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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的山岭下 第十六章 山狼

作者:日-梦枕貘 当前章节:143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4

1

有山。

有山。

深町的前面有山。

深町的后面有山。

深町的右边有山。

深町的左边有山。

有令人想哭的山。

有巍峨秀丽的山。

有令人伤心的山。

哎,不论是高尚也好、庸俗也好、伤心也好,山睥睨人的一切七情六欲,屹立不摇地待在那儿。

满坑满谷的山中有山、山峦叠翠、山峰相连、大山生小山、一山还比一山高、峰峰相连到天边……

深町独自一人身在其中。

深町孤伶伶地身在其中。

岩石呼吸着平流层的风。

雪在结冻的空气中咬住时间。

努布峰的巨大岩峰就在深町的面前。

冰瀑就在眼前不远处。

从圣母峰群聚集而来的雪,化为冰河,在那里崩落下来。多么壮观的大冰瀑。

冰河的来源是下在山顶的积雪。

雪的来源则是在更高处的蓝天。

雪与雪堆叠,从山上滑到山下。

它们从山上往宽四公里的巨大山谷聚集而来,四面围着圣母峰、洛子峰、努布峰的八千公尺高峰、七千公尺高峰。

有的化为雪崩一口气直泻而下,有的以比蜗牛更缓慢的速度——种种不同的速度与重量压迫雪,使雪结冻,从山谷朝下面爬出来。

这就是冰河。

冰的河。

这条河流动着。

以一天几公分——一年几公尺的速度。

它会在山谷的出口一口气下降。就像积在深渊的碧绿潭水,从那里化为瀑布溢出来一样。

这就是冰瀑。

下在圣母峰顶的积雪结成冰,约花一千五百年才抵达这里。到位于下游冰河末端的罗布奇,要再花两千年的岁月。

那趟旅程约二十公里——耗时三千五百年。

深町置身于那段悠久的岁月之中。

他独自一人在冰瀑下,冰河旁搭帐篷,呼吸着高空的空气。

隔着冰河,对面是努布峰,回头看,罗岭的雪斜坡令人目眩。

从前,马洛里于一九二一年挑战圣母峰,从圣母峰这一边俯看这座巨大的山谷,眺望冰瀑,令他放弃从尼泊尔登顶的,就是这座罗岭。

而英国队选择了东北棱这座较为困难的山脊登顶,分别在一九二一年和一九二二年,把第一次、第二次远征队送进圣母峰,但是无功而返。而在一九二四年的第三次远征中,发生了马洛里和厄文的悲剧。

结果,第一次有人站上圣母峰顶,是在一九五三年的第八次远征时。

当时的路线不是东北棱,而是马洛里认为不可能成功,从尼泊尔这一边有冰瀑经过的路线,登顶者是纽西兰人希拉瑞和雪巴人丹增。

深町过去看到已经会背的、有关他们的攀登记录,和他们写的登山书中,都提到了这些事。

那种事在深町的脑海中复苏。

进入这里,已经第四天了。

从尼泊尔挑战圣母峰的远征队,一定会设置基地营的地方。

说到圣母峰的基地营,不管是不是有登山队进驻,指的都是这一带。

挑夫会跟牦牛一起把行李扛上这里,然后当天和牦牛一起下山。

这地方没有牦牛吃的草。一旦把牦牛吃的草堆到它身上,其他行李就会堆不下。所以,基地营没有任何牦牛的食物。如果不当天下山,牦牛就会体力衰弱。

深町已经在这个地方过了三晚。

今天是第四天。

海拔五千四百公尺。

独自一人在这个高度呼吸清冽的空气,总觉得感情自然渐渐变得淡薄。心中的杂质逐日一一消失,不只是心情,好像连身体都变得透明。

白天若是出太阳,每三十分钟就会随着低沉的地鸣声,发生一次雪崩,攀附在努布峰岩壁上的雪缘崩落。雪烟经常会来到基地营附近。这个基地营对于雪崩,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每次雪崩会造成大量的雪崩落。

雪崩总是发生在相同的地方。只有那里会被刨开大量的雪,雪变得容易剥落。

然而,不管再怎么崩落、不管崩落的量再多,岩壁上的雪还是不见减少。

仿佛雪会从深山永无止境地涌到那里。

那里究竟有多少雪呢?

三餐要自己准备。

把增压器装到在加德满都买的EPI瓦斯炉上,放上盛了雪的万用锅点火。

雪一融,就会变成量少得可怜的水。要一面加雪好几次,煮沸成热水,加入大量砂糖,泡热红茶喝。

以这种方式一天摄取三公升多的水分。

五片饼干。

几颗水煮过的马铃薯。

一片奶酪。

一天啃一颗苹果。

苹果连皮啃,连芯都嚼。

嚼许多下,直到没有味道为止,吸光精华,再把嘴里剩下的滓和籽吐出来。

打算让胃和肠的粘膜吸收一颗苹果中所含的养分,连一滴维他命都不放过。

上午专心做一次伸展操,用手指按摩全身上下的肌肉。下午稍微在四周走一走,回来之后,在帐篷内再做伸展操。大腿和小腿肌肉有良好的弹性,感觉肌肉结实。状况比五月的时候更好。

大概是从天波切循序渐近地升高这一点,发挥了效果。

在安伽林的家住一晚,隔天出发。

也可以一口气前往费利切,但深町在安伽林家好好睡一觉,中午过后才出发。

走了两小时,在潘波切住一晚。

隔天走三小时,在费利切过一晚。

从海拔四、二四〇公尺的费利切,慢慢走到海拔四、八八七公尺的罗布奇,花了五小时。在那里住两晚。

有二十多顶健行者的帐篷。深町爬上露营地附近的山丘再回来,这么走两次。

从罗布奇到海拔五千一百公尺的哥拉雪,高度相差两百一十三公尺——这段路,深町看着右手边的冰河,走了两小时。

在哥拉雪住一晚。

隔天,早上出发。

攀越侧积石,走在冰河上面,前往基地营。

虽说是冰河——这一带的冰河表面,几乎覆盖着山崩下来的沙土、沙子、泥土和岩石。

有冰隙或断层的地方,看得到白色和蓝色的冰。

还有好几根冰柱立于冰河表面。

一根高度超过三公尺的冰柱上,乘载着巨大的岩石,足足有一栋大楼大小的冰块,露出覆盖沙土的冰河表面。

究竟是怎么样的力量与动作,形成了这幅景象呢——?

在高于人的生活高度的地方,深町一面朝天际移动,一面让神明这个字眼在心中来来去去。

抵达基地营是在三天前——十一月二十三日。

后来过了三天,十一月二十六日。

离开安伽林家之后,过了九天。

那一天——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替左肩被枪射穿的蒙汉消毒伤口,替他急救,让随同自己而来的两个男人陪着他先下山了。

深町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一起留下来,住在安伽林家。

那一晚——

自己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跟朵玛聊了什么呢?

如今在高于人生活高度的世界,置身于山中,总觉得那已经是发生在遥远彼方的事。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温和地解决这件事呢——?”

自己应该边喝茶边那么说了。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自己不希望这个时期有警方或政府官员介入,羽生八成也不希望吧。

“Bisālu sāp大概也希望那样吧。”

“我也很高兴你能那么说。我们的事,我希望尽可能在内部解决。”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如此说道。

关于蒙汉引发的事,朵玛也不希望把事情闹大。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会在内部处理这件事——

事情应该是这样尘埃落定了。

三人也聊了羽生的事。

对于羽生在哪里这个问题,朵玛答道:

“普卡迪……”

朵玛低声说。

“他去爬普卡迪峰?”

深町问道。

朵玛点点头。

“为了适应高度。”

她说道。

普卡迪峰是一座耸立于罗布奇东南方的山,海拔五、八〇六公尺。

朵玛说:羽生现在跟安伽林一起出发前往那里。

踏上峰顶之后,在峰顶正下方海拔五、七七〇公尺的地方搭帐篷过两晚——

羽生打算让爬完卓奥友峰、完成基本适应的身体,藉此完全适应高度。

羽生打算完成那趟行程之后,回家住一晚,整装待发,进入圣母峰的基地营。

这是个好主意。

听着听着,深町心中萌生了怀疑之情。

难不成羽生会这么做吗?

深町想起,他那么想时窜过背脊的冷颤。

隔天早上——

深町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在安伽林家门前道别。

深町要前往更高的地方。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要回到加德满都。

临别之际,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应该握着深町的手,说了什么才对。

他说了什么呢?

国家的事吗?还是个人的事呢?

不,是两者的事。

“即使等待,也不会有人给予任何事物。深町先生,就这层意思而言,国家和个人是一样的……”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如此说道。

“如果有想要的东西,只好自己亲手去取得。”

Good Luck……

这是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的最后一句话。

朵玛留了下来。

“请你转告羽生,我在基地营等他。”

深町留言给朵玛,离开了安伽林家。

有那么一秒钟,深町思考该不该在那间房子等羽生,但是作罢。

假如在进入圣母峰之前,在家里住一晚再走的话,那肯定是珍贵的一晚。

应该让羽生和家人度过那段时光吧。

深町如此心想,单独进入了基地营。

反正羽生哪里也不会去。

不管羽生在哪里,他迟早会来圣母峰的这个基地营。

只要他还活着……

这是确定的。

深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随时可以放马过来!

羽生丈二……

2

十一月二十七日——

深町在等羽生。

羽生应该已经离开那间房子了。

他肯定正朝这里走来。

深町总觉得——羽生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攀越那个冰碛,从那条冰河上面渡过,绕过那根冰柱,朝这里靠近。

那道脚步声已经在不远处——

深町好几次那么想,但每次羽生都没来。

不过,已经不会感到不安。

因为深町知道,羽生会来的地方只有这里。

在这之前,每天会有一、两组——两至三人来到这个基地营。

每个都是健行者。

许多健行者不会特地前来这个基地营,而是从哥拉雪爬一旁的卡拉帕塔这座小山山顶。

那里的海拔略高于基地营,而且从那里眺望的景致十分优美。

所以,大家都会去那里。

深町自己在春天远征时,也去爬了那里。

能将圣母峰、洛子峰、努布峰一览无遗。

能够清楚地看见,从山谷滑下来的冰河,碰上普摩力山的岩棱,大幅改变方向往南,流经卡拉帕塔山底下。

许多健行者在那里就心满意足了。

或者是体力用尽,脚步犹如千斤重,无法走到基地营。大概也有人是因高山症而被迫下山。

所以,只有有限的少数人会来基地营。即使来了,也是极少数。

没有半组登山队进入基地营。

深町独自一人。

原本英国队应该进入这里。

然而,英国队在十月和尼泊尔政府之间引发了问题。

怎样的问题呢?

问题源自于尼泊尔政府决定从一九九三年的秋天起,提高登山费。

在这之前,一队三万美金的圣母峰登山费,变成了一队五万美金。

队员的人数上限也改为五人。

视情况而定,能在半路上增加两名队员,但那种情况下则必须再付两万美金。

五人五万美金。

七人七万美金。

等于一人是一万美金。

假如汇率是一美金兑换一百日圆,一万美金就是一百万日圆。

在此之前,如果一队出三百万日圆,就能不限人数站上圣母峰顶,但今后是七人七百万日圆——平均一个人一百万,自付额变多了。

在秋天进入圣母峰的英国队,以五人提出申请。

结果有七人站上了圣母峰顶,增加了两人。

然而,英国队没有报告这件事,也没有付钱。

于是,发生了尼泊尔政府不让英国队回国的事件。

后来,英国对尼泊尔政府展开抵制爬喜玛拉雅山的行动,尼泊尔政府也不甘示弱,取消其他英国队一度获批准的登山许可,这种你来我往的情形仍然持续。

原本预定在今年冬天攻顶圣母峰的英国队,之所以没有进入基地营,就是因为如此。

对于羽生而言,可以说是天助我也的状况。

然而——

爬一座山顶就要求一人付一百万日圆的金额,除了共产国家之外,只有尼泊尔。

这笔金额不是针对结果。

而是对于登山许可所支付的金额。

换句话说,不管能不能登顶,都要支付那笔钱。

就日本而言,爬富士山无须政府批准,政府也不会向外国人收取登山费。如果想爬富士山,不管是日本人或外国人,都能自由去爬。

若是雇用向导,当然要支付向导费给向导,但那是一笔有实质意义的支出,是对某种劳动支付的酬庸,即使对外国人而言,那价钱也不高。

无论是美国、英国或纽西兰都一视同仁。

但是,对于其他没有许多方法赚取外汇的国家,将该国唯一的观光资源——登山,改为许可制赚钱,深町没有意见。

那是无可厚非的事。

然而,深町认为,一人一百万日圆这个金额,未免太高了。

说不定自己接下来会未经许可,朝圣母峰顶迈进。

羽生也是如此。

羽生也是未经许可入山。

正因如此,羽生害怕有关自己的事件传开,试图让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深町等着羽生。

宛如变成冰河上的石头般等着他。

置身于阳光与稀薄的空气中任由风吹,只是一味等着。

仿佛变成山的一部分等着。

坐在帐篷前的岩石上,抬头仰望岩石、雨水和蓝天等着。

从那个地方,圣母峰顶会被前方的岩棱遮住而看不见。

就像那座看不见的峰顶在对面一样,或者像那座峰顶耸立于自己心中一样,深町将视线对着蓝天,等着羽生。

总觉得连内脏也被风漂白,被空中的风染成了蓝天的颜色。

地上的一切变得遥远,许多事情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多余的东西消失了。

所有杂质消失后剩下的物质。

纯净无瑕的物质。

某种像核心的物质。

几颗石头。

那种石头在腹中滚动。

濑川加代子——

岸凉子——

这种名字的石头。

以及,相机。

喔——

我想起来了!

我忘了问。

那台相机的事。

我忘了问朵玛,羽生是在哪里得到那台相机的。

不,我问过一次。

羽生怎么得到这个的呢?

“在山上——”

朵玛如此回答。

但是没有多说一句。

山是指圣母峰。

然而,她没有说是圣母峰的哪里。

不,她是不能说。

即使羽生告诉了朵玛,她也不能以口头说明是在哪里发现的。

“他发现了马洛里的尸体吧?”

深町如此问道。

朵玛摇了摇头。

深町不晓得那意味着不知道,还是知道但不能说。

“请你直接问他……”

朵玛如此说道。

于是,深町放弃追问。

没错。

朵玛说的对。

问羽生就好了。

这件事应该问羽生。

羽生啊,你在哪里?

已经朝这里迈开脚步了吧?

已经来到不远处了吧?

深町像是在问自己似地,在腹中如此问了好几次。

十一月二十八日——

于是,深町望穿秋水、引颈期盼的那个男人终于来了。

3

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

中午——

日正当中的阳光照在努布峰的雪棱上。

在险峻到雪几乎无法附着的岩壁和悬岩上,可以看得见裸露出来的岩石表面。

一条巨大的冰河,流经努布峰的山脚下。

深町诚坐在岩石上,眺望着山与冰河。

他身在冰河的中游,看着从上游流下来的冰河经过眼前,往下游流去。

他在冰河的下游方向,看见了。

有两个点在冰河旁边移动。那两个点缓缓朝基地营靠了过来。

正想着大概又是健行者,却发现这两个点的移动有着相当好的节奏感。

不对。

不是健行者。

许多健行者会气喘如牛地走着。就像在地上爬似地,一步、一步边喘边走。要挑战圣母峰顶的人,在超过海拔八千公尺之后,说不定会变成那种走路方式,但在这种高度不会那样走路。对健行者而言,峰顶是这个基地营——海拔五千四百公尺的地点。然而,对企图攻顶圣母峰的人而言,这个基地营只是出发点。明明才抵达出发点,就已经爬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话,根本没办法从这里往前进。

逐渐接近的两人身影进入冰河之中,一下子爬到侧积石上,一下子在岩石和冰之间忽隐忽现地接近。

他们并不赶。

扎扎实实地踩着大地,然而,步伐像是在平地走路——

那种呼吸、那种节奏。

深町十分清楚。

那是体魄强健的登山家的走路方式。

以自己双腿的肌力,把自己的身体一步步抬向天际——抱持那种志向的身体。

那种身体接近了。

接着,两头牦牛夹杂在两个人影之中。

牦牛身上堆着满满的行李。

仿佛什么在翻身似地,一股期待感窜过深町的心脏一带。

是那家伙吗——?

心脏怦怦跳动。

深町站了起来。

羽生丈二?

深町站在那里凝视慢慢靠近的两个人影。

他们靠了过来。

肯定没错。

是羽生丈二。

羽生和安伽林一前一后。

深町一动也不动。

他一直站在那里,等待两人接近。

深町和羽生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

偶有从罗岭吹下来的冷风,拂过深町和羽生之间,往冰河上呼啸而去。

于是,羽生默默无言地站在深町前面。

羽生大概已经知道深町在这里了吧。

看到深町,既不惊讶也不慌张。

羽生的内衣上面,只穿了一件羊毛衫。衬衫开到第二颗钮扣。即使在超过海拔五千公尺的高地,白天行动时,也只穿着内衣和一件衬衫。

戴着太阳眼镜。

脸部、嘴唇都被太阳晒成同样的颜色。

黑色。

衣领内侧,连脖子的根部都是黑色。

“朵玛受你照顾了……”

羽生简短地说道。

这句话成了羽生的招呼语。

羽生张开破皮的黑色嘴唇,露出白色牙齿。在牙齿内侧活动的舌头,是鲜艳的粉红色。

其他部分肌肤的黑,凸显出牙齿的白和口腔粘膜的颜色。

“我要向你道谢。幸好有你在。”

羽生边卸下背上的登山背包边说。

安伽林已经开始在对面解开牦牛身上的行李。

“救他们的不是我。是纳拉达尔·拉占德拉。”

深町说道。

羽生默默地注视着深町。

深町不晓得在太阳眼镜的深色玻璃镜片底下,羽生露出了何种眼神。只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在玻璃镜片的表面上。

羽生的脸颊和下巴上,长满了胡须。

“长相变得很顺眼。”

羽生说道。

深町花了几秒钟,才明白那是在说自己的脸。

明白时,羽生蹲了下来,拉开登山背包上方袋子的拉链。

羽生从袋子里拿出裹在报纸中的东西。

“给你。”

羽生站起来,向深町递出那一包。

深町接过来,一脸诧异地问:

“给我这个?”

“是啊。”

深町打开那一包。

从中出现的是一台旧相机。

眼熟的相机。

深町记得它的大小、拿在手上时的重量。

“BEST POCKET AUTOGRAPHIC KODAK SPECIAL”。

那台相机是这次所有事情的开端。

深町在加德满都的马尼库玛店里,发现这台相机。那正是一切的起源。

那台马洛里的相机。

“我可以收下吗?”

意想不到的发展,令深町对羽生问道。

“可以。”

羽生简短地说。

他说可以,自己就可以老大不客气地收下吗?

自己确实在找这台相机,也想把它弄到手。如果把这台相机,和羽生得到这台相机的过程写成报导的话……

想到这里,深町意识到报导的事已经在自己心中风化了。

自己对相机有兴趣。

对羽生怎么得到这台相机也有兴趣。然而,想把它写成报导的想法,早已从自己心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件事结束之后,随你高兴去做。”

“结束之后?”

“‘登山’结束之后。”

羽生以确切的语气说“登山”这两个字。

深町知道,羽生说的“登山”,是指第一个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羽生简短地以“登山”形容那件事。

“不管是写成报导,或者发表照片,都是你的自由。”

“可是——”

深町正要说什么时,羽生打断他:

“有话待会再说。安伽林马上得从这里回去。因为这里到处都没有草给牦牛吃。”

羽生和安伽林并肩,开始解开刚从牦牛身上卸下来的行李。

必须在这一天内搭帐篷,整理行李,设置基地营不可。

“我也来帮忙。”

深町和羽生并肩,开始解开行李。

4

虽说是基地营——但比起一般登山队的基地营,显得简单许多。

帐篷一共三顶。

八人用的大型帐篷一顶。

以及羽生和安伽林使用的圆顶型单人帐篷两顶。虽说是个人帐篷,却是一般当作双人或三人帐篷卖的那种。

大型帐篷内放了短期的粮食、锅子、瓦斯炉等日常生活所需的物品,内部还设置了简易的炉灶。

剩下的行李堆在帐篷外,盖上塑料布。

深町的帐篷孤伶伶地在距离那三顶帐篷稍远的地方。

傍晚之前,安伽林牵着牦牛下山。

说是要下山至哥拉雪,在那里还牦牛,明天中午再上山到这里。

氧气瓶、日本速食面、压力锅,连米都有。除此之外,还有肉、番茄和小黄瓜等蔬菜、苹果和香蕉等水果,以及少量的巧克力和饼干零食。

虽然十二月一日了,但并非要马上出发。

如果天气恶劣,就必须在这里等几天,有时可能甚至要等半个月以上,直到天气好转。因此,这个基地营必须事先准备好充足的粮食。

说不定一度上山,发现天气恶劣便折返回来,消除疲劳之后再次展开攻顶,这种情况也十分有可能发生。

虽说是无氧登顶,但如果发生意外,就需要氧气。就算不把氧气瓶带上去,也应该放在基地营。

那是什么时候呢,深町看见安伽林从加德满都的“迦尼萨”背着氧气瓶走出来。当时的氧气瓶,就是现在在这里的那些吧。

就羽生的生活和财力状况想来,这应该不是一次买齐的。

大概是为了这一天,花了好几年,一点、一点收购的吧。

“那么,明天见——”

安伽林下山时,简短地留下了这么一句。

深町和羽生两人留在那里,直到安伽林的身影看不见了为止。

羽生已经不会去任何地方。

他不会逃到任何地方。

这里是他的归宿。

太阳已经没入努布峰的另一头。

马上就是黄昏。

深町和羽生在基地营的大型帐篷中,开始煮晚餐。

以压力锅煮米,加热速食的咖哩。

以深町的瓦斯炉煮热水,泡红茶。

马克杯底积了大量的蜂蜜,将热红茶注入杯中。虽然说热,但在这个高度,水在八十度就会沸腾,所以水温不会上升超过八十度。

红茶与蜂蜜的香味,在帐篷中散了开来。

深町再度和羽生对坐在炉灶前面。

盘腿而坐。

羽生只在刚才的衣服外,多套了一件红色风衣。

深町用双手捧着装了红茶的马克杯。或许是不想让红茶的温度稍有散逸,试图经由双手,把温度全部吸收进自己的体内,而下意识那么做的。深町对自己的动作做此解释。

羽生以右手拿着马克杯的把手,不时将仍带有热度的红茶就口。

要问的话,唯有现在。

“关于刚才的事……”

深町畏畏缩缩地开口说。

“我可以问相机的事吗?”

“可以啊。”

羽生点头,没看深町。

羽生的视线对着从手中的马克杯升起的水蒸气。

“你是在哪里发现它的?”

问完之后,深町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变得随便。

喂喂喂,深町,你不该用和羽生平起平坐的语气说话。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用这种语气说话了呢?

那种事情天晓得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自己已经不再认为这是工作了吧。没错。这已经不是工作了。

就算清楚知道这不是工作,现在的我,依然会待在这个地方。

“在圣母峰八千一百公尺的地方。”

“尼泊尔这一边吗?还是西藏那一边呢?”

“西藏那一边。”

“地点是?”

“东北棱。”

羽生直截了当地说。

预料中的答案。

虽然听达瓦·奘布说过了,但再度听羽生自己亲口说,地点又是基地营,令人心情激昂了起来。有一种从内心开始令全身颤抖的情感在发作。

是马洛里。

马洛里在一九二四年,就是走那座东北棱攻顶圣母峰。

“那是去年的事。我曾经想从西藏那一边,练习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

羽生开始娓娓道来。

当时,羽生偷渡至西藏——也就是中国那一边。

从南奇市集往北,攀越朗喀巴山前往西藏,没有经过盘查,从那里进入了圣母峰。当时,只有安伽林与他同行至五千七百公尺的地方。

彼时,羽生踏上了圣母峰顶。

在下山途中遇上天气骤变,而在八千一百公尺处的岩石后面露宿。

就在那当下,羽生在同一块岩石后面,发现了一具像是坐着睡着般死去的白人尸体。

羽生和那具尸体并排坐在岩石后面露宿。

“你有没有想过,那具尸体可能是马洛里或厄文呢?”

“当然,我有想过。”

东北棱。

海拔超过八千公尺。

白人的尸体。

除了马洛里或厄文的尸体之外,不可能有别人满足这些条件。

“当然,我也有想过相机的事。”

于是,羽生打开了尸体旁边的登山背包。然后,把其中的相机带了回来。

“底片呢?装在其中的底片去哪了?”

被深町这么一问,羽生面露苦笑。

他右手拿着马克杯,微微摊开双手后,对深町耸了耸肩。

“不见了……”

“不见了?”

“嗯,底片没有装在相机里面。”

羽生爽快地说。

“你说什么——?”

“我想,不管那具尸体是马洛里或厄文,八成在拍完照片之后,把底片从相机中取出来,放在同一个登山背包的其他地方了。”

这样啊——

深町总觉得肩膀忽然没了力。

原来是这样啊。

底片原本就没有装在相机里面——这种情形十分有可能。

然而,光是发现这台相机,就足以在登山史上留下一大足迹。视做法而定,这台相机能够生出相当的金额。为何羽生没有那么做呢?

“为什么把这台相机的事当作秘密?你不是可以利用它,筹措这次单独行动的资金吗?”

“我要怎么解释?”

“解释?”

“难道我要说,有一个日本人没有护照,越过国境进入西藏,没有入山许可却爬到珠穆朗玛峰八千六百公尺处,回程途中发现了这个吗——?”

“——”

“如果说出来,我会被强制遣返日本。除了一阵子不能出国之外,喜玛拉雅山的入山许可也会下不来。”

“——”

“在这件事结束之前,我不能说。在这件事完成之前——”

“这样好吗?”

“你指什么?”

“在这之后,我可以把这台相机的事,在某本杂志上写成报导吗?”

“随你高兴啊。”

“羽生丈二的名字也会出现。”

“那种事情已经都无所谓了。”

“就算这次失败,只要隐瞒相机的事,你就还有机会。”

“没有了。”

羽生说道。

“那种事你怎么知道?”

“我啊,从一九八六年起,前后大约花了八年,在这里挑战圣母峰。真的是一个人。连赞助商也没有。从西藏那一边也是如此,但我失败了好几次。就算有赞助商,就算使用再多氧气,就算和好几个人一起行动,也没那么容易就能攻下寒冬中的圣母峰西南壁——”

“——”

“无氧单独攻下寒冬中的圣母峰西南壁——能做到这件事的机会,一辈子只有一两次——”

羽生已经用掉了其中一次。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

当时,羽生单独在寒冬中挑战西南壁,铩羽而归。

“我听达瓦·奘布说,你在一九八九年失败了吧?”

“嗯——”

研拟各种可能性、做了各种准备,只把自己的人生目标定在其上,牺牲其他一切,如果没有只为了那件事活了好几年,大概无法完成。

技术、体力、登山的经验自不待言。顺利地完全适应高度、身体状况完美、熟知圣母峰附近的地理、天气及一切——而最后的条件是,人类无法操控的力量,是否站在人类这一边。

若是具体而言,就是当时的天气有多站在他这一边——

这些要素全部无一阙漏,才有可能成功地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

如果错失这次机会,恐怕不会再有机会——深町十分清楚,羽生如此认为。

“你觉得马洛里踏上了峰顶吗?”

深町改变话题问羽生。

“我不晓得。”

“欧戴尔最后看到马洛里和厄文时,两人是在第二台阶八千六百公尺的地方吧?”

“——”

“马洛里的尸体是在八千一百公尺的地方。换句话说,马洛里下山到那里。只要克服第二台阶,峰顶就在眼前。那里并不是特别困难的地方。马洛里和厄文踏上峰顶,厄文在回程途中,在八、三八〇公尺的地方遇上意外,把冰杖留在那里。后来,马洛里想单独下山到第六营,却在半路上用尽体力——这有没有可能呢?”

“——”

“当时第六营的高度是八、一五六公尺。马洛里的尸体在八千一百公尺——马洛里下山至远低于第六营的高度,这十分有可能是迷路,而且五十六公尺完全在高度计的误差范围内。”

“——”

“我想,假如马洛里和厄文从第二台阶折返,应该有足够的体力回到第六营。也就是说,他们回不来,是因为前往了峰顶。假如从八千六百公尺处迈向峰顶的人的尸体,在八千一百公尺的地方处于露宿的状态,那应该是踏上峰顶之后的回程路上吧——?”

“我不晓得。”

羽生语气强硬地说。

“回不来的家伙有没有踏上峰顶,那根本不重要。反正就算想了也没有答案。如果要替踏上峰顶的说法找一百种理由,也可以替没有踏上峰顶的说法找一百种理由。”

羽生语气激动。

“死了就是废物。”

羽生语气激动地说。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怎么了呢?

深町看了羽生一眼。

羽生的身体在颤抖。

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晃动身体似地,羽生全身在颤抖。

深町这才认为,难道是羽生的兴奋情绪,令他的身体颤抖吗?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羽生的牙齿互相碰撞,喀嗒作响。羽生脸色苍白。他面无血色,瞪大双眼。

羽生是因为恐惧而颤抖。

他看起来像是试图消除牙关作响的声音,而咬紧牙根。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咬紧牙根,牙齿还是持续喀嗒作响。

羽生像是要以坚强的意志力,强行压抑颤抖似地,持续咬紧牙关。

“妈的!”

“妈的!”

从羽生咬紧的齿缝间,发出类似呻吟的声音。

那是一幕惨厉的景象。

“混账!”

马克杯里的红茶冷掉了。羽生放下马克杯,用双手的拳头敲打自己的膝盖。

即使颤抖终于平息下来,深町还是无法对羽生说话。

羽生反复粗重地呼吸好一阵子之后,看着深町。

“让你见笑了。”

羽生说。

深町想说:没那回事。然而,那句话却说不出口。

“你可以在日本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羽生,居然害怕得颤抖。”

深町无话可说。

只是沉默。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深町问羽生:

“你之前说,你在加德满都见到了长谷常雄,对吧——?”

“是啊。”

“一九九〇年?”

“或许是吧。”

“他知道羽生丈二在尼泊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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