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目前,尼泊尔有许多问题。
贫穷。
人口增加。
森林破坏。
若是追根究柢,这些问题最终都会指向经济这一因素。
一九八八年夏天——
孟加拉的三角洲地带,遭受大洪水肆虐。
这个区域原本就是由大洪水——河水暴涨泛滥——所带来的泥土而形成的土地。
流经欧亚大陆的大河——恒河、布拉马普特拉河(雅鲁藏布江)、梅克纳河,汇集于这个三角洲地带,每逢雨季就会泛滥成灾。基本上,从七月到九月的雨季发生洪水是往年的惯例,并不稀奇。然而,一九八八那年的洪水却不同以往。
河的水位从七月开始上升。进入八月之后,水位因为连日豪雨而更加上升。
孟加拉政府察觉苗头不对是在八月中下旬。位于首都达卡北方一百六十公里处的步兵营传来紧急联络。
嘎泰尔郡的三万名农民,来到那座步兵营避难,把家当驮到山羊和驴子等大约一万两千头家畜身上,舍弃土地而来。
军方的直升机飞去视查状况。
“到处都看不见陆地。”
直升机机长如此报告。
那个地区周遭成为水乡泽国,三十八万名居民弃家逃命。
淹水区如此迅速扩大,是前所未见的事。
九月——
淹水情形遍及全国。
除了三大河川之外,连与其交汇的大大小小两百五十条河川也一起泛滥,百分之六十二的国土没于水中。
一千五百座桥梁被冲走。
被水淹没的道路长达三千五百公里。
一亿一千万名国民当中,有三千万人因水灾而舍弃家园。
造成这场洪水的原因之一,正是喜玛拉雅山区的森林遭到破坏。
尼泊尔的人口,约以每年四十三万人的速度持续增加。
人口越多,国民使用的能源量也随之增加。尼泊尔的主要能源不是石油,而是木柴。
在尼泊尔,有两千多万人是住在山区的农民。这些人光是准备早、中、晚三餐,就要用掉许多木柴,换句话说,森林日渐减少。
只有都市和少数村庄有电,照明也要依赖柴火。每人每年大约需要消耗一吨的木柴。
由于家畜粪便几乎当作燃料使用,因此可作为农田肥料的量减少,土地日渐贫瘠。
因为人民砍伐树木,森林从山区消失,每当雨季降雨,表土就会渐渐流失。尼泊尔的农业产量由于表土流失,每年下降百分之一。
那些表土被冲刷至喜玛拉雅山麓,流进恒河,淤积于孟加拉境内的恒河下游,形成河床。孟加拉境内的恒河河床,比从前高了两公尺多。
河床上升,使得洪水的规模扩大。
根本原因之一是尼泊尔境内喜玛拉雅山区的森林砍伐不减反增。
部分日本人开始在南奇市集一带植树,但规模仍小。
一九九〇年,到了每一公顷耕地得养活九人的地步。
人口增加使得粮食不足的情形更加严重,一九八九年三月,由于印度拒绝两国通商、通关协定,使得柴油进不了孟加拉,造成孟加拉人民得进一步仰赖树木作为能源的局势。
这个经济贫困的国家,赚取外汇的大型经济支柱是观光。
圣母峰、马纳斯卢峰、卓奥友峰,包含世界最高峰在内的八千公尺高峰,都集中于地球上的这个地区。
以喜玛拉雅山为主的观光——健行者、外籍登山队的花费和入山费用,成为一大收入来源。
除此之外,这个国家另一根赚取外汇的大型经济支柱,就是名为廓尔喀、号称史上最强的士兵。
2
深町、羽生,以及安伽林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面对面坐在那栋建筑物二楼的房间。
几天前,深町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见面的同一间房间。
小木桌上放着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的手下送上来的四个杯子,大吉岭的香味随着水气从杯口散发出来。
另一名腰上插着柴刀的男人,站在拉占德拉身后,瞪着三人。
来到靠近苏瓦扬布拿神庙、拉占德拉住的这间房子时,深町他们被五个男人围住。
“我们想见纳拉达尔·拉占德拉。”
羽生如此告诉那群男人。
那群男人问羽生:
“有什么事吗?”
羽生压低音量说:
“我要当面对拉占德拉说。他在,还是不在?”
“你那是什么态度!”
男人们面露怒色,当羽生说“他在还是不在”时,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从建筑中走了出来。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马上发现到深町,对那群男人说:
“请他们上来!”
让三人上了建筑的二楼。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要手下准备茶水,命令想留在房里的男人退下,只留下一个人。
于是现在,深町跟羽生、安伽林一起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对坐。
“老虎安伽林特地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以低沉、冷静的嗓音说。
羽生和安伽林都默默无言。
深町也不发一语。
“对了,有何指教?”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问道。
“我听说,不丹的激进分子经常进出这里。”
羽生正视着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
“想请你告诉我,那种人可能去的地方。”
3
“为什么呢?”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反问羽生。
“因为我想知道。”
“所以我问你,为什么想知道呢?”
“既然这样,我问得更具体一点。能不能告诉我,玛嘉族的蒙汉或塔芒族的穆格尔在哪?”
“为何?”
羽生把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的话当作耳边风。
“我知道蒙汉经常进出这里。他现在在哪里?”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耸耸肩一笑。
羽生以平静的口吻问:
“你有什么不想说的理由吗?”
接着闭上嘴巴,瞪视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两人屏息几秒钟,注视着对方的脸。
“你知道吧……?”
羽生问道。
“你知道蒙汉和穆格尔做的事吧?”
“你指的是,他们俩和佝塔姆联手绑架日籍女性的事吧——?”
“是你要他们做的吗?”
“怎么可能。如果事前知道的话,我早就阻止他们了。”
“马尼库玛也说:如果在他们那么做之前知道的话,你大概会阻止他们吧。”
“哎呀,他真是太了解我了。”
“那,他们在哪里?”
“我正派人去找他们可能的去处。迟早会知道他们的下落。”
“派人去找?”
“我也多少觉得自己有责任。何况他们三人经常进出我的地盘。”
“——”
“我十分清楚,他们没有把货拿来我这边卖,而是拿去马尼库玛的店卖。我十分清楚这一点,但是——”
“马尼库玛也不是笨蛋……”
“我不会说他是好人,但他不是笨蛋。至少就做生意而言,他很聪明。好歹他一听就知道,以那种做法不能把相机换成钱。不过,也有人搞不清楚状况……”
“佝塔姆、蒙汉跟穆格尔——”
“正是。”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点头时,有人敲门。
“进来!”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一说,一个男人进入房内,环顾在场的一干人,以询问的眼神望向纳拉达尔·拉占德拉。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以眼神示意,男人走到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身旁,将口凑近他的耳畔。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侧耳听男人说了半晌,点点头站了起来。
“刚才找到佝塔姆了。他在楼下的房间——”
“你说什么?”
羽生站了起来。
“你们要一起来吗?”
“可以吗?”
“无妨。质问佝塔姆,大概就会知道他们和凉子的所在处吧。但问题不在于知不知道所在处。我原本以为,只要他们待在加德满都,迟早会知道他们所在之处。问题是,比起所在处,凉子的安全更重要。”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帮助?”
“嗯。”
“你会错意了。这不是在帮你们。我是为了我们自己好才这么做的。贩卖来路可能不明的赃货也就罢了,但是万万不能和外国人绑架案扯上关系。如果这件事闹大了,我们也会吃不完兜着走。我们不希望事情闹大。”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已经迈开脚步。
“怎么样?来是不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
“去。”
羽生语气坚定地说。
深町也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4
佝塔姆被三个男人围住,一脸惴惴不安,神情畏怯地站在房间角落。
地面是潮湿的泥地,墙壁是红砖墙。左右有两个小窗户,但木门合上。
光源只有从木板缝隙间透进来的阳光。一道像刀刃的细长光柱,抵在佝塔姆的脸颊上。
一张桌子——
没有椅子,泥地上放着空罐和空瓶。
深町也熟悉的那张脸,因恐惧而扭曲。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隔着小木桌,和佝塔姆面对面站着。
“我们在因陀罗广场发现他拿着绳子四处游荡,就把他带来这里了。他想逃跑,但我们有三个人,所以他插翅也难飞。”
刚才的男人这回以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说明。
“我知道了……”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举起一只手,阻止男人说下去。
他对佝塔姆说:
“你做了天理难容的事啊。”
佝塔姆垂下目光。
“蒙汉跟穆格尔,还有被你们绑走的小姑娘在哪?”
佝塔姆不回答。
“拿柴刀来——”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一伸出右手,身在那只手前方的男人马上从挂在腰间的刀鞘抽出柴刀,递给纳拉达尔·拉占德拉。
那是一把磨得吹发可断的沉重铁刀。
“押住佝塔姆!”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一声令下,三个男人当场从两侧和背后抓住佝塔姆,使他动弹不得。
“手伸出来——”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一说,三个男人一面押住佝塔姆的右手臂,一面将他的手掌放在桌上,撑开五根手指。
“不、不要!住手!”
佝塔姆瞪大双眼,高声讨饶。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不予理会,动作自然地举刀砍下。
佝塔姆发出尖叫。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举起宛如劈刀的沉重柴刀砍下,重击佝塔姆的右手拇指。用于重击的不是刀刃,而是较厚的刀背。
响起骨头和肉被打烂的刺耳声音。
“如果你想说就说!”
再次举刀砍下。
这次是食指。
那根手指也被打烂了。
肉被刨开,血溅一地,露出白骨。
下一根手指要遭殃之前,佝塔姆叫道:
“我说。我说就是了。我全都招了——”
佝塔姆哀求别打烂他的手指。
这时——
之前一直默默看着事情演变的安伽林,低声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我还以为在哪里见过你,原来你是廓尔喀啊。”
5
车行走在巴格马提河右岸。
路况险恶难行。
路面凹凸不平,满地石头。前导的车扬起大量尘埃,所以后方的车必须将窗户完全关上。
深町不愿想象,要是下雨,这条路会变得多么泥泞。
他坐在后座,闻着外国人浓烈的体臭。
流经加德满都市内的巴格马提河,与由北往南流的维什努马蒂河汇流,然后改变流向往南。车离开加德满都,沿着巴格马提河一径往南。这条路从加德满都南下十七公里左右,绵延至达克辛卡里。达克辛卡里是祭祀湿婆神的妻子迦梨神的神庙。女神迦梨是嗜血的黑色地母,教徒们在每周二和周四,都会向这位湿婆神的妻子献上山羊血或鸡血,作为活供品。
深町以前远征喜玛拉雅山时,看过信仰女神迦梨的印度教教徒陆续砍掉山羊头或鸡头的景象。这次是在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的地方目睹。
印度教认为:献给迦梨的动物,来世会诞生为位阶较高的动物。但是对深町而言,那是怵目惊心的血腥景象。
路在达克辛卡里到了尽头,车无法从那里再往前开。
佝塔姆说:蒙汉跟穆格尔应该是和岸凉子一起待在巴格马提河沿岸、还没到达克辛卡里的一间房子里。
因为绑住凉子的老旧绳子快断了,所以佝塔姆来加德满都买新绳子和粮食。就在那时被发现,被带到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的地方。
司机是向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通报抓到佝塔姆的男人。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坐在副驾驶座,深町、羽生、安伽林坐在后座。
在他们五人乘坐的车子后方,跟着另一辆车。有四个男人和佝塔姆一起搭那辆车。
“蒙汉那家伙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吗?对那台相机的事颇感兴趣。他问我那台相机的事,我说那台相机似乎挺值钱的。于是,蒙汉便向穆格尔提起那件事——”
佝塔姆说:于是我们计划了这次的绑架案。
他说:起初原本想把货卖给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但是怕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不定会反对,于是到马尼库马的店提起那桩买卖。
但是,马尼库玛也不肯当买家,走投无路之下,才和马尼库玛商量:哪怕是一点钱也好,总之想把钱弄到手,然后逃到印度一带。
他们似乎会视情况,决定要不要杀害看到自己长相的女人,把尸体埋在某座山中,钱也不拿地逃亡。
问到为何拐走女人,佝塔姆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
“因为想要钱……”
车不停地摇晃。
如果是像日本的柏油路,不用二十分钟就能抵达,但走这条路却要将近一小时。
“拉占德拉先生……”
安伽林忽然打破沉默,对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看着前方说。
“为什么像你这种人,会不惜涉足肮脏的地方,也要照顾激进派的不丹难民呢?”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被安伽林这么一问,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忽然低喃道:
“因为贫穷……
“因为这个国家贫穷。因为贫穷,所以我成为廓尔喀;因为这个国家贫穷,所以许多尼泊尔人前往不丹讨生活;因为同一个原因,现在又必须回尼泊尔来。若是追根究柢,蒙汉他们之所以绑架她,也是基于相同的原因……”
“可是,如果是钱,你现在应该……”
“钱是有一些。毕竟我曾经是廓尔喀……”
“英国甚至颁发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给你。”
安伽林一说,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似乎浅浅一笑。
“如果要提当年勇的话,你也是吧,安伽林。英国也颁发了老虎徽章给你——”
这次换安伽林沉默。
“怎么样?老虎徽章替你的人生带来了什么?”
安伽林没有回答。
沉默再度造访。
“廓尔喀啊……”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羽生,以压抑感情的低沉嗓音嘀咕了一句。
“我活在一个和勋章、老虎徽章无缘的世界。”
6
通称廓尔喀——也就是俗谓廓尔喀佣兵。
廓尔喀佣兵是指设立于英国陆军、由尼泊尔籍士兵组成的外籍佣兵部队,人称肉搏战无敌、世上最强的部队。
主要成员是住在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西方、尼泊尔东部的喜玛拉雅山区和波卡拉周边,以古伦族和玛嘉族为首的五个部族。总称古伦族和塔帕族等部族为廓尔喀族,他们也居住在印度这一边的大吉岭和噶伦堡附近的地区。催生“廓尔喀公国”,创立目前的尼泊尔王国的就是廓尔喀。
一八一五年——当时,统治印度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和“廓尔喀公国”利益冲突,于是廓尔喀与英国开战。在这场战役中,英国对廓尔喀的骁勇善战大感震惊,便征召他们成为殖民地军的一员,即是英国陆军廓尔喀部队的开端。
廓尔喀族原本是住在山区的民族,身体的强韧性、肺活量、抗压性等基础体力,远胜于其他民族。
从奔跑中转为匍匐地面、架枪射击的时间约〇.五秒。
在英国历史中,廓尔喀佣兵总是在最前线最严苛的地方战斗。
一八五七年,在士兵叛变事件中,英国为了镇压印度兵,最先投入战场的就是廓尔喀佣兵。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英国派出二十万名廓尔喀佣兵上战场,死了四万人。第二次大战时,约有三十五万名廓尔喀佣兵为了英国而战。当时,尼泊尔的人口约九百万人。
第二次大战中,在撒哈拉沙漠击败隆美尔将军率领的德国机甲师团的,也是廓尔喀佣兵;粉碎日本军的一号作战,也是廓尔喀佣兵。
战后,廓尔喀佣兵也和共产党游击队交战于马来半岛和婆罗州的热带丛林。
一九八二年的福克兰战役时,被送往最前线的果然还是廓尔喀佣兵。
自从一八一五年以来,廓尔喀佣兵可说是待在英国征战的各个战场上。
廓尔喀佣兵在其历史中,不只为了祖国尼泊尔,也经常为了英国这个外国,赌上生命作战。
一九九二年,其人数约为五大队七千三百人。这批士兵在一九九七年香港归还中国之前,减至两大队两千五百人。
要成为廓尔喀佣兵,必须通过严酷的考验。光凭通过考验这点,在当地就会成为人人敬仰的对象。
除了有高额的外币收入之外,退役后还保证年金,并获准学习英语出国。
廓尔喀佣兵在一年内汇款至尼泊尔的外币,总计约达一千七百万美金。
作为尼泊尔这个国家获得外币的手段的廓尔喀,与喜玛拉雅山的观光资源并列为尼泊尔的二大财源。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曾是廓尔喀佣兵。
“你杀……”
深町说到这里,把话硬生生吞下肚。
你杀过人吗?
深町想那么问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但是作罢。
看着眼前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的背影,那不是一时兴起能问的。
那就像是进茶馆,问店员有没有茶一样。
深町觉得,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或许会这样回答,或者不作任何回应。
他是获颁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英雄人物。
在英国,那是最具权威的勋章。
得到它的外国人屈指可数。
“是那里吧?”
驾驶忽然说。
男人们的眼神转向前方。
一度偏离河川的马路,再度接近河岸一带,在马路左侧有一栋红砖砌成的房子。深町立刻明白,司机说的是那栋房子。一辆烤漆剥落、变得破破烂烂的旧车停在那前面。
“有人。”
用不着他说。
因为深町也看着那一幕景象。
两男一女。
一个男人正要坐上驾驶座,另一个男人和女人正要一起坐上后座。
女人的手被反剪在后,手腕似乎被绑住了。
和女人在一起的男人似曾相识。
“是蒙汉。”
司机说道。
深町当然知道女人是谁。
是岸凉子。
蒙汉先让岸凉子坐进后座,正要上车时,往这边看了一眼。他似乎马上知道这辆车是谁的车。蒙汉对着驾驶座上的男人喊了什么。
蒙汉还没完全上车,车就发动了。
深町坐的车猛踩油门加速前进。
然而——
深町他们还未抵达那栋房子,岸凉子被押上的那辆车便已开到马路上,朝达克辛卡里的方向疾驶而去。
扬起了漫天灰尘。
他们在那片灰尘中追着蒙汉一行人的车。
恐怕——
是因为佝塔姆迟迟未归,他们心生不安,正要换藏身之处。
他们慌了阵脚。
超过马车加速。
路并不宽。
他们如果不想被超车,是十分有可能办得到的。
车穿过尘埃,深町知道蒙汉不时隔着后车窗回头看。
“他们逃不掉的。因为这条路是死胡同——”
司机说。
这深町也知道。
问题在于走到尽头,车不能动之后。他们大概会以凉子的性命要胁,试图逃跑吧。要怎么从狗急跳墙的他们手中,将凉子平安无事地救出来呢?
凉子乘的车跑在前头,向右转。
是上坡。
而且是山路。
路况变得更差,路面缩窄。
两辆车追一辆车。
路肩没有护栏及任何安全措施。
“这条路再走不了多久,车就没办法开了。”
早已不是车能顺畅行走的路了。
大小石块从左侧绝壁掉落路面,轮胎不断辗上那些石块,车腹也碰撞到了它们。
真令人受不了。
必须抓住前方的座椅。
就在这个时候——
前方忽然发出猛烈的煞车声,和汽车甩尾打滑、轮胎在泥地上磨擦的声音。
尘埃变成几乎和泥土一样的颜色,视野豁然开朗。车穿越了尘埃。前方没有车。
深町坐的车,超越了岸凉子坐的车。
岸凉子坐的车呢?
“掉下去了!”
司机停车叫道。
这时,羽生已经打开门冲下车。
深町呼吸着尚未落定的尘埃,和羽生并肩站在悬崖边。
俯看下方。
好高的悬崖。
下方是一条涓细小溪。
高度约六十公尺。从悬崖边缘开始是将近六十度的斜坡,到了下方十公尺处,变得宛如刀削般往下切削。
在那道切口前方,长着两棵榕树。
掉下去的车斜斜卡在那两棵树中间。石子和沙砾沙沙地一直洒落在那辆车上。
深町和羽生站在悬崖边,已经有石子和沙砾从他们的脚边往车的方向掉下去。
非常脆弱的悬崖。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人不知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被抛出去的,看似穆格尔的男人紧紧抱住稍远处的灌木树丛,仰望着上方。血从他的额头流了出来。
八成是这个男人打电话到饭店的吧。
后座的车门依然关着。蒙汉和凉子大概还在车上吧。
“凉子!”
羽生对着那辆车叫道,但是没有回应。
要下这道斜坡,很危险。
踩下去,沙石便会从脚边崩落。尽管如此,如果这道斜坡以六十度左右的斜度一路延伸到谷底,总还有办法可想,但是它中途忽然变成峭壁,就算能够往下滑到那里,也会从那里一口气往下坠落。
如果往下爬到汽车或树的位置,把体重施加在树上即可,但可能会因而使得树的负荷加剧,导致树撑不住重量让人连车摔下去。糟就糟在垂直的岩盘难对付。
说到六十度,从上方俯看时,几乎和垂直的悬崖一样。
“绳子。”
羽生低声告诉安伽林。
安伽林回到车子。
原来如此。
深町心想,后座应该有绳子。佝塔姆被抓到时拿着的绳子。
另一辆车上的人走过来一字排开。
有几个人试图爬下悬崖的斜坡,泥土立刻从脚边开始崩解,他们连忙回到崖上。
树发出声音向下倾斜,汽车动了。
沙石大量落下。
原以为车就要这样和两棵树一起掉下去,但只是倾斜,车没有掉下去。另一棵树似乎勉强支撑了车的重量。
安伽林拿着绳子回来了。
“你是登山专家吧?”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问道。
“嗯。”
羽生边回答,边把绳子从肩膀缠到背部,再绕过胯下。
这是在准备悬垂下降。
“可以交给你吧?”
“我是打算那么做。”
安伽林负责在崖上拴住绳子,深町跑到安伽林身后帮忙。
那是一条麻绳。
细归细,但只要不磨擦岩角,应不至于马上断掉。并不是要在悬空的状态下把两个人的重量拉上来。若作为辅助,提供给打算凭自己的力量爬上斜坡的人使用,应也能够充分发挥功能。
准备就绪时,羽生已经背对着悬崖,一脚踏上斜坡。
沙石沙沙地从羽生的脚边落下,量还不少。
羽生以小鸟般的轻盈步伐,立刻到达了汽车旁。
小心不将自己的体重加在车上,打开车门。
羽生先从车上揪出一个男人。
是蒙汉。
蒙汉还活着。
血从鼻子流出来,从他的动作来看,左肩似乎受了伤。左臂好像几乎不能动。
羽生让蒙汉紧紧抓住附近的灌木之后,上半身再度埋入后座中。看来蒙汉靠近车门,岸凉子似乎在内侧。
这时,又响起了那阵令人不悦的声音。
树弯折的声音,和大量沙砾碎石洒落的声音。
咯吱。
吱嘎。
仿佛有一条冰凉的大蛇窜过深町的背脊,令他打了一个大寒颤。
羽生从车上救出双手手腕仍被反绑在后的凉子,那一瞬间巨大声响响起,一棵树倾斜,接着第二棵树的根部离开地面,伴随大量的沙土往下落。
羽生的脚边被挖开一个大洞,一股强大的冲力传至深町手边。细麻绳整个绷紧。
恐惧感窜过深町的背脊。
羽生只是让绳子稍微钻过腰带,并没有绑紧,而且就算绑了,这条细绳也不可能承受得住人的体重下坠时的冲力。更严重的是,因为支撑岸凉子,更使得绳子的负荷加剧。虽然严格来说,与其说是下坠不如说更接近滑落,但尽管如此,还是会有相当大的重量施加在绳子之上。
车和树一起坠入溪谷,发出巨响。
深町手上的重量告诉自己,至少羽生的体重还施加在绳子上。
然而——
绳子纤维接连断裂的触感,传到了手上。
要断了。
大概已经撑不了几秒了。
正当那么想之际,重量忽然从深町手上消失。
“羽生先生!”
深町站了起来。
他站在悬崖边往下望。
“他还活着唷!”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高声说。
在渐渐散去的尘埃中,深町也看见了那一幕景象。
土石崩落之后,之前原本藏于其下的岩盘露出一部分,一棵大树最粗的树根仍紧紧抓住那块岩盘。枝叶的部分往溪水垂落,但树没有掉下去。掉下去的是另一棵树和车。
羽生将右手搭在那条粗树根上,双脚站在岩盘上,左臂抱着岸凉子。
多么强大的臂力啊。
幸运?
深町的脑海中浮现这个字眼,但是予以否定,事情并非如此。
羽生若得救,那并非幸运。而是羽生强行以自己的臂力,将自己的生命从命运上摘了下来。
绳子再度垂到羽生所在之处。
羽生把两人份的体重寄托于双脚,放开抓住树根的右手,再以右手抓住那条绳子。
安伽林和深町慢慢将那条绳子拉上来。
羽生以右手抓住绳子,缓缓用双脚从崩塌的斜坡上爬上来。
他看起来毫不疲惫。步伐强而有力,而且节奏规律。他的身体轻盈地动着。
爬上来了。
安伽林用刀子割断绑住岸凉子手腕的绳子。
“羽生先生。”
岸凉子站在羽生面前说。
“凉子……”
羽生像个纯情的国中生,畏畏缩缩地将手伸向岸凉子的肩膀。
“总算见到你了。”
岸凉子紧紧抱住羽生。
深町望着这幕景象,心中伴随高温萌生一股闷闷的痛楚。
7
深町在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的房间里,喝着刚从壶中倒出来的热咖啡。
傍晚——
不久之前,替岸凉子诊疗完毕的医生方才回去。
医生说:有几处擦伤、撞伤,出现瘀血,但骨头和内脏别无异状。
那位医生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有交情。
医生留下一些伤药和贴布,离开了房间。
剩下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汽车驾驶,以及羽生丈二、安伽林、岸凉子、深町等六人。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的手下替六人准备椅子,各自坐在椅子上。
灯亮着。
日光灯的灯光。
蒙汉和穆格尔没有掉入溪中,勉强获救,现在乖乖地被押进了这栋房子的一楼。
“幸好没事——”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声如洪钟地说。
“我不晓得是不是欠你一份恩情,但总之跟你说声谢。毕竟凉子是托你的福才获救的……”
羽生不动声色地说。
“用不着道谢。我有我的立场,希望事情尽可能不要闹大,平息下来,所以我要感谢她平安无事。”
“我也一样。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这话怎么说?”
“我的意思是,不希望闹上警局。不过若她觉得不能这样善罢甘休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羽生看了岸凉子一眼。
“我无所谓。只要今晚能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就好……”
“那,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羽生将视线拉回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身上。
“这么说来,他们三个可以任凭我处置喽?”
“随你怎么处置。要是他们再搞一次相同的花样,我可吃不消——”
“你用不着担心。我会请他们离开加德满都两三年。要是擅自回来,他们就等着后悔吧。”
“既然这样,我们要走了。”
羽生一准备起身,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便说:
“回去之前,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当然,我问了你不见得一定要回答。如果你想回答就回答。”
“这个顾虑是多余的。反正不管你问什么,我不想回答时就不会回答。”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微笑道:
“关于相机的事。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想把那台相机弄到手,但可以告诉我,你是在哪里得到那台相机的吗?”
说完,他注视着羽生。
羽生沉默,闭上嘴。
“怎么样?”
“高于八千公尺的地方。这算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充分回答了我的问题。谢谢。高于八千公尺的地方——挺令人兴奋的答案嘛。”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说:
“今天的你真英勇。利落的动作令人看傻了眼。廓尔喀也没几个人能采取那么冷静的行动。就战士而言,你还完全站在第一线上。”
“被廓尔喀的前中尉那么说,我觉得很荣幸。”
“我隐约猜得到你接下来想得到什么。”
“是喔——”
“从你舍弃的、即将舍弃的事物大小来看,就知道你想得到的事物有多大……”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边说,边看了岸凉子一眼。
“人若是双手捧着行李,就无法拿更多行李。如果不先舍弃双手捧着的行李,就无法抱起下一件行李。”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变得饶舌。
“上战场前的士兵,表情都跟你一样。我想对你说一句‘Good Luck’,但你大概连幸运都会拒绝吧。不,你大概不会拒绝,而是不指望它。如果最后能给你一个忠告的话,就是:休息是必要的。”
“休息?”
“即使是战场,也有一点休息时间。”
“我会记得你说过的这句话。”
羽生说完,缓缓起身。
深町、安伽林和岸凉子陆续站了起来。
羽生对岸凉子说:
“我送你。”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
“开我的车送她。然后,我以我的名字在同一家饭店多订了两间单人房。我想,务必请Bisālu sāp和老虎安伽林住上一晚。”
羽生停下脚步,盯着纳拉达尔·拉占德拉。
“我做了令你不高兴的事了吗?”
“没那回事。”
回答的是安伽林。
“我有地方非回去不可,Bisālu sāp今晚有空。你就接受他的好意去住一晚吧。”
安伽林轻轻拍了羽生的肩膀一下。
羽生默默点头。
8
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睡不着。
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禁叹了一口气。仿佛在高山钻进帐篷中时,因氧气不足而下意识地深呼吸,然后吐气。
明明应该疲惫不堪,意识却很清晰。
深町仰躺瞪着天花板。
地点是在自己饭店的房间里。
凉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在自己的房间吗?还是羽生的房间呢?深町只知道,无论凉子在谁的房间,总之她不是一个人。如果她在自己的房间,羽生应该在她身旁,而她如果在羽生的房间,羽生也应该在那里。
深町和两人在大厅道别。
两人不可能各自睡在自己房间。他们应该在一起。在一起聊天吗?他们当然会聊天吧。两人都有一箩筐的话题可以聊。即使在一起一晚、两晚,话题也聊不完。
而对男女而言,有一种比任何对话都更能畅所欲言的沟通方式——
自从濑川加代子消失了之后,深町几乎每天都会想起她。可以说是没有一天不想她。
来到尼泊尔之后也是如此。
然而,自从岸凉子来加德满都之后,深町总觉得自己刻意淡忘和加代子之间的事。因为岸凉子在身旁,仿佛受到她的吸引,他一点一点地远离了濑川加代子的引力圈。
尽管岸凉子是来找羽生,深町内心却萌生一种念头,希望岸凉子就这样找不到羽生。
但是,现在找到羽生了,现在他和凉子在一起。
那就是事实。
到了明天——
必须和羽生聊一聊。
在哪里发现那台相机?原本装在相机里的底片去哪了?还有,现在羽生丈二究竟想用Bisālu sāp这个名字做什么?一九九〇年,羽生和长谷这两名天才登山家到底在加德满都聊了什么呢?
必须询问这些问题。
那就是这次自己来到尼泊尔的目的。不能忘了这个目的。其他的事、岸凉子和羽生丈二之间的事,都与自己无关。
羽生丈二——
据说,他在这之前去了西藏。
晒黑的脸。
乌黑的皮肤。
长时间曝晒于强烈紫外线下,人的容貌就会变成那样。
坏死的黑色皮肤,正从整张脸上剥落。连嘴唇的皮都变黑坏死,正在剥落。
深町知道,究竟去了怎样的地方,人的脸才会变成那样。
喜玛拉雅山的高峰——
空气的浓度是平地的三分之一。
穿透稀薄空气的紫外线,会晒黑裸露的皮肤,使其坏死。
为何跑去西藏那种地方——
种种念头在深町心中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