的地步,因此消化器官在腿脚上;而腿脚很大、很神秘,就是说里面有秘密(或者对汉斯来说很神秘),因为海蜘蛛有八条腿,每一侧有四条,加上靠近头部的地方还有两条,小得多,实际上,更小,更没有用处;但是,小汉斯认为,那不是腿,而是手,好像海蜘蛛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发展出来两只胳膊,因此有了双手,但它们自己并不知晓。还要过去多长时间,海蜘蛛才能知道自己有手呢?
小汉斯心里想:“再有一千年吧!两千年吧!一万年吧!好多好多时间!”
他就这样慢慢向饶舌女村的学校走去,因此总是迟到。再说,他还想着别的事情呢。
1933年,校长请汉斯·赖特尔的父母来校一谈。去谈的只有独眼妈。校长请她到办公室坐下,三言两语地说明这孩子学不下去了。然后,张开双臂,好像要把刚刚说的话冲淡一下,建议她让儿子学门手艺。
这一年,希特勒竞选胜利。在希特勒获胜前,汉斯·赖特尔住的村里来过一支宣传队。这支队伍首先去的饶舌女村,在电影院里开了大会,很成功。次日,开进猪村和鸡蛋村;下午到达汉斯·赖特尔住的村庄。宣传队跟农夫和渔民在酒馆里喝啤酒,一面宣传关于纳粹主义的新闻:纳粹党将要让德国从废墟上站起来,普鲁士也要在坦诚和宽松的环境里重振雄风。后来,一个爱多嘴的人说起来村里有个瘸子是惟一从前线活着回家的人,那是一个英雄啊、一个硬汉子、一个地地道道的普鲁士人,虽说有些懒散,可他讲的战争故事让你起鸡皮疙瘩;那是他亲身经历的事情,村里人都特别强调这一点,亲身体验,百分之百真实;不仅真实,而且亲身经历过呀!于是,宣传队里的一位大人物(必须强调是大人物,因为宣传队的其他成员恰恰没有那大人物的派头。那些队员普普通通,就知道喝啤酒、吃鱼片和香肠,然后放屁、大笑、唱歌,必须指出的是这些队员没有大人物的派头,恰恰相反,都是普通百姓的样子,是走街串巷的小贩子,从老百姓里出来的,跟老百姓生活在一起的普通百姓,他们就是死了也没人记得。)说道:也许,仅仅是也许,见见士兵赖特尔会很有趣。接着,他问为什么士兵赖特尔没来酒馆,一面和纳粹党一心希望德国强大起来的同志们交谈。有个有匹独眼马的村民(照顾这匹马的水平超过士兵赖特尔照顾独眼老婆)说:士兵赖特尔没钱来酒馆,掏不起啤酒钱。这话让宣传队的同志们连忙说:没问题,没问题。我们给士兵赖特尔掏酒钱。这时,那个有大人物派头的家伙指着一个村民说:你去士兵赖特尔家里,把他带到酒馆里来!那村民立刻照办。但是,十五分钟后,那村民回来说,士兵赖特尔不愿意来,他的理由是没有整齐的衣服来见如此尊贵的宣传队客人;另外,独眼婆还没下班回家,不能丢下小女儿一人在家里。这些理由让宣传队(都是蠢猪)全体几乎热泪盈眶,因为他们不单单愚蠢,而且也是有感情的人;这个在战争中受伤截肢的老兵命运深深震撼了他们的心灵。那个大人物没那么震动,他起身,很有教养地说道:既然事不迁就人,那就人去迁就事吧。他请那村民给他带路去瘸子家,不让宣传队别的成员陪同。于是,只有他这位纳粹党员跟着那村民踏上了泥泞的道路,来到了村子边缘靠近树林的地方,赖特尔家门前。进门前,他很内行地看看房子,好像要根据房子线条的和谐程度或者坚固程度测量出老宅子的特征,或者他对普鲁士那个地区的民宅结构感兴趣。后来,他和那村民走进屋内。果然,在一个木制摇篮里睡着一个三岁女孩;那瘸子果然衣衫褴褛,因为那件军大衣和两条像样的裤子那天在洗衣盆里,或正湿漉漉地挂在院子里。这并不妨碍接待他时,主人是友好的。很可能,起初,瘸子感觉自豪,有优越感,因为宣传队专门特地来家拜访他嘛,尽管事情后来有些别扭或者显得别扭,因为那个做大人物状的家伙提出的问题渐渐地让老兵赖特尔不高兴了;还有,那位老爷的断言,甚至预测也让老兵不愉快了。于是,瘸子对每个问题的回答就非常离奇古怪了;针对问题,瘸子会补充一个在某种程度上反驳这一断言的问题,或者质疑这个问题,或者让这个问题显得幼稚,完全缺乏实际意义。这样一来,就开始激怒了做大人物状的家伙。他坦率地告诉瘸子,他大战时当过飞行员,击落过十二架法国飞机、八架英国飞机,非常了解大家在前线吃的苦头,他这样说是想有个共同的话题。对此,瘸子回答说,他最大的苦头不是在前线,而是在迪伦附近那家可恶的军事医院里;因为自己的同胞不仅偷香烟,而且对任何东西都顺手牵羊,甚至拿灵魂做交易,因为在所有的德国军事医院里都有数量可观的魔鬼崇拜者;瘸子说,另外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长时间住在军事医院里会驱使人们崇拜魔鬼。这话让那位自称是飞行员的家伙生气,他在军事医院也住过三个星期。瘸子问:是在迪伦吗?那家伙说:不,是在比利时。一面装出大人物的派头。他说,他受的待遇符合,甚至多次超过全部要求,不仅是因为国献身而提出的要求,而且有关于医护人员应该态度亲切和理解伤员的要求;应该有医术高超、性格坚强的医生,应该有美丽能干的护士,甚至应该有一群赛过比利时修女能表现出的高度责任感。一句话,人人都应该为伤员住院愉快作出贡献,当然这是在可以预料的环境里,因为医院毕竟不是夜总会或者妓院。后来,他俩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比如成立大德国,建设大后方,整顿国家机关,继而整顿全国,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为国家现代化而奋斗。就在这位前飞行员说话的同时,汉斯·赖特尔的父亲变得越来越紧张,好像担心小女儿洛特随时会哭起来,或者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那位有大人物派头者的谈话对手;也许他最好能跪倒在那位幻想家、那位空中百夫长面前,反省自己明显的毛病、无知、贫乏和已经失去的勇气。但他既不跪倒也不反省,而是对方一说话,他就摇头,好像他不信服(实际上,他觉得恐怖),好像他很难理解对方梦想的内容(实际上,根本不理解),直到二人忽然看见小汉斯·赖特尔进了家门,他二话没说,抱起妹妹到院子里去了。
大人物问:“这是谁?”
瘸子说:“是我大儿子。”
“像一条长颈鹿鱼。”大人物说完,哈哈笑了。
于是就这样,汉斯·赖特尔于1933年辍学了,因为老师们说他念书没兴趣、旷课,这情况绝对属实。于是,父母和亲戚为他在渔船上找了工作。三个月后,船主把他给“炒”了,因为汉斯·赖特尔感兴趣的是看海底,而不是帮助撒网。后来,他在地里给人打短工;不久就因为懒散被解雇了。他挖过泥煤,在胖子村铁匠铺当过学徒,给送菜到波兰斯德丁的农民做过助手,其结果都是被辞退,因为他成了负担而于事无补。最后,家里让他去一个普鲁士男爵的别墅干活,地点在森林里、黑水湖畔;独眼妈也在那里工作,就是把家具、图画、高大的帷幕、每个客厅挂毯上的尘土打扫干净;每个客厅有个神秘的名字,令人回想起有秘密宗派的年代;里面的尘土积累得难以清除。此外,还要给客厅开窗通风,散发每隔一段时间就充满的湿气和晦气;还要清扫男爵庞大图书室的灰尘;男爵很少看自己的藏书。这些图书是男爵父亲从男爵爷爷那里继承下来的;看来祖父是那个大家族惟一喜欢读书的人,他把对图书的热爱灌输给子孙后代;但是,这样的热爱没有化做子孙读书的力量,但是养成了藏书的好习惯,数量不多不少,仍然是祖父留下的册数。
而汉斯·赖特尔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图书聚集在一起,他小心翼翼,一本一本地擦掉书上的尘土;但是并不阅读,部分原因是海上生活的书,他已经看了不少了,部分原因是害怕男爵突然出现。男爵很少来别墅,因为要忙于柏林和巴黎事务。但是不时地来别墅的是男爵的外甥——男爵妹妹(已经英年早逝)之子,这孩子的父亲是个画家(男爵恨之入骨),早就定居在法国南部。外甥二十岁,经常来别墅住上一个星期,独自一人,绝对不给别人添麻烦,一头扎进图书室,没完没了地看书,喝白兰地,直到在扶手椅上入睡为止。
有时,来别墅的人是男爵的女儿,但来访的时间较短,不超过周末;但是,用人们觉得比一个月还长,因为男爵女儿从来都是拉着狐朋狗友一起来住,常常是十几个人,个个随随便便,人人食欲旺盛,把个别墅闹得昏天黑地,因为他们天天玩到天亮。
有时,男爵女儿的来到偶然与在别墅逗留的男爵外甥“撞车”。虽然表妹恳求表哥留下,表哥几乎立即离去,连送他去饶舌女村火车站的马车都不肯等候。
表妹的到来在表哥胆怯的心里产生一种傲气和笨拙的心态,以至于用人们一说起白天的事情来,就会一直认为:表哥爱表妹,或者表哥喜欢表妹,或者表哥为表妹气馁,或者表哥为表妹难过。针对这些看法,小汉斯·赖特尔一面吃着黄油面包一面跷着腿听着,绝对不插嘴;实际上,他非常了解男爵的外甥。此人名叫胡戈·哈尔德。别的用人们闭眼不看现实,或者一厢情愿,只看见一个孤独无助、苦苦在恋爱中挣扎的小伙子和一个孤女(虽然大家都清楚她有爹有娘)轻浮地等候着什么人来解救。
这解救里散发着泥煤的烟味,散发着菜汤味,散发着密林里的旋风气味。小汉斯·赖特尔认为,这解救里散发着让人反省的味道。想到这里险些让面包噎住。
为什么小小年纪的汉斯·赖特尔会比别的用人们更了解二十多岁的胡戈·哈尔德呢?原因非常简单。或者说是两个非常简单的原因:互相联系或者结合地画出了男爵外甥比较复杂和相对完整的肖像。
第一个原因:他在图书室一面用掸子清除书上的尘土,一面从活动梯子上看见男爵外甥在睡觉,吹气或者打呼噜,自言自语,是只言片语,是独自,如同甜蜜的小妹妹洛特经常做的那样说话;他的话像是自卫、骂人,好像梦中有人要杀他。男爵外甥阅读的图书标题,汉斯也看过。大部分是史书,这说明男爵外甥对历史感兴趣或者热爱历史。起初,这让小汉斯·赖特尔有些反感。整宿地喝酒、抽烟、看史书,让人反感。这让汉斯纳闷:安安静静就为干这个?他还听见过胡戈说的话,那是因为有个什么动静,老鼠跑动或者他轻轻擦拭书后放回原处的声音,胡戈就醒了,说些特别混乱的话,好像地球偏离了轴心,完全混乱的话语,不是情人的情话,而是苦人的苦话,是上当受骗后的怨言。
第二原因更有分量。小汉斯·赖特尔曾经提着行李多次为胡戈·哈尔德送行,那是男爵外甥面对表妹突然出现匆匆决定离开别墅的时候。从别墅到饶舌女村火车站有两条路。一条远,需要经过猪村和鸡蛋村,时时擦过岩石海岸。一条近,要经过一条分岔小路,穿过大片橡树、山毛榉、白杨才能到达饶舌女村附近的酸菜厂,距离火车站就很近了。
画面是这样的:胡戈·哈尔德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帽子,注意观察着树林的上空,黑乎乎的森林里有悄悄活动的飞禽走兽,他无法准确地辨认出来。他身后十米远的地方是汉斯·赖特尔,拎着男爵外甥的行李箱——很沉,时不时地要倒手。忽然,他俩听见一声野猪的哼叫,或者以为是野猪的哼叫。或许仅仅是狗叫。或许听见的是远处汽车抛锚前的声音。狗叫和汽车声极不可能,但也难说。不管怎样吧,他俩一声不吭,加快了步伐。突然间,汉斯·赖特尔绊了一下,摔倒在地,行李箱也给摔散了,里面的东西纷纷散落在黑乎乎的林间小路上。胡戈越走越远,还不知道后面摔跤的事情。但是,汉斯·赖特尔看到摔出来的东西里有胡戈的衣服,还有银餐具、烛台、漆盒、忘记在别墅许多房间里的圆形颈饰物。这位男爵外甥肯定是要去柏林典当或者廉价出售这些东西的。
胡戈·哈尔德当然知道汉斯·赖特尔发现了他的勾当。这促使他接近这个小男仆。汉斯·赖特尔拎着行李箱送他去火车站的当天下午,他就有第一次表示。他俩分手时,胡戈给汉斯手里塞了小费(这是胡戈第一次给仆人小费,也是汉斯第一次拿到微薄工资之外的钱)。在接下来访问别墅时,胡戈送给汉斯一件针织内衣,说是他自己的,胖了,穿不进去了;但一看就是假话。一句话,汉斯·赖特尔不再无足轻重,他的在场令人刮目相看了。
有几次,胡戈·哈尔德在图书室里念书或者装做阅读史书,常常派人去叫汉斯·赖特尔。他俩的谈话时间越来越长。起初,胡戈问汉斯其他仆人的情况。他想知道用人们对他的看法,问是不是他来别墅给大家添了麻烦,问大家是不是受得了他的脾气,问是不是有人生他的气。然后,他俩各说各话。胡戈·哈尔德说自己的生活、去世的母亲、活着的男爵舅舅、惟一的表妹——不可企及的轻浮姑娘、柏林的种种诱惑——他热爱但同时又让他痛苦的城市,有时还谈起一种难以忍受的剧痛,谈起几乎总是濒临崩溃的神经状态。
随后,胡戈·哈尔德希望汉斯说说自己的生活,比如,做过什么?想做什么?将来有什么打算?
将来什么打算,不能没有啊,胡戈自有想法。他要搞发明创造,要推销一种人工胃。这想法太荒唐了,连他自己都忍俊不禁首先笑了起来(这是汉斯第一次看到胡戈发笑。那笑声让他感到极不愉快。)关于自己的父亲,那位生活在法国的画家,胡戈从来没说起过。可是他愿意听听别人父母的情况。汉斯的回答让他觉碍有趣。汉斯说自己对父亲的事一无所知。
胡戈说:“是的。大家对自己的父亲的确一无所知。”
他说:父亲就是一条最黑暗的地道,咱们盲目地行走其间,寻找出口。但是,他非要汉斯说说自己的父亲,哪怕是相貌也可以。对此,汉斯说真的不知道。话说到这里,胡戈想知道汉斯是不是跟父亲住在一起。汉斯说:我一向跟父亲住在一起啊。
“那他长得什么模样啊?还不能说说吗?”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看看指甲,另一个望望天花板。说不出父亲的模样似乎难以让人相信。但是,胡戈相信汉斯的话。
如果引申措辞的话,可以说胡戈是汉斯的第一个朋友。胡戈只要来别墅,就会跟汉斯或者关在图书室或者外出散步或者沿着别墅外面的公园聊天。
另外,是胡戈第一个要求汉斯阅读一些《欧洲沿海地区的动植物》之外的图书。此举可不容易。首先,他问汉斯认不认字。汉斯说识字。接着,他问汉斯看过没看过好书。他特别强调“好书”二字。汉斯说看过。他有过一本好书。胡戈问:什么好书?汉斯说:是《欧洲沿海地区的动植物》。胡戈说:这肯定是普及读物。我指的是文学书。汉斯说:我不知道普及读物和文学读物之间有什么区别。胡戈告诉他:区别在于美,书中的故事美,讲故事的语言美。接着,他开始举例说明,歌德、席勒、荷尔德林【注】、克莱斯特【注】和神奇的诺瓦利斯【注】。他告诉汉斯,这几位作家的作品他都读过,每重读一遍,都会流泪。【荷尔德林(Friedrich Hlderlin,1770-1843),德国古典浪漫诗人。】【克莱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1777-1811),德国剧作家、小说家。】【诺瓦利斯(Novalis,1772-1801),德国浪漫主义诗人。代表作有《夜之赞歌》、《圣歌》,长篇小说《亨利希·冯·奥佛特丁根》。】
他说:“汉斯啊,会流泪的,会流泪的。明白吗?”
对此,汉斯说:从来没看见你手里拿着这些作家的作品啊。你总是看史书。胡戈的回答吓了汉斯一跳。胡戈说:
“因为我历史不太好,所以必须跟上潮流。”
汉斯问:“干吗用啊?”
“填补空白呀。”
汉斯说:“空白不用填补。”
胡戈说:“要填补的。努把力,空白都得填补。”胡戈口气明显夸张地说:“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歌德的作品我都读腻了,当然,歌德的思想是无限的啦。总之,我读了歌德、艾兴多夫【注】、霍夫曼【注】的作品。那个时候,我忽略了对历史的研究。正如什么人说的,研究历史很有必要,要顾及历史和现实两个侧面。”【艾兴多夫(Joseph von Eichendorff,1788-1857),德国作家。】【霍夫曼(E.T.A.Hoffmann,1776-1822),德国作家。】
接下来,天黑了。壁炉里的火焰噼叭作响。他俩试图在汉斯首先该读什么书籍的问题上达成一致意见。结果,什么也没谈成。最后,胡戈说:你随便拿一本吧!一周后归还就是了。小用人同意:这个办法最好。
不久后,男爵外甥在别墅里的偷摸活动有所增加,据他自己说,是因为赌博欠债以及要花钱保证不抛弃某些女人。由于胡戈掩饰偷摸行为的办法实在笨拙,汉斯决定助他一臂之力。为了偷出来的东西不被发现,他建议胡戈吩咐用人们大搬家,就是借口房间通风换气腾空一切,把旧箱子从地下室搬上来,然后再搬回去。一句话:变换东西的位置。
他还建议胡戈并积极参与盗窃那些稀罕的玩意儿——真正的老古董,因此也是被遗忘的东西:高祖母或者曾祖母表面上没有价值的冠状头饰、带有银手柄的贵重木材手杖、祖先在拿破仑战争中或者攻打丹麦人或者奥地利人的战争中使用过的宝剑。
再说,胡戈对汉斯一向慷慨大方。每次回来,胡戈必定把部分战利品(他的说法),送给汉斯,其实就是稍稍多给一点小费而已。但是,这对汉斯来说,可就是发财。当然,这些钱他是不会给父母看的,因为瘸子爹和独眼妈会毫不犹豫地告发儿子是小偷。他也不买东西。他弄到一个饼干铁盒,把不多几张钞票和很多的金属币放进去,在一张纸上写了这样一句话,“这些钱属于妹妹洛特”。然后,把铁盒埋到树林里去了。
鬼使神差,汉斯·赖特尔选中的书却是沃尔夫拉姆·冯·埃申巴赫的《帕西法尔》【注】。胡戈一看见汉斯手里拿着这本书,就笑了,告诉汉斯:这书你看不懂啊。但他还说:你选了这本书而不是别的,实际上我也不奇怪;他说,这本书即使你永远看不懂,也必须指定你看;同样,在埃申巴赫这个作家身上,你也会找到跟自己的相似之处,或者跟自己灵魂的相似之处,或者成为他希望的那种人;而遗憾的是你永远成不了那种人,哪怕差那么一点点。胡戈说着用食指和拇指几乎粘在一起,比划了一下。【《帕西法尔》,中世纪著名的日耳曼诗人埃申巴赫写的诗歌,以亚瑟王传奇中的英雄人物帕西法尔寻找圣杯的事迹为主题。】
汉斯发现埃申巴赫是这样说自己的:我躲避学问。汉斯发现埃申巴赫打破了宫廷骑士的典范,拒绝(也是被拒绝)学习,否定教士学校。汉斯发现埃申巴赫与吟游诗人和宫廷抒情诗人说的相反,拒绝为贵妇人效力。汉斯发现埃申巴赫声称不懂艺术,但不是说自己没文化,而是说自己摆脱了拉丁文的压迫,说他自己是非宗教和独立的骑士。非宗教和独立的,很好!
当然,比埃申巴赫重要的中世纪诗人还有几位。弗里德里希·冯·豪森就是一位。瓦尔特·冯·德尔·福格尔威德是另一位。但是,埃申巴赫的傲慢(“我躲避学问,我不懂艺术”)、一种凡人不理的傲慢、一种说“死吧,你们。我会活着!”的傲慢,让他具有一种令人眩晕的神秘气质、漠然冷酷的气质,如同巨大的磁铁吸引小钉子一样吸引着汉斯·赖特尔。
埃申巴赫没有庄园。为此,埃申巴赫不得不为封臣效力。埃申巴赫有几位保护人,是让臣民,至少一些臣民露脸的伯爵。埃申巴赫说:我的作风就是充当盾牌。就在胡戈给汉斯讲述埃申巴赫这些事情的同时(这样做好像是给埃申巴赫定位,确定他在犯罪现场),汉斯从头到尾看完了《帕西法尔》,有时是高声朗读,那是走在田野上,或者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不仅理解这部作品,而且喜欢。最让他喜欢、让他又哭又乐、捧腹大笑、在草地上打滚的是,帕西法尔骑马时(“我的作风就是充当盾牌”)盔甲里面身穿疯子的衣裳。
对于汉斯来说,陪着胡戈度过的时光收益颇丰。盗窃活动时快时慢;慢下来的原因是别墅里可偷窃但不能被胡戈表妹或者别的用人发现的东西,已经所剩不多。男爵只来过领地一次。他乘坐一辆黑色轿车,窗帘下垂,在别墅过了一夜。
汉斯以为能见到男爵呢,也许男爵跟他说上一句话吧。但既没见到更没说话。男爵只在别墅过了一夜,走遍了别墅中最破败的厢房,他不停地活动着(始终保持沉默),不打搅用人们,仿佛在梦游,无法与任何人交谈。晚上,男爵吃黑面包、奶酪,亲自下地窖选了一瓶葡萄酒佐餐。第二天一清早,天没大亮,他就走了。
男爵的女儿则相反。汉斯看见她好几次。每次都有一群朋友陪同。汉斯在别墅工作期间,她来到别墅时三次与胡戈“撞车”。这三次胡戈都在表妹前显得非常拘谨,立刻打点行李,拔腿上路。第三次,汉斯和胡戈穿过可以证明二人同谋共犯的树林时,汉斯问他为什么要这么紧张。胡戈的回答简单明了,情绪不佳。他说:你不懂。说罢,在林间小路上继续前进。
1936年男爵关闭了别墅,辞退了用人们,只留下一个守林人。有一段时间,汉斯无事可做,后来加入到修筑帝国公路的劳工大军了。他每个月几乎把全部工资都交给家里,因为他花销甚少,只是在休息日跟几个工友去附近村庄酒馆喝喝啤酒,一醉方休罢了。在年轻的工人里,毫无疑问,酒量最大的是他;有两次,他参加了喝酒比赛,看看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喝得最多。但他并不喜欢喝酒,只喜欢吃饭。工程队开到柏林附近工作时,他辞工走了。
在柏林这座大城市里,他没费力就找到了胡戈·哈尔德的住址。他找胡戈是为了寻求帮助。胡戈在一家文具店给他找了一个店员的差事。于是,汉斯在工人宿舍里租了一个床位。跟他同住的是个在工厂里当守夜人的四十岁男子。那人叫菲格莱尔,有病,他承认可能是神经性的,有些晚上显得像是风湿病,有些晚上像心脏病,或者像突发性哮喘病。
汉斯和菲格莱尔见面的时间很少,因为一个是夜班,一个是白班。但是,二人一旦见面,就相处得很好。据菲格莱尔说,他结婚多年了,有个儿子。儿子五岁时生病,不久就死了。菲格莱尔悲痛欲绝,哀伤了三个月后,一头钻进地下室,打点行囊,不跟任何人告别就出走了。有一段时间,他在德国四处流浪,讨饭为生,或者捡到什么就吃什么。几年后,来到柏林。有个朋友在大街上认出他来,给他找了一份工作。这位朋友已经过世,生前就在菲格莱尔现在当守夜人的工厂里做检查员。工厂不算太大,有很长时间是生产猎枪的;后来经过改造,如今生产步枪了。
一天夜里,汉斯下班回来,发现菲格莱尔卧床不起了。女房东给菲格莱尔送上来一盘菜汤。汉斯这个文具店的学徒立刻意识到同屋要离开世界了。
健康人不愿意跟病人打交道。这个规矩人人照办。但是,汉斯·赖特尔例外。他不怕健康人,也不怕病人。从来不厌烦。他服务周到,非常非常看重友情,尽管“友情”二字的意思十分模糊,很有伸缩性,常常被扭曲。另外,病人总是比健康人更引人注意。病人说的话,甚至只能含糊说出来的话,也比健康人重要。另外,健康人也会病倒的。时间概念,对了,病人的时间概念,多么宝贵地隐藏在沙漠的洞穴里啊!另外,病人真的是咬住空气,而健康人装做咬紧牙齿,实际上只是细嚼慢咽罢了。还有别的另外、另外、另外。
菲格莱尔去世前建议汉斯,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接替他的工作。他问汉斯:文具店每月工资是多少?汉斯说了。菲格莱尔说:太少了。他给新检查员写了一封推荐信,愿意担保汉斯·赖特尔的表现;信中说,老早就认识汉斯。这事汉斯考虑了一整天,一面干活:卸铅笔盒、橡皮盒、本子盒,打扫文具店门前的人行道。等下班回家后,他对菲格莱尔说换换工作很好。当天夜里,汉斯就去了位于柏林郊外的枪厂。他跟检查员简短地谈了一会儿,达成了试工十五天的协议。不久,菲格莱尔就去世了。由于他的遗物无人认领,汉斯就留了下来。有一件大衣、两双鞋、一条围巾、四件衬衫、几件背心、六双袜子。他把菲格莱尔的剃须刀送给了房东。汉斯发现床下有个纸盒,里面有几本牛仔小说。他也归为已有了。
从此后,汉斯·赖特尔的空闲时间增加了。晚上,他在厂房的院子和车间里转悠;早晨,在他居住的工人区里饭摊上吃饭;随后,睡上四五个小时;下午自由活动,乘坐柏林的电车去胡戈·哈尔德家。他俩常常去散步,或者去咖啡馆、餐厅。男爵的外甥总会在那里遇到熟人谈谈什么买卖(从来没做成过)。
那个时期,胡戈·哈尔德住在希姆尔大街附近的小巷里。小小的单元房里堆满了旧式家具,墙壁上挂着布满尘土的画。他最要好的朋友,除去汉斯之外,还有一个日本人,是日本使团农业事务负责人的秘书。那人叫丹佐俣伸郎。但是,胡戈和汉斯都叫他小丹。他二十八岁,待人和蔼可亲,既对最天真的笑话感兴趣,又洗耳恭听最荒唐的想法。三人经常在石头圣母咖啡馆聚会,距离亚历山大广场不远。总是汉斯和胡戈先到,二人随便吃些东西,香肠加点泡菜。一两个小时后,小丹来了。他衣冠楚楚,只喝一杯威士忌,不要水,不要冰,最后跑步离开咖啡馆,消失在柏林的夜色中。
于是,胡戈·哈尔德担任领导。三人乘坐出租车,向月食夜总会进发。这家夜总会由柏林最糟的舞女表演。那是一群老太婆,表演时没有成功的本事,因此并不隐瞒自己的失败。那里虽然笑声、口哨声不断,但是,如果你跟服务员相当熟悉,他可以帮助你找个安静位子,你就可以聊天了,没什么大问题。另外,月食夜总会价位便宜,尽管胡戈·哈尔德不怕在柏林的求欢夜花钱,理由之一是那日本人常常掏钱。随后,他们已经微醉了,就去艺术家咖啡馆,那里没什么花样,但可以看到一些地方画家。这让小丹特别高兴。你还可以跟这些名人共享一桌。胡戈·哈尔德早就认识其中很多人,有的还能称兄道弟。
通常,凌晨三点钟,他们离开艺术家咖啡馆,前往豪华的多瑙河夜总会。那里的舞女苗条、特别美丽。他们不只一次跟把门的保安或者领班闹纠纷,因为汉斯衣冠不整,不符合夜总会规定,不得入内。另外,在平时,汉斯夜里十点钟就要离开他的朋友,跑步去电车站,要准时去上班,当夜间看守。在那样的日子里,如果天气好,他们就坐在一家时髦的餐厅露台上消磨时光,大谈胡戈随心所欲编造的发明故事。胡戈信誓旦旦地说,总有一天,等他有时间的时候,一定要拿到他发明的专利权,那就发大财啦。这话让日本朋友奇怪地大笑起来。小丹的笑声有些歇斯底里:笑起来不仅嘴唇、眼睛、喉咙动弹,而且手舞足蹈,摇头晃脑,双脚跺地。
有一次,胡戈说明了一种人造云机的用途之后,突然问小丹:你在德国的任务是你说的工作呢,还是在完成秘密间谍的使命?这个突袭式的问题,让小丹感到猝不及防;起初,也没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随后,胡戈严肃地解释了什么是秘密间谍的任务。小丹听了哈哈大笑,汉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笑法,结果小丹突然晕倒在桌子上。胡戈和汉斯不得不急忙抬着小丹去卫生间,给他泼凉水,才让他苏醒过来。
通常,小丹说话不多,或者是出于谨慎,或者出于不想因自己糟糕的德语发音让他们生气。但是不时地也说些有趣的事情。比如,他说,禅定是一种自我修炼的大山。他说,起初他学习的外语是英文,由于外务相经常出错,他竟然被派遣到柏林来了。他说,日本武士如同瀑布里的游鱼;但历史上最优秀的日本武士却是个女子。他说,他父亲认识一位基督教修士,在距离冲绳不远的远藤岛上生活了十五年,那里是火山岩地貌,缺水。
小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嘻嘻笑。胡戈则唱对台戏,说小丹是日本神道教信徒;说小丹喜欢的只是德国妓女;说小丹除了能说德语和英语之外,还能说和正确书写芬兰语、瑞典语、挪威语、丹麦语、荷兰语和俄语。胡戈说这些话的时候,小丹就不急不忙地嘻嘻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目光炯炯有神。
但也有些时候,三人坐在露台或者夜总会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坐着,固执地都不说话。仿佛忽然间都变成了石头,忘记了时间,一切内敛,好像丢开了日常生活的苦境,离开了人际的地狱,抛开了交谈的深渊,决心看一看湖泊、一种迟来的浪漫情怀,计算计算黄昏的时限:十分、十五分、二十分、无尽无休,好像死刑犯在计算分秒,好像有生命危险的产妇心里明白时间不会是无休止的,但是一门心思希望时间越长越好,那婴儿的啼哭声就是经常平静飞越湖光景色的鸟群,好像婴儿是奢侈的累赘或者心儿跳动。后来,自然是不情愿地摆脱了冷场,重新说起发明创造、漂亮女子、芬兰语言学,以及正在修建的纵横帝国的高速路。
三人不只一次结束夜间寻欢作乐的地点是在一个名叫格蕾特·冯·约阿奇穆斯泰勒的女人家中。她是胡戈的老相识。他和她的关系里充满了借口和误会。
经常有音乐家光顾格蕾特家,甚至有个乐队指挥。他声称音乐是四维空间。胡戈对这位指挥仰慕至极。指挥三十五岁。女人们为之倾倒,仿佛他只有二十五岁;又备受人们尊敬,好像有八十岁。通常,指挥一到格蕾特家,聚会就要结束了。他在钢琴旁边坐下来,并不弹琴,连小拇指都不动。立刻,一群朋友和傻乎乎的“粉丝”围拢上来。最后,他决定起身,像个养蜂人那样从蜂箱中站起来;只不过这位“养蜂人”不戴头盔,不穿铠甲,也没有可怕的蜜蜂蜇他,想都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