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2666(出书版)》作者:[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译者:赵德明【完结】 > 2666 作者:罗伯托·波拉尼奥.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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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译者:赵德明 当前章节:152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35

丽兹没理二人,起身去看个明白。

那天夜里,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在丽兹家的客厅里只睡了短短几个小时。虽说有沙发床和地毯可供他俩使用,可就是没办法入睡。让-克劳德打算给曼努埃尔解释失事飞机的事。可曼努埃尔说,没必要解释什么,他都明白。

清晨四点,经一致同意,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拉开电灯,开始读书。让-克劳德打开一本关于贝尔特·莫利索作品的书,莫利索属于印象派画家成员;可是,片刻后,他很想把书摔到墙上去。曼努埃尔则相反,从旅行袋里掏出《头颅》来看。《头颅》是阿琴波尔迪出版的最新长篇小说。他开始复习在书的空白处写下的注释,这将是一篇文章的核心,他打算发表在博希迈尔主编的杂志上。

曼努埃尔的论点(让-克劳德也赞同)是这样的:阿琴波尔迪以《头颅》作为自己文学冒险生涯的结束。曼努埃尔说,《头颅》之后,图书市场上就不会再有阿琴波尔迪的作品了。另外一个著名的阿琴波尔迪研究者迪特尔·荷尔菲德,认为这个看法过于冒险,因为根据只是阿琴波尔迪的年龄,而此前在《铁路之美》问世时也有人说过类似的意见,甚至在《比特丘司》出版时,柏林一些教授也说过类似的意见。清晨五点,让-克劳德洗了淋浴,然后准备茶点。六点,曼努埃尔再次入睡,但六点半醒来,心情不好。差一刻七点,二人叫了出租车,收拾好客厅。

曼努埃尔写了一张辞行留言。让-克劳德从旁边瞥了一眼,想了几秒钟后,决定也写留言。出门前,他问曼努埃尔要不要洗淋浴。西班牙人回答说:到马德里再洗。那里水好。让-克劳德说:确实如此;但他觉得这话愚蠢,有妥协的意思。随后,二人悄悄走了;在机场吃了早餐,如同以往多次的做法一样。

飞机带着让-克劳德飞回巴黎时,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那本关于贝尔特·莫利索的书,昨天夜里他真想把书摔到墙上去。让-克劳德问自己:为什么呀?莫非他不喜欢莫利索的画,或者某个时刻的表现?实际上,他喜欢这位印象派女画家的作品。突然,他明白了:那书不是丽兹买的,而是他买的;是他从巴黎到伦敦一直携带着这本用礼品纸包装好的图书;丽兹一生见过的莫利索早期作品的复制品全都收集在这本图书里;他记得丽兹坐在他身边,他一面介绍每幅画作一面抚摩丽兹的后颈。难道现在他因为送她这本书后悔了吗?没有。当然没有。这位印象派女画家与他俩的分手有什么关系吗?这想法真荒唐。那他为什么要把书摔到墙上去呢?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想莫利索、图书和丽兹的后颈,而不想想三人同睡的某种可能性呢?这种可能性那天夜里在丽兹的单元房像个印第安魔法师那样号叫着飘浮着而始终没能实现。

飞机带着曼努埃尔飞回马德里,他与让-克劳德相反,心里想着对阿琴波尔迪最后一部长篇小说的看法,在想是否有道理,他认为是有道理的,书市上将不会再有阿琴波尔迪的作品了,还想到了这后面的全部意义;他想到了火焰中的飞机以及让-克劳德的阴暗想法(可够现代化的,这婊子养的!可只有对他合适的时候才现代化啊);他时不时地看看舷窗外面,看上一眼引擎,特别渴望回到马德里。

在一段时间里,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没有通话。让-克劳德偶尔给丽兹打电话,虽然他与丽兹的谈话越来越……,怎么说呢?装腔作势,好像维系这种关系的只有彬彬有礼了;另外,他跟莫里尼还像从前那样打电话,这二人的关系毫无变化。

她跟曼努埃尔之间的情况也是一样的,虽然曼努埃尔稍后才意识到丽兹这样做是认真的。莫里尼自然察觉了三位朋友之间发生的事,但是出于谨慎或者懒惰——动作不灵活造成的懒惰,同时又是往往让他感到伤痛的懒惰,宁可假装不了解情况。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感激他这样的态度。

甚至连博希迈尔(对西班牙人和法国人的双驾马车感到敬畏)都在某种程度上察觉出与二人的书信往来中有些许变化:模糊不清的暗示、稍稍收回从前说过的话、小小的但极具说服力的怀疑,这涉及二人关于方法论的问题,而此前他们可是有共识的。

后来召开的会议有:在柏林举行的日耳曼文化学者大会,在斯图加特举行的20世纪德国文学大会,在汉堡举行的德国文学研讨会,在美因茨举行的德国文学的未来交流会。柏林会议,让-克劳德、曼努埃尔、丽兹和莫里尼都参加了。但是,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四人在早餐时只见了一面,再说,周围还有许多不遗余力地争抢黄油和果酱的日耳曼文化学者。斯图加特的会议有三人参加,是让-克劳德、曼努埃尔和丽兹。即使让-克劳德和丽兹能够单独谈话(曼努埃尔正在和施瓦茨交换看法),等轮到曼努埃尔与丽兹说话的时候,让-克劳德则小心谨慎地跟迪特尔·荷尔菲德走到一边去了。

这时,丽兹意识到了她这两位朋友不愿意谈话,甚至不愿意见面,这不能不让她感到难过,因为在一定程度上觉得自己有错,造成了两位朋友的疏远。汉堡研讨会,只有曼努埃尔和莫里尼参加了;二人努力克制厌烦情绪。既然到了汉堡,二人就拜访了布比斯出版社,去看望施耐尔社长;但是没能见到布比斯夫人。访问前,二人买了一束玫瑰花准备送给夫人。但夫人去莫斯科旅行了,施耐尔对二人说,真不知道夫人哪里来的活力!说罢,满意地大笑,让莫里尼和曼努埃尔觉得太夸张了。二人离开前,把玫瑰花交给了施耐尔。

美因茨交流会,只有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这一回,二人没办法了,只好面面相对,摊牌吧。起初,二人很自然极力不见面,或者匆匆打个招呼,但是最后只好谈话。地点在旅馆的咖啡厅,时间是深夜,里面只剩下了一个服务员、最年轻的一个:高个子、金发小伙子,一副发困的样子。

让-克劳德在吧台一端坐下,曼努埃尔坐在另外一端。后来,酒吧里的人逐渐走光了。只剩下他俩时,法国人起身来到西班牙人身边坐下。二人试着聊聊交流会,但片刻后就发觉谈交流会,或者假装深入谈这个话题,是可笑的。让-克劳德在抚慰和交心方面比较老练,他又一次迈出第一步。他打听了丽兹的情况。曼努埃尔坦白地说他什么也不知道。后来他说,有时也打电话,可好像跟陌生女人说话似的。后边这个意思是让-克劳德推断出来的,因为曼努埃尔说话有时喜欢省略(甚至到了难懂的程度),不说丽兹是“陌生女人”,而是用“忙”和“不在”这样的字眼。丽兹房间的电话问题在他俩谈话中占据了好长时间。雪白的手拿着雪白的电话,那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前臂。可那不是陌生女人啊。不是说二人在某种程度上跟她睡过觉。曼努埃尔低声叹息道,啊,白鹿啊,小白鹿!让-克劳德猜测,他在背诵什么古典诗词,但没加评论,而是问他他们会不会最后变成敌人。这问题似乎吓了曼努埃尔一跳,好像他从来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让-克劳德,这很荒唐。”他说。但让-克劳德发觉他是经过一番深思后才说出来的。

黎明前,二人都醉了。那位年轻的服务员不得不架着他俩离开酒吧闻。后来,让-克劳德回忆起那次会晤是如何结束的,想起来那服务员的一身力气,那小伙子架着他俩到达走廊的电梯门口,仿佛他俩只不过是十五岁的瘦弱少年被架在那个德国青年服务员强壮的双臂上;老服务员早就回家啦,只留下这么一个小伙子,从面貌和体格上判断像是从乡下来的农民,或者工人;他还回忆起什么人在低声发笑,那是曼努埃尔被乡下服务员架着前行时发出的笑声,是低声笑、谨慎的笑,好像这处境不但好笑,而且是他发泄难言伤痛的出气筒。

他俩过了三个多月都没有去看丽兹,一天,他俩中有一个打电话给另一个,建议去伦敦过周末。不知道谁打的这个电话,是让-克劳德?还是曼努埃尔?理论上说,打电话的应该是有高度忠诚感,或者高度情谊感的人,这二者本质上是一回事。但是,说真的,无论让-克劳德还是曼努埃尔都对这一美德没什么清楚概念。口头上,二人当然都赞成,但小有区别。实际操作上,刚好相反,他俩都不相信友谊和忠诚。而是相信激情、冲动,相信社会或公众幸福的杂交(他俩都投社会党的票,但往往弃权);相信心理自我满足的可能性。

但真实情况是二人中总是有一个打了电话,另外一个接了;二人在星期五下午相会在伦敦机场;从那里打出租先去旅馆,然后换乘另外一辆出租前往丽兹的单元房,最后距离吃晚饭的时间就很近了(他俩事先在简和克洛伊饭店预订了三人餐桌)。

他俩付了出租车费,站在人行道上,观赏灯火通明的窗户。出租车走远后,他俩看到了丽兹的身影、可爱的身影。后来,好像一股臭气冲入卫生巾广告里,他俩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这让他俩惊得目瞪口呆,此刻曼努埃尔正手捧一束鲜花,让-克劳德则拿着一本用精美礼品纸包装的雅各布·爱泼斯坦爵士【注】的著作。但这出中国式的皮影戏还没结束。在一扇窗户里面,丽兹的身影在挥舞着双臂,好像极力解释什么对方不愿意理解的事情。在另外一扇窗户里面,是那个男子的身影,让这两个目瞪口呆的观众吃惊的是,他的动作像是草裙舞,或者让他俩觉得类似草裙舞的动作:先是双胯,然后是双腿、躯干,甚至脖子!从动作里隐约可见讽刺和嘲笑的意思,除非他在窗帘后面脱衣服或者发抖,但实际上不像是脱衣服或发抖;这个动作或者系列动作表明不仅是嘲讽,而且充满了邪恶、自信和邪恶、一种显而易见的自信,因为在那套房间里,他是最健壮的,他是最高大的,他是肌内最发达的,跳草裙舞的可能就是他。【雅各布·爱泼斯坦爵士(Jacob Epstein,1880-1959),英裔美国雕塑家。】

但是,从丽兹身影的姿态来看,有点奇怪。根据此前他俩对丽兹的了解,他俩以为很了解她,这英国女子不是那种允许别人放肆无理的人,更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她自己家里。根据那小子可能不是在跳草裙舞,也不是骂丽兹,而是在笑,不是嘲笑她,而是跟她一起大笑,他俩下决心去敲门。可丽兹的身影不像是在笑啊。接着,那男子的身影不见了:可能是看书去了,可能是去卫生间,或者厨房了吧。也许坐到沙发上,还在笑吧。接下来,丽兹的身影靠近了窗户,人好像变小了;然后,她把窗帘拉到一边去,打开窗子,闭上了眼睛,好像要呼吸伦敦夜间的空气;接着,睁开眼睛,朝楼下看看,好像看向深渊;她看见他俩了。

他俩向她招手,好像出租车刚刚开走。曼努埃尔高举鲜花挥舞;让-克劳德举起雅各布·爱泼斯坦爵士的著作。他俩没等看见丽兹不知所措的表情,就向大楼入口处走去,等候丽兹启动大门放行。

他俩以为一切都完蛋了。一面默默地上楼,一面听见单元门打开的声音,虽然没看见丽兹,却感受到她站在楼梯间的光彩形象。从单元房里飘出荷兰烟草味。丽兹靠在门楣处,那眼神好像在看两位故去多年的老朋友鬼魂从海上归来。那等候在客厅里的男子,比他俩的年龄要小,可能是个出生在70年代、70年代中叶而不是60年代的家伙。他身穿高领羊毛衫,高领好像卷了起来,褪色的牛仔裤,运动鞋。他给人的印象就像是丽兹的学生,或者代课教师。

丽兹说,他叫亚里克斯·普里查德。是个朋友。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上前跟小伙子握握手,笑了笑,心里明白这笑有抱歉的意思。普里查德没有笑。两分钟后,大家纷纷坐在客厅喝威士忌,都不说话。普里查德喝橘汁,在丽兹身边坐下,一只胳膊伸到丽兹肩膀后面;起初,丽兹对这个动作似乎不大在乎(实际上,普里查德的长胳膊是靠在沙发背上的,只是他那长长的手指——像蜘蛛腿,或者像钢琴家的手指——时不时地摸摸丽兹的衬衫);但是,时间一长,丽兹显得越来越紧张,去厨房或者卧室的次数越来越多。

让-克劳德试着谈点什么。他说到电影、音乐、新剧目,没有得到哪怕是曼努埃尔的帮助;曼努埃尔好像用沉默与普里查德为敌;虽说普里查德保持了起码的沉默,但那是观察员身份的沉默,既心不在焉又有兴趣;而曼努埃尔的沉默是被人观察的沉默,深感不幸和难堪。忽然间,没人能准确说出是哪个人开的头,大家说起阿琴波尔迪的研究来。有可能是丽兹从厨房里说起共同的工作来。普里查德等着她回来,好重新把胳膊伸到她背后去用手指摸丽兹的肩膀,这时说了句他觉得德国文学是一种诈骗。

丽兹笑了,仿佛什么人说了一个笑话。让-克劳德问普里查德对德国文学有什么了解。

小伙子说:“实际上很少。”

曼努埃尔说:“那您就是白痴。”

让-克劳德说:“或者至少是无知。”

曼努埃尔说:“不管怎么说,是个badulaque。”

普里查德不明白badulaque是什么意思,因为曼努埃尔的发音是西班牙语。丽兹也不明白,她想知道什么意思。

曼努埃尔说:“badulaque就是轻率的人,也可以用到蠢人身上;不过有的蠢人能坚持不懈,badulaque是轻浮、不能坚持的人。

普里查德追问道:“您是在骂我吗?”

“您觉得挨骂啦?”曼努埃尔问他,一面开始大量冒汗。

普里查德喝了一口橘汁,说是的,他感觉就是在挨骂。

曼努埃尔说道:“先生,那这样的话,您可就有问题了。”

让-克劳德补充说:“典型的badulaque反应。”

普里查德从沙发上站起来。曼努埃尔从扶手椅上站起来。丽兹说,够啦!简直像两个蠢孩子!让-克劳德放声大笑。普里查德走到曼努埃尔身边,用食指(几乎像中指一样长)点着西班牙人的胸脯。他一边说话一边点了一、二、三、四下。

“1.我不喜欢有人骂我。2.我不喜欢有人拿我当蠢人。3.我不喜欢一个臭西班牙人嘲笑我。4.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咱俩上街练练!”

曼努埃尔看看让-克劳德,当然是用德语问他怎么办。

让-克劳德说:“别出去!”

丽兹说:“亚历克斯,你走吧!”

实际上,普里查德并不打算跟谁打架,吻吻丽兹面颊后,不跟两个男子道别就走了。

那天晚上,三人在简和克洛伊饭店共进晚餐。起初,三人有些消沉;但晚餐加葡萄酒提了精神,最后三人说说笑笑回了家。但两位男士不愿意问丽兹普里查德是什么人。她也不愿意针对那高个子、坏脾气的年轻人作评论。相反地,两位男士在将近吃完晚饭的时候,用解释的方式,谈到自己,谈到险些,也许是无可补救地破坏了彼此之间的友情。

他俩一致认为,性爱太美好了(虽然几乎立刻对“美好”一词的使用有些后悔),甚至会妨碍建立在情感和思想知己上的友谊。尽管如此,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还是彼此注意,不挑明他俩(估计对丽兹也如是)理想的结果是到最后以不伤害的方式(让-克劳德说成“软着陆”)由她来决定嫁给谁,或者谁也不嫁;曼努埃尔说,无论怎样,决定权在她丽兹手中,她愿意什么时候决定就什么时候决定,她决定什么时候合适就是什么时候,甚至永远不决定,推迟决定,拖延决定,延长决定,延期决定,直到走进坟墓,反正都一样,因为他俩现在正在热恋丽兹,她让他俩像从前一样不明白,从前他俩是她的情人或是积极合作的情人,又像后来他俩要热恋她的样子,那时她本打算选定一个,或者像后来(稍稍有点痛苦的后来,一起分担的痛苦,因此是减轻后的痛苦),那时,如果这是出自她本意的话,那还没选择任何一人。对此,丽兹用提问的方式做了回答,从她这个问题来看,可能有巧辩的成分,但终归是个可以接受的问题:当她揭开谜底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他俩中的一个,比如,让-克劳德吧,会立即爱上一个年轻、漂亮、富有、迷人的女学生吗?她应该认为终止协议了吗?应该自动排斥曼努埃尔吗?或者相反,就应该跟定西班牙人?因为她不能再跟别人啦!对此,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的回答是,这个例子如果实现,其真正可能性是遥遥无期的;她无论举例或者不举例,可以做她愿意做的一切,甚至当修女,如果她愿意的话。

“我们每人的愿望是跟你结婚,共同生活,生儿育女,白头到老,但是现在,此时此刻,我们惟一的希望就是跟你保持友谊。”

从那天夜里起,他俩飞向伦敦的活动又恢复了。有时,让-克劳德出现在伦敦;有时是曼努埃尔。有时是他俩同时。如果同时出现,二人就下榻在过去一家不大舒适的小旅馆里,靠近米德塞克斯医院福利街的地方。离开丽兹的住处以后,他俩有时去医院附近散步,通常情况下保持沉默,有些失望情绪,因这些同时来访必须表现出同情,还得施展魅力,所以精疲力尽。有好多次,他俩安安静静地伫足在街灯旁边,望着进出医院的救护车。英国病人常常大喊大叫,但喊叫声传到他俩耳中时已经很微弱了。

一天夜里,他俩一面望着医院少见的门庭冷落景象,一面寻思自己都来伦敦了,为什么他俩中没人留在丽兹的房间里呢?二人想,可能是出于礼貌。可他俩谁也不相信这种礼貌啊。他俩还寻思(起初是不情愿,后来是急切地):为什么不三人同睡呢?那天夜里,一缕病态的绿光从医院各个房门泄露出来,像是浴池的浅绿色;一个男护工站在人行道中央吸烟;在停泊的轿车群里,有一盏车灯亮着,发出黄色光线,像一个巢穴,但不是随便什么巢穴,而是核战争后的巢穴,那里已经没了人们的自信,只有寒冷、沮丧和懈怠。

一天夜里,不知是让-克劳德从巴黎呢,还是曼努埃尔从马德里,打电话给丽兹,提出了上面这个话题。令人惊喜的是,丽兹说,她老早就提出了实施的可能性。

电话里那位说:“我不相信我们永远不向你提出这事。”

丽兹说道:“我知道,你俩害怕。你俩等着我迈出第一步。”

那人说:“不清楚。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有一两次,他俩又见到了普里查德。这个瘦高个子年轻人没像上次那样气哼哼的,虽说相遇是偶然的,没时间骂人动粗。一次是曼努埃尔上楼,瘦子下楼。一次是让-克劳德在楼梯上与瘦子擦肩而过。这一次擦肩虽然短暂,但有意义。让-克劳德向普里查德打招呼,后者也向法国人问候。但二人擦肩过去、背对背的时候,普里查德转过身来,用嘘声叫住让-克劳德。

“听不听劝告?”他问法国人。让-克劳德警觉地看看他。“老兄,我知道你不愿意听。可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多加小心吧!”普里查德这样说道。

“小心什么?”让-克劳德追问道。

“美杜莎【注】!”普里查德说,“防备美杜莎报复!”【美杜莎,希腊神话中的女妖怪。】

接着,在继续下楼之前,瘦子又加了一句:“等你把她弄到手了,她也就把你给炸死了。”

片刻间,让-克劳德站着没动,倾听着普里查德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以及后来开关大门的声音。只因为楼梯上安静得要命,他才继续上楼,一面想着这是什么意思。

他跟普里查德发生的事,没有告诉丽兹。但是,他刚一回到巴黎,便急忙打电话给曼努埃尔,讲述了这次神秘的相遇。

西班牙人说:“奇怪。像是通知,可也像威胁。”

让-克劳德说:“美杜莎是海神福耳库斯和刻托三个女儿中的一个,她们被称为戈耳工,是三个海上魔鬼。根据赫西奥德的说法,另外那两个女儿,丝西娜和尤瑞艾莉是不朽之身,美杜莎可是会死的。”

曼努埃尔问:“你在看希腊神话?”

“这是我刚进家门做的第一件事。”让-克劳德说,“你听听这个:宙斯之子珀耳修斯砍掉了美杜莎的脑袋,从她肚子里爬出来克律萨俄耳、魔鬼之父革律翁,还有飞马珀伽索斯。”

曼努埃尔问:“飞马珀伽索斯是从美杜莎身体里出来的?嘿,真他妈的!”

“对,就是飞马珀伽索斯,对我来说,它代表爱情。”

曼努埃尔问:“对你来说,它代表爱情?”

“是的。”

“真新鲜!”曼努埃尔说。

让-克劳德解释:“是法国中学教的玩意儿。”

“你认为普里查德知道这些玩意儿?”

“不可能。”让-克劳德说,“谁知道呢!不过,我认为不可能。”

“那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那就是普里查德提醒我,提醒咱俩,防备咱俩没看见的危险。或者是普里查德想告诉我,只有等丽兹死后,咱俩才能找到真正的爱情。”

“丽兹死后?”曼努埃尔问。

“当然,这你还看不明白吗?普里查德自认为是宙斯之子珀耳修斯,就是杀死美杜莎的凶手。”

有一段时间,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像是中邪了一样。阿琴波尔迪的名字作为明确的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再度响亮起来了。但他俩无动于衷。他俩在大学里的研究和教学工作、给世界上各个德语文化部门杂志的定期撰稿活动、他俩的课程,甚至参加的会议,都像梦游病人或是像服了毒品的侦探,感觉越来越迟钝。什么都到场,什么都心不在焉。嘴巴说话,脑子想别的事情。他俩真正惟一有兴趣的是普里查德。是那个时时在丽兹身边转悠的普里查德的高大形象。那是一个把丽兹与美杜莎、一个戈耳工女妖等同起来的普里查德;一个他俩(谨慎之极的看客)几乎一无所知的普里查德。

为了增加对普里查德的了解,他俩向惟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打听此人。_开头,丽兹不愿意开口。后来,她说,普里查德是老师,这点他俩猜到了。但不在大学工作,而是在中学教书。他不是伦敦人,而是伯恩茅斯附近的村镇。他在牛津大学读过一年书;后来,让曼努埃尔和让-克劳德不理解的是,普里查德迁居到了伦敦,在伦敦大学读完了学业。他属于左翼——可能存在的左翼;据丽兹说,有一次他说过准备加入工党的计划,但从来没有落实,他教书的中学是公立的,有大批来自移民家庭的学生。他好冲动,讲义气,缺乏想像力,这一点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早就确认了。可这并没有让他俩放下心来。

“一个坏蛋可以没有想像力,然后可以在出人意料的时刻干出惟一有想像力的事情来。”曼努埃尔说道。

“英国到处是这种蠢猪。”这是让-克劳德的看法。

一天夜里,曼努埃尔从马德里打电话到巴黎,他俩毫不惊讶(实际上,一点都不惊讶)地发现二人越来越仇恨普里查德。

在下一次大会(在意大利北部博洛尼亚市举行的“从本诺·冯,阿琴波尔迪的作品反观20世纪”研讨会,为期两天,与会的有大批意大利青年阿琴波尔迪迷和一群来自欧洲各国用新结构主义来研究阿琴波尔迪的学者)上,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决定把近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以及关于丽兹和普里查德给他俩造成的担心,统统讲述给莫里尼听。

莫里尼的健康状况比上次见面差(可无论西班牙人还是法国人都没有察觉),他先后在旅馆酒吧、会场附近的点心铺和老城区昂贵的餐厅里耐心倾听他俩的诉说;偶尔他们也推着莫里尼的轮椅漫步在博洛尼亚的街道上,他俩仍然说个不停。最后,他俩想征求莫里尼的意见,听听他关于他俩卷入的情感纠葛(真实的或者想像的)看法时,他仅仅问了一卞:他俩中有谁,或者他俩一起,是否问过丽兹爱不爱普里查德,或者她是否被普里查德吸引。他俩不得不承认没人问过,因为出于谨慎、有分寸、有教养和尊重丽兹,总之,没问过。

“那你俩应该从问清楚开始啊!”莫里尼说道,虽然感觉不舒服,转来转去闹得头晕脑胀,可是没发出一声难受的叹息。

(走到这一步,真可谓“功成名就,高枕无忧”,曼努埃尔和让-克劳德参加会议,我们不再说对会议有所贡献,对于“从本诺·冯·阿琴波尔迪的作品反观20世纪”研讨会来说,即使开得好,也没价值;即使开得不好,也就是情绪波动一下,好像他俩突然之间精力耗尽或者心不在焉,提前衰老或是处在休克状态,这逃不过一些习惯了他俩精力充沛的与会者,过去在这种会议上有时他俩会毫无顾忌地表现自己的精力;这也逃不过新入伙的阿琴波尔迪研究者的眼睛,他们是刚刚离开大学的姑娘和小伙子,胳膊底下夹着刚刚出炉的博士论文,不顾会议的气氛,试图强行宣读自己关于阿琴波尔迪的论文,好像传教士强行灌输上帝的信仰一样,哪怕为此需要与魔鬼、普通人,比如说,理性主义者——不是哲学意义上,而是字面意思,常常是贬义——签协议;这些姑娘和小伙子无论对文学还是文学批评都不感兴趣,据他们说,或者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说,惟一感兴趣的地方是可能发生革命的地方;他们的某些行为方式不像青年人,而是新青年人,只要有富人、新贵、普通人,我们再重复一下,清醒的普通人存在,哪怕他胸无点墨,他们就是新青年;他们这些人尽管察觉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时而出现在博洛尼亚的会场、时而不在,却不能发现这二人真正的重要性:会议上关于阿琴波尔迪的一切问题,他俩绝对听得厌烦了;他俩面对别人眼神的样子,同样缺乏机灵劲;他俩要面对同类互相残杀的发生,他们这些热情的互相残杀者们总是一副饥饿的样子,看不到他俩为追求成功而三十岁发福的面孔,看不见他俩从厌烦到疯狂的表情,听不见他俩只说一句关键性的低语:“爱我吧!”也许是一句完整的话:“爱我!也让我爱你!”可是,显然没人听懂。)

这样,幽灵般地参加了博洛尼亚会议的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在随后的伦敦之行时就问丽兹(她没能参加博洛尼亚会议)爱不爱或者喜欢不喜欢普里查德,提问时可以说是呼吸急促的,好像他俩不停地长跑过,或是在梦中或是在现实里一直奔波,但是问题说得并没有断断续续。

丽兹对他们说不爱。后来又说,也许爱;现在很难对此作出结论性回答。可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说,他俩需要答案,就是说,需要明确肯定的答复。丽兹问他俩,为什么恰恰是现在,他们对普里查德有了兴趣。

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几乎是热泪盈眶地说,如果现在不回答,那什么时候回答啊?

丽兹问他俩是不是在吃醋。于是,他俩说,有可能在吃醋,又说,鉴于三人的友情,指责他俩吃醋简直就是骂人。

丽兹说,仅仅提个问题嘛。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说,不打算回答一个这样带刺或者带陷阱或者居心叵测的吃醋问题。后来,三人去吃晚饭,喝了很多酒,快活得像孩子,一面说着吃醋以及吃醋产生的可怕后果。还谈到了吃醋是不可避免的。还说到了吃醋的必要性,好像在夜晚的环境里,需要吃醋。更别提温柔以及有时某些眼神中流露的伤痛,那都是小儿科啦。出门后,三人上了一辆出租车,继续讨论下去。

出租车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开头几分钟从后视镜里静静地观察他们三个,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来,他用巴基斯坦话说了句什么,车子经过哈姆斯沃斯公园和帝国战争博物馆,经过布鲁克大道,后来经过南街,后来经过杰拉尔丁街,绕过公园,显然这都是多余的绕弯。等丽兹告诉他他迷路啦,并且给他指出应该纠正方向时,出租车司机再次保持起沉默,不再用他那听不懂的巴基斯坦话低语了;后来,他承认伦敦是个迷宫,让他迷了路。

这让曼努埃尔说起来是出租车司机无意中,嘿,真他妈的,引用了博尔赫斯的话,因为博尔赫斯有一次把伦敦比喻成迷宫。对此,丽兹反驳说,早在博尔赫斯之前,狄更斯和斯蒂文森说到伦敦时就使用了这个比喻。显然,这话让出租车司机不答应了,因为他立即说道,他是个巴基斯坦人,可能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什么博尔赫斯,也可能从来没读过什么狄更斯和斯蒂文森,甚至也许不十分熟悉伦敦的街道,因为这个才把伦敦比喻成迷宫,但是他很清楚什么是正直和尊严,他说,从听到各位说的话来看,这位在场的女士,就是说丽兹,不够正直和尊严,在巴基斯坦有个说法,真巧,跟伦敦一样,管这种女人叫“婊子”,如果用“母狗、狐狸精、母猪”也算正当;他说,这两位在场的先生,从说话的口音看,不是英国人,巴基斯坦也有说法,就是“二流子、下人、粗人、无赖”。

这一番话毫不夸张地说,着实让三位阿琴波尔迪的研究者大吃一惊。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如果说司机的谩骂是在杰拉尔丁街,那他们到了圣乔治路才开口。三人能说出来的只是:“停车!我们下去!”或者,“停下你这辆破车!我们宁可走路!”巴基斯坦人立即照办,刹车的同时,启动计价器,告诉三位乘客车费多少。这个完成的动作或曰最后场景或曰最后的招呼,丽兹和让-克劳德也许因为被骂得目瞪口呆,不认为反常;但是,却让曼努埃尔越来越按捺不住,他一面下车,一面打开出租车的前门,粗暴地把司机拉到车外。司机没料到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会如此粗暴。更让司机没有料到的是一阵雨点般的拳打脚踢落到了他身上;开始时只有曼努埃尔揍他,后来西班牙人累了,法国人上手,他俩根本不管丽兹的喊叫。她极力劝阻,说用暴力解决不了问题,相反地,打完以后,这个巴基斯坦人会更加仇恨英国人。这话显然没有引起让-克劳德注意,因为他不是英国人,曼努埃尔更是不予理睬。这俩人一面踢巴基斯坦人的身体,一面用英语骂他,全然不管他已经倒在地上,缩成一团,这里一脚,那里一脚,踢他屁股,对,就踢屁股;这一脚给萨尔曼·拉什迪【注】出气,虽然他俩不喜欢拉什迪,可是应该提提这个作家。这一脚是给巴黎的女权主义者出气的。(丽兹在大喊:快住手吧!)这一脚是给纽约的女权主义者出气的。(丽兹大叫:你们会把他杀死的!)这一脚是为了瓦莱丽·索拉纳斯【注】的在天之灵;婊子养的,打啊,打,一直把司机打得昏迷不醒,满脸出血,只有眼睛除外。【萨尔曼·拉什迪(Salman Rushdie,1947-),英国作家。代表作有《午夜的孩子》、《撒旦诗篇》。后一部险些引起杀身之祸。】【瓦莱丽·索拉纳斯(Valerie Solanas,1936-1988),美国著名女权主义运动代表。】

殴打一停,他俩在几秒钟内陷于从来没有过的安静之中。这很奇怪。就好像终于实现了梦寐以求的三人合床同睡。

让-克劳德的感觉像是射了精一样。曼努埃尔的感觉也差不多,小有区别。丽兹在黑暗中一直注视他俩,但是看不清楚,似乎也经历了几次性高潮。从圣乔治路驶过去几辆汽车,可是看不见这个钟点路过的任何人。天空上,一颗星星也没有。但夜空是亮的,因为三人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是小东西的边缘,仿佛有个天使突然之间给三人戴上了夜视镜。他们感觉皮肤摸上去光润柔嫩,虽说实际上在出汗。在一瞬间里,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以为杀死了那巴基斯坦人。丽兹脑海里也闪过了类似的想法,因为她弯下腰,去找司机的脉搏。动一动,弯弯腰,让她感到疼痛,仿佛双腿的骨骼移位了。

一群人唱着歌从花园路出来。他们边唱边笑。三男两女。三人没动,转头望着那个方向,等着。那五人开始向这三人的地方走来。

让-克劳德说:“出租车,他们是来找出租车的。”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三人才发现车内的灯还亮着。

曼努埃尔说:“咱们走。”

让-克劳德搀起丽兹的肩膀,帮助她站起来。曼努埃尔已经钻进车内,坐到了方向盘后面,催促他俩快点。让-克劳德用力一推,把丽兹塞进了车内后排座上,随后也坐了进来。从花园路出来的那五人一直向出租车司机躺着的角落走过去了。

丽兹说:“他还活着,有呼吸。”

曼努埃尔开动车子,三人离开了那里。到了泰晤士河对岸,靠近旧马里雷伯大街的小巷里扔下出租车,走了一段路。两位男士想跟丽兹说话,打算解释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可她根本不让二人同行。

第二天,他俩一面吃着旅馆丰盛的早餐一面在报纸上寻找关于巴基斯坦出租车司机的消息。但任何一版都没有提及。早饭后,他俩上街去找那种耸人听闻的小报。仍然毫无所获。

二人给丽兹打电话。她已经不像昨天夜里那样生气了。二人声称,下午赶快见面。有要事相告。丽兹回答说,她也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二人为了消磨时光,上街在居民区里遛弯。他俩用了几分钟的时间观赏救护车进进出出米德塞克斯医院,想像着每个进医院的患者是不是巴基斯坦人,有没有巴基斯坦人的特征,因为他俩把人家打了个半死。最后他们觉得烦了,于是去散步,良心上平静了许多,从查令十字街走到斯特兰德。很自然地二人互相说了知心话,敞开了心扉。他俩最担心的是警察在搜捕,最后会被抓住。

曼努埃尔坦率地说:“下车前,我用手帕擦掉了手印。”

让-克劳德说:“我知道。我看见你了,我也擦掉了我和丽兹的手印。”

他俩越来越不装腔作势,概括了导致最后殴打出租车司机的种种事件。毫无疑问,首先是普里查德。接下来是美杜莎,无辜的美杜莎,青春早逝、与姐妹分开的美杜莎。还有潜在和不十分潜在的威胁。还有神经紧张。还有那个无知浑蛋的辱骂。他俩想到需要一台收音机,听听新闻。二人说起打人时的感觉。像是梦和性欲的混合。是想操那个倒霉的司机吗?有一定成分。更像是自己操自己。好像在自己身上挖掘什么。用空手和长长的指甲去挖什么。既然有了长指甲,那就不能说是空手啊?但是,他俩在那种梦境里挖呀,挖呀,挖破皮肤组织,破坏了血管,伤害了内脏。找什么呢?不知道。到了这份上,也没兴趣知道。

下午,二人见到了丽兹,把他俩对普里查德的了解和担心说了出来。还有美杜莎、美杜莎之死。那个要爆炸的女人。她让他俩把话说完。接着,安慰他俩。她说,普里查德连只苍蝇都杀不了。他俩于是想起了安东尼·博金斯【注】,他声称不能打死苍蝇,可还是发生了该发生的事情。可他俩宁可不争论,心里虽然不服气,但接受了她的说法。随后,丽兹坐下来,说她不明白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安东尼·博金斯(Anthony Perkins,1932-1992),美国著名电影演员。】

二人似乎要逃避罪责,问她知不知道巴基斯坦人的情况。她说知道。在地方电视新闻中有一条消息。一群朋友,大概就是三人看见的从花园路过来的五人发现了巴基斯坦人,报了警。出租车司机有四根肋骨折断,脑震荡,鼻子撕裂,上牙全部被打飞。现在住院治疗。

曼努埃尔说:“全都是我的错。他一骂人我就失去理智了。”

丽兹说:“咱们最好暂时不见面。我需要认真想想这事。”

让-克劳德表示同意。可曼努埃尔还在自责:丽兹不再见他是对的,可为什么不见让-克劳德呢?没道理。

“够了,别说蠢话啦!”让-克劳德低声劝他。曼努埃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在说蠢话。

当天夜里,三人各自打道回府去了。

曼努埃尔一到马德里就闹了一次小小的精神危机。在回家的出租车上,他悄悄哭了起来,用一只手捂住眼睛。但出租车司机察觉到他在哭泣,便问他是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曼努埃尔说:“没事。有点紧张。”

“您是本地人吗?”司机问他。

曼努埃尔回答道:“是的,我是马德里人。”

有一阵工夫,他和司机都没说话。后来,司机再度发难,问他喜欢不喜欢足球。曼努埃尔说不喜欢,从来不喜欢体育。接着,好像是为了不中断谈话,又补充一句:昨天夜里我差点杀了人。

“真的吗?”司机问他。

曼努埃尔说:“真的,就差一点。”

司机:“为什么呀?”

曼努埃尔:“一时冲动。”

司机:“是在国外?”

曼努埃尔第一次笑了:“对。算啦!算啦!另外,那家伙有个奇怪的职业病。”

相反地,让-克劳德既没有闹什么精神危机,也没和出租车司机聊天,就回到了家中。淋浴,煮意大利通心粉,拌橄榄油和奶酪。然后,检查电子邮件,回复一些信件,带一本法国青年作家的长篇小说,没什么意思但语言有趣,再拿上一本文学研究杂志,上床。片刻后,他睡着了,接着做了一个奇怪之极的梦:他已经跟丽兹结婚,住在一处宽敞的大宅院里,旁边是峭壁,可以看到沙滩上挤满了穿泳装的人们,他们在晒太阳,或者在海边游泳。

白天很短。他站在窗前不停地看着日出、日落。有时,丽兹过来说句什么,可从来不跨过门槛。沙滩上的人们总是待在那里。有时,他觉得那些人夜里没回家,或者排成长队走了,不等天亮又回来了,大家总是在一起。有时,他闭上眼睛就能像海鸥一样飞翔在沙滩上空,可以看到那些穿游泳衣的人们。各色人等都有,成年人为主,三十、四十、五十岁的人都有;他们给人的印象是,都在聚精会神地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往身上抹油,吃三明治,礼貌多于兴趣地倾听朋友的谈话或者亲戚或者裹着浴巾的邻居的谈话。但有时,穿泳装的人们虽然谨慎,也起身欣赏(只不过一两秒钟)地平线、万里无云的地平线、湛蓝天空下的地平线。

让-克劳德睁开眼睛后,思考着那些穿泳装人们的态度。显然,他们在等待什么,可也不能说,他们在等待中度日。简单地说,他们每时每刻都有更为专注的姿态,眼睛用一两秒的时间望望地平线,然后再重新加入到海滩上的时间流动中来,看不出半点中断或者犹豫。让-克劳德由于聚精会神地观察穿泳装的人们,把丽兹给忘记了,或许因为相信她就在家中,来自室内的动静证明了她的存在;那些房间没有窗户,或者窗户面对田野或者山峦,而不是大海,不是挤满人群的沙滩。当他睡着进入梦境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睡觉,坐在椅子上,旁边是工作台和窗户。他肯定睡了没几个小时,甚至太阳下山时,他还尽可能保持清醒状态,目光注视着海滩,现在海滩成了一块黑色画布,或者成了一口深井的底部,假如有亮光的话,那就是一幅灯画,就是篝火的火苗。他没了时间概念。他依稀记得一个混乱的场景让他既羞愧又激动。他桌子上堆的是阿琴波尔迪的手稿,或者说是作为手稿买来的,虽然检查时发现上面的文字是法语而不是德语。身边有一部电话机,可从来没响过。天气是越来越热了。

有一天快到中午时,他看见游泳的人们停止活动,人人同时观赏起地平线。没发生任何事啊。但游泳的人们却转身离开了海滩。一些人从两山间的一条土路走下去;一些人抓住草丛和岩石登山。少数几个人在通向峭壁的方向迷了路。让-克劳德看不见他们。但是知道他们在慢慢攀登。海滩上只剩下一个轮廓不清的物体、一个从黄色沙坑里凸现的黑斑。刹那间,让-克劳德在掂量下海滩去尽量小心掩埋那些沙坑的利弊。但是,一想到要走那么远的路才能到海滩,就开始出汗了,而且越来越多,好像水龙头一打开就关不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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