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2666(出书版)》作者:[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译者:赵德明【完结】 > 2666 作者:罗伯托·波拉尼奥.txt

他说,四维空间包括三维,把三维据为己有;顺便说一下,四维的真正价值是废除三维的独裁,因此也就废除了我们熟悉和生活其中的三维世界。他说,四维是感觉和精神的绝对财富;四维是慧眼,与眼睛相比,眼睛只是可怜的泥坑,只拘泥于盯着出生-学习-劳作-去世的公式,而慧眼则要追溯到哲学源头、生命的源头、命运的源头。

他说,四维只有借助音乐才能表现出来。只有巴赫、莫扎特、贝多芬等大师才能做到。

接近乐队指挥是困难的。肉体接近不难,难的是他看不见你,因为乐池把他与别人分离开来,因为灯光遮蔽了他看你的视线。但一天晚上,这个由胡戈、汉斯和小丹组成的三人帮引起了指挥的注意;他问女东道主这有特色的三人帮是什么人。女东道主告诉他,胡戈是朋友、是一度颇有希望的画家之子和冯·聪佩男爵的外甥;那日本人是日本大使馆的工作人员;那个衣冠不整、手脚笨拙的高个子青年大概是艺术家、画家,可能是胡戈保护的人。

于是,乐队指挥想结识这三人。情趣高雅的女东道主,用食指招呼三人帮,把他们领到单元房一个僻静的地方。片刻间,三人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才好。乐队指挥再次讲话了,因为那时候他喜欢的话题就是音乐或者四维,哪里开始的和哪里结束不大清楚,也许根据指挥的某些神秘词语,开始和结束的结合部就是乐队指挥自己吧,神秘的问题和答案自然而然地汇集在他身上。无论乐队指挥说什么,胡戈和小丹都点头称是。汉斯则不然。指挥认为,思维中的生命本体是一种不可想像的财富,等等,等等。但真正的重要性在于,如果你进入和谐状态,就可以有距离地看待人事,公正、平和地看待人事,一句话,没有人为的重负压迫精神去投入工作,去投入创造,去投入惟一的生命真谛,然后再创造更多、更多、更多生命的真谛,成为生命、欢乐和光明取之不尽的财富。

乐队指挥不停地说呀,说呀,说四维,说他指挥过和打算即将指挥的交响乐,目不转睛地盯着三人。他的眼睛犹如空中翱翔的雄鹰,悠然自得地盘旋着,同时警觉地注视着,目光如炬,可以识别下面最细微的动静,哪怕画面模糊不清。

也许指挥那时有些醉意。也许指挥累了,心里想着别的事情。也许指挥说出来的话不一定能表达他的心境、情绪以及面对艺术时的颤抖心情。

但是,那天夜里,汉斯问指挥,也许是高声问自己(这是他第一次说话):那些有五维体验或者经常光顾五维的人们作何感想呢?起初,乐队指挥没有完全明白他的问题,虽然汉斯的德语自从参加筑路队以后,尤其是居住在柏林后大有进步。后来,指挥懂了他的意思,不再看胡戈和小丹,而是集中雄鹰或者兀鹫般的目光在这个普鲁士青年灰色的眼睛上。这时,汉斯已经提出了新问题:那些可以自由出入六维空间的人们如何看待定居在四维或者五维的人呢?再比如,那些生活在十维空间的人们,就是说可以感觉到十维空间的人们,怎么看待音乐呢?贝多芬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呢?莫扎特又意味着什么呢?巴赫又意味着什么呢?可能汉斯·赖特尔自己回答了问题,音乐发出的只有“刷刷”声,好像是弄皱书页的声音,好像是烧书的声音。

这时,乐队指挥举起一只手来,更像是窃窃私语一样地说道:

“亲爱的年轻人,别说什么烧书的事啦!”

对此,汉斯回答道:“亲爱的指挥,一切就是一本烧毁的书啊。什么音乐、十维、四维、摇篮、生产枪支弹药、西部小说:统统是烧毁的书啊。”

指挥问:“你说什么呢?”

汉斯说:“一点意见罢了。”

胡戈打算画上一个幽默的句号,不让汉斯跟指挥结怨,也不让指挥跟汉斯记仇,忙说:“随便一个看法罢了。典型的年轻人意见。”

指挥说:“不、不、不。你说西部小说是指什么?”

汉斯回答道:“是指牛仔小说。”

这个回答似乎让指挥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接着,他跟三人友好地交谈了一番,就让三人走了。后来,乐队指挥对女东道主说:胡戈和那日本人像是好人;可是,胡戈那个青年朋友,毫无疑问,像颗定时炸弹:是个粗鲁、有能力、不讲理性、不讲逻辑的家伙,会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时候爆炸。此言差矣。

此外,在格蕾特的单元房里,等音乐家走了以后,晚会常常这样结束:格蕾特躺在床上或者大浴缸里——这样的大浴缸柏林不多,两米半长、一米半宽,黑色搪瓷制成,有狮子脚柱,先是胡戈,后是小丹没完没了地给她按摩,从太阳穴到十个脚趾头;两位男士衣着整齐,有时遵照格蕾特的特别愿望,他俩还穿上大衣;与此同时,格蕾特摆出美人鱼的动作,时而脸朝上,时而脸朝下,有时甚至潜水!只有泡沫盖在她的裸体上。

在这如此充满爱意的聚会上,汉斯常常在厨房里等着吃点心,喝啤酒;他从厨房里出来,一手端着一杯啤酒,一手拿着点心,走在宽敞的过道上,或者站在客厅的大窗户前面,欣赏着黎明的曙光像巨浪一样席卷全城,淹没一切。

有时,汉斯觉得发烧,以为这是性欲造成皮肤发热,但他错了。有时,汉斯打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驱散客厅里的臭烟;他关闭电灯,裹着大衣坐在扶手椅上。这时,他感觉冷了,困了,闭上了眼睛。一小时后,天已经大亮,感觉胡戈和小丹在摇晃他肩膀,二人对他说该走啦。

到了这个钟点,格蕾特夫人是从来不露面的。出来的只有胡戈和小丹。胡戈总是带着一个包袱,但极力藏在大衣里面。三人已经来到大街上,汉斯尽管睡意朦胧,却看到两位朋友的裤腿是湿漉漉的,衣袖也如是;还看到他们的裤腿和衣袖一经街上的寒气接触就冒出来蒸汽,但是没有小丹和胡戈嘴里的哈气浓烈。这个钟点,他们不乘出租车,而是前往距离最近的咖啡馆好好吃顿早饭,因为钟点到了。

1939年,汉斯·赖特尔应征入伍。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后,他被派往马拉步兵310团,团部位于距波兰边境三十公里的地方。310团、311团和312团属于马拉步兵79师,那时由克鲁格将军指挥;该师则属于步兵第10集团军,由冯·博勒将军统帅,此人是帝国主要的集邮家之一。310团由冯·贝伦贝格上校指挥,由三个营组成。新兵汉斯·赖特尔被编入第三营,开头当机枪助手,后来成为冲锋连士兵。

冲锋连连长是个美学家,名叫保罗·格尔克。他认为汉斯·赖特尔的身高,在冲锋时,可以令敌人丧胆;军事检阅时,会令人尊敬,但是,连长知道实战中会让高个子丧命,因为实践证明,冲锋时最好的士兵是又矮又瘦、跑动速度像松鼠的人。当然,汉斯在变成79师310团步兵之前,曾经有过选择的机会,希望能派他去潜水艇服役。胡戈支持汉斯这个愿望,活动了(或者是嘴巴活动了)他全部军队和地方官员中的朋友,汉斯估计这些人空想多于行动,结果只是在德国海军招募新兵的主管人员中引起哄堂大笑罢了,尤其是那些了解潜水艇生存条件的人们,他们说一个身高一米九的家伙会破坏潜水艇安全,让战友们葬身海底的。

实际上,不管胡戈的斡旋是真是假,反正汉斯是被德国海军给拒之门外了(招兵人员还调侃说最好去当装甲兵吧!)。他不得不服从命运的第一个安排:当马拉步兵。

去军训营前的一周,胡戈和小丹请他吃晚饭,为他饯行。饭后,三人去了妓院。胡戈和小丹要汉斯干脆告别童男身,以答谢三人的友谊。为汉斯找的妓女(胡戈挑选的,可能是胡戈的相好,也可能是胡戈什么生意里失败的合伙人),是巴伐利亚的农妇,非常温柔,不爱说话,但只要一开口(为节约,不经常),就变成了特别讲究实际的女人,包括性交,甚至有吝啬的毛病,这让汉斯深恶痛绝。当然,那天夜里,他没做爱,但对两位朋友说做了。可次日,他又造访了那妓女(名叫阿妮塔)。这一次造访,汉斯失去了童男身。后来,又去了两次。这就足以让阿妮塔吐露她的生活、她的生命哲理了。

到了出发的钟点,他独自走的。他发现很奇怪没人送他上火车。前一天夜里,他就跟阿妮塔告别了。关于胡戈和小丹,自从第一次逛妓院之后,他就没消息了,好像这两位朋友已经约定第二天不为他送行。但这不是真的。汉斯想,一星期前胡戈住在柏林时,好像我早已经出发了。出发那一天,汉斯惟一告别的人就是女房东。她说,为国效力是光荣的。这位当兵的铺盖卷只有几件衣服和那本《欧洲沿海地区的动植物》。

9月,战争开始了。汉斯·赖特尔所在的步兵师向边境开拔。接着,几个装甲师和摩托化步兵师越过边境后,他们的步兵师也跟进了。强行进入波兰领土后,没有战斗,不用特别小心翼翼:三个步兵团几乎同时在一种逛庙会的气氛里挺进,好像目标是神庙,而不是战争,可将来有些人是注定要遇到死神的。

他们穿过了几座村庄,没有烧杀劫掠,一切井井有序,没有任何目空一切的表现,而是冲孩子和姑娘们微笑;他们时不时地与在路上飞驰的摩托兵擦肩而过。摩托兵时而向东给师部送命令,时而向西给参谋部送战报。炮兵落在后面了。有时,一登上某个山包,他们看看东方,估计那是前线,可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夏日余晖照耀的沉睡田野。向西方看则相反,可以看见正在奋力赶来的炮团队伍。

汉斯·赖特尔所在步兵团开拔的第三天,队伍走上了一条土路。入夜前,全团到达一条河边。有人说,河对岸有一片松树和白杨树林;树林过去有个村庄,里面有波兰人修筑的工事。德国人扫射,开炮,放照明弹。但是,没人回击。半夜后,两个冲锋连过了河。在树林里,汉斯和战友们听见一只猫头鹰在号叫。走出树林后,他们发现了村庄,它像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屹立在黑暗中。两个连分成若干小组继续前进。距离第一座房屋还有五十米的时候,连长下令冲进去。大家向村子前进。等发现里面没人时,有人还吃了一惊。次日,全团继续向东开进,分三路走,与师主力部队走的大道保持平行。

汉斯·赖特尔所在的营与一支守桥的波兰部队遭遇。德国人要他们投降。波兰人拒绝。双方开火。战斗仅十分钟。战后,汉斯一个战友鼻梁被打断,满脸是血。据这位战友说,他和十几个士兵过桥后,到达一片树林的边缘。就在这个时候,从树上跳下一个波兰人,迎面给了他几拳。汉斯这位战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无论是在最糟还是最好的情况下,就是说极端情况下,他原来设想的都是刀枪袭击(如果不算开火的话),绝对没想到是一顿老拳。挨打的时候,他当然愤怒,但惊讶超过了愤怒,惊讶之余,居然没有还手之力了,或者用步枪还击。他肚子上挨了一拳,脸上挨了一拳;摔倒在地时,他看见那波兰人(是个黑影)没有像个聪明人那样抢他的枪,而是打算跑回树林里去。这时,一个战友开了枪,其他人也开了枪。那波兰人中弹倒地。汉斯和营里士兵过桥时,路旁没有敌人的尸体。营里惟一的伤员也是轻伤。

就是在那些日子里,队伍在阳光照射下行军,或者在初秋(一个难忘的秋天)灰蒙蒙、无尽无休的乌云下前进。汉斯·赖特尔所在的营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庄,他一路想,在德国陆军军服里面,他穿着一件狂人服或者疯子的睡衣裤。

一天下午,汉斯·赖特尔所在的营遇到了一群参谋部的军官。哪个参谋部?他不知道。但是是参谋部的军官。他们营走在公路上的时候,那群军官已经登上一座路旁的山包,望着天空。这时,天空上正有一队飞机向东方飞去,大概是俯冲轰炸机,也许是歼击机。几个军官用手指或者整个手掌指向空中,好像在冲着飞机给出“希特勒万岁!”的致敬,但是,有个军官望天的同时,稍稍离开一些,做沉思状,然后低头看着这时有个勤务兵正在小心翼翼地把饭菜放在一张活动桌上;饭菜是从一个体积很大的黑色盒子里拿出来的,好像一种特制的药品箱——专放危险药品或者未经充分实验药品的箱子,或者更糟,是德国科学家科研中心的箱子,他们戴着手套放置能够毁灭世界,也包括德国的玩意儿。

在勤务兵和望着勤务兵放置饭菜的军官旁边,有另外一个军官,背对着大家,身穿空军制服,他看够了飞机,一手拿着一支长烟卷,一手拿着一本书,这事本来简单,但是这位空军军官却显得相当费力,因为吹打着大家的山风胡乱地翻阅着他手中的书本,不让他看书,这迫使空军军官用拿香烟的手来固定风吹的书页(保持不动),此举非但没有成功,反而恶化了局势,因为香烟或烟灰免不了要烧书页,或者烟灰要散落到书页上,这很讨厌;于是,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吹掉烟灰,因为他是迎风而立的,一吹烟灰就冒着烟灰落入眼睛里的危险。

在这位空军军官身边的还有两个老兵,但他俩是坐在折叠椅上的。一个像陆军将军,一个穿着像枪骑兵或者轻骑兵。他俩对视一番,哈哈笑起来了,先是将军,后是轻骑兵,一个接一个,好像什么也不明白,或者明白一点山包上参谋部军官不知道的事情。山包下面,停放着三辆汽车。司机们站在车外抽烟。有辆车内,一个穿着华丽的大美人酷似胡戈舅舅男爵的女儿,或许是汉斯感觉如此。

汉斯·赖特尔真正参加的第一次战斗发生在波兰的库特诺。波兰人少,装备差,但绝对没有投降的意思。战斗持续的时间很短;最后,波兰人愿意投降,可问题是不知怎么办才好。汉斯所在的冲锋队向一座庄园和一片森林发起进攻,那里有敌人集中起来的火炮。连长格尔克看见冲锋队出发了,心想汉斯可能会牺牲。连长觉得看见了一排豺狼、野狗的队伍里冒出来一头长颈鹿。汉斯的个子太高了,随便哪个波兰士兵,不管多么笨拙,都会毫不犹豫地选中汉斯当靶子。

进攻庄园后的结果是德军两死、五伤。攻击森林后,德军一死、三伤。汉斯毛发无损。当天夜里,指挥冲锋队的军曹告诉连长:汉斯不但不是靶子,反而吓坏了守军。连长问:他用什么办法吓人?是喊叫?是大骂?是凶狠?还是战斗中变了模样?变成了一个不知恐惧和怜悯为何物的德国武士?也许变成了猎人、一个高级猎手,我们个个心中都有的猎取心,快速、机智的猎取心,只要猎物出现就会出击?

军曹稍稍思索一番后回答说:并非如此。他说:汉斯与众不同,但实际上汉斯还是汉斯,还是大家熟悉的那个人;问题是他进入战斗后好像没参加战斗,好像不在战场上,或者好像身边无战事,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服从命令或调动,当然不是;也不是精神恍惚,有些士兵由于恐惧而变得麻木了,进入一种恍惚状态,军曹不知道汉斯是怎么回事;但汉斯身上的确有某种东西,连敌人都察觉到了,他们冲他连连开枪,一枪未中,这让他们越发紧张起来。

79师继续在库特诺附近作战。但汉斯·赖特尔没再参加任何战斗。9月底,全师转移,这一次是乘坐火车,转向西线,步兵第10集团军已经在那里集结了。

从1939年10月到1940年6月,他们没有行动。对面就是马其诺防线。但他们隐蔽在树林与果园之间,看不见那条防线。生活变得十分安逸:士兵们听听广播,吃吃喝喝,写写家信,睡睡大觉。有些人说,总有一天会进攻法国人的混凝土防线。听着的人们就紧张地笑笑,开开玩笑,讲讲家里的事情。

一天夜里,有人说丹麦和挪威已经投降了。当天夜里,汉斯·赖特尔梦见了父亲。他看见瘸子爹身穿那件旧军大衣,望着波罗的海,想着普鲁士岛,你藏在什么地方啦?

连长格尔克有时过来找汉斯聊天。连长问他怕不怕死。汉斯说:连长,您说什么哪?我当然怕死。连长听他如此回答,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然后,好像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可恶的骗子,别蒙我啦!你骗不了我。你无所畏惧啊!”

后来,连长去找别的士兵谈话,态度因人而异。在那段时间里,上级给那位军曹颁发了二级铁十字勋章,表扬他在波兰战斗中的功绩。大家喝酒为他庆祝。夜里,汉斯常常离开连队住的大平房,躺在冰凉的田野里看星星。低温好像对他影响不大。他想家,想念十岁的小妹妹洛特,她大概上学了吧。有时,为自己的过早辍学而遗憾,但不难过,模模糊糊感觉到,假如能继续多读几年书,生活也许会好些。

另外一方面,当兵没有什么不愉快的,没觉得有必要认真考虑未来,或许没能力这样考虑。有时候,一人独处或者跟战友们在一起的时候,他都假装自己是潜水员,觉得自己再次在海底漫游。当然,没人察觉汉斯有什么些微变化,但如果仔细观察汉斯的动作,是能看出他走路、呼吸、看人的方式有小变化。每迈出一步,他都加小心,都有准备;每次呼吸都尽量节约;视网膜上有玻璃状的东西,好像因供氧不足而红肿,或许好像恰恰在那个时候,完全失去了冷静,忽然之间控制不住泪水,可实际上他从来也没哭过。

也还是在那段时间里,大家在战壕里等待期间,汉斯·赖特尔所在营里有个士兵疯了。他说,他听得见所有的电台广播,全部的德国电台,更加奇怪的是,也听得见法国电台。这个士兵名叫古斯塔夫,二十岁,与汉斯同龄,从来没在营部广播队里工作过。为他做体检的医生是个慕尼黑人,神色疲倦地说古斯塔夫有听觉分裂症的苗头,就是脑海里能听见声音;建议他洗冷水澡和服镇静剂。但是,古斯塔夫的病情在关键方面与大部分听觉分裂症不同:一般患者听见的声音是冲着患者来的;而古斯塔夫听见的却只是命令,士兵、侦察兵、中尉发出的日常命令,是上校与将军的通话,是后勤上尉提出五十公斤面粉的要求,是飞行员的气象通报。经过一周的治疗,古斯塔夫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他走路有些发懵,拒绝冷水浴;但是,已经不再喊叫什么“有人在毒害我的灵魂”了。到了第二周,他溜出了野战医院,吊死在树上了。

79步兵师认为,西线战事没有史诗意义。6月,全师几乎毫无惊险地越过了马其诺防线;索姆河战役后,他们参加了法国南锡地区对几千法国人的包围战。后来,全师在诺曼底安营扎寨。

在乘坐火车转移的途中,汉斯·赖特尔听见一个79师士兵的有趣故事。此人在马其诺防线的地道里迷失过方向。他迷失的地段,据他自己证实,是在夏尔区。这个士兵据他自己说,自然是有勇气的啦,一直寻找通向地面的出口。他在地道里走了五百多米后,来到卡特琳区。不用说,卡特琳区除去牌子,与夏尔区毫无区别。又走了一千米后,他到了朱尔区。到了这个时候,大兵紧张起来,开始胡思乱想。他以为要永远囚禁在地道里了,没人救他。想大声号叫,可起初忍住了,担心惊动可能隐藏在某个角落里的法国人。最后,终于忍耐不住,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但是,无人回应。他继续前行,盼望着什么时候能找到出口。离开朱尔区,他进入克洛迪娜区。随后是埃米尔区、玛丽区、让-皮埃尔区、贝朗尼区、安德烈区、西尔维娅区。走到这里,大兵有了发现(换了别人老早就发现了),发现这些怪异的通道竟然是秩序井然的。接着,他开始思考这些通道的军事用处;结论是毫无用处,可能从来没有过士兵。

这时,那大兵以为自己疯了,或者更糟,已经死了,那里是他的葬身之处。疲倦加上没了希望,躺倒在地上,睡着了。他梦见了上帝显身。他睡觉的地方是苹果树下,在法国阿尔萨斯的原野上,有个乡下绅士来到他身边,用拐杖敲敲他的腿,叫醒了他。那绅士说:我是上帝。你已经属于我了,如果你把灵魂卖给我,我可以把你从地道里弄出去。大兵说:让我睡吧!打算继续睡下去。他听见那上帝的声音在说:我已经说过了,你的灵魂已经属于我了。所以别破坏你应该遵守的规矩。接受我的条件吧!

大兵这时醒了,看看上帝,问道:应该在哪儿签字画押?上帝从空中抓来一张纸,说道:这里!大兵打算看看合同内容,但是上面用的文字不是德语,不是英语,不是法语,肯定是别的什么语言。大兵问:我用什么签字?上帝说:应该用你的鲜血。接着,大兵掏出一把多用折刀,在左手掌上划开一个口子,用食指尖蘸蘸鲜血,签了字。

上帝说:“好,现在你可以接着睡觉了。”

大兵说:“我想马上离开地道。”

“一切按照计划行事。”上帝说,然后转身沿着一条土路向峡谷走去,那里有座村庄,里面的房屋都涂上了绿色、白色和淡褐色。

大兵认为应该祷告。于是,双手合十,两眼望天。这时,他发觉这棵苹果树上的苹果已经全都干瘪了。眼前的苹果都像葡萄干,或者确切地说,像是西梅干。与此同时,他听见一下金属声。

“谁?”他喝问。

从那条峡谷里冒出滚滚黑烟,它们升到一定高度后悬空不动了。有只手揪住他肩膀来回摇晃。原来是连队里的士兵,他们是从贝朗尼区下来到地道的。那大兵高兴得哭了,时间不长,但足以发泄了。

那天夜里,大兵吃饭时,把在地道里做的梦说给他最要好的朋友听。朋友说,人在那种情况下,梦见乱七八糟的事情是正常的。

他回答说:“不是乱七八糟。我梦见了上帝,大家救了我,我又回到自己人中间来了。但是,还没能完全放心啊。”

接着,用比较平静的口气纠正说:“难以相信啊。”

那朋友回答说:战争里谁也不能肯定一切。谈话就此完结。大兵睡觉去了。他朋友睡觉去了。整个村庄变得一片宁静。哨兵们开始吸烟。四天后,那个把灵魂出卖给上帝的大兵走在大街的时候,一辆德国汽车把他给撞死了。

团队驻扎在诺曼底期间,汉斯·赖特尔常常洗海水澡,无论天气好坏,地点在皮尔巴伊岩石海岸,距离奥永德不远,或者去卡特里特北边的海岸。他所在的营集中住在巴讷维尔村。他上午出发,携带枪支和背囊,里面装着面包、奶酪和半瓶葡萄酒,目标是海岸。选好一块比较隐蔽的岩石,脱衣,下水,潜水,上来,游上几个小时;躺在那块岩石上,吃喝,翻阅那本《欧洲沿海地区的动植物》。

有时,他能看到海星,尽力憋气,停下来观看;最后,赶在浮出水面前,摸摸海星。有一次,他看见了一对岩壳鱼消失在海藻丛中,跟踪了一会儿(海藻像巨型死人的乱发),最后,一股强烈的胸闷感涌上心头,让他不得不迅速浮出水面,因为假如再多在水下耽搁一会儿,胸闷就会送他去海底了。

有时,他躺在那块潮湿的石板上,感到舒服得很,真想永远不再归队。他不止一次认真考虑过开小差的事,在诺曼底流浪,找个山洞住下,四处求乞,或者种几块菜地,肯定没有人告发。他想,也许会有夜视能力。时间一长,衣服会变得破烂,最后过裸体生活吧。那就永远不回德国了。总有一天会高高兴兴地淹死在海里。

那几天,有医生来访汉斯·赖特尔所在的连队。为他做检查的医生发现,除去眼睛不正常地发红之外,所能检查的各个方面都绝对健康。汉斯明白眼睛发红的准确原因:长时间不戴面罩在咸水里潜泳。但他没告诉医生,担心受罚或者禁止他下海。那个时候,汉斯认为要是佩戴潜水镜下水,简直就是亵渎神明。穿潜水衣可以,戴潜水镜绝对不行。那位医生给他开了一些眼药水,告诉他请假去看眼科医生。这位医生离开的时候心想这瘦高个小伙子可能是个瘾君子。他在生活日记里这样写道:在我们的军队里怎么会有扎吗啡的、吸海洛因的,也许是混合吸毒的年轻人呢?这意味着什么呢?是一种症状还是一种社会病态?他们反映了我们国家的前途吗?还是粉碎我们未来理想和前途的铁锤?

汉斯·赖特尔没有快乐地淹死,突然有一天,部队停止外出;他所在的营(驻扎在巴讷维尔村)与310团另外两个营会合,一起登上军列,向东方开去;到达巴黎后,他们与311团会师;但是还缺少312团,不过看来312团不会加入这东进的行列了。于是,他们开始穿过欧洲,从西向东,经过德国、匈牙利,最后到达罗马尼亚新的驻地。

一些部队布防在与苏联接壤的边境线上,另外一些部队驻扎在跟匈牙利接壤的新国界上。汉斯所在的营住在喀尔巴阡。师部(该师已经不属于第10集团军,而是刚刚组建的第49集团军,眼下只有一个师)设在布加勒斯特。但集团军的新领导克鲁格将军在过去的上校、今天79师新师长冯·贝伦贝格将军陪同下,检阅了队伍,关注备战的情况。

现在,汉斯·赖特尔远离了大海,住进了山区,暂时放弃了开小差的打算。入住罗马尼亚开头的几周,汉斯眼前只有营里的士兵。后来,他看见了农民,他们总是跑来跑去,好像大腿和脊背上的蚂蚁,背着小包袱来来去去,只跟身后像羊羔一样的孩子们说话。喀尔巴阡地区的黄昏显得无尽无休,而天空给人的印象则是压得很低,仿佛就在头顶上几米的地方,这让士兵们感到窒息和不安。但是不管怎样吧,日常生活又变得安静起来,时间则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一天夜里,黎明前,营长命令一些士兵起床,登上两辆卡车后,向山区出发了。

士兵们刚一坐到卡车后面的木椅上,就又入睡了。汉斯·赖特尔睡不着。他刚好坐在车尾,拉开了帆布,向外张望。他的眼睛虽然每天上眼药,却依然总是红肿,加上有夜视能力,依稀看到两条山脉之间有几道小峡谷。卡车时不时地从一些高大的松树旁边驶过,它们虎视眈眈地似乎要拦截卡车。他看到远处较矮的山上有一座城堡或者要塞的黑影。天一亮,他才发现那是一片树林。他看见一些山包或者嶙峋的岩石很像船头翘起的沉船,又像一匹前腿直立的烈马。他看见群山中间有黑乎乎的小路,但那是飞向高空的夜鸟——只能是吃肉的猛禽。

上午,他们到达一处城堡。那里只有三个罗马尼亚人和一名党卫军军官。他也代理管家,给每人一杯凉牛奶和一块面包当早点(有些士兵表情厌恶地扔在一边)之后,立刻分配工作任务。除四人放哨外(其中有汉斯,因为那军官认为他不适合打扫卫生的工作),其他人把枪支一律放到厨房里去。接着,大家动手扫地,擦玻璃,掸尘土,给卧室铺上干净床单。

差不多下午三点钟的样子,客人们来了。其中一位是师长冯·贝伦贝格将军。随行的是帝国的作家赫尔曼·亨施以及79师参谋部的两名军官。乘坐另外一辆车来的是罗马尼亚将军欧金·恩特赖斯库,那时他三十五岁,是罗马尼亚国防军的新星。陪同他的有二十三岁的青年学者保罗·包贝斯库以及女男爵冯·聪佩。恩特赖斯库和包贝斯库刚刚在德国大使馆举行的招待会上认识了女男爵。本来女男爵应该乘坐贝伦贝格将军的轿车,但是,她架不住恩特赖斯库的甜言蜜语和包贝斯库的幽默、开心的脾气,最后接受了他俩的邀请,他俩最大的理由是女男爵可以在他俩的车里占据较大的空间,因为德国将军的轿车里乘客太多。

汉斯·赖特尔看见女男爵冯·聪佩下车时,吃了一惊。但最奇怪的是,这一回年轻的女男爵来到他跟前停下脚步,以真正感兴趣的态度问他:你认识我吗?因为我看你面熟。汉斯(仍然保持立正的姿势,表情呆笨,目视前方,或者什么也没看)回答说:当然认识,因为我在您父亲男爵先生家里干过活,那时我还小,跟我母亲赖特尔在一起。您肯定还记得她吧?

女男爵笑了,说道:“记得。你那时是个到处乱跑的大个子男孩。”

汉斯说:“是的。”

女男爵说:“还是我表哥的心腹。”

汉斯说:“是您表哥胡戈·哈尔德先生的朋友。”

女男爵问他:“你在这吸血鬼城堡里做什么?”

“为帝国当差。”汉斯说道。第一次抬头看看女男爵。

她真漂亮,比从前见她时还漂亮。在他俩几步远的地方,恩特赖斯库将军和年轻的学者包贝斯库在等着女男爵呢;将军在微笑;学者连连喊道:妙啊!妙啊!命运的宝剑再次砍下来九头蛇【注】运气的头颅。【九头蛇,希腊神话中的蛇,有九头,砍去一个,会长出两个。后为大力神所杀。】

客人们简单吃了一点东西,随后到城堡外面查看情况。冯·贝伦贝格将军起初对这次视察还有热情,但很快就觉得累了,回去了。此后,领导散步的就是恩特赖斯库将军了,他挽着女男爵的胳膊;年轻的学者包贝斯库走在他左边,不停地唠叨着他了解的情况,但大部分是互相矛盾的。走在包贝斯库身边的是那位党卫军军官。他们后面是那位帝国的作家赫尔曼·亨施以及79师参谋部那两位军官。殿后的是汉斯。女男爵非要请汉斯在身边,理由是汉斯入伍前为她家效力。冯·贝伦贝格将军立刻同意了。

他们很快来到了岩洞地下室。一道铁栅栏门,上面挂着被时光腐蚀的盾牌,拦住了去路。那位党卫军军官,行为举止像城堡主人一样,掏出一把钥匙,开了大门。他点燃一盏提灯,人们鱼贯而入。只有汉斯留在门外。这是一个军官让他留下站岗。

这样,汉斯·赖特尔就站在那里了。他看看通向地下室的石头台阶,看看来路上荒凉的花园,看看城堡的钟楼,那样子像破落祭坛上的两根蜡烛。接着,从军上衣里掏出一支香烟来,点燃,望望灰色的天空、远处的峡谷;又开始想起女男爵冯·聪佩那张面孔,与此同时,烟灰落到地上,他靠在石头上,慢慢地睡着了。于是,他梦见了地下室内部的情形。石头台阶把大家引向一座圆形剧场,党卫军军官的提灯仅仅照亮了一部分。他梦见参观者们在笑。人人都在笑,只有一人除外,是参谋部一位军官,他哭个没完,寻找一个可藏身之处。他梦见作家亨施在朗诵沃尔夫拉姆·冯·埃申巴赫的诗歌,后来吐血了。梦见大家都准备吃掉女男爵冯·聪佩。

他吓醒了,险些跑下台阶去亲眼看看梦境是不是属实。

等客人们重返地面时,随便哪个旁观者,哪怕最迟钝的人都可能发现:客人们已经分成了两组,一组上来时面色苍白,好像在下面看见了什么具有重大意义的东西;另外一组上来时面带微笑,好像就人类如何天真又上了一课。

当天晚上,晚餐时,大家谈起了地下室,但也说到了别的一些事情。说到了死亡。作家亨施说,死亡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建构的海市蜃楼,但实际上不存在。党卫军军官说,死亡是一种需要;他说,如果理智的话,没人接受一个充满乌龟和长颈鹿的世界。他的结论是:死亡是一种调节器。年轻的学者包贝斯库说,据东方智者说,死亡仅仅是个过渡时期。他说,不清楚的是,或者至少他不明白的是,过渡时期之后去哪里?去怎样的现实世界?

他说:“问题是向何处去。”他自己回答说:“答案就是自身价值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恩特赖斯库将军的意见是,这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运动,是运动的原动力,它可以武装男人和所有的活物,包括蟑螂、巨大的星体。冯·聪佩女男爵说(她可能是说得最坦率的一位),死亡是件麻烦事。冯·贝伦贝格将军宁可不表示意见。两位参谋部的军官也如是。

后来,大家说起了谋杀。党卫军军官说,“谋杀”二字意思含混不清、模棱两可,难以界定,语意双关。作家亨施表示赞成。冯·贝伦贝格将军说,法律的事最好交给法官和法庭;要是法官认定这是谋杀,那就定为谋杀;如果法官和法庭裁定不是,你就不是。不必多说了。两位参谋部军官的看法和长官一致。

恩特赖斯库将军坦白地说,他童年时的英雄都是凶手和坏蛋;他说,他非常崇拜那些人。年轻的学者包贝斯库提醒说,凶手和英雄在孤独和起初不被理解的时候非常相似。而冯·聪佩女男爵则说,她从来没见过凶手,但是见过坏蛋,可以说是个让人厌恶的家伙,但是,坏蛋头上戴着一个神秘的光环,对女人很有迷惑力;她说,事实是,她惟一的姑妈、冯·聪佩男爵的惟一妹妹,就爱上了这个坏蛋。这气坏了冯·聪佩男爵。他提出跟那个抢走妹妹爱心的家伙决斗。那小子出乎大家意料,同意决斗。地点选在波茨坦郊外的秋心森林里。决斗过去后许多年,她要亲眼看看那片高大的灰色树林和空地——父亲和那出入意料的家伙决斗的地方。早晨七点钟,那人带着两个乞丐当助手来到了林中空地。两个乞丐喝得烂醉。而男爵的助手则是X男爵和Y伯爵。一句话,奇耻大辱!连X男爵都气疯了,险些亲自开枪杀死那两个乞丐助手。那抢走男爵妹妹爱心的家伙名叫康拉德·哈尔德。冯·贝伦贝格将军一定会记得此事。(将军连连点头,其实他不知道女男爵说的事情。)女男爵继续说,这事闹得很大,当然,时间是在我出生之前啦。实际上,我父亲那时未婚。总之,他在那片很有浪漫名气的森林里举行了决斗,当然是用枪。我不知道双方采取什么决斗规则。结果是这样的:我父亲的子弹从哈尔德左肩几公分处擦过。哈尔德的子弹显然也没打中目标,没人听见枪声,大家确信我父亲的枪法比哈尔德好得多,都认为如果有人倒下,那应该是哈尔德,而不是我父亲。哎呀,天啊,让大家(包括我父亲)吃惊的是哈尔德没有放下手枪,反而继续瞄准,这时才明白哈尔德还没有开枪呢,因此,决斗还没有结束。于是,最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尤其是考虑到哈尔德的名声,哈尔德没向我父亲开枪,而是选中自己的左臂,开了一枪。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估计有人送他去了医院。也许哈尔德自己步行,在乞丐加助手的陪同下去找医生治伤了。与此同时,我父亲在秋心森林里一动不动,因为目睹了刚才的事情而怒火中烧或是气得满脸通红。这时,他的助手们赶忙上前安慰他,劝他不必生气,说那种人什么荒唐事情都干得出来。

不久,哈尔德带着我姑姑出逃了。二人有一段时间住在巴黎,后来搬到了法国南方。哈尔德是个画家,可我从来没见过他的作品,他常常度假。后来,据我所知,二人结了婚,在柏林安了家。日子不太好过,我姑姑得了重病。她去世那天,我父亲收到一份电报。那天夜里,他第二次见到哈尔德。哈尔德醉了,半裸着上身。他儿子,也就是我表哥,那时三岁,在哈尔德的住宅兼画室里乱跑,完全裸体,浑身涂满了油彩。

那天夜里,我父亲跟哈尔德第一次谈话,可能达成了什么协议。我父亲负责照看外甥,哈尔德永远离开柏林。时不时地有哈尔德的消息传来,都是关于他的一些小小丑闻。他那些在柏林的画作都在我父亲手中掌握。父亲没有勇气烧掉它们。有一次我问父亲画作放在什么地方。他不肯告诉我。我问他:画品如何?他瞅瞅我,说道:都是一些去世的女子。是我姑姑的画像吗?我父亲说:不是你姑。是别的女人,都去世了。

吃晚饭时,当然没人见过康拉德·哈尔德的作品。但是,那位党卫军军官说哈尔德是道德败坏的艺术家,对于冯·聪佩家族来说无疑是一场灾难。后来,大家谈起艺术、艺术中的崇高行为、死亡的性质、迷信思想、各种象征物。

作家亨施说,文化就是用崇高艺术和迷信阐释组成的锁链。年轻的学者包贝斯库说,文化是一种象征,它像救生圈。女男爵冯·聪佩说,文化的基本功能就是娱乐,就是让人快乐,其余的都是花言巧语。党卫军军官说,文化就是号召流血,夜间听起来比白天好听;另外,文化是命运的解码器。冯·贝伦贝格将军说,在他看来,文化就是巴赫的作品,这就足够了。一个参谋部的军官说,文化就是瓦格纳的作品,就足够了。另外一位参谋部的军官说,对他来说,文化就是歌德的作品,他也与将军的看法一致,这就足够了。他说,一个人的生活只能与另外一个人的生活相比。一个人的生活只能努力去有意识地享受别人的成果。

参谋部这位军官刚说的话,让恩特赖斯库将军觉得开心,他说,他认为,恰恰相反的是,文化是生活,不单单是一个人的生活,不单单是一个人的作品,而是集体生活,是集体生活的任何一种表现,哪怕它是庸俗的;接着,他说起了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些风景画;他说,这样的风景在罗马尼亚随处可见;然后,他谈到了圣母像,他说,恰恰就在我眼前,有一张圣母的面孔比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任何圣母像都美丽,(冯·聪佩女男爵听了这话满脸通红),最后,说起了立体派和现代绘画;他说,随便哪面破墙,或者随便哪面被轰炸过的残壁都比最著名的立体派作品有意思,就更别提超现实主义;他说,随便哪个罗马尼亚不识字的农民之梦都会让超现实主义甘拜下风。他说完这话,出现了短暂的冷场,短暂但大家有所期待,好像恩特赖斯库将军说了一句什么坏话,或者说了一句什么刺耳的话,或者低级趣味的话,或者谩骂了德国客人,因为参观这个阴森森城堡的主意就来自他和包贝斯库。但是,冯·聪佩女男爵打破了冷场,她提问的音调从单纯到世俗应有尽有:罗马尼亚农民梦的内容是什么?将军,您怎么知道那些很有特点的农民梦想什么呢?恩特赖斯库将军的回答就是哈哈一笑、声若洪钟的开怀大笑,布加勒斯特上流社交圈子稍加色彩地把将军的笑声定义为“不会混淆的超人之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女男爵的眼睛,说道:无论我的部下(士兵大多为农民)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将军说:“我会钻进他们的梦里。我会钻进他们最丢脸的想法里。我了解他们的每次心颤。我会深入他们心中,窥测他们最原始的念头,看出他们非理性的冲动,细查他们无法表达的激情。夏天,我可以睡在他们肺部;冬天,可以睡在他们肌肉里。所有这些,我做起来不费吹灰之力,无需刻意追求和寻觅,无需任何强制,惟一的推动力就是真诚和爱心。”

到了睡觉的时候,或者说到了转移到另外一间客厅(那里布置了盔甲、刀剑和猎物的头颅标本;摆放了烈酒、糕点和土耳其香烟)的时候,冯·贝伦贝格将军道歉后就回自己房间去了。一个军官,瓦格纳的追随者模仿将军的行动,走了。另外一位,歌德的追随者则希望延长聚会。冯·聪佩女男爵说她没有睡意。作家亨施和党卫军军官带头向另外一间客厅转移。落座时,恩特赖斯库将军坐到了女男爵身边。学者包贝斯库站在壁炉旁边,一面好奇地注视着那党卫军军官。

两个士兵(其中一人是汉斯·赖特尔)充当侍者。另外那个大兵长得壮实,红头发,名叫克鲁泽,一副要睡觉的模样。

大家首先赞扬了一系列小点心;接着,丝毫不停顿地开始说起德拉库拉【注】伯爵,好像大家等了一整宿就是为了谈这个话题。很快就分成了两派,一派相信有这个伯爵;一派不信。不信的人有参谋部军官、恩特赖斯库将军和女男爵;信的人有学者包贝斯库、作家亨施和党卫军军官。包贝斯库断言:德拉库拉的真实姓名叫弗拉德·则别斯,外号叫“桩刑者弗拉德”,是罗马尼亚人。亨施和党卫军军官断言:德拉库拉是个日耳曼贵族,离开德国的原因是被指控叛国或者想像中的不忠诚,早在弗拉德·则别斯出生前很久就在罗马尼亚的特兰西瓦尼亚定居下来了;他俩不否认弗拉德·则别斯在历史上有其人,也不否认他出生在罗马尼亚的特兰西瓦尼亚;但是,他的外号暴露出他使用的杀人方法与德拉库拉的方式毫无关系;德拉库拉不用桩刑,而是扼杀,有时是砍头;德拉库拉在国外的生活始终是让人吃惊的,是一种地狱般的长期服刑。【德拉库拉,英国小说《德拉库拉》中的吸血鬼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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