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2666(出书版)》作者:[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译者:赵德明【完结】 > 2666 作者:罗伯托·波拉尼奥.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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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译者:赵德明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35

对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来说,从此后,现实生活如同纸制布景一样被扯破了;背景倒地后,露出了后面的东西:一片烟雾弥漫的景色,好像有人,也许是天使吧,正在给大批看不见的人群烧烤羊肉。二人不再早起,不再跟美国游客一道在旅馆吃午饭,而是搬到市中心去了,选择了黑糊糊的馆子吃早饭(啤酒和辣椒烩玉米);选择了有大窗户的地方吃午饭,那儿服务员用白粉笔在玻璃上写下菜单。晚饭随便在什么地方就解决了。

他俩接受了校长的建议,分别做了关于法国当代文学和西班牙当代文学的讲座,这与其说是讲座,不如说是“开屠宰场”,至少这两次讲座有能力让听众震撼;这些听众大部分是看动漫杂志长大的年轻人。后来,为教师们,二人联袂开设了关于本诺·冯·阿琴波尔迪的专题课。他俩的状态不像屠夫,更像卖牛羊下水的;但专题课一开始有某种难以辨别的内容,在追忆什么,虽然是静悄悄的,但绝非偶遇,克制住了心中的冲动,因为听众里,不算阿玛尔菲塔诺,还有三位阿琴波尔迪的读者,这让他俩激动得流下眼泪。三人中,有一位会法语,甚至还带来一本让-克劳德的译著。因此,奇迹是可能的。网上购书行之有效。文化虽说在消失,也有过失,但依然存在,依然处于不断地改造中;这印象他俩很快有所证实:报告一结束,阿琴波尔迪的年轻读者在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地坚决要求下,一起前往大学迎宾室;那里举行了欢迎杰出学者的宴会,或说酒会,或是小酒会,或者就是一个欢迎仪式;会上,由于没有更好的话题,大家就说起了德国人善于写作,说起巴黎大学或者西班牙萨拉曼卡大学的历史影响力;让两位评论家吃惊的是,与会者中间有两位老师曾经在上述两所大学学习过(一位在讲授罗马法,另外一位在讲授20世纪刑法)。后来,系主任盖拉和校长办公室女秘书给他俩每人一张现金支票;再后来,他俩利用一位老师夫人突然昏倒造成的混乱局面,悄悄溜走了。

阿玛尔菲塔诺和三位大学生陪同让-克劳德和曼努埃尔上街。阿玛尔菲塔诺虽然讨厌这类应酬,但不得不忍受。三位大学生是阿琴波尔迪的读者。六人先去市中心吃晚饭,随后去那条无人入睡的大街兜风。那辆租赁来的轿车虽然很大,六个人还是很挤,人行道上的人们好奇地望着他们,如同他们好奇地望着街上的人们一样;最后人们看到了阿玛尔菲塔诺和那三位挤在后排座上的大学生,方才迅速掉转视线。

六人钻进了其中一个小伙子熟悉的酒吧。房子很大,尽头通向有树木的院子,还有一处斗鸡场。那小伙子说,他父亲有一次带他来过这里。六人谈起政治。曼努埃尔把小伙子们说的话翻译给让-克劳德。三人都不超过二十岁,个个健康,有朝气,愿意学习。那天夜里,阿玛尔菲塔诺却表现相反,让人觉得空前的疲惫不堪。让-克劳德小声问他:出什么事了吗?阿玛尔菲塔诺摇摇头说,没事,没事。可是两位评论家回到旅馆后,议论道阿玛尔菲塔诺的情绪有沮丧的苗头,要么就是神经极度紧张,因为他一支接一支地吸烟,还不停地喝酒,整个晚上几乎没有开口。

第二天,曼努埃尔起床后,发现让-克劳德坐在旅馆花园里,身穿睡衣,脚踏皮凉鞋,正在阅读圣特莱莎本市的日报,手里拿着《西班牙语一法语词典》,很可能就是那天买的。

曼努埃尔问他:“咱们去市中心吃早饭吧?”

让-克劳德回答说:“不去。不能再吃喝了,胃口坏了。我想了解下城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于是,曼努埃尔回想起昨天夜里,有个小伙子给他们讲的妇女被害的事情。他只记得那小伙子说,被害的妇女有两百多人;那小伙子不得不重复说了两三次:两百多人,两百多人,两百多人!无论他还是让-克劳德都无法相信这个数字。虽然曼努埃尔不相信,但他想:这是夸张罢了。你看见了一个美丽的东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比如,有人给你讲了爱尔兰多么美丽……自然之美……人们在温泉、间歇泉里洗澡,实际上,你早就在照片上见过,可是你仍然会说真难以相信……哪怕实际上你已经相信了……夸张是一种有礼貌地表示惊奇的方式……你这是帮助对方说话:对啊,对啊……于是,你就说:真不可思议。起初,你是不能相信,后来你就觉得不可思议了。

昨天夜里,那个健康、强壮、纯洁的小伙子用肯定的语气告诉他俩,有两百多妇女被杀害了!随后,他和让-克劳德说的可能就是这个:真不可思议!曼努埃尔想:可事情发生的期限很短啊。从1993年或者1994年到现在……有可能被害人的数字更多。可能是两百五十人,或者三百人。小伙子用法语说,无法知道确切的数字。小伙子读过一本由让-克劳德翻译的阿琴波尔迪的作品,是通过网上书店的优质服务买到的。曼努埃尔想,他说的法语不地道。可有人说得不好,甚至开不了口,但能阅读。不管怎么说吧,很多妇女被杀害了。

让-克劳德问:“凶手呢?”

一个小伙子说:“很久以前就有人被捕,可杀害妇女的事件还是在继续发生。”

曼努埃尔回想起阿玛尔菲塔诺一直沉默不语,好像心不在焉,可能烂醉如泥了。旁边一张餐桌周围坐着三人,时不时地瞅瞅他们,好像对他们的谈话内容感兴趣。曼努埃尔想,还能回忆起什么?有个小伙子说到了杀手造成的影响。有人说到什么模仿犯效应。有人提起艾伯特·凯瑟勒这个名字。后来,曼努埃尔忍不住起身,去卫生间呕吐起来。与此同时,他听见外面可能有人在洗手、洗脸,对着镜子打扮,那人对他说:“伙计,吐出来就好了。”

曼努埃尔想,这话让我放松多了;但是,这话意味着那时我感觉不安,是因为紧张吗?他离开卫生间的时候,外面已经没人了,只有从酒吧传来的轻微的音乐声,还有下面水管里传来的痉挛般的声音。他纳闷:是谁把我们送回旅馆的呢?

他问让-克劳德:“回旅馆的时候,是谁开的车?”

“是你呀。”让-克劳德说。

那天,曼努埃尔让他的法国朋友独自在旅馆看报纸,自己上街去了。虽说吃早饭是晚了一点,他还是进了阿里斯佩大街上一家从未去过的酒吧;他要点能恢复肠胃功能的东西。

“先生,这东西对恢复酒后不舒服最好不过了。”酒吧服务员对他说,一面拿出一杯凉啤酒。

从酒吧后面传来油炸食品的声音。曼努埃尔要了些吃的东西。

“先生,来点奶酪饼,行吗?”

“行。要一块。”

服务员耸耸肩。酒吧空空荡荡,可是不像他经常上午光顾的酒吧那样昏暗。洗手间的门开了,出来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曼努埃尔眼睛疼痛,开始有眩晕感,像上次一样;但是,大高个子让他吃了一惊。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也猜不出那人的年龄。可是,那高个子在窗户旁边坐下来,一道黄绿的光线照到了他脸上。

曼努埃尔明白那人不可能是阿琴波尔迪。那人像进城的农夫或者牧民。服务员给那人送来一份奶酪饼。那人用手去拿,被饼烫了一下,于是要了一张餐巾纸。后来,他对服务员说再要三份。曼努埃尔出了酒吧,向手工艺品市场走去。一些商人正在收拾货物,收起折叠桌。吃饭的时候到了。市场里只有寥寥几人。起初,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那个出售地毯的姑娘的摊位。市场周围的街道非常肮脏、杂乱,好像市场不卖工艺品,而是销售快餐、水果和蔬菜。他看见那姑娘的时候,她正在忙着卷起地毯,把地毯的两端捆紧。她把最小的手工编织地毯放入一个长方形的大纸箱内。她的表情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实际上远在万里之外。曼努埃尔走近摊位,摸摸地毯。他问姑娘是不是还记得他。姑娘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示,抬起头,看看他,说记得,表情自然,让他一笑。

曼努埃尔问她:“我是谁?”

姑娘说:“一个买过我地毯的西班牙人。咱俩说过话。”

让-克劳德弄清楚了报纸的内容之后,很想淋浴,洗去皮肤上的脏东西。他看见阿玛尔菲塔诺从远处走来。阿玛尔菲塔诺进了旅馆,跟服务员说话。随后,他来到花坛,先轻轻举手打个招呼。让-克劳德起身,对阿玛尔菲塔诺说想喝点什么随意要,他请客。他得洗澡去。走之前,他注意到阿玛尔菲塔诺眼圈黑红,好像还没睡过觉。穿过大堂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走进酒吧旁边的小厅,打开了旅馆为客人准备的电脑。在检查电子邮箱时,发现丽兹寄来的一封长信,上面写了她突然离去的真正原因。他读信的感觉,好像自己还在醉态中。他想起昨天晚上那几位年轻的学生、阿琴波尔迪的读者,真希望像他们一样年轻、健康、纯洁,真希望与其中某一位交换生命啊。他想,这样的愿望说明自己心力交瘁了。后来,他走到电梯,按动按钮;接着,跟一位正在阅读墨西哥报纸的美国老太太(有七十多岁)上了电梯,他发现老太太手中的报纸跟他早晨看过的一模一样。走进房间,他一面脱衣服,一面盘算着如何对曼努埃尔讲述丽兹的信。说不定曼努埃尔信箱里也有丽兹的信等他呢。他想:怎么办呢?

浴缸的“破嘴巴”依然如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了好大工夫,任凭温水在身上流淌。他想:怎么做才合情合理呢?最合情合理的就是回去后尽量推迟做结论的时间。肥皂水进了眼里,他脑袋才偏离浴缸,闭上眼睛,让水流冲洗面部。他想,我不像想像中的那么悲伤。他想,所有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随后,他关闭水龙头,擦干全身,穿好衣服,下楼找阿玛尔菲塔诺去了。

让-克劳德陪着曼努埃尔去看电子邮箱。他站在曼努埃尔身后,直到确信肯定有一封丽兹的来信。等到他证实邮件的内容跟写给他的一样,便坐到一把扶手椅上去了,距离电脑不远,开始翻阅一本旅游杂志。他时不时地抬头看看曼努埃尔。后者不像是准备离开座位的样子。他真想给曼努埃尔后背和脑勺来一巴掌,但他最终决定不动为好。等到曼努埃尔回头看他时,他才说他也收到丽兹一封信。

“我不信。”曼努埃尔说道,声音如丝线。

让-克劳德把杂志放在玻璃桌上,靠近电脑,快速浏览了一下丽兹的信。接着,也不坐下,用一个指头敲打键盘,寻找自己的邮件,选出丽兹给他的信让曼努埃尔看。他用非常温和的口气请求曼努埃尔阅读。曼努埃尔再次面对屏幕,把丽兹给让-克劳德的信看了几遍。

“几乎一样。”曼努埃尔说。

“那有什么关系。”法国人说。

曼努埃尔说:“她至少可以来点柔情嘛。”

“在眼下这种情况,报告一下就是柔情啦。”让-克劳德说。

等他俩走进旅馆花坛里,几乎没人。一名身穿西装、黑裤的服务员正在收拾餐桌上的杯子和瓶子。花坛一端,靠近栏杆的地方,一对年龄不超过三十岁的男女正在望着墨绿色的安静街道,二人手牵手。曼努埃尔问让-克劳德他在想什么。

让-克劳德说:“当然是想她。”

让-克劳德还说,奇怪的是,或者说总是有点怪怪的感觉,他俩留在这座城市里、这家旅馆里,而丽兹却最后决定走了。曼努埃尔瞅了他好久,然后表情不屑地说,这话让人恶心。

次日,曼努埃尔再次前往手工艺品市场,问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利百加。曼努埃尔笑了,因为他心里想,这个名字恰如其分。他在那里待了三小时,站着,跟利百加说话。与此同时,过来过去的游客和好奇的人们懒洋洋地看看货物,好像有谁强迫他们这样看似的。有两次机会,客人来到利百加的摊位前,但什么也没买就走了。这让曼努埃尔感到难堪,因为他觉得姑娘买卖不好与他固执地站在摊位前有关系。为了挽回姑娘的损失,他决定买下估计那些客人可能会购买的货物。他买下一块大地毯、两块小地毯、一块彩色披肩(绿色为主)、一块披肩(红色为主)以及一个用同样毛料和图案制成的背袋。利百加问他,是不是很快要回国了?曼努埃尔笑着说,不知道。后来,姑娘叫来一个男孩,把曼努埃尔买的东西让男孩背上,陪曼努埃尔走到停车位。

利百加呼喊孩子(他突然而至,或者从人群里钻出来,反正是一回事)的声音、口气以及口气里的平静与权威性,让曼努埃尔感到震动。当他走在男孩身后的时候,发现大部分商贩在收拾货物。走到轿车后备厢时,二人合作把地毯放了进去。曼努埃尔问男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利百加干活的。男孩说,她是我姐姐。曼努埃尔想,可是一点也不像!接着,他仔细看看男孩:个子太矮,但看上去很结实。他给了男孩一张十美金的钞票。

等他回到旅馆时,看见让-克劳德正在花坛里阅读阿琴波尔迪的作品。他问是什么书,让-克劳德笑着回答道是《圣托马斯》。

“这书你看了多少遍了?”

“不计其数。可这是我看的次数最少的作品了。”

曼努埃尔心里说,我也一样,我也一样啊。

虽说是两封电子邮件,不如说就是一封,尽管小有变化,是面对同一处悬崖的急转弯。丽兹在邮件里说,圣特莱莎这座可怕的城市,让她思念。这是狭义的思念,多年来第一次使用。也就是说,此前她已经考虑一些实际、现实、讲实效的事了;也开始思念家乡了。她想家,想朋友,想工作;几乎同时想念家庭或者工作场景,想念朋友们举杯的情景,为谁干杯呢?也许为她,也许为某个她已经忘记的人。这个国家真是不可思议(这里她离题了,但只是在给曼努埃尔的信中才有,好像让-克劳德不能理解这句话,或者好像她事先知道了他俩会拿出各自的信件加以比较),一位文化界的名人、一位人们都以为很高雅的人、一位登上政府高层的作家,竟然有绰号,而且自然而然,说是“蠢猪”,而此事即绰号或曰绰号的残忍特征或曰绰号的任人评说,都与多年来在圣特莱莎不断发生的犯罪事件有关系。

丽兹说,我小时候喜欢上一个男孩。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他,但就是喜欢。那时,我八岁,他也八岁,名叫詹姆士·克劳福德。我估计那是个非常胆小的孩子。他只跟别的男孩说话,避免接触女孩。他头发黝黑,眼珠是栗色的。他总是穿短裤,甚至别的孩子已经穿上长裤了,他依然如故。不久前,我回想起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情景:我不叫他詹姆士,而是吉米。没人这样叫他。只有我例外。我俩都是八岁。他的表情非常严肃。是什么原因我跟他说话的?我想是他把什么东西忘记在书桌上了吧,也许是橡皮,也许是铅笔,这已经记不清楚了。我当时对他说:吉米,你忘记拿橡皮了。对,我记得我还笑了。对,我想起来了为什么我叫他吉米,而不是詹姆士或吉姆。是出于亲热。出于高兴。因为我喜欢吉米,我觉得他很漂亮。

次日,一大早,曼努埃尔去手工艺品市场转转,他心跳比平时要快。这时商贩和手艺人刚刚开始架设摊位,方石路面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利百加正在往一张折叠桌上摆放地毯,一看见他过来就笑了。有些商贩站在摊位旁边喝咖啡或者可乐,有人在摊位之间聊天。摊位后面,人行道上,老拱廊和一些店铺的遮阳棚下,一堆堆人挤在一起争论陶器的批发价格;陶器的批发销售在图森或者凤凰城是有保证的。曼努埃尔跟利百加打了招呼,帮助她整理最后几块地毯。随后,他问她是不是愿意跟他一起去吃早饭。姑娘回答说她不能去,因为已经在家里吃过了。曼努埃尔并不却步,问她弟弟在哪里。

“上学去了。”利百加说。

“谁帮助你把这么多货物运过来的?”

“我妈。”利百加说。

曼努埃尔安静了片刻,眼睛望着地面,不知道要不要再买一块地毯,或者干脆不说话走掉。

最后,他说:“我请你吃午饭吧。”

“好吧。”姑娘说道。

曼努埃尔回到旅馆的时候,发现让-克劳德正在阅读阿琴波尔迪的作品。从远处望过去,让-克劳德的面部,实际上,不仅是面部,而且是全身都显露出一种宁静的神情,让他好羡慕。等走到让-克劳德跟前的时候,他看见那部作品不是《圣托马斯》,而是《女盲人》。他问让-克劳德是不是有耐心能重新从头看到尾。让-克劳德抬起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说阿琴波尔迪贴近痛苦和耻辱的方式令人吃惊,或者说不断地让他吃惊。

曼努埃尔说:“用微妙的方式。”

“对,用微妙的方式。”让-克劳德说。

丽兹在信中说,在圣特莱莎这座可怕的城市里,我想起了吉米,但首先是想到我自己,想到那个八岁时候的我;起初,这些想法是跳跃的,形象是跳跃的,好像脑海里有一场地震,我没法明白无误地确定任何记忆;但是,到了最后终于明晰了记忆的时候,反而更糟糕,我看见自己在念叨吉米的名字,看见自己在微笑,看见吉米·克劳福德严肃的表情,看见成群的孩子,看见他们的后背像突然涌动的浪涛,远处静止的地方是一片空地,看见自己的嘴唇在提醒那男孩别丢下东西,看见了那块橡皮,或者也许是铅笔;我那时的眼睛看见了我现在的眼睛还是那时的样子;我再次听见了自己的叫喊声、清亮的嗓音,那是一个八岁的女孩非常有礼貌地呼唤一个八岁的男孩,提醒他别忘记带上橡皮;可是她不能像校内使用的称呼那样叫他詹姆士,或者克劳福德,而是有意无意地宁肯叫爱称“吉米”,露出亲热劲,一种称呼上的亲热、一种人称上的亲昵,因为只有她在那一刻、那种环境,那样称呼吉米,是她用某种方式给亲昵或者关心披上别的外衣,那关心中包含着提醒他别忘记带东西:别忘了你的橡皮,或者别忘了你的铅笔,其实只不过是用贫乏的语汇或者丰富的语汇表达幸福罢了。

曼努埃尔和利百加在市场附近一家便宜餐馆吃了午饭。与此同时,利百加的小弟弟守着那辆每天早晨运送地毯和折叠桌的小车。曼努埃尔问利百加是否可以请小弟进来一起吃饭,不要守着小车。但利百加说不用惦记小弟。要是小车没人看守,有可能被人顺手拉走。曼努埃尔从餐馆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那男孩已经爬到地毯堆上面,像小鸟一样眺望着地平线。

他说:“我给他送些吃的。他喜欢什么?”

利百加说:“冰激凌。可是这里没有冰激凌。”

片刻间,曼努埃尔在考虑出去找冰激凌的主意;可是,他否定了这个想法,害怕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这姑娘了。她问他西班牙是什么样的。

“不一样。”曼努埃尔回答说,一面想着冰激凌。

她问:“跟墨西哥不一样?”

曼努埃尔说:“是的。内部不一样,各有不同。”

忽然,曼努埃尔想出一个主意:去给那个男孩送个三明治。

利百加说:“这里人叫夹肉面包。我弟弟喜欢夹火腿腿包。”

曼努埃尔想,这姑娘像位公主或是使节夫人。他问女服务员能不能给做一个夹火腿面包,再来一份冷饮。女服务员问他这夹火腿面包要怎么做的。

利百加说:“告诉她:要整个的!”

曼努埃尔说:“要整个的。”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面包和冷饮来到街上,把东西递给那男孩。后者仍然高高地坐在地毯堆上。起初,男孩摇摇头,说不饿。曼努埃尔看到拐角的地方有三个大一点的孩子忍住笑声在望着他俩。

他说:“你要是不饿,那就喝冷饮吧。把面包收起来,要不然就喂狗!”

等他再回到利百加身边坐下的时候,感觉很好。真的很充实。

他说:“这不行。不好。下次咱们仨一起吃饭。”

利百加盯着他眼睛看了看,举着叉子不动,接着露出微微一笑,把食物送进口中。

在旅馆里,让-克劳德躺在吊床上读书。旁边是空空荡荡的游泳池。曼努埃尔在没看到书名之前就已经知道,那不是《圣托马斯》,也不是《女盲人》,而是阿琴波尔迪别的作品。等坐到让-克劳德身边时,才看清是《忘川女》,一部不那么让他特别兴奋的阿琴波尔迪作品;但是,从让-克劳德的表情上看,重读这本书受益匪浅,感到非常愉悦。一坐到吊床边上,他就问法国朋友这一整天他都干了什么。

“看书。你呢?”让-克劳德答道。也问西班牙朋友干了什么。

曼努埃尔说:“在那边闲逛。”

那天夜里,二人在旅馆餐厅一起吃晚饭。席间,曼努埃尔说了购买纪念品的事情,也给他买了一件。让-克劳德听了很高兴,问他是什么样的纪念品。

曼努埃尔说:“印第安地毯。”

丽兹在信中说,让人筋疲力尽的旅行之后,终于回到了伦敦,我开始想起吉米·克劳福德,也许是我在纽约等候飞往伦敦的航班时,就开始想念他了,不管怎么说吧,反正是想念吉米·克劳福德;我八岁时呼喊吉米的声音一直伴随着我回到家门口,拿出钥匙,开灯,把行李箱丢在客厅。我去厨房,烧茶。然后,洗澡,上床。考虑到有可能失眠,我吃了一片安眠药。我记得翻了翻杂志,我记得我想起了你们在那座可怕的城市里兜圈子,我记得想起了那家旅馆。在我住过的那个房间里,有两面奇怪的镜子,最后几天让我非常害怕。等我知道要入睡的时候,勉强伸手关掉了灯。

一夜无梦。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可这样的感觉仅仅停留片刻,因为我很快就辨认出我下面街道特有的嘈杂声。我想,一切都过去了。如今,我休息好了,住在自己家中,有许多事情要做。可我在床上一坐起来,惟一做的事情就是放声大哭,像个疯子,表面上无缘无故。我就这样哭了一整天。我一度曾经打算不离开圣特莱莎,希望跟你俩坚持到底。如今,我不只一次想拔腿就上机场,乘坐第一个航班前往墨西哥。如此的冲动之后,还有更具破坏性的:放火烧家,割腕自杀,永不上课,过流浪的生活。

可是,在英国,流浪的女人往往受侮辱,这是我从一本杂志(名字忘了)上看到的。在英国,流浪的女人往往被轮奸,被殴打,有些女人死在医院门口也不少见。欺负流浪女的人们,并不是我十八岁时想的那样是警察,也不是新纳粹流氓,而是流浪汉,这让形势变得格外严峻起来,真如雪上加霜。我心里很乱,出门到城里转了一圈,希望能够振作起来,也许应该打电话给某个女友,跟她一起去吃晚饭。我不知怎样才好。忽然间就来到了一处画廊门前,那里正在举行埃德温·约翰回顾展,就是那位自残右手用来展示自画像的艺术家。

曼努埃尔在又一次访问卖地毯的姑娘时,她同意这个西班牙人送她回家。曼努埃尔花了一点钱把姑娘的小车存放在他俩曾经吃过饭的餐厅后面的一间屋子里,由一个穿着旧工作服的胖女人照管,那屋子里堆满了空瓶子和大量辣子肉罐头。三人把大小地毯都放进轿车后排座位上,挤着坐到前排。男孩特别高兴。曼努埃尔说今天由他决定去哪里吃饭。最后,三人进了市中心一家麦当劳。

姑娘的家在西城。根据他从报纸上看到的消息,这个区域犯罪频繁。但是,利百加居住的小区和街道,只是显得穷一些,街道上并没有什么邪恶的影子。他把轿车停靠在姑娘家对面。她家院子里有个微型花园,有三个用竹竿和铁丝搭建的花架,摆满了种植着花草的花盆。利百加要她弟弟留在街上看守轿车。她家的房屋是木头的,走在地板上,发出一阵阵空洞的声音,好像下面有下水道,或者有密室。

出乎曼努埃尔的意料,姑娘的母亲和蔼可亲地迎接他,给他送上冷饮。母亲亲自一一把另外几个孩子介绍给曼努埃尔。利百加有两个兄弟和三个姐妹。大姐已经结婚,不住在家中。有个妹妹长得跟利百加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一些,名叫克里斯提娜。家里的人都说,克里斯提娜是全家最聪明的人。小心谨慎地待了片刻后,曼努埃尔要求利百加一起去小区转转。二人出门后看见那男孩爬到轿车顶上,正在阅读动漫杂志,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大概是糖果吧。等他和她散步回来,那男孩还在车顶上,只是什么也没看。糖果已经吃完了。

曼努埃尔回到旅馆时,让-克劳德再次捧上了《圣托马斯》。等曼努埃尔坐下,让-克劳德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对曼努埃尔说书中还有一些他不理解的东西,恐怕一辈子也弄不明白了。曼努埃尔哈哈一笑,不予置评。

“今天我跟阿玛尔菲塔诺在一起。”

让-克劳德认为,阿玛尔菲塔诺这位智利教授的精神崩溃了。让-克劳德邀请这位智利教授跟他一起在游泳池里潜泳。教授没带游泳衣,让-克劳德从服务台借了一件给他。看上去一切都好。可是当他入水后,发现阿玛尔菲塔诺教授一动不动,好像见到魔鬼似的,然后就沉入水下了。让-克劳德下潜之前,想起来教授曾经用双手捂住了嘴巴。不管怎样,教授丝毫没努力去游。幸亏,让-克劳德就在旁边,没费劲就潜入水下,把教授重新带回水面。后来,二人喝了一杯威士忌。阿玛尔菲塔诺解释说他好久没游泳了。

让-克劳德说:“我俩谈到了阿琴波尔迪。”

后来,教授穿上自己的衣服,归还了游泳衣就走了。

“你干了什么?”曼努埃尔问道。

“淋浴,穿衣,下楼吃饭,继续看书。”

丽兹在信中说,刹那间,我感觉自己像个突然被舞台灯光照耀得眼花缭乱的流浪女。那时,我并没有真正准备进入画廊看看。但是,埃德温·约翰的名字像磁铁一样吸引我。我靠近画廊门口,大门是玻璃的,里面有很多人,我看见身穿白制服的侍者缓缓走动,努力保持大托盘的平衡:上面摆满了装有香槟或者红酒的杯子。我决定等一等,便回对面的人行道上去了。渐渐地画廊里的人走光了。我认为可以进去的时候到了,至少看一部分回顾展。

当我跨过玻璃门后,感觉有点奇怪,好像从那一刻起看到或者感到的一切对我的后半辈子是至关重要的。我在一幅风景画前停住了脚步,是一幅英国萨里郡的风景,属于约翰早期的作品,看了以后我感觉忧伤,同时又温馨、深刻、在某种程度上过分华丽,仿佛只有英国风景由英国画家画下来才会这样。忽然,我心里说,看看这幅画就足够了;我正要离开的时候,一个侍者,大概是饮食公司来画展上服务的最后一位人员,用托盘只端了一杯葡萄酒来到我身边,是专门为我斟好的。他什么话也没对我说,仅仅送上一杯酒来。我冲他微微一笑,拿起了杯子。这时,我看见了画展的海报,它在另外一侧。海报上就是那张带有残手的作品,即约翰的代表作,上面用白色的数字标出了约翰的生卒年月。

丽兹在信中说,此前我不知道约翰已经逝世;一直以为约翰住在瑞士,生活在一家舒适的疯人院里,整天嘲笑自己,尤其是嘲笑我们。我记得那杯葡萄酒从我手中滑落到了地上。我记得一对男女很高很瘦,本来在看画,这时非常奇怪地瞅了我一眼,仿佛我是画家从前的情人,或者是刚刚获悉画家去世的一幅活人画作(而且尚未完成)。我知道离开画廊时没有回头看;知道自己走了好长时间,直到发觉我并没有哭泣,但是下雨了,浑身都湿了。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每天早晨,曼努埃尔都去利百加家。他把轿车停在她家对面,去喝咖啡,然后二话不说,把地毯放到后排座位上,拿出抹布开始擦车。假如他从前学过汽车修理,那肯定要打开车前盖,看看马达;可他一点也不懂机械;再说,这辆轿车的马达运转得很好啊。等到姑娘和她弟弟走出家门以后,曼努埃尔就为他俩拉开前门,什么话也不说,好像多年来一贯如此;然后,他从驾驶员的门上车,把抹布放进杂物箱,开车向手工艺品市场驶去。到目的地后,他帮助姐弟搭建摊位;完工后,他去附近一家餐厅买两杯咖啡和一瓶可口可乐回来,三人站在摊位旁边喝饮料,一面欣赏着别的摊位和四周殖民时期的建筑物,它们虽然矮小,但有气派。有时候,曼努埃尔也训斥姑娘的弟弟,告诉他上午喝可乐是坏习惯。可是那孩子(名叫爱乌罗西奥)笑一笑,不理睬他,因为他知道曼努埃尔的生气百分之九十是假装的。上午其余的时间,曼努埃尔消磨在一处花坛里,不走出那个小区,除去利百加居住的小区,那里是他在圣特莱莎惟一喜欢的地方;他在那里看地方报纸,喝咖啡,抽烟。有时,他去卫生间,照照镜子,心里想他的样子变了,像个贵族先生。有时心里说,我更年轻了,好像换了一个人。

曼努埃尔一回到旅馆总是看见让-克劳德在花坛里,或者游泳池边,或者躺在客厅的扶手椅上,重读《圣托马斯》或者《女盲人》或者《忘川女》,看来这些是让-克劳德带到墨西哥惟一的阿琴波尔迪作品。他问让-克劳德是不是准备以这三部作品为基础写文章或论文。让-克劳德的回答模棱两可。起初,他说想写;后来又说,不写,因为只有这三本就只好看这三本。曼努埃尔想把自己的书留几本给他,可是忽然发觉糟糕!他把藏在行李箱的阿琴波尔迪给忘记了。

丽兹在信中说,那天夜里我失眠了,心血来潮想给莫里尼打电话一可是,天太晚了,打搅他没礼貌,不慎重,荒唐地影响人家生活。但是,还是打了。我记得,拨完电话号码之后,我熄了灯,好像我在暗处,莫里尼就看不见我的面孔。我的电话肯定吓他一跳,他立刻拿起了话筒。

我说:“莫里尼,是我,丽兹啊。你听说没有?埃德温·约翰死了!”

莫里尼的声音从意大利都灵传过来了:“听说了。死了两个月了。”

我说:“可我今天晚上刚刚知道。”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莫里尼说道。

我问:“怎么死的啊?”

莫里尼说:“意外事故。他出门散步,打算画一幅疗养院附近的瀑布。他登上一块岩石,脚一滑,摔了下去。在五十米下方的峡谷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我说:“这不可能啊!”

“这完全可能。”莫里尼说。

“他独自出门散步吗?没人看护?”

莫里尼说:“他不是独自出门。有个女护士和疗养院一个结实的小伙子陪着他。那些小伙子能在一秒钟内制服一个发狂的疯子。”

听了这“发狂的疯子”说法,我第一次笑了。莫里尼在电话那一头也笑了,仅仅笑了一下,是跟我一起笑的。

我对莫里尼说:“那些体操运动员式的棒小伙,实际上叫做护工。”

他说:“那就是一个女护士和一个男护工陪着他。约翰登上一块岩石,那小伙子也从后面上去了。女护士按照约翰的指示,在一个树桩上坐下来,假装看书。于是,约翰开始用左手画画,此前他的左手已经练习得十分灵巧。画中的风景包括瀑布、群山、怪石、树林以及那位一心读书的女护士。就在那个时候,事故发生了。约翰从岩石上站起来,脚下一滑,尽管那小伙子努力去抓,约翰还是摔到悬崖下面去了。”

这就是全部经过。

丽兹在信中说,我俩长时间一句话没说,直到后来莫里尼打破沉默,问我在墨西哥过得怎么样。

“不好。”我说。

他没再多问。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是平缓的;他也听见了我的呼吸声,正在迅速平静下来。

“我明天再打给你吧。”

“行。”他说。但我俩都没敢立刻挂上电话。

那天夜里,我想到了埃德温·约翰,想到了他那只现在可能摆在回顾展上的手,那只疗养院护工没能抓住的手,因此没能阻止他落下悬崖,虽说坠崖一事就发生在眼前,好像一个根本与约翰真面目不沾边的谎言。而更为真实的是那幅瑞士风景画,那幅画你们见过,可我不知道,那上面有山脉、森林、彩石、瀑布、危险的峡谷和看书的女护士。

一天夜里,曼努埃尔带利百加出去跳舞。他俩到了圣特莱莎市中心一家歌舞厅。利百加从来没去过,但是女友们经常说这家歌厅的好话。二人喝着自由古巴,利百加告诉曼努埃尔,有两个姑娘一走出这家歌厅就被人绑架,不久就遇害了。她俩的尸体被扔到了沙漠里。

曼努埃尔觉得姑娘说杀手经常光顾歌厅可不是好兆头。送姑娘到她家门口的时候,他亲吻了她的嘴唇。利百加嘴里有酒味,面颊很冷。他问她是不是愿意做爱。她连连点头,但一言不发。二人从轿车的前排座位转移到后排,性交。速战速决。但做爱后,姑娘靠在他胸前,什么也没说。他长时间地抚摩着她的头发。夜风传来一阵阵化工制品的气味。曼努埃尔以为附近一定有造纸厂。他问了这个问题。可利百加说附近只有居民自己搭建的房屋和空地。

无论曼努埃尔什么钟点回到旅馆,总是看到让-克劳德在读书,在等着他回来。他想,让-克劳德在用这一姿态巩固二人的友谊。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位法国朋友睡不着觉,失眠迫使他在空空荡荡的大厅里读书到黎明。

有时,让-克劳德在游泳池边,身穿毛衫,或者披着浴巾,品着威士忌。有时,曼努埃尔发现让-克劳德待在一个有巨幅风景画的大厅里,画面上是边境风光,从画上立刻猜出画家没有来过边境,因为画风的灵活与和谐反映出一种愿望,而不是现实。餐厅的侍者,包括夜班人员,很满意让-克劳德给的小费,极力为他服务周到。只要他一进门,侍者总要跟他嘘寒问暖。

有时,曼努埃尔去旅馆大厅寻找让-克劳德之前,会先去查查自己的电子邮箱,希望看到来自欧洲的信件,荷尔菲德的或是博希迈尔的,希望他们指明阿琴波尔迪的下落。随后,他去找让-克劳德;最后,二人静悄悄地上楼回到各自房间。

丽兹在信中写道,第二天,我开始打扫房间,整理案头纸张。我在预定的时间之前,就干完了清洁工作。下午,我一头钻进电影院;散场后,虽然心情平和了许多,但已经不记得影片的情节,也不记得里面的演员了。那天夜里,我和一位女朋友共进晚餐,然后早早上了床,可是直到十二点还没有入睡。上午一醒来,没有预先订票,我就去了机场,买了一张第一班飞往意大利的机票。我从伦敦飞到米兰,从米兰乘坐火车前往都灵。莫里尼为我开门的时候,我告诉他我要留在都灵,请他决定我是去旅馆呢还是住在他家。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挪动轮椅,请我入内。我去卫生间洗脸。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莫里尼已经烧好了茶,在一个蓝色盘子上放了三块糕点,送上来的时候赞不绝口。我尝了一块,味道好极了。像是希腊甜点,里面有蜜饯开心果和无花果。很快,我就吃光了三块糕点,喝了两杯热茶。与此同时,莫里尼打了一个电话,然后转身听我说话,时不时地提几个问题,我很乐意回答。

我和莫里尼谈了好几个小时。我俩谈到了意大利的右翼势力,谈到欧洲法西斯主义抬头,谈到移民问题,谈到恐怖分子,谈到英国和美国的政治;一边谈话,我的感觉越来越好。这很奇怪,因为这些话题比较压抑,直到我感觉累了,就又要了一块,就只一块神奇的糕点。这时,莫里尼看看手表,说饿了是很正常的,有比开心果更好的食物,因为他已经在都灵一家饭店预订了座位;他要带我去那里吃晚饭。

饭店位于花园中央,那里有长凳和石像。我记得我推着莫里尼的轮椅,他为我讲解石像的故事。有些石像来自神话故事,有些就是迷失在夜幕下的淳朴农民。花园里还有别的男女在散步;有时,我俩与他们擦肩而过;有时,仅仅看见他们的身影。吃饭的时候,莫里尼向我打听你俩。我说把阿琴波尔迪定位在墨西哥的线索是假的,有可能阿琴波尔迪根本就没去过墨西哥。我给莫里尼讲述了你们那位墨西哥朋友的故事,那位叫做“蠢猪”的墨西哥伟大知识分子。我和莫里尼哈哈大笑了一通。说真的,我的感觉越来越好了。

曼努埃尔一天夜里与利百加在轿车后排座位第二次做爱之后,问姑娘她家里人是怎么看他的。姑娘说她兄弟们认为他很帅,妈妈说看样子他像个负责任的男人。浓烈的化工产品气味几乎要把轿车掀起来。第二天,曼努埃尔又买下五块地毯。她问他干吗要这么多地毯,他说想送人。曼努埃尔回到旅馆后,把地毯放在空着的床上,然后坐到自己的床铺上,在几秒钟内,幻影退去了,他对现实有了短暂的察觉。他有些头晕,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

醒来时,他感觉胃疼,真想去死。下午,他出去购物。他进了一家亚麻布纺织品店,进了一家妇女用品店,进了一家鞋店。那天夜里,他把利百加带进旅馆,二人一起洗澡后,他让她穿上三角内裤、吊袜束腰带、黑色紧身内衣和细高跟鞋。二人性交,他弄得她浑身乱颤。随后,他请服务台送上来两份晚饭。吃完饭后,他把买来的其他礼物送给她。接着,再次做爱,一直干到天亮。后来,二人起床,穿衣;她把礼物放入手提袋里。他先送她回家,再带她到手工艺品市场,帮助她搭建摊位。在他道别之前,她问他还能不能再见。曼努埃尔不知为什么,也许惟一的原因是疲倦了,耸耸肩说没法知道。

“有办法知道!”利百加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伤心口气说道,“你会离开墨西哥吗?”她问。

“有一天,我得离开。”他回答说。

曼努埃尔回到旅馆时,无论在花坛、游泳池边,还是某个让-克劳德平时闭门读书的地方,让-克劳德都不在。曼努埃尔问服务台他的法国朋友是不是出门很久了。服务员回说让-克劳德先生一直没离开过旅馆。曼努埃尔上楼去找。让-克劳德房间里没有声音。反复敲门,用力敲门。结果一样。曼努埃尔回到服务台说他担心朋友出事,说不定是心脏病发作。接待人员认识他俩,便跟曼努埃尔重新上楼。

在电梯里,他对服务员说:“我不相信会发生什么坏事。”

用万能钥匙打开了让-克劳德的房间后,服务员没有迈进门槛。房间里一片漆黑。曼努埃尔开了灯。他看见让-克劳德躺在床上,被子一直盖到脖子下面。面部朝上,轻轻侧斜,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曼努埃尔看到让-克劳德有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安详表情。他连连叫起来:

“让-克劳德!让-克劳德!”

服务员出于好奇,向前走了两步,劝告曼努埃尔不要碰他。

“让-克劳德!”曼努埃尔大声喊叫起来了。一下子坐到让-克劳德身边,摇晃他的肩膀。

这时,让-克劳德方才睁开眼睛,问曼努埃尔怎么了。

曼努埃尔说:“我们以为你死啦。”

让-克劳德说:“没有。我梦到放假时去希腊岛屿,租了一个小船,认识一个整天潜水的男孩。”

曼努埃尔说:“好梦啊。”

服务员说:“的确。看来是个轻松的梦。”

让-克劳德说:“最奇怪的是梦里的水是活的。”

丽兹在信中说,我在都灵第一夜的头几个小时,是在莫里尼的客房里度过的。我没费劲就入睡了,但是,突然之间,一声雷响,不知是梦中的还是真的雷声,把我给吵醒了;我以为看见走廊尽头有莫里尼和他轮椅的影子。起初,我没理睬,打算再睡,可是突然我再次看见了刚才的景象:走廊的一侧是轮椅的影子,另外一侧不是走廊而是客厅,莫里尼的后背对着我。我吓得立刻醒过来了,抓起一个烟灰缸,开了灯。走廊上空无一人。我走到客厅,那里也没人。这事如果发生在几个月前,那很正常,我会喝一杯水,重新上床;但眼下完全不一样,也不会再上床了。因为,我立刻去了莫里尼的卧室。推开门,我先看到那辆轮椅停在床边,接着看见莫里尼的身体,他从容不迫地睡着。我轻声叫他的名字。他一动不动。我提高了声音。莫里尼问我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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