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蓝天——
仿佛直达宇宙的天空蓝。
白色棱线在它底下延伸。
空中的风吹拂着白色峰顶。
仰望天际,会发现峰顶在明亮而悲戚的天空正中央傲视万物,和宇宙遥遥相望。
黑点在棱线上,朝那座峰顶移动。
深町从下方注视那幕景象。
明明从老早之前就一直盯着看,但黑点看起来却没有接近峰顶多少。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为何想前往那座峰顶?
深町不明白。
总觉得他像是马洛里。
又说不定是厄文。
也觉得像是羽生丈二或长谷常雄,亦或是加代子。
或者是加仓典明呢——?
难道自己在看的是尚未抵达峰顶,从一九二四年那时开始,如今仍持续朝峰顶迈进的马洛里或厄文的身影吗?欧戴尔当时抬头看,在那片雾上方,是否有如此悲哀、澄澈的天空蓝和白色棱线呢?
不晓得。
只晓得他迈开脚步,而自己被留在这里。
胸口苦闷。
好痛苦。
深町心想,自己也非去不可。
等等我——
深町在心中呐喊,但棱线上的人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自己被抛下了。
被舍弃了。
被加代子吗?
被羽生丈二吗?
不,说不定我是被自己舍弃了。独自从棱线迈向峰顶的那个男人,就是自己。
喂。
深町呼喊。
喂!
喂——
2
清醒了。
又做了那个梦。
猛然回神,已经习惯了的飞机飞行声,宛如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地鸣声般,包覆着靠在椅子上的背部。
深町在飞机上。
从成田机场出发,在香港转机,正飞向加德满都。
灯光熄灭的机舱内,阴暗,悄然无声。
许多乘客在睡觉,但四处点着一盏盏的读书灯。
深町的左手边就是窗户。
窗外是一片分不清天地交界的漆黑。
把脸凑近窗户,俯看深不见底的广阔黑暗,遥远的下方忽然出现微弱的光群。
总觉得像是俯看着在黑暗中发光、形状不明的深海生物。
十月中旬过后——
从八月下定决心到出发,结果花了两个多月。
因为已经答应了一些工作,不能取消,而且去加德满都也需要钱。
视情况而定,说不定会从加德满都飞到卢卡拉①,甚至去南奇市集②或圣母峰的基地营③,而且也必须先在日本做适应高度的训练。
‘注①:大多数徒步圣母峰环线的人都是以卢卡拉镇为起点。’
‘注②:南奇市集,海拔三、四四〇公尺,是整个昆布(Khumb)山区最大的城镇,有雪巴人的交易市集、登山用品街、网咖、银行和满街林立的大小旅馆。也是前往圣母峰基地营和邻近山区必经的城镇,可说是整个山区的交通中枢。’
‘注③:圣母峰基地营,海拔五、三六四公尺,位在尼泊尔境内喜马拉雅山区的Sagarmatha国家公园范围内,属于尼泊尔与西藏交界的地带,一般通称为昆布区。’
深町在木曾驹做了这种训练。
木曾驹海拔两、九五六公尺,将近三千公尺。
而且,在空中缆车终点站的宽广台地有旅馆,能订到个人房,有现代化电力,也提供餐点。
旅馆海拔高达两千七百公尺,如果在那里住几天,每天徒步爬上木曾驹山顶再折返一次,反覆几次下来的话,能够做到相当程度的适应高度训练。
能够一面在旅馆工作,一面适应高度,是深町求之不得的。
深町在那里住了三晚,爬上木曾驹山顶三次。
落叶松完全变黄,整座山笼罩在火红的颜色中。
那种颜色,依然留在脑海中。
深町当然没有告诉加代子这次的尼泊尔行。因为就算想告诉她,也不晓得联络方式。
深町告诉了和加代子共同的朋友,自己将要去尼泊尔,所以加代子说不定会知道这次的旅行,但仅止于此。就算知道了,加代子的心情大概也不会有所改变,深町也不认为两人之间会因此而产生什么变化。
下定决心出发之后,深町在这之前和岸凉子见了好几次面。
岸凉子想和深町一起去尼泊尔。
然而,她有工作在身。
就连深町也不晓得这次的尼泊尔行会待到什么时候。
“如果是十月中下旬,我也许能抽出十几天左右的时间。”
凉子如此说道。
十月底到十一月初,凉子有空。
“如果深町先生又要去尼泊尔的话,我也想去。”
凉子以她的方式在担心羽生丈二。
如果羽生丈二还在尼泊尔,她似乎想设法见到他。
“你想见羽生丈二?”
“我想见他。”
“但说不定去了也见不到面唷。”
“我知道。”
她说:就算这样也无所谓,我想去。
深町告诉她,自己在尼泊尔的联络地址。
并对她说:我会定期和之前配合过的旅行社分社联络,如果你来的话,去那里一趟。
几次见面下来,深町渐渐对岸凉子心生好感。
她虽然话不多,除非必要否则不太说话,但说话时言简意赅,切中要领。
她虽然外表柔弱,给人娴静的印象,但是内心坚强。
如果岸凉子真的来——
深町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产生那种想法,感到一种奇特的惊讶。
从这种感情萌芽的程度来看,自己心中似乎还有些稚气未脱。
“喜玛拉雅山啊——”
出发两天前和宫川见面,他边喝酒边如此低喃道。
“我也想亲眼看看。明明从事这种工作,我却连一次都还没去过。”
“明明是你唆使我去的——”
“那,你也唆使我去嘛。”
“丢下工作,跟我一起来啊。”
“我真的想那么做。”
“想做就做啊。”
“笨蛋,就算要丢下工作,也必须经过一定的程序。”
宫川叹气说道:
“最近,户外活动或许形成了一股风气,但登山方面却完全带动不起来。杂志越卖越差,登山人口也越来越少。即使是北阿尔卑斯山,深山里的山屋大概迟早也得关掉几间吧。
“所以,遇上像这次的事件,我总觉得满心雀跃——”
“满心雀跃?”
“对啊。因为我现在即将涉入全世界各处的巨峰都还是无人履及时的最大事件。一想到这点,我就莫名热血沸腾,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深町在飞机上回想宫川的话。
机内广播通知乘客:再过三十分钟,即将抵达加德满都。
原本在遥远下方的黑暗中可见的点点灯火,变成了这边一块、那边一块,数量逐渐增加。
虽然比不上东京或香港的灯火规模,但为数不少的灯火渐渐出现在黑夜底层。
比起第一次造访尼泊尔时,灯火的数量多了十倍以上。
深町心想:第一次从机上俯看这片灯火时,觉得灯火之间的距离多么恰到好处。
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人的一般音量能够互相传达的距离。
当时,光与光之间的黑暗看起来好温暖。
拥有人的体温的黑暗。
在那些光与光之间,有无数的人,和牛、狗、猴子、鸡等各种动物交杂地挤在一起。
加德满都——
机翼倾斜,当那些灯火猛然从黑暗底层靠近时,深町心中涌现一股感慨:
喔,我终于回来了——
3
令人怀念的城市。
钻进耳膜的异国语言。
路上挤满了人、狗和牛,阻挡行人前进,破破烂烂的老爷车发出刺耳的警笛声。
叫卖商品的声音。
深町走在街上的喧闹声中。
相机的背带从左肩斜背在肩上。
就连呛人的废气,人、兽的汗臭,都令人感到舒适,宛如浸泡在冷热适中的温水里。
漫步在因陀罗广场。
没想到自己的耳朵、舌头,连触感都如此习惯这个城市。
自己追着羽生丈二和马洛里的相机,终于又来到了这里。
Bisālu sāp——这就是羽生丈二在尼泊尔的名字。
在尼泊尔语是指毒蛇。
原来如此,深町现在想通了这个名字的由来。
羽生念作habu——换句话说,这和毒蛇——眼镜蛇(habu)的发音相同。这么一来,也就不难理解,羽生在尼泊尔为什么会被人用意味着毒蛇的Bisālu sāp称呼。
不过话说回来,有可能在这个国家再度遇见羽生丈二吗?
有几个线索。
一是雪巴族的安伽林。寻找曾经和羽生在一起过的那位安伽林的下落,是否就等于寻找羽生的下落呢?
既然是曾经得到老虎名号的人物,应该能在加德满都,搜集到一些关于他的资讯吧。
曾在英国队当挑夫的佝塔姆认识安伽林,也认识Bisālu sāp。深町知道,佝塔姆是从和Bisālu sāp有关的某个人家中,偷出那台相机。
如果再和佝塔姆见一面,问他那件事的话,至少会知道原本存放马洛里相机的那户人家在哪里吧。深町已经想象得到,那是在圣母峰大街的某个地方。那八成是雪巴族的村落,位于卢卡拉到圣母峰基地营之间的某个地方。
干脆一口气杀到南奇市集,在那里挨家挨户打听Bisālu sāp和安伽林的事,说不定会提早找到他们两人的下落。
再来就是长谷在“迦尼萨”这家店门前看见安伽林,那家店应该在加德满都的某个地方。找出那家店,在那里打听消息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另一个线索是,深町自己原先发现马洛里相机所在的那家店“Sagarmatha”。商店老板马尼库玛知道安伽林的名字。
他虽然不知道安伽林的长相,但是知道他的名字,以及那个名字所代表的意思。
说不定马尼库玛对安伽林略知一二。
不知不觉间,深町来到了杜巴广场。
不晓得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大批人群四处走动,有人坐在民宅门口或屋檐底下,眼神放空地眺望街上。
尼泊尔国内的各式人种好像开始聚集到这一带。
古伦族、尼瓦族、廓尔喀族、雪巴族……人种多到深町已经无法辨别,他们在这里摩肩擦踵,走路、坐着,在那里仿佛具有某种意义。
打扮成印度萨图的人,每当观光客对着自己按下快门,就大摇大摆地走到对方面前伸手。
意思是要人付钱。
那里存在着一成不变的景象。
在旧皇宫的角落右转,看见了湿婆·帕瓦蒂神庙。
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神庙西边的屋檐在发光。
石阶上太阳所不及的屋檐底下,聚集着一群男人。
他们正在以纸牌赌博。
有男人光着脚,也有男人穿着破破烂烂的鞋子,布满尘埃、一堆破洞的篮球鞋,好像有一半的脚趾头都露出来跟人打招呼。
他们是塔芒族和古伦族的男人——
深町缓缓爬上石阶,对男人们打招呼:
“Namaste.”
几个男人回过头来。
晒成褐色的脸上,只有眼白格外显眼。
“Namaste.”
两个没在玩牌、在一旁旁观的人,一脸亲切地向深町打招呼。
他们的脸上写着期待,希望眼前的日本人替他们带来什么工作。
深町以目光寻找记忆中的佝塔姆的脸,但他不在那里。
“我在找一个名叫佝塔姆的古伦族男人,这个时期,他有来加德满都找工作吗——?”
深町以不流利的尼泊尔语问道。
“不晓得。波卡拉那边又不是没有工作,说不定他今年在那边——”
向深町打招呼的男人说。
看来这个男人花光了赌资,好像被玩牌的伙伴冷落在一旁。
他似乎知道佝塔姆的名字。
“可是,如果加德满都有工作的话,那再好也不过了吧?”
“那当然。”
替以加德满都为基地攀登圣母峰的远征队当挑夫,拿酬劳在加德满都买许多东西回家——如果能这样的话,对他们而言是最棒的。
“你没有带好工作来给我们吗——?”
“很遗憾,不是工作。不过,能赚钱。”
能赚钱——男人们似乎听见了这几个字,将注意力转向深町。
深町扫视四周的男人们,故意说给众人听。
“如果有人告诉我佝塔姆在哪里的话,我会说话算话付他钱唷。”
男人们拿着纸牌的手停下了动作。
现在,他们的眼睛看着深町。
从表情来看,似乎不是在场所有人都认识佝塔姆,但说不定能够意外顺利地从他们口中问到佝塔姆的下落。
“他应该在半个月左右之前就来这里了。”
一个看似和佝塔姆一样是古伦族的男人说。
他以打量的眼神看着深町。
“呃,你找他有什么事?”
像是在怀疑人的眼神。
他们之中,许多人都像佝塔姆一样,进出“Sagarmatha”,而且大概不止一次把“商品”拿给像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那种男人。
“我有事情想问他。”
深町又说了一次一开始说过的话。
“啥事?”
深町犹豫该不该在这里说出Bisālu sāp这个名字。
如果知道Bisālu sāp的事,肯定也知道佝塔姆因为那个男人,一度进展顺利的工作泡汤了。
如果讲出Bisālu sāp的名字,他们或许会有所警戒。
用不着紧张。幸好之前在这里询问佝塔姆的事时的成员似乎不在这里。如果在的话,说不定会认出深町。
深町有些口吃,令他们提高警戒。
深町假装没有听见问题,从口袋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元美钞,交给对他发问的男人。
顺便给在场伸出手来的所有男人,人手一张一元美钞。
十三美元——
发完钞票之后,深町再度对男人们说:
“另外,有人知道一个名叫Bisālu sāp的男人吗?”
没有人回答。
他们看起来像是不知道,也像是知道但不回答。使用不同语言的外国人的表情,实在很难解读。
“佝塔姆也行、Bisālu sāp也行。还有,名叫安伽林的雪巴人也行。这三人当中谁都行,如果知道他们下落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呢?我用比刚才更高的金额买那个消息。现在不知道也无所谓。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这里,到时候想起来,或者去调查也行,如果知道就告诉我——”
深町如此说完,背对他们走下古老神庙的石阶。
深町心想,从现在这一刻起开始。
已经不能后退。
不管找不找得到羽生丈二,总之,自己已经在加德满都朝羽生跨出了第一步。
4
看人怎么想,羽生丈二这个男人对于日本登山界而言,已经是过去的人了。已经被人遗忘的登山家——
在近代史中某个时期确实曾经存在过的梦想——以人的足迹踏遍地球上每一寸土地的全球性运动。
英国、美国、俄国、法国、意大利、丹麦、德国、纽西兰,以及日本。
佛兰西斯·杨赫斯本④。
‘注④:佛兰西斯·杨赫斯本(Sir Francis Younghusband,1863-1942),英国军官,十九世纪最著名的英国探险家之一,旅游范围多在印度北部和西藏地区,对地理研究方面贡献良多,二十四岁时曾经只身穿越戈壁沙漠,还曾发现一条从中国通往印度的新路径。’
奥瑞·斯坦因。
斯文·赫定。
查尔斯·格兰佛·布鲁士。
乔治·马洛里。
大谷探险队的橘瑞超。
河口慧海⑤。
‘注⑤:河口慧海(1866-1945),日本僧侣。二十五岁得度,法号慧海仁广。二十八岁决定前往西藏求法,三十二岁成行。第一次西藏之旅返国时已是三十八岁。一九一三年底经锡金翻越隆冬的喜马拉雅山,重返西藏,完成第二次西藏之旅。’
艾德蒙·希拉瑞。
各个国家的各种人,徘徊在这世上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那种精神,或者说是运动——的旗手,随着时代而更迭,或因死亡而离开人世。
恐怕——
深町心想。
羽生丈二这男人是那种精神的最后一名旗手。
至少站在第一线的登山家当中,还置身于那个时代的精神文化中的人,大概也只剩下羽生丈二一个了吧。
这种想法闪过深町的脑海。
放眼全世界,那种登山家已经找不到了。
说不定雷恩霍·梅斯纳这位超人属于那种人,但就站在第一线的登山家而言,梅斯纳已经远离现场了。
羽生丈二仍然站在第一线,仍然对于踏上那座属于天际的峰顶感兴趣。深町觉得,就这个层面而言,他才是最后一名登山家。
说不定羽生这个男人,是为了替以那种精神爬喜玛拉雅山的登山史合上最后一页,而诞生于这世上的人。
植村直己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加藤保男也过世了,而长谷常雄也已不在这世上。
说不定从一八〇〇年代开始,代代相传至今的喜玛拉雅山攀登史,如今正由羽生静静地替它画下句点。
深町想透过乔治·马洛里的相机,站上最后的舞台——
一股不可思议的热气从体内升起,笼罩全身,深町走在汹涌的人潮中。
深町已经进入了塔美区。
5
马尼库玛一开始看见深町时大吃一惊,接着扬起两边嘴角,在脸上挤出笑容。
“Namaste.”
深町一面走进马尼库玛的店“Sagarmatha”,一面打招呼。
“Namaste.”
马尼库玛合掌如此打招呼。
“还记得我吗?”
深町一问,马尼玛库怀念地说:
“先生,我当然记得您——”
向深町伸出右手。
完美的演技。
深町也伸出右手,彼此握住对方的手,握了握手。
“您什么时候回到加德满都的呢?”
马尼库玛面带微笑地说。
“昨天——”
深町简短回答,盯着马尼库玛的眼睛。
马尼库玛没有别开视线。
“长途跋涉,真是辛苦您了——”
店内和以前一样。
法国制的登山背包、睡袋,瑞士制的冰杖。
那类的商品有的挂在墙上,有的吊在天花板上——
门口附近的墙上,挂着一整排将近十个中国制的矮胖水壶,每家店里都有的那种。
“那,您这次光临敝店有什么事呢——?”
“如果又挖出了有意思的相机,我想要买。”
这次换深町微笑。
“您在开玩笑……”
这时,马尼库玛才别开视线,从柜台底下拿出只有铁架和座椅的折叠圆椅。
“您要不要坐一下呢?”
“不用了。我站着讲就行了。”
“您有什么事呢——?”
“我刚才应该说过了,我是为了相机而来。”
“哈哈……”
“另外,我在想,是不是能够和把它拿来的佝塔姆,跟它的主人Bisālu sāp再见一面。”
“果然是和那台相机有关啊。”
马尼库玛说。
“——”
“先生,请您告诉我。那台相机究竟有何来历呢?我现在仍对这一点很好奇。”
“抱歉,我不能说。”
“喏,那台相机果然是有不可告人的隐情吧?”
深町把马尼库玛的那句话当作耳边风。
“从之前的样子来看,你好像认识Bisālu sāp和安伽林吧?”
“哈哈——”
“如果你告诉我他们在哪里的话,我会付你钱。”
“原来如此。”
马尼库玛的眼神中带着狡猾的光芒。
表情忽然为之一变。
“我想,我大概能够回应您的希望。但我的意思不是我现在知道他们在哪,但应该查得出来吧。可是——”
“可是什么?”
“怎么样?您要不要和我合作呢?”
“合作?”
“先生,您一个人对吧?虽说是要找人,但在尼泊尔,一个人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我想,在这件事情上,我能够提供您各方面的协助。”
“怎样的协助?”
“就是我能够帮得上忙,让那台相机再次回到您手上。这种话自己说好像在老王卖瓜,但关于这种事情,我可是很可靠的人。”
“所以呢——?”
“欸,我倒不是要跟您谈条件。”
马尼库玛瞄了深町一眼,马上移开视线,然后又看着深町。
“我会设法让那台相机再次回到您手上,但是相对地,能不能告诉我个中原委呢?否则的话,假如我毫不知情地帮忙,让那台相机回到您手里,您因此而获得某种利益,我岂不是亏大了吗?所以我想得到那份利益当中的一部分,作为正当的报酬。”
马尼库玛目不转睛地说。
他语气坚定。
意思是替自己弄到相机,但要付钱给他。
否则的话,就告诉他个中原委。
如果告诉他个中原委——
深町心想:马尼库玛就算得到相机,恐怕也不会把它交给自己。
说不定不管自己告不告诉他个中原委,马尼库玛都想先把那台相机弄到手再说。不,他是百分之百想把它弄到手。
那不见得是合法的做法。
上次,马尼库玛之所以返还那台相机,是因为受到Bisālu sāp的威吓。Bisālu sāp有威吓他的理由。因为Bisālu sāp知道马尼库玛在非法贩卖赃货。Bisālu sāp也知道相机在马尼库玛手上。
然而,假设这次相机在Bisālu sāp手上,非法夺取它时做得天衣无缝,不晓得是谁干的,马尼库玛就没有性命之虞。
即使Bisālu sāp再上门兴师问罪,马尼库玛也能抵赖。
自己是否告诉了这个男人不该说的事呢——?
深町开始后悔踏进这家店了。
说不定会因为自己而危害到羽生丈二。
“我纯粹是个人对那台相机感兴趣。对其他人而言,那真的一点意义和价值也没有——”
“是。”
“如果你拿给别人的话,卖不了好价钱的。”
“是。”
“你不必把那台相机弄到手。你只要替我调查Bisālu sāp现在在哪里就好了。我会针对这件事付你报酬,但除此之外的事,用不着你鸡婆——”
深町如此说道。
两、三天后,我会再来——深町如此告诉马尼库玛,便离开了店。
6
离开店之后,随着步伐前进,强烈的不安渐渐在深町的脑海中扩散开来。
姑且不论马尼库玛在加德满都的黑社会中“人面”有多广,但他确实和黑道有关系。
若实力雄厚,应该不可能亲自站店,所以虽说有关系,也不可能对黑道具有强大的影响力。
然而——
为了慎重起见,要换饭店吗?
深町如此思考。
不,就算换了,只要住在饭店,条件是一样的。
只要住在饭店,自己的住处大概迟早会被他找到。是可以每住一晚就换饭店,但尽管如此,大概也会在哪里被他的眼线发现吧。
之前马尼库玛从饭店房间偷走了相机。
如今,说到会遭窃的物品,就只有现金,以及自己使用的相机器材。
现金自己随身带着走,摄影器材则拜托西游旅游的斋藤,寄放在上了锁的办公室里。自己现在随身带着走的是,一台相机和一支连接在机身上、能够从四十毫米调到八十毫米的变焦镜头。
没必要换饭店。
斋藤透过关系,替自己在皇宫附近找到一间便宜的饭店。
住一晚约八百日圆左右。房间虽小,但是个人房,而且门能上锁。
房内有简陋的小茶几和夜灯。
不附餐点。
厕所和淋浴间共用。
条件算是差强人意。
如果做好心理准备,要在青年旅馆和别人同住一间,更便宜的房间多的是,但是这么一来,就无法随性做私人的事了。
深町发现,自己离开“Sagarmatha”之后,几乎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
如果按照预定行程,原本打算直接去找“迦尼萨”。
北滨说他和长谷走在一起时,长谷看见了从“迦尼萨”走出来的安伽林。
和北滨交谈时,深町问他:你为何知道“迦尼萨”这家店的名字呢?
“咦,为什么呢?”
北滨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
“对了对了,因为广告牌上画了那尊象头神明的画,上头以罗马拼音写着‘Ganesa’——”
“迦尼萨”原本是印度教的神明。
拥有象头人身,梵名是“Nandikesivara”。祂是湿婆神的眷属,别名为伽那婆提·毗那夜迦。
祂是阻碍的创造者,也是阻碍的消除者,乍看之下,拥有矛盾的性格。若想到湿婆神也是拥有创造和破坏这两种截然不同性质的神明,以印度的逻辑来说,倒也并非不合理。
祂被纳入佛教,成为佛教的守护神之一。
在日本,是密教中人称圣天、欢喜天的神,其神像经常以两尊面对面交合的姿态呈现。这个欢喜指的不是性爱的欢愉,而是源自“甜美糖果”的欢喜,但基于这个“欢喜”,也有被人信仰为性爱之神的一面。
那家店应该在因陀罗广场或那附近路上的某个地方。
即使回饭店,也没事可做。
深町心想,先确认店的所在位置也无妨。
他下定决心,朝因陀罗广场举步前进。
7
深町马上就找到了“迦尼萨”。
他从塔美穿过大溪地广场,朝因陀罗广场走去,阿卡喜拜拉弗神庙位于那条路和因陀罗路交会处的右手边。从右手边果然还有一条小巷在那里交会,那家店就在那条小巷的中间。
快到因陀罗广场前时,不经意地往右边的小巷一看,那面招牌便映入了眼帘。
那家店位于隔着马路与神庙相对的那排房舍中,从阿卡喜拜拉弗神庙交叉处算来第五间。
招牌在店门口上方。
木板的左边画着圣天迦尼萨的画。历经风吹日晒,颜料已经褪了色,但确实是迦尼萨。
那幅画的旁边以罗马拼音写着:
Ganesa
深町马上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因为那是专门服务外国人的店。
一家登山用品店。
和“Sagarmatha”一样,但商品看起来更加齐全。
登山背包和睡袋一直挂到马路上。
外国登山队离开尼泊尔时留下来的物品、卖掉的物品,在这里大概都会当作商品陈列。
深町站在小巷和因陀罗广场交会口,从斜角注视“迦尼萨”。
然后——
正要迈步走向“迦尼萨”时,一个男人从店内走了出来。
一个肤色黝黑、个头矮小、身材结实的老人——
头发中夹杂着白发。
是那人。
将近半年前,在加德满都遇见的男人。
和Bisālu sāp——人称毒蛇的羽生丈二——在一起的男人。
安伽林。
深町不禁将身体躲在神庙后面。
从神庙后面看过去,安伽林从店内缓缓走出来,背对深町举步前进。
他背上扛着背架。背架上绑着四瓶氧气瓶。
海潜时,潜水者也会背着气瓶,但瓶中装的基本上是空气,不是氧气瓶。
然而,登山时背的气瓶是氧气瓶。瓶中装着氧气。使用时,混合空气和氧气呼吸。
他背着的是登山用的氧气瓶。
为何背着氧气瓶?
深町如此心想。
准备氧气瓶,意味着:和安伽林有关的某个人,接下来要去爬喜玛拉雅山的八千公尺高峰。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深町观察了四周几秒钟。
确认安伽林有没有同行者。因为那名同行者说不定有可能是羽生丈二。
看样子没有同行者。
深町有些犹豫。
与其进入“迦尼萨”,不如看安伽林要去哪里,直接跟踪他。因为羽生丈二说不定在安伽林要去的地方。
深町跟在安伽林身后迈开步伐。
不过话说回来,多么巧合啊。
居然会在这里遇见安伽林。
然而,仔细想想,这并非完全的巧合。
北滨和长谷一起看见安伽林从这家店走出来,虽然是揣测,但长谷说不定后来和羽生丈二见了面。
假如他们见了面,安伽林就是关键人物。
隔天或再隔天——长谷大概一个人又来到这间“迦尼萨”。于是,再次见到了安伽林。正因为见到了安伽林,所以长谷八成透过他,见到了羽生丈二。
有这个可能。
换句话说,安伽林十分频繁地进出这家店。
深町也认为,大概能在“迦尼萨”得到一些资讯,知道安伽林的下落,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这并非完全的巧合。
然而,幸运倒是事实。
深町保持距离,跟在安伽林身后。
安伽林在卡雅路走到底右转。
如果继续前进,就会走到通往查特拉巴蒂广场的路。
相较于因陀罗广场一带,查特拉巴蒂广场的人少了一半。
这时——
后方有人对深町说:
“Garnosu,先生。”
Garnosu——相当于日语的“不好意思”。
深町停下脚步回头。
他不认为有人会在这种地方向自己搭话,看见站在眼前的男人,明白他似乎是认错人了。因为那名男人看见深町,微微一笑。
一秒钟后,深町想起了那名男人是谁。
他是不久前在杜巴广场的神庙底下见过的男人。
或许是赌博输光了钱,在一旁看伙伴们玩纸牌的男人。
“先生,真巧,居然在这里遇见你——”
男人说。
“Ek chin parkhanos——”
等一下——
深町对男人说,回过头去寻找安伽林。
然而——
前一刻正在前方二十公尺左右处,朝查特拉巴蒂广场而去的安伽林,身影消失了。
完蛋了——
深町快步朝查特拉巴蒂广场跑去。
不见他的行踪。
深町试着站在查特拉巴蒂广场入口,那里熙来攘往的尽是生面孔,没有安伽林的身影。
连同深町自己走过来的路在内,有六条路在那里交会。
安伽林走进了其余五条的哪一条路呢?
或者是进入广场前左右的哪一户人家呢?抑或是走进了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可称之为道路却太过狭窄的狭缝中呢?
不知是刻意或巧合,总之安伽林的身影在那里完全消失了。
“先生,你怎么了吗?突然跑了起来——”
从后面追上来,和深町并肩而立的男人说。
“哎呀,我以为看见了认识的旅客,看来似乎是我认错人了——”
深町撒了个谎。
对这个男人说实话也没用。何况,这个男人说不定知道自己在跟踪安伽林,为了阻碍自己,才故意向自己搭话的。
“抱歉。对了,你有什么事?”
深町问道。
“刚才,先生你说的那件事啊。”
男人说。
“你知道什么了吗?”
“算不上是知道什么。我只是想立刻告诉你一些我想到的事。毕竟我没钱赌博,而且闲得发慌——”
“所以呢?”
“既然这样,关于那件事,有个人知道有意思的事——”
“有意思的事是指?”
“他就不肯告诉我啊。我想,那家伙大概是怕我擅自告诉你那件事,一个人把钱独吞。”
他说的是真的吗?
深町霎时心想。
“欸,我本来是想,明天你来的话,要告诉你这件事。结果刚才想走回杜巴广场,正好在那里看见了你。与其明天和伙伴一起见你,不如像这样两人单独见面,对我比较有利。所以我就出声向你攀谈了——”
“然后呢?”
“我想,如果你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去找那个男人。距离不怎么远,而且我刚才才从那里走过来,那家伙也还在那里。啊,在那之前,我想先问钱的事,你真的会给我们钱吧?”
“当然。如果是对我有帮助的消息,我会按照有用的程度,多付一些钱。”
深町一说,男人从喉咙发出鸟叫般的笑声。
“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假如你要付钱买那个消息,我希望你各付一半给那个男人和我。”
男人说。
8
男人边走边对深町说,自己是玛嘉族的蒙汉。
玛嘉族的蒙汉。
深町不晓得蒙汉是男人的姓氏,还是名字,但是没有问是何者,只把蒙汉当作是称呼。
蒙汉似乎想把深町带往西北——苏瓦扬布拿神庙的方向。
一路上,有许多男女牵着脖子上系着绳索的山羊。
“今天好像牵着山羊的男人格外多呐。”
深町问蒙汉许久之前就在意的事。
“因为已经进入德赛节了。”
蒙汉一脸泰然自若地说。
是喔,德赛节啊。
每年十月举行的尼泊尔祭典。
这是一项颂扬消灭水牛恶魔的杜尔伽女神的祭典,源自于印度教的神话。
为期十天。这个祭典期间,几乎尼泊尔境内都充满了德赛节的气氛。
来自地方乡村的人在这个祭典期间,全都会回家和家人一同庆祝这个祭典。
献上水牛,当作用来接受女神杜尔伽赐予崭新生命力的供品,割断水牛的脖子,由一家人或全村共享牛肉。
夏克提(性力)信仰的色彩浓厚。
“没钱的人没办法杀水牛当祭品,就会以山羊代替。更没钱的人就只会买肉吃。”
蒙汉说。
“牛在尼泊尔不是被视为圣牛吗?”
在印度教中,牛是无数神明的眷属。在印度教势力强大的尼泊尔,牛被视为圣牛。牛旁若无人地走在加德满都市内,看起来无人饲养的牛,则随地躺卧在神庙的广场或街角。
“牛和水牛是两回事。水牛可以杀来吃。”
家里没有养山羊的人,会向邻居要一头,或者到肉店买活山羊,在家里砍掉山羊的头。
许多人牵着山羊,似乎是因为这个原因。
视情况而定,据说肉店老板会在客人购买之后,替客人砍掉山羊的头,并予以肢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