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隆文化之家还与下萨克森地区刚刚成立、工作没有头绪的文化局合作组织了一系列阿琴波尔迪读书会和报告会,首先从奥尔登堡大张旗鼓地开头,随后在一连串村镇里继续下去,后面的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离上帝的恩惠,此前,从来没有作家去过。阿琴波尔迪的出游到弗里西亚的一些小村子为止,他看到听众挤得密不透风,很少有人提前退场。
阿琴波尔迪的写作、创作生活或曰日常化,在平静的发展过程中,逐渐得以巩固,可以说有了信心。当然了,信心并不意味着消除了疑问,更不意味着他以为自己的作品有了什么价值,因为阿琴波尔迪有了自己的文学观点(这话也许说的太浮夸),它分成三块(只有用非常巧妙的方式才相连):第一块在他阅读和反复阅读并且认为可以拍案叫绝、有时甚至是怪异的书籍里,比如,德布林的作品,德布林始终是他心爱的作家,或者,比如卡夫卡全集。第二块在那些模仿他人的作者作品里、在那些乌合之众的作品里,他把这些人看成是敌人。第三块在自己的作品里以及未来作品的计划中,他看成是游戏和生意:游戏是因为写作时可以体验到快感、类似侦探发现凶手时的快感;生意是因为每出版一本书,虽然稿酬不多,但可以增加当酒吧看门人之外的收入。
看门的工作,他当然不放弃,部分原因是他已经习惯了,部分原因是看门和写作衔接得很好。写完第三部长篇小说《皮面具》之后,租给他打字机的老人(他送给老人一本《无尽的玫瑰》)主动提出把打字机按照一个“合情合理”的价钱卖给他。毫无疑问,这个价钱对老人来说,尤其是考虑到已经没人租赁打字机的话,那么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对于阿琴波尔迪来说,虽然有诱惑力,但仍感十分奢侈。这样,考虑再三,仔细算账之后,他写信给布比斯先生,第一次提出为还没动笔的作品要求预付稿酬。当然,他在信中说明了要钱的原因并且郑重保证:用不了六个月一定交稿。
布比斯的回答出人意料。一天上午,Olivetti打字机公司科隆分部的送货员给他送来一台崭新的打字机。阿琴波尔迪只需在收货单上签字即可。两天后,出版社那位女秘书寄来一封信,信中通知他,遵照社长的指示,已经发出了为他购买打字机的指令。女秘书说,这是出版社送给他的礼物。阿琴波尔迪在几天的时间里幸福得头晕脑胀。他对自己反复高声说着:出版社的人信任我啊,与此同时,行人走过他身边,或者沉默不语,或者像他一样自言自语,这成了科隆那年冬季常见的一景。
《皮面具》只出售了九十六册。查账的时候,布比斯无可奈何地想:不多啊。可是,出版社对阿琴波尔迪的支持并没有因为这个原因而减少。刚好相反,那些日子,布比斯不得不去法兰克福出差,当天就趁机去了美因茨,拜访文学评论家洛塔尔·荣格。荣格住在郊区一座小房子里,旁边是森林和小山,小房子里可以听见鸟鸣。他对女男爵冯·聪佩说:瞧!这里能听见鸟叫。她眼睛睁得很大,满面笑容,好像她希望在美因茨的什么地方见到的就是这么一片森林、一群会唱歌的小鸟和一幢两层楼的小房子——它有粉刷的白墙,大小像仙女故事里的小屋一一用白巧克力制成,外面带木梁,好像是黑巧克力块;房子周围有座小花园,里面的花朵像是剪纸;还有一片草坪,是精心照料的;还有一条卵石小径,人一走上去会发出响声——让人紧张、毛骨悚然;整个设计颇具匠心,精确无误,正如布比斯提醒妻子注意看那个门环——厚厚的木门上有个猪头形状的东西。最后,她敲敲门环。
文学评论家洛塔尔·荣格亲自为布比斯夫妇开门。当然,评论家期待着此次访问;布比斯夫妇看到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熏肉饼(地方特色食品)和两瓶白酒。评论家身高一米九,在屋子里走路好像害怕脑袋撞到房顶。不胖不瘦。穿着打扮像海德堡大学教授,不是特别私密的处境绝对不摘下领带。在吃开胃食品的同时,大家说起了德国文学现状。评论家洛塔尔·荣格在这个领域里如履薄冰,谨慎得像拆弹专家面对炸弹和地雷。后来,又进来一位美因茨本地的年轻作家和他的妻子以及另外一位法兰克福报纸的文学评论家。荣格就是在这家报纸上发表新书评论的。大家开始吃焖兔肉。美因茨作家的妻子吃饭时只说了一句话,就是问女男爵身上的服装是哪里买的。女男爵回答说:在巴黎。作家的妻子就再也没说话。但是,她面部表情从这时起变成了一篇演说或者备忘录——控诉美因茨城从建立到今天对她的伤害。她的怪相和鬼脸——以光速走过了对丈夫的纯粹不满到心中仇恨的距离,按照她的看法,所有这些卑鄙无耻的人(就坐在眼前)都是她仇恨的对象——没有逃过众人的眼睛,只有另外一位文学评论家——名叫威利——除外。威利的专长是哲学,因此撰写关于哲学书籍的文章,他的希望是将来出版一本哲学书,这三方面的工作让他变得麻木不仁,无暇顾及那位女客人脸上(或者心里)的表示。
饭后,大家回到客厅喝咖啡或茶。布比斯经洛塔尔·荣格首肯,利用这个工夫(他不能在这间憋气的玩具小屋里逗留过多时间),把这位评论家拉到了后花园,那里精心管理的程度像前花园一样漂亮,但是更宽敞些,从那里可以更好地面对那片拥抱郊区的森林。首先,二人谈到了这位评论家的文章。荣格特别想在布比斯那里出书。布比斯模模糊糊地谈到了这样一种可能性(几个月前就开始盘算了),出版一套丛书,但是不指明哪一类的丛书。接着,再次谈起德国新文学、布比斯正在出版的新作以及布比斯的同行们在慕尼黑、科隆、法兰克福和柏林出版的新作,也没忘记苏黎世和伯尔尼刚刚成立的出版社以及维也纳出版的新书。随后,布比斯极力装成偶然的样子问荣格:比如说,您觉得阿琴波尔迪的作品如何?洛塔尔·荣格虽然走在花园里,但谨慎的态度不亚于室内,起初,仅仅是耸耸肩而已。
布比斯问他:“您读过他的作品吗?”
荣格不吭声。他在反复考虑如何回答才好,心不在焉地欣赏着或者赞美着脚下的草坪——随着越来越走近森林边缘,疏于管理的地方越来越多了,落叶、树枝,甚至昆虫明显增加。
“如果您没读过他的作品,请您直言。我让人把他的全部作品都给您寄来看看吧。”
荣格承认:“我读过了。”
“您觉得如何?”老出版家在一棵橡树旁边停住脚步,问荣格。这棵橡树的出现似乎用警告的口气宣布:荣格的领地到此为止!从这里开始是“北极共和国”了!荣格也停了下来,但距离稍远些,微微低着头,似乎担心树枝会弄乱他稀疏的头发。
“不知道,不知道。”他嘟嘟嚷嚷地说。
后来,荣格不可思议地做出一些与美因茨作家妻子相似的怪相,其相似程度让布比斯以为他俩应该是兄妹,只有这样才能完全理解作家和他妻子出现在饭局上的原因。布比斯想,也有这样的可能:他俩是情人,因为众所周知,情人之间互相模仿对方的表情,通常是笑容、意见、观点,总之是那些人人直到死都会指责的表面玩意儿,如同西西弗斯的巨石,人们认为西西弗斯是最聪明的人,西西弗斯,对,西西弗斯,风神和沙神之子,埃菲拉城的建造者,那是科林斯的旧名,是好心的西西弗斯把一座城市变成了自己开心胡闹的巢穴,因为凭借他身体特有的敏捷以及凭借那聪明才智(把一盘象棋看成命运方向的转变,或者把警察有待查明的内在联系看成命运的变化),还凭借他对嬉笑、玩笑、说笑、嘲笑、搞笑、取笑、儿戏、游戏、闹戏、嬉戏等等的本能,才决定盗窃的,也就是说,去偷路人的财物,甚至偷邻居奥托吕科斯的东西,奥托吕科斯也偷东西,可能是怀着这样渺茫的希望——谁偷贼的东西,谁能得到上帝百年的饶恕吧。西西弗斯爱上了他女儿安提克勒亚,因为安提克勒亚非常漂亮,是个大美女,但是这个安提克勒亚有正式的未婚夫,与一个什么莱耳忒斯有婚约,莱耳忒斯后来成了名人,但这并没有让西西弗斯却步,再说西西弗斯有美女父亲(小偷奥托吕科斯)的秘密支持;奥托吕科斯对西西弗斯的欣赏犹如一位客观、诚实的艺术家对另外一位才华横溢艺术家的赞美与日俱增,这样,就算奥托吕科斯仍然信守对莱耳忒斯的诺言,因为他是讲信誉的人,但是他也不歧视或者讽刺、嘲笑西西弗斯针对他未来女婿而向他女儿示爱的表示;据说,大美女最后还是跟莱耳忒斯结了婚;但是,她多次献身给西西弗斯,可能是十次或者十五次吧,都是经过她父亲奥托吕科斯同意的,奥托吕科斯希望这位邻居给他女儿播种,这样就可以有个像西西弗斯一样机灵的外孙了;终于,其中的一次,女儿怀孕了;九个月后,虽然她是莱耳忒斯的老婆,却要生出西西弗斯的儿子了;后来人们叫这个孩子奥德修斯,或说尤利西斯,他真的像西西弗斯一样机智;可西西弗斯从来没关心过这个儿子,依然过着花天酒地、纵欲狂欢的生活,其间与墨洛珀结了婚;墨洛珀在诸多星座中是不太闪亮的星星,可是恰恰嫁给了一个凡人、臭凡人、臭贼、纵欲狂欢的土匪,其中包括勾引迪罗,而迪罗是他哥哥萨摩内奥的女儿,并非他多么喜欢迪罗,并非迪罗多么性感,而是因为西西弗斯恨他这个亲哥哥,有意伤害这个哥哥;就因为这事,西西弗斯死后被打入地狱,强迫他往山上推巨石,滚下来再推上去,反反复复,直到永远,真是残酷的惩罚,西西弗斯的罪过不至于此啊,实际上是宙斯在报复,因为据说有一次,宙斯带着一个掳来的仙女路过科林斯,聪明的西西弗斯绑架了仙女;后来,仙女的父亲河神阿索普斯发疯似的来寻找女儿;西西弗斯看见河神后,答应说出掳走他女儿的人的名字,但条件是河神必须让科林斯城里冒出泉水来;这说明西西弗斯是好市民,或者是西西弗斯太渴了;河神同意这个要求,让清泉涌出;于是,西西弗斯告发了宙斯;结果,宙斯震怒,立即派遣死神塔纳托斯去抓西西弗斯;但是,死神对付不了西西弗斯,因为后者幽默、机智地蒙骗了死神,把死神抓住并戴上了镣铐,此举很少有人能做到,真正罕见的壮举;他把死神关押了好长时间,在此期间地球上没人死亡,那是人类的黄金时代——人还是人,但没有死亡的烦恼,就是说,没有时间的烦恼,因为时间无限,也许是民主的特点吧,时间在增值,有时间看书,有时间思考,终于宙斯亲自干涉此事了,死神塔纳托斯被救,于是西西弗斯死了。
布比斯想,可是荣格的怪相与西西弗斯毫无关系呀,而是更像难看的面部抽搐,好啦,不算太难看,可是明显地不好看啊;他布比斯以前在别的德国知识分子脸上见过,好像其中有些人在战后经受了有这种表现的面瘫,或者是似乎战争期间经受过令人难以忍受的神经紧张,而战事一完结,就留下了这种奇怪但无害的后遗症。
布比斯再次问他:“您觉得阿琴波尔迪的作品怎么样?”
荣格的脸色先是像落日晚霞那样红彤彤,接着又变得像树林里的万年青了。
他“嗯”了一声又一声,目光望着木屋,仿佛那里会有灵感或者什么说辞或者什么帮助。他说:“坦白地说吧,坦率地说吧,我的意见不是……怎么跟您说呢?”
布比斯说:“随便说吧。个人看法嘛,从读者角度也行,从评论家角度也行。”
荣格说:“好吧。反正我读过了。这是事实。”
二人都带着微笑。
他接着说:“他不像是……德国作家。就是说,是德国人,这是肯定的,他的行文是德语,是国语,是德文;我的意思是说,他不像欧洲作家。”
“莫非像美洲的?”布比斯问。那几天他正打算购买美国作家福克纳三部长篇小说的版权。
“不,也不是美洲作家。更像非洲的。”荣格说道。再次在树下出怪相。“更确切地说是亚洲的。”这位评论家低声道。
布比斯想知道:“亚洲什么地方的?”
“我怎么知道!”荣格说,“印度支那、马来西亚,好多地方更像波斯的。”
“啊,波斯文学!”布比斯惊叹道。实际上,他一点也不了解波斯文学。
“马来的,马来的。”荣格说。
后来,二人说起了出版社出版的其他作家的作品。荣格显得更看好或者更有兴趣。接着,回到了花园里,那里可以看到红霞。再晚些时候,布比斯和夫人满面笑容、和蔼可亲地告别了在座的客人。大家不仅送他俩上车,还伫立街头挥手道别,直到布比斯的汽车拐弯为止。
那天夜里,在法兰克福旅馆,布比斯假装吃惊地道出荣格和那小木屋很不协调之后,在上床前,他告诉妻子,荣格不喜欢阿琴波尔迪的作品。
“这有什么要紧吗?”女男爵问道。她虽然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且保持独立,但爱着这位出版家,非常尊重丈夫的意见。
布比斯穿着短裤,站在窗前,从窗帘的缝隙间望着外面黑暗的天空,说道:“这要看情况。实际上,对咱们无关紧要。可是,对阿琴波尔迪却十分重要。”
女男爵说了一句什么。布比斯先生没听见。他想,外面全黑了。他把窗帘轻轻拉开一点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玻璃上映照出来的自己的脸、皱纹明显的面庞以及无边的黑暗。
阿琴波尔迪第四部书稿很快就送到了出版社。书名是《欧洲的河流》,但作品里主要说的是一条河——第聂伯河。可以说,第聂伯河就是作品的主角,其他的河流是合唱团员。布比斯先生在办公室里一口气读完,阅读引发的连连笑声传遍了整个出版社。这一次他给阿琴波尔迪的预付稿酬比哪一次都多,数目之大让女秘书玛尔塔在往科隆邮寄支票之前,跑到布比斯先生的办公室里,拿着支票再三问社长这钱数对不对。布比斯先生答曰对,就是这个钱数。等女秘书走后,他想,就算不对,又能怎么样呢!都是近似值嘛,哪里有准确一说呢!只有纳粹才相信准确数字,再有就是初级数学老师才讲究准确数字,只有宗派主义者、高高在上的疯子们、收税人员(让上帝消灭他们吧!)、用小钱算命的先生才相信准确的数字。科学家们则相反,知道任何数字都是近似值。大物理学家、大数学家、大化学家、大出版家知道,人总是在黑暗里行走的。
在那段日子里,一次在给英格博格做常规体检时,发现她肺部有感染。起初,英格博格对阿琴波尔迪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吃一个不太高明的医生开的药。等到她开始咳血以后,阿琴波尔迪立刻送她去英国大夫那里。这位医生马上把她转到一位德国肺部专家手里。专家告诉她,这是肺结核,在战后的德国相当常见。
阿琴波尔迪用《欧洲的河流》的稿酬,遵照专家指示,迁居到肯普滕居住,是阿尔卑斯-巴伐利亚的一个地方,那里的寒冷和干燥有助于英格博格恢复健康。由于患病,她有病假可休。阿琴波尔迪放弃了酒吧看门的工作。但是,英格博格的健康没有明显好转,虽说他俩在肯普滕的日子过得很幸福。
英格博格不怕肺结核,因为她坚信不会死于这种疾病。阿琴波尔迪是随身带着打字机的,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每天写八页)就完成了第五部作品,书名是《分叉的分叉》,情节就像书名所指跟海藻有关系。写这本书,阿琴波尔迪每天用三个多小时,有时四个小时,更让英格博格惊讶的是阿琴波尔迪的写作速度,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打字的熟练程度像个专业的打字员,好像阿琴波尔迪就是多罗特娅夫人的转世化身;那位夫人是英格博格小时候认识的一位女秘书,有一次她陪着父亲去柏林的办公室(原因不记得了)见到的。
英格博格告诉阿琴波尔迪,在那个办公室里,有长长的几排女秘书在一条狭长的走廊里不停地打字,一队打下手的小伙子——身穿绿衬衫、褐色短裤——不停地跑来跑去,从每个女秘书身边的银色金属盘里送去或者拿走已经誊清的文件。英格博格对阿琴波尔迪说,虽然每个女秘书打的文件不一样,但是,所有打字机打出的声音整齐一致,仿佛大家打的内容一样,或者说人人都是快速。只有一人除外。
接着,英格博格解释说,那里有四长排桌子和相应的女秘书。在这四长排桌子顶端单独有一张桌子,好像咱们说的领导席,虽然坐在这个席位的女秘书根本不是什么领导,仅仅因为她资格最老,在办公室待的时间最长,或者说在那个公共部门工作的时间最长。父亲可能是为那个部门服务的。
她是被打字机声所吸引,父亲是为了满足女儿的好奇心,也许是为了给女儿一个惊喜,父女二人进了长廊;这时,那个至高无上的席位(英格博格强调说,虽然并非至高无上,这必须说明白)还是空着的,长廊里只有女秘书们在打字以及跑来跑去穿短裤和长袜的小伙子们;还有一张位于长廊尽头、悬挂在天花板上、面朝女秘书们的希特勒画像,他在欣赏田园牧歌风光,那是一幅带点未来主义风格的希特勒画像,表现在下巴、耳朵和头发卷上,但它尤其是一幅前拉斐尔派画像;还有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照明灯,据她父亲说,二十四小时亮着;还有从长廊一头到另外一头肮脏的天窗,其亮光不仅对打字无用,而且对干其他事情也不行,实际上,毫无用处,仅仅是个摆设,只说明长廊和大楼之外,还有天空、人群和房屋;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英格博格和她父亲已经走完一排写字台来到了尽头,已经在转身返回大门口了,多罗特娅太太进来了;这是个小老太太,身穿一袭黑色服装,脚踏平底鞋,这不太适合外面的寒冷天气,一头白发盘在脑后;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低下头,如人无人之境;这时,那些女打字员异口同声地喊道:“多罗特娅太太,您好!”但是,她们的眼睛并不望着多罗特娅,也不放下手中的工作。这让英格博格感到不可思议,不知道是不可思议得美好,还是不可思议得奇特;实际情况是,在女打字员们集体问候多罗特娅之后,小姑娘英格博格惊呆了,好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或者好像她终于进了真的教堂,里面的弥撒、圣礼、仪仗都是真实的;她心疼,心跳,好像心脏被阿兹特克人掏出做了祭品;她吃惊的程度不仅果若木鸡,而且一手捂住心脏,仿佛心被人掏走了;这时,恰恰在这个时候,多罗特娅太太摘掉布手套,看也不看,绷紧半透明的双手,目光盯住身边的文件或者稿件,开始打字了。
英格博格对阿琴波尔迪说道,就在那时我明白了,音乐无处不在。多罗特娅太太敲击键盘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如此有个性,虽然有六十位打字员同时敲打造成的节拍声,老太太打字机里出来的音乐却远远超出集体合唱之上,但不是压倒大家,而是与众人协调一致,指挥大家前行和嬉戏。她的声音时而似乎冲上天窗,时而弯弯曲曲游走在地面,抚摸着穿短裤小伙子和来访者的脚踝。有时,会放慢步伐,于是她的打字机就如同一颗心,一颗在迷雾和混乱中跳动的心脏。但那时没有什么迷雾和混乱。多罗特娅太太喜欢速度,她的敲击常常走在众人前面,英格博格说,她好像在漆黑的密林里开路,那里面很黑、很黑。
布比斯先生不喜欢《分叉的分叉》,实际上根本没有读完,但即使如此仍决定出版这部长篇小说,心里想,或许那个白痴洛特尔·荣格会喜欢吧。
但是,送印刷厂前,他把《分叉的分叉》转给女男爵过目,请她说说看法。两天后,女男爵告诉他,没看完四页她就睡着了。但这并没有吓退布比斯先生,因为他不大相信自己漂亮妻子的文学眼光。把《分叉的分叉》的出版合同寄给阿琴波尔迪不久,他就收到了作者一封信,里面说绝对不同意布比斯先生给他预付稿酬的数额。布比斯先生在一家面对河湾的餐厅里吃饭时,用了一个小时在考虑如何给阿琴波尔迪回信。他看完信的第一个反应是愤怒。随即让他觉得好笑。最后是悲伤,眼前那条河流增添了他的伤感,因为这时的河水有着古色金黄的色调,似乎一切都破碎了,河流、船只、丘陵、树林都碎了,都从他身边向着各个不同的时空方向破碎开来。
布比斯低声叹道,没有什么是停止不动的,没有什么是与你终生相伴的。阿琴波尔迪的信中说,他希望拿到“至少”与《欧洲的河流》同样数额的预付金。布比斯先生想,好眼力,有道理,我讨厌的小说不意味着这小说不好,只意味着我卖不掉它,因此会在仓库里占据一块宝地。第二天,他给阿琴波尔迪寄去了一笔钱,比《欧洲的河流》要多一点。
过了八个月后,英格博格和布比斯又回到了肯普滕,但是这一回他俩觉得小镇不像头一次那样美丽了;为此,两天后,由于二人情绪紧张,离开小镇坐上一辆马车,去山里一座村庄了。
那山村的人口不到二十,距离奥地利边境很近。他俩租了一家农户的房子。房东有一处奶牛场,独身一人,因为战争期间两个儿子都牺牲了,一个死在俄国,一个死在匈牙利;据他自己说,老婆因悲伤过度去世,但村民说这老农把妻子扔进了山谷。
老农名叫弗里茨·洛伊贝,似乎很高兴有房客来住,尽管后来他发现英格博格咳血,也不大担忧,因为他想肺结核的确容易传染,但是毕竟很少见面嘛。晚上,老农赶着奶牛回家后,就熬上一大锅肉汤,用文火炖上两天,他和房客食用。要是他们饿了,地窖和厨房里都有各类奶酪和腌肉可以随便支配。两三公斤一个的粗圆面包是从小镇里买来的,或者老农路经别的村庄或者下山去肯普滕捎回来的。
有时,老农打开一瓶白兰地,坐下来跟英格博格和阿琴波尔迪聊到很晚,问他俩许多关于大城市(他认为凡是超过三万人口的地方都是大城市)的事情,面对英格博格有时不怀好意的回答总是皱皱眉毛。聊天后,弗里茨·洛伊贝塞好瓶塞,收拾好桌子;临走前会说,无论哪里也比不上乡下生活好。那些日子,英格博格和阿琴波尔迪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不停地做爱。有时在租来的卧室里,有时在老农上工后,就在客厅壁炉前面性交。在肯普滕居住不长的时间里,基本上用来欢爱。在村里,一天晚上,老农和村民们都入睡后,他俩在马厩里做爱。早晨起身时,他俩好像是从战场上归来一样。身体的一些部位有青肿,眼圈黑黑的。老农看了以后说,城里度日艰难的人就有这种黑眼圈。
为了恢复体力,他俩吃黄油黑面包,喝大杯热牛奶。一天夜里,英格博格咳嗽得很厉害,稍稍喘息后,问老农:你老婆怎么死的?老农一如既往地回答:伤心死的。
英格博格说道:“奇怪啊。我听村里人说她是你杀的。”
老农并没有显得多么吃惊,因为他老早就听见过这样的胡说八道。
老农说:“要真是我杀的,如今我就在监狱里了。凡是杀人凶手,包括正当理由去杀人,迟早都要进监狱的。”
英格博格说:“我不信。有很多人,特别是杀害妻子的家伙,从来不蹲监狱。”
老农笑了。
他说:“这事小说里有。”
英格博格说:“没想到你还看小说。”
老农说:“那时候年轻,能浪费时间,没问题。父母还都活着。”沉默了好大工夫(耳边传来壁炉里的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后,他问:“这些人怎么会瞎猜是我杀了自己的老婆呢?”
英格博格说:“有人说你把她扔进山谷里了。”
“哪条山谷?”老农问。他对这话题越来越感兴趣了。
“不知道。”她说。
“太太,这里有很多条山谷啊。”老农说,“有迷羊谷、花谷、黑谷(里面到处是黑影)、克洛泽之子谷、鬼谷、圣女谷、圣伯纳多谷、拉哈斯谷,从这里到边防哨所有一百多条山谷呢。”
英格博格说:“我不知道。随便哪条山谷吧。”
“随便可不行。应该说出具体的来,因为要是说我把自己老婆随便扔到了哪条山谷,那等于说我根本没杀她。应该是具体的,不能是随便哪条。”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老农反复说,“尤其是因为有很多山谷,开春解冻后,就变成了河床,凡是一切丢在山谷里、扔进山谷里、藏在山谷里东西都会被河水卷走。什么摔下山的狗啊、羊啊、木头啊,统统被冲走了。”老农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了。片刻后,老农又问:“邻居们还说我什么?”
“没别的了。”英格博格注视着他的眼睛回答道。
老农说:“他们撒谎。要么不说话,要么撒谎。就跟动物一样。你说呢?”
“不对。我没这个印象。”英格博格说。实际上,她没怎么跟村民说话。大家都太忙,活计太多,哪里肯浪费时间跟一个外来女子聊天。
老农说:“可是他们怎么会有时间告诉你我生活的事情呢!”
“浮皮潦草罢了。”英格博格说完哈哈一笑,但随后是又一次痛苦的咳嗽。
老农听着她如此痛苦地咳嗽,闭上了眼睛。
她从嘴巴上拿下来手帕时,上面有一块血迹,仿佛盛开的玫瑰花。
那天夜里,做爱之后,英格博格走出了村庄,上了山路。白雪似乎折射出了月光。没有风,寒气尚可忍受,因为英格博格穿上了她最厚的毛衣,脚踏皮靴,头戴绒帽。拐过头一个弯道,村庄从视线里消失了,眼前只有一排松树以及层层叠叠的群山,洁白一片,如同不指望从尘世得到什么的修女。
十分钟后,阿琴波尔迪从梦境里惊醒,发现英格博格不在床上。他立即穿上衣服,去卫生间、厨房、客厅一一寻找;接着,不得不去叫醒老农弗里茨·洛伊贝。后者睡得像木头。阿琴波尔迪只好来回摇晃他。老农最后睁开一只眼,样子吓得半死。
阿琴波尔迪说:“是我!我女人失踪了。”
老农说:“快去找!”
他猛然一抻老农的睡衣,险些扯破。
阿琴波尔迪说:“不知道从哪里找起啊。”
阿琴波尔迪回楼上卧室去了。他穿上皮靴和皮夹克。下楼后,看到弗里茨·洛伊贝没有梳洗,但是穿好了衣服准备出发。他俩走到了村中央,洛伊贝给阿琴波尔迪一个手电筒,说他们最好分头去找。阿琴波尔迪选择了上山的道路。老农走去山谷的小径。
阿琴波尔迪走到拐弯处以为听见了有人喊叫。停下脚步。喊声又起,似乎来自谷底。阿琴波尔迪明白这是洛伊贝的声音。老农一面走在谷底一面喊着英格博格的名字。阿琴波尔迪心想: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感觉浑身冷得发抖。由于走得匆忙,他忘记了戴手套和围巾。随后,向边防哨所走去。路上,他双手和面部都冻得麻木了,因此不时地停下来哈口热气在手上,或者来回摩擦,揉揉脸蛋,但没什么效果。
老农的喊叫声渐渐扩散开来,消失到远方。片刻间,阿琴波尔迪有些发懵,以为看见英格博格坐在路边,望着旁边的悬崖;但是,他走近一看,才发现只是一块岩石或者一棵被山风刮倒的小松树。半路上,手电坏了,放入皮夹克的口袋里,说心里话,他真想把手电扔到白雪皑皑的山坡上去。另外,月光照在地面上的亮度,根本用不着手电。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会不会自杀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他离开山路,去试试雪地是否结实。有些地方,一脚下去会陷到膝盖;有些靠近山谷的地方,深陷到腰间。他想像着英格博格不注意周围情况走路的样子。他看见她走到了悬崖边。脚下一滑,摔倒了。他也摔倒了。但是,月光仅仅照到了路上,谷底依然黑黢黢一团,很难辨别下面的东西。
阿琴波尔迪回到路上,继续登山。这时,他发觉自己出汗了。从汗毛孔流出的热汗,一下子变成冰片,又被更多的汗水融化……不管怎么说吧,身上不冷了。就在距离边防哨不远的地方,他看见了英格博格。她站在一棵树边,仰望星空。一片雪白映照在英格博格的颈部、下巴和颧骨上。他飞跑过去,把她紧紧拥抱在怀里。
英格博格问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阿琴波尔迪说:“我担心啊。”
英格博格的面颊冷得像冰。他亲吻着她的脸。最后,她挣脱了他的怀抱。
“汉斯,看星星!”
阿琴波尔迪抬头看天。苍穹布满了星星,比肯普滕的夜空多,比科隆最晴朗的夜空多好多。阿琴波尔迪说:亲爱的,这夜空真美。随后,他打算拉她回村。可是,英格博格揪住树枝,不想走,二人仿佛在做拉拉扯扯的游戏。
“汉斯,你明白咱俩待在什么地方吗?”英格博格笑着说道。阿琴波尔迪觉得这笑声像冰瀑。
“亲爱的,在山上啊。”他说话的同时并不松开她的手,想再次抱住她。
英格博格说:“是在山上,可也是在一个被往事包围的地方。”她说:“这些星星就是往事。你这么一个聪明人,还能不明白吗?”
阿琴波尔迪问:“明白什么?”
她说:“看星星吧!”
他抬头看天:果然有很多星星;又低头看看英格博格,然后耸耸肩。
他说:“你知道我没那么聪明。”
英格博格说:“星光都死啦。那都是几万亿年以前发射出来的光芒。是过去的事了,明白吗?星光发出来以后,咱们就都不存在了,没有生命,连地球也不存在。星光老早老早就发射出来了。还不明白吗?是往事啦。咱们周围都是往事啊。是不存在的东西,或者仅仅是记忆,或者是猜想,在咱们上方照耀着群山和雪原,咱们无能为力,是躲不开的。”
阿琴波尔迪说:“旧书也是往事啊。1789年出版的书也是往事。它的作者、印刷者、第一批读者、写书的时代统统是往事了。可是那第一版的书如今还在这里嘛,就像阿兹特克人建造的金字塔神庙。”
英格博格说:“我厌恶初版书籍和金字塔,也讨厌那些嗜血成性的阿兹特克人。但是,星光让我感到头晕目眩,让我想哭一场。”她疯狂的眼睛里有泪水。
后来,她摆摆手,让阿琴波尔迪松手,迈步向边防哨所走去。那是一座两层的木屋,烟囱里冒出细细的黑烟,随即消散在夜空。一根旗杆上挂着木牌,上面标明“国境线”。
木屋旁边有座四壁透风的大棚子,里面停放着一辆小货车。木屋里没有灯光,只是从二楼一扇窗户里泄露出来一缕微弱的烛光。
“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热乎的东西给咱俩吃点。”阿琴波尔迪说着敲敲门。
没人回应。他再敲,力量大了很多。这哨所里好像没人。英格博格站在门廊外等候,双手抱胸,脸色早已经苍白得像雪原。阿琴波尔迪绕着木屋转了一圈。在后面的柴堆旁边发现了一个不小的狗窝,但是没狗。返回前面时,英格博格还站在门廊外望着星空。
阿琴波尔迪说:“估计边防警察已经走了。”
“有光啊。”英格博格说道,但是目光没有停在他身上。阿琴波尔迪不知道她指的是星光,还是二楼的烛光。
他说:“我去砸玻璃!”
他想在地面上寻一块硬实的东西,没有找到。于是,推开小木门,用胳膊肘猛击一扇窗玻璃;接着,用手小心翼翼地拿掉玻璃碎片,打开了窗户。
一股恶臭迎面扑来。他滑动着脚步前进。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壁炉里残存着一点点余火。壁炉旁边有把扶手椅,上面躺着一个边防警察,身穿纽扣敞开的夹克,眼睛紧闭,好像在睡觉,其实已经死了。一楼卧室的行军床上,还躺着另外一个警察,白头发,身穿白衬衫和长长的白裤子。
二楼,卧室里燃烧着一支蜡烛,他俩在外面看见的烛光就是它发出的,但是没有人。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放着几本书,大部分是西部冒险故事。阿琴波尔迪快速但仔细地迈出脚步,找了一个扫把和一张报纸,清扫了刚才打碎的玻璃,用报纸包好,从那扇窗户扔了出去,好像两个警察中的一个从屋里而不是外面打碎的玻璃。随后,他没碰任何物件,出了木屋,搂住英格博格。就这样二人双双回到了村内,与此同时,宇宙的全部往事都笼罩他俩头上。
第二天,英格博格无法起床了。她高烧四十度,下午开始说起胡话。中午就在她睡觉的时候,阿琴波尔迪看见窗外过去一辆救护车朝着边防哨所开去。片刻后,又驶过去一辆警车。三小时后,救护车下山开回肯普滕的方向,拉着两具尸体。但是,直到六点钟天黑的时候,警车才回来,进村后停了下来,警察找了几个村民谈话。
可能由于洛伊贝的拦阻,警察没来打搅阿琴波尔迪和英格博格。下午,英格博格就开始说胡话了。当天夜里,她被送进了肯普滕医院。洛伊贝没有陪同前往。但是,第二天一清早,阿琴波尔迪站在医院门口抽烟的时候,看见洛伊贝来了。老农身穿一身非常老旧的毛料外套,但不乏气派,打了领带,脚踏着似乎是手工制作的皮靴。
二人说了几分钟话。洛伊贝告诉阿琴波尔迪:村里没人知道英格博格夜间出走的事,如果有人问起,最好什么也别说。接着,他问女患者(他就是这么说的:女患者)接受的治疗和待遇好不好,但从问话的口气看,他也只能如此,问问医院的饮食、开出来的药物怎么样。接着,突然就走了。走前,二话没说,给阿琴波尔迪手里放下一个纸包,里面有一块奶酪、面包、两条腌肉——跟他们在家里晚上吃的一模一样。
阿琴波尔迪不饿;他一看见奶酪和腌肉就恶心得要命。但是,他不愿意扔掉,最后放到英格博格床头柜的抽屉里了。夜里,英格博格又说胡话了,认不出阿琴波尔迪了。天亮时分,她吐血了。送她去放射科的路上,她喊着:别丢下我一个人!别让我死在这个破医院里啊!阿琴波尔迪边走边安慰她说:我不会丢下你的。说话时,女护士们推着担架越走越远,英格博格在担架上来回扭动挣扎。三天后,她退烧了,但是脾气越来越大。
她几乎不跟阿琴波尔迪说话。如果开口,也是要求出院。病房里还有两个女患者也是肺病。这二人很快就成了英格博格不共戴天的仇人。英格博格说,那两人因为她是柏林人而嫉妒她。四天后,护士们开始厌烦这个英格博格了。有个医生看着她那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头发披散垂直到肩膀上的样子,觉得她像复仇女神的化身。在她出院前的一天,洛伊贝又来医院了。
进病房后,他给英格博格提了两个问题,交给她一个纸包,跟几天前给阿琴波尔迪的一模一样。剩下的时间,他一声不吭,端坐在椅子上,时不时地把好奇的目光投向另外那两个女病人和探视她们的人身上。临走时,他对阿琴波尔迪说,想跟他单独说话。可是,阿琴波尔迪不愿意,因此,二人没去医院餐厅,而是就在走廊里站住了。洛伊贝摆出一副不安的样子,意思是希望能有个比较私密的地方谈话。
老农说:“我只想告诉你,你太太是对的。我杀了自己的老婆,把她扔进山谷里了。就是圣母谷。实际上,我记不清楚了。也许是花谷吧。一句话,扔进山谷了。我看见她摔了下去,被大大小小的岩石撞得破碎。后来,我睁开眼睛,寻找她。发现她在谷底。乱石堆里一个深色斑点。然后,我下去到谷底,把她扛上肩膀,不重,像扛上一捆干柴。我从后门进了室内。没人看见我。我小心地给她洗了一遍,穿上新衣裳,放到床上。他们怎么就没发现她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呢?我说她死了。大家问怎么死的呢。我说,伤心死的。人要是伤心死的,骨头是碎的,浑身青肿,脑袋破碎。这就是伤心啊。我亲自做棺材,用了整整一宿。第二天就把她给埋葬了。后来,我在肯普滕办了手续。我不是说那些官员认为一切正常。他们也觉得奇怪。我看出他们那诧异的表情了。可他们什么也没说,就做了死亡登记。后来,我回到村里,继续生活。仅仅为活下去呀。”他叹息道。过了好大一会儿,又说:“应该如此吧。”
阿琴波尔迪问:“你给我讲这个干吗?”
“请你告诉英格博格太太,让她知道这件事吧。我是冲她才说给你听的,让她知道原委。行吗?”
阿琴波尔迪说;“行。我会告诉她的。”
出院后,二人坐火车回到了科隆。但是,在那里仅仅逗留了三天。阿琴波尔迪问英格博格,愿意不愿意去看看她母亲和妹妹们。英格博格回答说,在她的计划里从来没打算再见到母亲和妹妹们。她说:我想旅行。第二天,英格博格办理了护照。阿琴波尔迪通过朋友们凑够了费用。二人先到了奥地利,接着是瑞士,从瑞士进入意大利。像流浪汉一样参观了威尼斯和米兰。在这两座城市之间,还在维罗纳停了一下,在莎士比亚住过的旅馆睡了一夜,在莎士比亚吃过饭的餐厅吃了一顿,如今它叫意大利-莎士比亚餐厅,还去了莎士比亚常去的教堂(莎翁去那里是跟神父玩象棋或者去思考);他俩跟莎翁一样不讲意大利语,也不讲英语、德语和俄语,因为玩棋时用不着说话。
由于在维罗纳地区该看的东西多一点,他俩还游历了布雷西亚、帕多瓦、维琴察以及从米兰到威尼斯的沿线城市;后来,他俩到了曼图亚和博洛尼亚,又在比萨住了三天,拼命做爱;在面对爱琴海岛的切齐纳和皮翁比诺洗海澡;后来,参观了佛罗伦萨,然后去了罗马。
他俩靠什么活着?可能是阿琴波尔迪在酒吧看门时学会了很多东西,他小偷小摸。偷美国游客比较容易。偷意大利游客稍微难一点。也许,阿琴波尔迪又跟出版社要了一笔预付稿酬;出版社给他寄来了,或者是女男爵冯·聪佩亲手给他的,因为女男爵很想见见过去她家用人的妻子什么样子。
无论如何,见面的地点是在公共场所。到场的只有阿琴波尔迪一人,他喝了一杯啤酒,接过钱来,道声谢,走了。或许就是这样,女男爵从意大利塞尼加利亚的一座城堡写了一封长信给丈夫;她在那里待了十五天,晒太阳,洗海水澡。英格博格和阿琴波尔迪没洗海水澡或者推迟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因为英格博格的健康状况,随着夏天的过去,体质越来越弱,回山里或者住院的可能性,没讨论就排除在外。9月初,二人到了罗马,他俩身穿黄沙颜色的短裤,好像非洲军团迷失在早期基督徒的墓穴里——里面只听见隔壁下水道的滴答声和英格博格的咳嗽声。
但是,二人很快就向佛罗伦萨迁移了;从那里或者走路或者拦车向亚得里亚海迸发。那个时候,女男爵冯·聪佩正在米兰应邀做客,东道主是米兰的几位出版商。她在一家很像罗马式大教堂的咖啡馆里给丈夫写信,转达了东道主对他的问候,希望他来米兰做客;还介绍了她刚刚结识的都灵几位出版商的情况:一位上了年纪、性格开朗,一说起布比斯先生就称他为兄弟;另外一位年轻,是左派人士,很帅,他说出版界也应该对改造世界作出贡献,为什么不行呢!也还是在那段日子里,在一个又一个聚会上,女男爵认识了一些意大利作家,其中有几位的作品可能有翻译价值。当然了,女男爵是可以阅读意大利文的,但她每日的活动安排在一定程度上不允许她读书。
天天有聚会需要出席。没有晚会,东道主可以编造出理由来聚会。有时,他们驾驶四五辆车,浩浩荡荡前往一座名叫巴多里诺的村庄,它位于加尔达湖畔,那里有座花园别墅;有时,曙光会照到他们一个个快快活活、筋疲力尽的样子,在代森扎诺地方随便一家餐厅里跳舞,过夜生活(或者刚起床)的村民们被他们喧哗声吸引来,好奇地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