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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的山岭上 第十一章 德赛节

作者:日-梦枕貘 当前章节:143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4

1

几乎在饭店里睡了一整天。

前一天发生了许多事。

身体仍残留着长途飞行的疲惫,而精神上,和加代子之间的事也还像沉淀物般,沉在体内某个地方。

深町也没在看书,仰躺在床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不时以目光追逐窗户上变动的光线。

只去吃了一次不算早的早餐。

只吃了那么一顿,不知不觉间,打在窗上的光线消失,暗了下来,户外的黑暗闯进房内。

“你考虑两、三天,如果肯一起合作的话,能不能跟我联络呢?”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在临别之际如此说道。

就算马洛里的相机是真品,就日本和欧美的感觉来说,这不可能成为一桩大生意。

然而,对于尼泊尔这个国家而言——

与其说是对国家,不如说是对这个国家的个人而言,大概是一个大好机会。

然而,对自己而言又是如何呢——?

假设发现马洛里的相机,可以解开谁是第一个登顶圣母峰之谜——

将会成为一个大话题。

若把这个新闻做成独家,自己在业界的地位将会有所提升吧。

它的魅力在于此。

对于从事登山相关工作的专家而言,也是一大喜悦。

然而,不光是如此。

这次的这件事不仅如此,而是有更深切的、想起来会令人心痛的事物。

宫川称之为“梦”。

然而,深町无法好好替它命名。

不同于金钱或独家这类事物的其他要素深植其中。

这是极为私人的事物,自己心中唯一变得明确的是——

不想将这件事假手他人。

这种意志与情感。

假如有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那个人非得是自己不可。

自己是第一个——

搞什么。

深町苦笑。

这岂不是和想爬山的念头一样吗?

正是——不想让其他人的足迹先爬上自己最先靠近的、无人履及的山顶。

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得到了这种权利呢?

深町问自己。

是那个时候——

因为自己是第一个在马尼库玛的那家店里,察觉到那台相机可能就是马洛里的相机。第一个察觉到——这件事使自己得到了那项权利。

深町如此认为。

而且,自己也深入追究了羽生丈二这人。

羽生的事和马洛里相机的事,已经在自己心中合而为一,无法切割。

自己感觉到,羽生似乎想在尼泊尔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呢?

总觉得无论循线追查马洛里的事或羽生的事,都会指向同一个地方。

存在那个地方的事物——

那恐怕是存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个点——世界最高峰,圣母峰顶。

假如现在令深町胸闷的答案存在的话,大概一切答案都会存在那里吧。

是不是抵达那里,自己心中的问题,以及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会获得解决呢?

是否就会解决呢?

如果说那是梦的话,那就是梦。

深町仰躺在饭店的床上一整天,持续思考这种事。

哎——

说不定自己想站上那座圣母峰顶。

这么想时,心脏以不同以往的跳动方式,用力跳了一下。

这种心跳是怎么回事?

之前从没想过这种事。

算了。

之前从没想过是骗人的。

肯定有想过。

迟早有一天——

哪怕是做梦,这世上有登山者从没想过,总有一天真想用自己的双脚踏上那座峰顶吗?

不可能有。

仅仅一次——

任谁都会在心中想那么一次。

但想着想着,就那么渐渐遗忘。

不,不是遗忘。

而是死心断念。

认为自己没有那种本领。或者没有钱——

说不定羽生丈二这男人,如今仍未放弃那件事。

自己老早之前舍弃的事物,如今仍不断令他耿耿于怀——

自己说不定是被羽生的那种部分所吸引。

在日本已经遭人遗忘的天才登山家。我想看透那个男人的一切。

而且,如果那把火焰仍在羽生心中持续燃烧的话,我大概会嫉妬他吧。

假如羽生放弃一切,只是个在尼泊尔的山区从事类似挑夫工作以过生活的男人,我大概会松一口气,沉浸在见不得别人好的喜悦之中吧。

深町无法替自己的心情命名。

2

又隔一天——

深町再度来到街上。

为了买齐健行用的个人帐篷和杂物。

经过俗称圣母峰大街的街道,是为了来到昆布地区。徒步从雪巴族的村落移动到另一个村落的路。

这条路已经无法开车。

只能以自己的双腿步行,或者骑马或牦牛。

搭飞机到卢卡拉再步行是一般路线,从尼泊尔这一边攀登圣母峰的登山队,无一例外地走这条路线。深町自己上次也是利用这条路线,进入圣母峰。

凭健行的入山证能够进到圣母峰的基地营,健行者最后会走到海拔五、四五〇公尺的高度。

德赛节结束之后,深町终于打算要走到那里。

与马尼库玛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都已无关。总之,飞到当地再地毯式地一一搜索雪巴族的村子就行了。

深町如此下定了决心。

下定决心之后,心情变得轻松。

深町打算干脆在“迦尼萨”备齐用具和帐篷,趁机询问店员有关安伽林的事。

“迦尼萨”从健行用品到在寒冬爬山或攀岩的登山用品,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感觉上和东京的登山用品店一样。

不同的是,店内展示的商品几乎是中古货,横跨各式各样的年代。

店内挂着大量种类繁多的中国制水壶,也卖法国制的冰斧、瑞士制的冰杖,以及不知产地国的上升器和登山绳。

深町自己准备了睡袋和头灯。

单人帐篷、几颗三号电池、忘了从日本带来的太阳眼镜——深町本来打算买这三样。

太阳眼镜和三号电池马上就决定了,但挑选帐篷则花了一点时间。

即使帐篷是单人用就好,但深町还是买了双人帐篷,因为比起单人帐篷,一个人用双人帐篷比较舒适。单人帐篷,就真的只有用来睡觉的空间了。

深町挑了几个,在那里实际摊开帐篷搭了起来。得确实检查有没有破洞、外帐有没有少。

结果,深町买了法国制的圆顶型双人帐篷。

如果真的是独自扛所有行李,深町会选择狭窄的单人帐篷,但反正健行途中,会雇一名雪巴人当挑夫,兼作口译和向导。大部分的行李和粮食由挑夫扛。

深町对正在打包帐篷,看似愿意交谈、懂一点日语的店员说:

“之前,我在这家店前面看到雪巴族的安伽林……”

深町一说,那名看似雪巴族的年轻男子表情顿时亮了起来。

“先生,你认识安伽林吗?”

“认识。颇久之前,日本登山队进入圣母峰时,我也是队员之一。当时,安伽林跟着我们的队伍行动。”

“他是个优秀的雪巴人。”

店员用报纸包帐篷,绑上绳索,放在脚边。

深町没有将手伸向它,问店员:

“他现在也站在第一线当挑夫吗?”

“他已经上了年纪,很少跟着登山队行动了,但好像经常会当健行者的向导。”

“他还在当向导啊?既然这样,我想请他担任这次健行的向导,该向哪里申请呢?”

“他好像没有特别和某家旅行社签契约,所以多半只能直接拜托他本人。他现在在做的工作,大概也不只是直接找上门的吧。”

“在哪里可以联络得上他?”

“在南奇一带报出他的名字,应该能够联络得上吧,但如果要去圣母峰大街的话,最好从加德满都雇用——”

“安伽林现在在加德满都吗——?”

“我不确定。”

“之前,我在这家店前面看到安伽林时,他背着几瓶氧气瓶,那他现在正在替一支大型登山队工作吗?”

“不晓得——”

店员困惑地对内侧投以视线。

于是,另一个看似也是雪巴族,个头矮小、上了年纪的男人看到他的视线,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看来他似乎是这家店的老板。

“怎么了?”

看似老板的男人问店员。

“这位客人在问,怎么样才能联络得上安伽林——”

从说话语气来看,这名年轻店员似乎知道安伽林在加德满都的住处或联络方式。

“哦?”

老板重新面向深町。

“我想拜托他担任健行的向导,但不晓得联络地点——”

深町又对老板表明一次刚才向年轻店员说过的相同解释。

听完事情原委之后,老板咕哝道:

“这样啊——”

盯着深町。

他眼神锐利。

似乎试图看清站在眼前的日本人是个怎样的人。

3

“你知道安伽林的联络地点吧?”

深町问老板。

“欸,那倒是知道。”

“能请你告诉我,他的联络地点吗?我会自己跟他联络——”

“欸,大概不行吧。我想,他没办法当健行向导。”

“为什么?”

“因为他不替必须问别人才能联络上自己的人导览。对方必须和他本人相当亲近,或者透过亲近的人牵线。但你不符合其中一项条件。”

“姑且不谈你说的亲近是指什么程度,但我认识他,也认识他的朋友Bisālu sāp——”

“既然这样,你可以直接拜托他。”

“我说了,我不知道他的住处。”

“我不能告诉你。”

老板的语气没得商量。

“既然这样,替我传话就好。请你告诉他,有一个叫做深町的男人,是日本摄影师,想拜托他担任圣母峰的向导。我想边走边拍照。日薪是他平常收取金额的二倍——”

“你真大方。”

“因为是工作。并不是由我付钱。付钱的是和我签约的杂志社……”

“——”

“总之,能不能替我讲讲看呢?如果说了之后还是不行的话,我也会接受……”

深町掏出十元美钞,把它折得小小的,塞进老板手中。

4

深町仰躺在床上。

抬头看着天花板。

深町已经完全记得浮现在那里的褐色污痕,以及壁纸的花纹了。

前天也是像这样打发时间。

他已经像这样抬头盯着天花板半天了。

事隔一天,变得提不起劲。

必须起床,到街上采买其余物品。然而,迟迟无法起床。昨天硬把十元美钞塞进“迦尼萨”的老板手中,强迫他答应替自己联络安伽林,是有原因的。

深町知道,羽生大概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的事。硬要知道这件事的自己,究竟算什么呢?

不晓得。

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就这样,在几乎等于什么都没做的状况下回去。即使回去,自己在那个国家也已没有容身之处。如果彻底追查这件事,竭尽所能地去做,无论结果为何,自己大概都会接受吧。如果没有接受这一点,自己除了这个城市的这个地方之外,也无处可去。

噢,我又和前天一样,在心中思考同样的事了。

差不多该下定决心,彻底寻找羽生了。

就在这个时候——

发出敲门的声音。

深町在床上挺起上半身,问:

“Who is it?(哪位?)”

“是我。”

耳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说的是日语。

这声音很耳熟。

“敝姓岸。”

岸?

不会吧。

是岸凉子吗?

深町走到门边,握住手把往内拉。

门前站着一个身穿牛仔裤的女人。

从女人的白衬衫衣领中,露出蓝绿色的土耳其石。

大型行李包放在脚边。

岸凉子看见深町,嫣然一笑。

“岸小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做完工作了。”

凉子说。

凉子是译者。

将英语推理小说翻译成日语,然后出版。翻译费和付给译者的版税,就是凉子的收入。

如果翻译的书变成畅销书就另当别论,但这种事很少发生。有几本书卖得差强人意,有几本书卖得惨不忍睹,足够一个女人勉强生活,一点一点地存钱——翻译就是这样的工作。

若把劳力一并列入考虑,翻译并不算是一份好工作。

说好听点,是能够自主管理时间。对自己的时间拥有自主权,这是其他事所难以取代的——

凉子曾经对深町如此说过。

深町即将动身前往加德满都之前,凉子大约花一星期,完成了一份原本还需要十天的工作。

这种工作经常会比预定日期晚完工,所以深町认为,凉子最快也要等到十月中下旬或十一月才会来。甚至有可能当凉子来的时候,深町自己已经回日本,不在尼泊尔了。

深町一半期待和凉子在加德满都会合,一半则放弃了。

然而,如今凉子就在眼前。

“我刚在这家饭店办完住房手续。房间在深町先生的隔壁……”

凉子面露迷人的笑容,如此说道。

原来这个名叫岸凉子的女人,是这样的人吗?

深町困惑地心想。

原本容易消沉到底的思绪,随着凉子的出现,从深町心中消失了。

5

隔天早晨——

深町和凉子在饭店一楼的茶馆,享用不算早的早餐。

这间茶馆只要八位客人上门就挤满了,是兼作柜台大厅的房间。在这里可以吃到简单的美式餐点。

地上贴着老旧的木板,也有兼作炉灶的烤箱,水壶在上方冒出蒸汽。

街上差不多到了温度开始上升的时刻,但早上即使在屋内升火,也不怎么暖和。

深町昨晚在自己房间,和凉子聊到深夜。

他向凉子报告至今的事,两人聊了各式各样的话题。

甚至聊到了涉及凉子隐私的话题。

“见到羽生,你会怎么做?”

深町问道。

“坦白说,我自己真的也不晓得……”

凉子说。

“我目前想见到他,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我想,要不要做什么得等到那之后再说——”

凉子说:无论情况变得如何,总之,我都想让自己的心情做个了断。

“我们什么都还没结束……”

喝到酒酣耳热,深町有一股冲动想和这个女人上床,但他当然克制住了。

凉子和深町在各自的房间睡觉。

睡着之前,深町心想:至少在和羽生见面之前,自己和凉子大概会维持这种关系下去吧。

早上——

和凉子在喝餐后的咖啡时,一名男子以悠闲的脚步走进茶馆。

深町隔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凉子的肩,注视着那个男人的身影。

凉子察觉到深町的视线改变,小声低喃道:

“怎么了?”

“是马尼库玛。”

深町也压低音量说出他的名字。

马尼库玛已经和深町对上视线,顺着视线走了过来。

马尼库玛站在凉子背后。

“先生,好久不见。”

马尼库玛说。

他笑容满面,光看外表,他看起来心里好像没有在打鬼主意。

“非常抱歉,打断你们的谈话。方便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前几天,您到我店里的事。如果不打扰的话,方便与您们同桌吗——?”

深町看了凉子一眼,她察觉到气氛,点了点头。

“请。”

“那么,我就坐这边吧——”

马尼库玛在方桌没人坐的那一侧坐下。

在深町的左手边,凉子的右手边。

“好,该怎么说才好呢?”

马尼库玛看了凉子一眼,然后对深町投以询问的视线。

“这位是我朋友,岸小姐。关于这件事,在她面前不必隐瞒任何事情。”

“那正好。因为唯有不用顾虑的对话,才能让彼此充分了解。”

至此全是以尼泊尔语对话。

凉子几乎听不懂对话内容。

深町简短地以日语向凉子说明刚才的对话。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用英语呢?因为她的英语比我更高竿——”

“All right(好)。”

马尼库玛歪着脖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的名字是马尼库玛,听得懂我的破英语吗?”

“Yes,I understand you perfectly(非常明白)。”

凉子以流畅的英语回答。

“那太好了。对了——”

马尼库玛将视线转向深町,说:

“关于Bisālu sāp和安伽林,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

深町摇了摇头。

“我倒是发现了许多事唷。譬如Bisālu sāp住在哪里,现在人在哪里之类的事。”

“真的?”

这句话是出自凉子之口。

“那当然。”

“他住在哪里?”

深町一问,马尼库玛面露沉稳的微笑,说:

“很遗憾,我现在不能说。我正在和深町先生交涉,但是我想,不久之后就能告诉你了。”

“交涉?”

“是的。我还必须和你进行许多交易。”

“交易?”

“就是那台相机的事。说得更白一点,就是我和你要怎么分配那台相机带来的利益……”

“关于你提供的资讯,我会付你相对的报酬,但我无法答应你进一步的事。”

“可是,关于我提供的资讯,你有准备要支付钱吗?”

“嗯。”

“也就是说,我和你说的是同一件事吧——”

“交易的事等会儿再说。倒是你刚才说,你知道Bisālu sāp现在人在的地方?”

“是的。”

“在哪里?”

“这我能告诉你。因为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能怎样——”

“到底是哪里?”

“中国。”

“中国?”

“西藏。”

“为什么?”

“天晓得。我听说,大概一个月左右之前,他和安伽林一起攀过朗喀巴山,进入西藏。但是停留二十天左右,只有安伽林一个人回来。看来Bisālu sāp似乎还待在西藏。”

“朗喀巴山是指——”

“如果从这里的话,要从圣母峰大街一直走,到了南奇市集岔进大街左边的路,再走一阵子就到那座山了。西藏人和雪巴人从以前就在利用那座山,海拔将近六千公尺——”

一直走的话,渡过冰河,下了冰碛,应该会来到西藏一处叫做定日的小村落。

然而,在跨越国境之前,应该会有个关口。

护照早已过期的羽生,为什么能通过那里呢——?

深町说出疑问。

“虽说是关口,但跟当地的雪巴人或西藏人无关。他们总是不受任何检查,往来国境。”

“——”

“Bisālu sāp也如你所见,外表已经和雪巴人毫无差别。而且他好像也会说雪巴语,如果冒充雪巴人,没道理还要接受检查才能跨越国界。”

原来如此——深町想起不久前见到的羽生的身影,点了点头。

“可是,Bisālu sāp去西藏是为了什么?”

“不晓得,我也猜不透。”

马尼库玛做出像欧美人的举动,耸了耸肩。

“在南奇一带,好像比想象中更多人知道Bisālu sāp是日本人。不过,好像没人知道他待在这个国家是为了什么。”

“他的本名是?”

“不晓得。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似乎以雪巴人身分替各国的登山队工作。不过,他好像不替日本人的登山队工作。”

“怎么样?干脆告诉我Bisālu sāp身在的地方吧?”

“——”

“我好歹也猜到了他在圣母峰大街上的哪个村落,或者在加德满都。老实说,我已经打算不等你回答,自己去找了。反正在南奇市集到处向雪巴人打听,总会知道吧。”

深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取出五十元美钞。

把它放在桌上。

“这要做什么?”

“调查费用,付到此为止告诉我各项资讯的部分。”

深町又拿出另一张五十元美钞,放在先前搁在桌上的五十元美钞旁边。

“然后,这是你告诉我所有你目前手上其余资讯的部分。我不打算付更多钱了。”

“哎呀——”

马尼库玛举起双手苦笑。

“我是认真的!”

“您怎么了呢?”

“坦白告诉你。我并不信任你。就算那台相机可能变成一笔大生意,我也不打算把你当成生意伙伴。如果你不说的话,第二张五十元美钞就算是绝交费。你已经不必提供我任何资讯了。相对地,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深町说话的语气坚定。

他曾被马尼库玛偷走一次相机。今后,不能和这种男人合作下去。无论约定任何事,他大概都会毁约吧。

深町和马尼库玛盯着彼此的脸许久。

“我知道了。”

马尼库玛轻轻叹气。

“很遗憾。非常遗憾——”

马尼库玛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拎起深町一开始放在桌上的五十元美钞。

“我就收下这张吧。”

“还有一张唷。”

“那一张我不能拿。”

“为什么?”

“因为我不打算告诉你我知道的事,也完全不打算从这件事抽手。而且说不定我们迟早又会在哪里碰面……”

马尼库玛缓缓站了起来。

他像个日本人似地,在那里恭敬地低头鞠躬。

“那么,我今天就此告辞了。”

转身离去。

“松了一口气。”

等马尼库玛消失之后,凉子舒了一大口气,放松了肩膀。

“全身肌肉好像都变僵硬了——”

凉子把双肘靠在桌上吁气,深町看了她一眼,开口说:

“说不定告诉他真话比较好。”

“为什么?”

“告诉他这件事不会变成他所想的那种大生意。”

“那很难说。我想,如果包含相机里装的底片在哪里的话,视做法而定,会引发一笔为数不小的金额流动。如果是马洛里在一九二四年站在圣母峰顶微笑的照片,包括得到那卷底片的来龙去脉在内,卖给肯出价的买方,或许会有八位数起跳的金额入账。”

“你真的那么认为?”

“是啊。英国花了大量金钱在远征队上,不就是为了那张首次登顶圣母峰的照片吗?”

“——”

“如果是拥有杂志社、出版社、电视台的企业,绝对无法忽视这一张照片所带来的经济效益。”

“马尼库玛知道多少呢——?”

深町自言自语似地嘟囔道。

他大概察觉到,那是马洛里的相机了吧。既然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都察觉到了,那项资讯应该也有可能泄漏到马尼库玛手上。

但是——

就算马尼库玛获得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一样的资讯,能够察觉到它的涵义吗?

总之,他是个拥有奇特嗅觉的男人。

“总觉得我好像来到了一个不好玩的地方。”

凉子说完,轻轻叹气。

6

前往“迦尼萨”是在吃完午餐后。

凉子第一次来尼泊尔。

这也是她第一次踏进欧洲、美国之外的国家。

对于这个可以说是异常充满活力的城市的喧嚣,凉子一开始也显得困惑,但好像马上就融入其中。

走在因陀罗广场,来到“迦尼萨”。

深町和凉子一起进入店内,询问里面的店员:

“老板呢?”

店员似乎记得深町的长相,马上消失在内侧,不久之后,和老板一同现身。

“哎呀,我想才过了一天半而已……”

深町用右手握住老板伸出来的右手。

“我想,假如联络得上的话,今天应该能够听到答复——”

“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昨天和安伽林联络上了。”

老板一面说,一面将视线停在站在深町身旁的岸凉子,问:

“这位是?”

“她姓岸,是我的朋友。”

深町说。

“如果称之为朋友,我的老婆对我而言也是朋友。”

老板笑着如此说道,然后对凉子说:

“我是达瓦。”

虽然是以尼泊尔语说,但凉子似乎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以英语说:

“我是岸凉子。”

“她不会说尼泊尔语,但是会说英语。”

深町以英语对老板——达瓦说。

“OK。”

达瓦如此说道,重新面向深町。

“那,你向安伽林传达我说的话了吗?”

“传达了。”

“然后呢?”

“虽然你来的正是时候,但结果未必是好的。”

“——”

“安伽林要我转告你:我和Bisālu sāp都不打算见Mr.深町,关于这件事,我们也不打算提供任何资讯——”

“他说得真直接啊。”

“深町先生。我总觉得关于这件事和安伽林所说的部分,你没有跟我说明——”

“说明?”

“我的意思是,前天你有事情瞒着我。关于你隐瞒的部分,安伽林说他并不打算把任何资讯转手给你。”

达瓦话说得很白。

无论深町如何开口询问,达瓦的回答都一样。

安伽林说办不到——

深町心想,已经没必要听传话了。

“我知道了……”

于是深町再度低头致谢。

正当他打算离开,想要开口告辞,看了达瓦一眼时——

达瓦的表情变得和之前不一样。

他一脸惊讶地凝视着岸凉子的喉咙。

那里——喉咙下的白皙肌肤上,垂着一颗穿着细皮绳的蓝绿色土耳其石。

达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颗石头。

“你……不,叫做岸小姐是吗……?”

“是的。”

“你是怎么得到那颗石头的?”

“别人送我的。”

“谁送你的?”

“三年前——你们称呼他为Bisālu sāp的日本人,一个叫做羽生丈二的人送我的……”

“哦——”

达瓦发出低沉的声音。

“这个怎么了吗?”

“不,我觉得那颗土耳其石好美。一般店卖的土耳其石当中,有很多是膺品。许多观光客买到的都是假货。但是,你脖子上戴的好像是真品。我想告诉你,务必珍惜那颗土耳其石。”

达瓦如此说完后,主动恭敬地低头鞠躬。

“那么就此告辞——”

催促两人请回。

也只能回去。

于是深町和凉子也低头回礼,走出了那家店。

7

西塔琴徐缓的旋律不绝于耳。

男人带着哭腔的独特嗓音,似乎唱着悲伤的情歌。

现场演奏的印度音乐——

深町和凉子对坐在位于新路一隅的印度菜餐厅,一面吃着加入大量番红花的咖哩菜,一面喝泰国狮牌啤酒。不知为何,只有啤酒是泰国货。

为了第一次来到加德满都的凉子,在市内四处走了好一阵子之后,才进入这家位于二楼的店。

距离傍晚还有些许时间。

两人因为喉咙干渴,立刻都喝光了第一瓶啤酒,现在,两人正在喝第二瓶。

不过,瓶子的容量并没有日本的啤酒瓶多。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变成了在“迦尼萨”发生的事。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凉子嘟囔道,好像还没完全整理好思绪。

她指的是临走之前达瓦说的话。

“你说是羽生丈二送你的,对吧?”

“是啊。三年前,羽生先生从尼泊尔寄给我的。就这么一颗石头——”

凉子边说,边用右手指尖触碰那颗土耳其石。

一颗没有任何链子,只有穿了孔的土耳其石。凉子说,是自己用皮绳穿过它,挂在脖子上的。

请珍惜它。

包裹里只附上一张信纸,写着这样的内容。

说不定达瓦看过那颗石头。

这颗石头究竟有何来历?

“在此之前,你没想过到尼泊尔见羽生丈二吗?”

深町问道。

“想过好几次。可是,羽生先生寄来的信上没写自己在哪里。所以,我从没写过信给他。总是他单方面寄信和钱给我而已。连这颗土耳其石,也是羽生先生自己寄来的——”

“这样啊……”

深町喝光杯中的啤酒,把瓶中剩下的啤酒全部倒进杯中。

将咖哩舀到印度烤饼上食用。

不同于在日本被称为咖哩的辛辣食物,加了大量辛香料。

印度烤鸡比起日本的烤鸡,肉也比较有弹性,而且结实。

西塔琴的声音——

薄暮时分,深町和凉子走出店外。

下了楼梯,正要朝新路走去时,深町发现了站在眼前的男人。

是雪巴族的安伽林。

“我等你很久了。”

安伽林简短而小声地说。

“你等我很久了?”

“没错。”

“你不是说,你不想见我,也不打算和我联络吗——?”

“我是说了。”

“那为什么——?”

“情况改变了。”

“怎么个改变法……”

安伽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看了凉子一眼。

深町心想:八成是从离开店时开始,有人随后跟踪吧。

看见我们进入这家咖哩店之后,跑去向安伽林报告——于是,安伽林在这里等我们。

“你是岸凉子小姐,是吧……?”

安伽林以英语问道。

深町小声地告诉凉子,站在眼前的雪巴族老人就是安伽林。

“是的——”

岸凉子回答。

安伽林将右手布满皱纹、满是伤痕的食指指向凉子的胸口。

“能不能让我看那个呢?”

“好的。”

凉子从脖子上解下土耳其石,递给安伽林。

安伽林接过土耳其石,放在粗糙的手掌上,以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它。

不久之后——

“谢谢。”

安伽林把那颗土耳其石还到凉子手中。

“我有一件事,不,是两件事必须告诉你……”

安伽林字斟句酌地说出这句话。

“什么事——?”

“珍惜那颗石头是其中一件事……”

“另一件事是?”

“听我的准没错,快从尼泊尔回去日本!”

“为什么呢?”

“我不能解释。你就乖乖地在这里观光,然后回去日本,把羽生丈二这个男人从你的记忆中完全抹去……!”

“所以我问你为什么呢——?”

“回去日本!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说完,安伽林转过身去。

深町对他的背影说——

“Bisālu sāp现在进入西藏了对吧?”

安伽林正要举步前进的脚霎时停了下来,但马上又动了起来。

“羽生去西藏是为了什么呢?”

安伽林不回答。

他就这么迈开脚步,让自己的身影消失在黄昏新路的喧嚣中。

8

凉子还没回来。

她说会在天黑前回来,但是到了晚上八点仍不见人影。

深町在饭店的房里干着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两人搭计乘车前往帕坦,是在上午。

帕坦位于加德满都往南五公里的地方,是加德满都盆地的第二大都市。

渡过巴格马提河再往前走的古都。

许多在加德满都贩卖的佛像,都是在这个城市塑造的。

提议要去帕坦的是凉子。

昨晚,凉子在饭店看着地图,忽然说:

“就是帕坦。”

“什么意思?”

深町问道。

“我想,羽生先生寄这颗土耳其石给我时的邮戳上,就印着帕坦。因为是个奇特的名字,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肯定没记错?”

“嗯。在那之前应该一直都是加德满都,只有最后那一次的邮戳是帕坦。”

“最后?”

“寄这颗石头给我,是羽生先生最后一次跟我联络。”

“包裹里面有没有信?”

“有是有,可是……”

“信上有没有写,譬如这是最后一次寄钱给你之类的内容?”

“没有。和平常一样。连他在尼泊尔做什么、住在哪里也没提半个字。信上只写了‘寄上土耳其石,请珍惜它’——”

“就这样?”

“就这样。”

说到像羽生的作风,真的太像羽生的作风,深町觉得内容不带情感、干净利落。

“‘迦尼萨’的老板和安伽林好像都异常在意那条土耳其石项链呐。”

“它有什么来历吗——?”

凉子这么说时,深町察觉到一件事。

“那张地图借我一下……”

深町用手转动摊开在桌上的地图,放成自己容易看的角度。

“喏,这里——”

深町用手指指出的是加德满都南边——查特拉巴蒂广场。

“安伽林的身影是在这里不见的。”

“——”

“你看看。从这里往西走,马上就是维什努马蒂河,往南走是巴格马提河,它的对岸就是帕坦了,不是吗——?”

对于雪巴族和其他尼泊尔人而言,步行一公里的距离并不算远,是极为普通的距离。

“我想去看看。”

凉子说。

去了也不能怎样。

很可能是安伽林和羽生下山时经常投宿的地方,或者关键地点就在帕坦,但去了也不会确定这一点。

健行用具备妥之后,迟早得买飞往卢卡拉的机票,但不用着急。而且羽生现在去了西藏,安伽林本人也还在加德满都盆地。

和凉子一起走在帕坦这座古城也不赖。

“我们去吧。”

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搭出租车出发。

维什努马蒂河往南流,在帕坦市郊与巴格马提河汇流。两人坐车以汇流点为中心,四处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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