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抵达了感觉像是市郊的一区。
建筑物并不密集,有许多树木和广场。
蒙汉在加德满都特有的、以红砖当作外墙盖起来的建筑物前面停下脚步。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蒙汉进入建筑物内,旋即回来。
“他很高兴,说你来得正好,要你进去——”
深町依言跟在先行迈开脚步的蒙汉身后进屋。
屋内没有灯光,显得阴暗。
黑暗中,有一道浮现木纹的老旧木梯。蒙汉没有爬上阶梯,而是推开隐藏在阶梯后方、以几片木板拼起来的歪斜门扉。
那里是中庭,四面被建筑物围住。
四面有印度教诸神的石像,头部和脸上被染料涂得通红。
四个男人站在那些石像前面。
还有一头山羊。
脖子上绑着绳索,一端被一个男人握住。
地上有一、两个水桶和洗脸盆——
三个男人打赤脚,只有一个男人穿着鞋。
穿着鞋的男人似曾相识。
“我带深町先生来了。”
蒙汉对那个男人说。
“好久不见啊。”
那个男人——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
“原来是你啊!”
深町提高警觉,和他保持距离。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上次在马尼库玛的店里见过他。佝塔姆先把偷来的物品卖给这个男人,接着这个男人又把相机卖到马尼库玛的店里。
这个男人大概在这一带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工作吧。
“难不成我被骗了?”
深町说。
“我没有骗你。如同蒙汉所说,我知道Bisālu sāp和安伽林在哪里,视情况而定,我想,告诉你他们的下落也无妨。我只是不准蒙汉告诉你我的名字罢了……”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日本人真是猴急呐。尼泊尔语有一个很棒的字叫做Bistāri,意思是慢慢来,别急,你知道吗?”
“嗯。”
深町点点头。
他想起了登山在集体移动时,雪巴人们三不五时会用这个字。
“哎呀,你来得正是时候。让日本人看看有点罕见的玩意儿吧。有话等看完再说。你有时间吧?”
说话口吻和之前判若两人。
在马尼库玛的店里,他的用字遣词略为有礼。然而,现在这种说话方式八成比较接近原本的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吧。
“看什么?”
“现在正要做的事。”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看了山羊一眼。
深町跟着投以视线,这才发现那头山羊的身体不停颤抖。
山羊的眼球充血变红,两边的嘴角冒出唾沫。
令人清楚明白它在害怕的表情,从山羊全身显现出来。
“快点,动手!”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一说,三个男人点头,缩短缠在山羊脖子上的绳索,一人的双手顺着绳索各握住山羊的一只角。
顿时,山羊开始激烈反抗。
另一个男人抱住山羊的身体,两人合力压制住山羊,令它无法动弹。
山羊反抗的力道猛烈。
从喉咙深处发出凄厉的叫声。
第三个男人用右手抽出插在腰带上的柴刀。
事到如今,深町终于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
三人打算割掉山羊的头,当作献给杜尔伽女神的活祭品。
山羊之所以害怕,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它大概是从肉店的店头被买回来吧。
在这头被绑住的山羊眼前,恐怕有好几头山羊被宰杀,在那里被肢解了吧。这头山羊看见了所有的过程。
“好了吗?”
“压好它喔!”
男人们对彼此喊道,站在容易工作的位置。
山羊被迫低着头,打横的细长脖子完全暴露在男人们的目光底下。
拿着柴刀的男人用双手握住那把呈飞镖状的椭圆形刀刃,举刀挥下。
类似劈刀的刀刃从正上方一刀劈下。
刀刃浅浅砍进山羊的脖子。
哐——
发出一声闷响。
刀刃被硬物弹开。
刀刃劈中了山羊的颈骨。
血流出来,濡湿了山羊脖子上的毛。
山羊拼命挣扎时,男人劈了第二刀、第三刀。每次刀刃斩下来,伤口就加深,裂成一个大洞,露出白骨。
而且刀刃一砍下来,就有好几片被柴刀刨开的白骨碎片飞到空中。
山羊在跪下来之前,头先掉了下来。
男人马上把山羊头放在地上,把洗脸盆拖过来。
男人抱着山羊少了头的脖子,减缓力道,大量温热的血液从断头的伤口汩汩流进洗脸盆。
大人拇指粗细的血柱,随着山羊仍在跳动的心脏收缩,仿佛呼吸似地,数度一收一放地改变流量。
从洗脸盆里的一滩血中冒出热气。
山羊的身体在男人们的手臂里用力抽搐。
不久之后,山羊不动了。
男人们抱着山羊,让它头下脚上,等到体内的血几乎流干了之后,再将柴刀插进喉咙一带,顺着胸、腹、下腹,一直线地割开皮。接着,用左手抓住皮翻开来,使柴刀的刀尖滑过皮与肉之间,把皮完整地剥下来。
包覆在偏黄的脂肪层底下,薄薄一层白肉出现,随着皮被剥下来,露出的面积逐渐增加。
柴刀的刀刃钻进四肢,山羊几乎被剥成赤条条的。
开膛剖肚,陆续取出内脏。
肝脏、胆囊、肠子——以及因为绿色的液体而胀大的胃。
胃里装的是消化一半、变得粘稠的草。
小心切除内脏,一一放到水桶和洗脸盆里。
接着——
劈开头盖骨,取出眼珠子和大脑,然后切除四肢,原本的山羊变成了不太感觉得到生命力、非常一般的肉块,在肉店里常看得到的物体。
不知不觉间,五、六只狗聚集而来,或舔洒在地上的血,或想衔走洗脸盆内的内脏,而挨某个男人的揍。
“怎么样呢?”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
“我们不但吃骨头、骨髓,连头、脸颊肉、粘在头盖骨上的肉都吃。不吃的大概只有头盖骨、角,还有毛皮吧。”
唯有这时的口吻会变得有礼貌。
“你现在看到的,并非特别的景象。这件事在加德满都的各个地方上演,即使离开加德满都,在任何地方、任何村落的家家户户,几乎都是家常便饭。”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如此说道。
在人类生活的历史背后,肯定存在这幕血腥的景象。
深町感受到不小的文化冲击。这幕景象并非第一次看到。过去远征喜玛拉雅山时也曾见过。
然而——
吃其他的生命而活……
不止是人类,万物基本上都是靠着其他生命的死,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弱肉强食。生活在日本这个社会中,为了活下去的工作被分工得过于精细,使得这种天经地义的食物链已不复见。
“就算不憎恨山羊,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关系,还是会宰杀它吃下肚。对于山羊而言,大概是没天理的事吧。你知道人类和山羊,为何会演变成一方吃、一方被吃的关系吗?”
“不晓得——”
“这个嘛,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山羊是比人类还弱的生物。”
“——”
“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大概也存在着类似这种人类与山羊之间的关系。”
“一方吃另一方?”
“没错。毫无怨恨,无怨无仇。被吃的一方,大概只会觉得自己被吃得莫名其妙吧。不过,光是被吃的一方比吃的一方弱这个理由,就足以解释了——”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看了一眼被人手脚利落地肢解、曾经是山羊的肉块。
男人们手拿装着肉和内脏的洗脸盆和水桶,进入建筑中。来回两趟之后,显示山羊曾经待在那里的证据,只有留在地上的一点血迹。
深町、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和蒙汉三人留在那里。
“蒙汉,没你的事了。收下深町先生说好要给你的钱,你可以回去了。”
听到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这么一说,深町从口袋拿出十元美钞,交给蒙汉。
“我可以收下吗?”
蒙汉问道。
因为若是如同蒙汉刚才所说,各付两人一半,将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你尽管收下。这是谢礼。何况我在这里看到了有意思的玩意儿。”
深町如此说道。
9
深町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隔着小木桌对坐。
建筑物的二楼——
窗边。
大吉岭红茶从两只茶杯发出香味。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莫名香甜、稍微呛鼻的气味……
那是大麻树脂的味道。
似乎有人在这间房间抽过几次大麻树脂。
说不定有不少在加德满都各地销售的大麻树脂和毒品,都是从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手中进货的。
“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马尼库玛不晓得你我今天在这里见面,以及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
“为什么?你和马尼库玛不是一伙的吗?”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蹙眉摇头。
他颧骨突出,鼻梁高挺,蓄着胡子。
给人的印象像是五十五、六岁——而且是给日本人的印象,实际上,说不定才坐四望五。
“不是。我们不是伙伴。不过,有时候在生意上会互相合作。各式各样的物品偶而会来到我手上。但是,是不能像一般商品流入市面的东西——”
“譬如赃货?”
“我没说是赃货唷——”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面露微笑地说。
“总之,我会请马尼库玛在他的店里卖那种东西。这是做生意。我和他都能获利。我不见得非得在他的店里寄卖不可,他也不是只卖我的货。我们之间的关系仅止于做生意。所以,如果客人和那家店之间的交易会造成损失,我随时都能停止那笔交易。”
“所以,你要告诉我什么?”
“这句话该由我来问。你究竟为什么要向我打听Bisālu sāp和安伽林的事——?”
“——”
“不是为了那台相机的事吗?”
“——”
“从你闷不吭声来看,我是猜对了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你是为了那台相机,又从日本来到尼泊尔吗?这么说来,那台相机的价值相当于日本和尼泊尔的往返机票钱、在这里的旅费,以及忙碌的日本人特地请假跑来的价值喽?假设是这样的话,那台相机的价值远远超过我的想象……”
说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像是忽然察觉似地说:
“你该不会又跑去马尼库玛的店一趟,问他Bisālu sāp住在哪里、以及在杜巴广场问的事吧?”
“很遗憾,我那么做了。”
“你搞什么飞机啊?那个男人再笨,好歹也会想到我所说的。他大概也很惊讶吧。发现那台相机似乎远比自己想的更有价值——”
“等一下。你误会了。”
“哦?我误会什么了?”
“你误会那台相机的价值了。为什么会试图以金钱衡量那台相机的价值?世上也有价值是属于个人的,无法以金钱兑换。那台相机对我而言,就是那种宝物。即使对我而言,它的价值高于往返尼泊尔的机票钱,但对其他人而言,它就只是一台中古相机。”
“你有几点错了——”
“咦——?”
“确实,世上有些东西的价值无法以金钱兑换,这我也知道。但实际上,我一时之间难以置信,自己目前面对的是那种东西。”
“——”
“另外一点,不管那台相机对我而言有没有价值,都不会改变这个问题的本质。只要那台相机对你,或者对其他的某个人有价值,那就足以让我做生意了。”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的一点也没错。
他直盯着深町的眼睛。
“还有,我刚才说,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连马尼库玛也不知道,因为在那之后,我也研究了种种连他也不晓得的事。”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仍然以打量的视线盯着深町。他的目光中,产生了想以观察深町的反应为乐的神色。
“之前,你在加德满都买了书,对吧?”
说话语气忽然变得有礼貌。
深町心跳突然加速。
书?
对了。
自己确实买了书。
那是什么书呢?
对了,那是——
“《The Story of Everest》,以及《The Mystery of Mallory and Irvine》——”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
深町在喉咙硬生生憋住下意识发出来的声音。
对了,确实是那两本书。
当时因为想确认马洛里远征时的情形,而在旅客和健行者变卖二手书的店里,买了那两本书。
但是,为何这个男人会知道那件事?
“乔治·马洛里是在一九二四年参加英国队的啊……”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脸上清楚浮现笑容,状似愉快地说。
“你尽管大吃一惊吧。为什么我连你买的书都知道呢——?”
“我真的吓了一跳。”
深町老实说。
“因为我调查过了。那一天,你的相机在饭店里失窃。当时,假如有人跟踪你的话如何?因为不晓得你什么时候会突然回饭店,所以偷相机的同伙在监视你,这么想就容易明白了吧?”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监视我吗?”
“我是假设有人在监视你。”
“然后呢?”
“你跑去书店,明明那里有好几本日文书,你却特地买了两本英文书,这样对方不会稍微感到好奇吗?不过,马尼库玛接获线报,好像没有放在心上。我倒是很在意。于是,我派人去书店,调查你买了什么书。于是,查出来的书就是我刚才说的书名……”
“——”
“可是,已经没有同样的书了。我派人传话,如果下次有同样的书进来,别在店里上架,拿来我这里,但其实,我就那么忘了这件事。结果,约莫十天前左右,书到手了。只有一本——《The Mystery of Mallory and Irvine》。我在五天前看了,大吃一惊。你在找的,不就是马洛里带到Sagarmatha峰顶的相机吗——?”
深町无话可说。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停下来,看着沉默的深町好一阵子。
“就在这个时候,你再度从日本来,而且在找那台相机,不是吗?当时,你若认为把那当作梦话,抛下它才是明智之举,那么一来事情就另当别论。你有什么根据,足以相信那就是真品吗——?”
深町轻轻叹气。
自己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根据。
假如有的话,那就是梦。
希望那是马洛里的相机的愿望。假如那是真品……深町心想:自己说不定能藉由追逐那个梦想,逃出如今宛如监狱的地方。
自己就是紧抓着那个梦不放,结果才会落到这般田地。
然而,该怎么向这个男人解释那件事?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注视着深町说:
“那台相机还不确定是马洛里的相机。即使是同一款机种,也不晓得是不是马洛里带去的那一台。如果从客观的角度思考,应当假设是另一台相机。在七十多年前,带去圣母峰顶的相机,为何如今会在加德满都呢——?”
“——”
“但是,假如那台相机是真品、假如藉由它知道第一个登上圣母峰的人是谁,你不觉得这个新闻能以相当大的一笔金额,卖给海外的媒体吗?即使对你们日本人而言是不屑一顾的金额,对我们尼泊尔人而言却是一笔天文数字。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我的意思是,我们能够互相协助。”
“协助?”
“是的。你我目的一致。我们互相协助,单就那台相机带来的好处,你我五五对分——”
“——”
“我能够马上调查那个日本人住在哪里。你和他同样是日本人,能够和他谈好条件,让那台相机落入我们手中。顺便也能从他口中问出,是在哪里得到那台相机的……”
“那个男人不会说的……”
“既然这样,你为何来到加德满都呢?如今为何试图寻找那台相机的下落呢——?”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问道。
这个问题就像是深町先前逼问自己、类似散发黯淡光芒的刀刃般的问题。
究竟你来到加德满都,想要做什么呢?
硬是找出羽生,问他那台相机的事,然后想要做什么呢——?
说不定能够再做一次,全世界各处都是无人履及的高峰时的那个梦——
启程时宫川说过的话,仍留在深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