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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的山岭下 第十六章 山狼.2

作者:日-梦枕貘 当前章节:10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4

“不知道。遇见是巧合。”

“当时,你们聊了吗?”

“那家伙看到我,一眼就看穿了我还站在第一线。”

羽生红着眼睛说。

他说,那真的是巧合。

走在加德满都的新路时,长谷向他搭话:

“你不是羽生先生吗?”

羽生马上就认出了那是谁的声音。

然而,他想要假装没听见,直接往前走。但是,长谷不许他那么做。

长谷追上了想要无视于自己存在的羽生。

“羽生先生,我是长谷啊。”

他向羽生搭话。

羽生在不得已之下,只好走进了附近的餐厅。

长谷说他因为拍摄电视广告的工作,而来到尼泊尔。他的话比平常还多。

“原来你在尼泊尔啊?要是知道这件事,大家都会大吃一惊。”

“别说!”

羽生如此说道。

长谷问他为什么。

“没为什么——”

聊着聊着,长谷忽然对他说:

“羽生先生,你还站在第一线吧?

“你想要做什么吧?”

长谷一眼就看穿了羽生。

羽生没有回答。

长谷看他没有回答,巧妙地得到了结论。

“羽生先生企图在尼泊尔做什么,而且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那件事,是爬圣母峰吧——?”

长谷提起了自己登顶,而羽生无功而返的那支日本队的事。

“事到如今,你不可能走传统路线吧。如果羽生先生留在这个国家,想做什么的话,那就是爬圣母峰,走还没有人走过的困难路线。这么一来……”

是冬天的西南壁吧——?

长谷说。

而且是单独无氧——

他连这个都猜中了。

猜中之后,长谷低吟。

难不成——

明明自己猜中了,却还那么说。

这段期间,羽生什么也没说。

一切都是长谷在自己脑海中想到的。

长谷异于常人之处在于,他会把想到的事付诸实现。

他在隔年挑战K2,然后死了。

但是,长谷为何对于见到羽生一事选择保持沉默呢?

“结果,长谷死了,而我还活着——”

起风了。

不知不觉间,风不停地摇晃帐篷。

听得见风发出类似笛子的声音,在遥远的天空呼啸而过。

黄昏将至。

帐篷中完全变暗。

高空的寒气从空中降下来,刺骨地包围帐篷。

如今,马克杯凉透了。

微暗中,只有羽生的眼睛在发亮。

“你知道莫里斯·威尔森吗?”

羽生以低沉的嗓音问深町。

深町花不到两秒钟,就想起了那是谁。

莫里斯·威尔森——

那个名字和马洛里一样,辉煌地记在圣母峰攀登史上。然而,其光芒中带了点不祥的邪气。

那个名字出现在圣母峰攀登史上,是在马洛里的事件之后,也就是十年后的一九三四年。

前英国陆军上尉——

这个男人恐怕可以说是人类史上第一个尝试单独登顶圣母峰的人。

他认为,应该砸下重金,让远征队的队员踏上圣母峰顶,把这作为一项国家的事业。他认为,应该由怀着神圣心情的人,第一个踏上神圣的圣母峰顶。

他为了登顶圣母峰所做的训练是,印度的瑜伽。他试图以瑜伽的呼吸法,克服高山症这个最大的难关。

具体而言,莫里斯·威尔森尝试的登山方式如下:

他搭家用轻型飞机,从英国来到印度。

他想搭那架轻型飞机,从大吉岭起飞,尽可能着陆在圣母峰山麓较高的地点,再从那里徒步迈向圣母峰顶。

然而未果。

政府当局知道莫里斯·威尔森的计划,下令中止,也断绝了所有援助。

莫里斯·威尔森并接到警告,不得搭飞机飞越西藏或尼泊尔的国境。

但是,莫里斯·威尔森并不死心。他为了踏上圣母峰顶,拟定了下一项计划。

他卖掉轻型飞机,以那笔钱从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四年三月,在大吉岭为远征圣母峰而做准备。

莫里斯·威尔森从大吉岭出发,是在一九三四年的三月下旬。

带着三名雪巴人及一头迷你马出发。他自己乔装成雪巴人。

四月十八日,到达基地营所在的绒布寺。

接着,莫里斯·威尔森抵达了位于海拔六千四百公尺的第三营。

然而,雪巴人和挑夫们拒绝从那里登山到北棱。所有人都认为,莫里斯·威尔森的行为是有勇无谋。

雪巴人和挑夫们回去,威尔森独自一人从六千四百公尺的地方,数度尝试登顶圣母峰,但是都以失败告终。

关于这项单独一人的挑战,记录在他自己留下来的日记中。

结果,莫里斯·威尔森因为过度疲累和寒冷,死在那里。

被人发现时,他身上裹着看似皮草大衣的衣服,以趴在地上的姿势埋在雪中。

据说,他稍微抬起臀部,从雪中露出半张脸,像是在瞪着圣母峰的方向。

满天风雪打在他脸上。

头发、眉毛都因白色的细雪而结冻,一具看不出表情,连眼睛是否睁开都无法辨识的尸体。

据说,威尔森在多次攻顶中爬到的最高点,顶多不超过七千公尺。

尸体在第三营上去一点的地方,于一九三五年被人发现。

即使如今,他的坟墓仍在接近第三营的雪中。

如果风势强劲,雪就会被吹走,而露出坟墓;如果风势不强,就又埋进雪中而看不见——那种死法、那种坟墓。

“我看到了威尔森的坟墓……”

羽生以不带感情的低沉嗓音说。

他说,那是在去年从西藏进入圣母峰时的事。

在四周空旷的雪中。

然而——

“那家伙仍然在坟墓中瞪着圣母峰……”

羽生说他那么认为。

帐篷内部变得暗到几乎已经看不见彼此的脸。

黑暗中,只有羽生叽叽咕咕的声音,宛如生锈的刀刃般,传进深町的耳中。

风剧烈地撼动帐篷。

感觉在头顶上的某个地方,正在天摇地动,山势起伏。

高亢的笑声乘着风,从天的一端窜至另一端。

总觉得有谁正在嘲笑这些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却依然攀附在地面上的人。

莫里斯·威尔森——

他是个异想天开的人吗?

或者,他是纸上谈兵的梦想家呢?

深町不晓得。

只晓得一件事。

他做梦,并葬身于那场梦中。

“那家伙就是我。”

羽生说道。

他的眼睛,在已经看不清脸部轮廓的阴暗帐篷中发光。

5

点燃烛火。

把一根大蜡烛立在罐装牛肉的罐头上。

于是,一道熊熊火焰微微摇曳,绽放光芒。深町和羽生隔着那道烛焰对坐。

将偏硬的饭添到塑胶盘上,再把速食咖哩淋到饭上。日本制的真空包装酱菜。番茄和苹果各一颗。

深町和羽生默不作声地静静吃饭。

帐篷内只有不时响起汤匙碰到盘子的声音,以及咀嚼口中食物的声音。

深町把PU(聚氨基甲酸乙酯)的厚垫铺在帐篷地上,盘腿坐在上面。

羽生也一样。

深町吃两碗。

羽生吃三碗。

吃了那么多的量,还继续啃番茄和苹果。羽生连苹果的皮和芯都吃。不吃的只有籽和苹果的蒂。

用牙齿把皮一咬再咬,然后吞下去。

凉飕飕的寒气,触碰穿着厚袜子的脚尖。

风势进一步增强,空气反复粗重的呼吸。不时像是被人从外面揍一拳似地,帐篷一边的布大幅凹进内侧。外侧的外帐被风推挤,连内侧帐篷本身的布也一起推进来。

当时,蜡烛的火焰缓缓地大幅摇晃。

用餐完毕,又泡了热红茶。

水分摄取再多也不会过量。因为空气稀薄,所以体内的水分会不断被空气夺走。

基本上,一天该摄取的水量,平均一人至少是四公升。为了将血液中的水分浓度维持在接近标准值,必须喝那么多的水。

把大量蜂蜜加入八十度的红茶中。

用双手捧着装了红茶的万用锅,慢慢地喝。

仿佛有好几头巨兽在天上到处乱跑,感觉得到风在帐篷上面的高空上下起伏。

风在这个山区产生,那阵风会吹向何方呢?

攀越罗岭,远渡至西藏的原野吗?或者下吹至印度的平原,变成富含湿气的空气,让牛或水牛呼吸呢?

还是就这样消失在半空中呢?

即使是现在这一瞬间,说不定散发出蓝色微光、巨大的印度教众神,也静静地从天而降,湿婆神降下来站在圣母峰——珠穆朗玛峰顶,梵天降下来站在洛子峰顶,毗湿奴神降下来站在普摩力山顶,呼吸着对流层零下六十度的气流,以祂们身高数千尺的身体手足舞蹈。

说不定是祂们飞舞时摆动的手脚产生风,那些风如今在天空吵嚷不休。

深町的脑海中涌现这种幻想。

祂们大概在呼唤羽生过来吧。

过来!

来吧——

恐怕羽生丈二接下来想做的事,就是闯进众神栖身、属于天的领域。羽生要从地面,一脚踏进祂们的世界。

深町不晓得在眼前啜饮红茶的羽生,心里在想什么。

羽生看起来像和深町一样,侧耳倾听着宛如山谷轰鸣的风声,也像是没有察觉到那种声音,以那双目光黯淡的眼睛,静静俯看着自己的内心深处。

深町在沉默中听着风声,心想:说不定现在,那一刻终于来了。

非问羽生不可。

请他准许自己带着相机,与他同行。

喂。不管我想做什么事,那都与你无关。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从旁干涉别人想做的事!你给我听好了。你如果专心做你的事,就没有闲工夫管别人的事了……!

深町想起了羽生在加德满都对自己说过的话。

羽生说的没错。

羽生丈二这个男人在十多岁时与登山邂逅,从此一头栽进了登山的世界。就世俗的看法而言,他或许是因为爬山而糟蹋了身体。误入歧途,走上了登山这条路。

无法和社会保持关系的人,藉由登山和社会产生交集。

就世俗的价值观而言,羽生或许是误入歧途,走上了登山这条路,但他至今肯定是透过登山,获得了救赎。

即使是登山,羽生也是只身前往。即使误入歧途,羽生仍执迷不悟地在登山这条路上,继续往下走。然而,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在登山过程中尝到任何痛苦,为了消除那种痛苦,他也只能求助于登山。

羽生只有登山。

深町调查过羽生,所以明白这一点。

他只有登山。

噢——

我懂他的心情。

深町如此心想。

我肯定也有过那种时期。

一头栽进登山的世界,一心认定只有登山的时期。

身手敏捷地登山。只能求助于登山。咬紧牙根地登山。

学生时期可以这样。然而,毕业出了社会,身边就会发出“你要登山到什么时候”的声音。登山和工作何者重要?老大不小了,想法成熟一点!如果要去登山,就先找份工作,等到假日再去爬不就得了吗——?

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

工作赚钱,假日爬山。

我想爬的山不是那种山。不是那种山。我不太会说,我想爬的是哪种山,但总之,不是那种山。我想爬的是,令人心惊胆跳的那种山。

像在燃烧生命的那种、爬上去下来之后,体力丝毫不剩的那种、把自己的全副精力投注其中的那种,比方说,就像是画家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颜料涂在画布上的那种,与其对等,或者略胜一筹的感觉……

那是什么呢?

不晓得。

到头来,自己并不晓得那究竟是什么。

我无法过那种生活。

我知道,自己在追求那种生活的半路上失败了。

然而,羽生丈二在这里。

如今,这个男人仍在那个令人心惊胆跳的地方。只有在岩壁上,与死神面对面的那一瞬间,才能遇见存在自己心中的情感。与世界合而为一的感觉。不,那只是言语上那么想。实际的那种感觉,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攀爬岩壁时,一点也不会想把那种感觉化为言语。然而,当时肯定有那种感觉,而且自己体验到了。然而,事后却无法言喻。虽然无法言喻,但攀登者的灵魂肯定有了那种神圣的体验。

当时,自己以什么为目标呢?

从岩壁抬头仰望,看不见山顶。只看得见蓝天。自己想迈向那片蓝天吗?比山顶更高的地方。

天——

当时,我们八成想迈向不存在这世上的地方。

然而——

许多登山者却脱离了那种事。

有了家庭、上了年纪、体力衰退之后,就会把用来前往那种地方的票,从口袋里拿出来丢弃。当然,深町不觉得他们有错。他们是对的。

如果爬高难度的山,迟早会没命。

然而——

你是为了什么而活?

深町想起了羽生想爬鬼岩时,对井上说过的话。

人活着不是为了长寿。

羽生像是吐出火的那句话,一刀刺进了深町的胸膛。

那,你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井上问道。

山。

山是指什么?

山是山。山就是山。

所以我问你,山是指什么?

爬山。

既然如此,安全地爬山就好了。

我不是为了安全而爬山。

安全是必要的。

被井上这么一说,羽生不耐烦地扭动身体,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听好了,井上。死是结果。活着的时间长短,那只是结果。我去爬山,不是为了生死,或者活得长短那种结果。

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给我明白。

我不明白。

笨蛋。

你才是笨蛋。死在山上,这样你幸福吗?

你听好了,一个人是否幸福,都只是结果。活到最后的结果。跟幸与不幸无关。我登山不是为了寻求那种结果。井上,如果不爬山的话,我是垃圾,是比垃圾还不如的人渣。我完全不晓得我该怎么活,但是我知道身为登山者的羽生丈二该怎么活。

你知道什么?

你听好了,登山者是因为登山,所以才叫做登山者。因此,身为登山者的羽生丈二要登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幸福的时候要登山。不幸的时候也要登山。就算有女人,或者女人跑掉,只要登山,我就是身为登山者的羽生丈二。不登山的羽生丈二只是垃圾。

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说到最后,井上在羽生的热情促使之下,下定决心去爬鬼岩。

和当时说服井上时一样的火焰,仍存在羽生体内。深町不晓得那是像炭火般冒着烟燃烧,还是烧得火热炽烈,总之它存在。

如今,羽生抱着那股热情,身在这里。

经过漫长的时间与距离,羽生如今终于抵达了这个地方。

那段期间内,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深町知道那些事。

在大乔拉斯峰上遇难。

第一次爬喜玛拉雅山,挑战圣母峰的西南壁,在半路上弃权。

和一名女人分离。

她恐怕是唯一一个站在女人的立场,了解羽生的女人。

来到尼泊尔,跟雪巴人过着同样的生活,还和雪巴人的女儿生了孩子。

除此之外,大概还有深町不知道的事吧。不,那种事情应该占绝大多数。

而历尽沧桑之后,如今,羽生在这里。

羽生终于到了替自己的登山者生涯,做最后总结算的时刻,外人突然跑出来干涉好吗——?

深町无法说出——自己心里准备好的话。

但是——

假如羽生现在在这里,自己现在也在这里。

假如羽生有各种隐情,自己也有隐情。

不能就这样默默地回去。

回去之后,自己大概会后悔这件事一辈子。无法改变任何一件事,又必须在那个都市里忍痛活下去。

快说:让我用相机替你拍照。

我不会妨碍你。我会凭本事,跟着你到我能到的地方。我要跟着你拍照。让我那么做——

然而,深町问自己:真的是那样吗?

真的是那样吗?

自己如今是为了拍照,而在这里做这种事吗?

不是。

深町心想。

不是那样。

大概不是。

在自己的心底深处,认为拍照根本不重要。

自己只是想亲眼看看,羽生丈二这个男人要在这座圣母峰做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只是想亲眼见识罢了。

想拍照只是为了亲眼见识那件事的手段而已。

如果羽生不喜欢拍照,可以连相机和镜头都不带,空手跟着他上山。

就算一再恳求,羽生仍然拒绝,深町还是打算跟着他去。

自己只是擅自进入冰瀑。

深町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羽生没有权利阻止他那么做。

我要跟你去。

但是,我不会妨碍你。

就算我遇上意外,你也不必救我。我也是一样,即使羽生发生什么事,我也不会擅自出手帮忙。

这样就好了,不是吗?

但是,当两人在狭窄的帐篷内对坐,深町无法说出口。

当捧在手中的万用锅里的红茶剩下一半左右时,羽生低声对深町说:

“喂……”

“你是来做什么的?”

语调并不强硬。

甚至令人觉得是静声细语、温柔的说话方式。

“我是……”

“来拍照的吗?”

被羽生这么一问,深町点头点到一半。

可是——

不是那样。

我当然想拍照。

但是,不光是那样。

不过,该怎么对羽生说,不光是那样的想法才好呢?

“你一心认定装在那台相机里的底片,令你在意吗?”

没错。

自己在意着那卷底片。

然而,虽然在意,却不光是如此。

如今想起来,那台相机的事是个开端。自己因为相机而遇见羽生丈二这个男人,在追着眼前这个男人过往的过程中,受到这个男人本身的吸引更甚于相机。

深町想在现场目睹,这个名叫羽生丈二的男人——第一次两人、第二次单独在寒冬爬上鬼岩的登山者,想以这座喜玛拉雅山为对手做什么呢?

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遇见马尼库玛也是如此。

遇见安伽林、遇见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遇见达瓦·奘布、遇见朵玛也是如此。遇见岸凉子,以及和加代子分手也是如此。

每一件事都确实发生过。

是无法抹灭的事。

经历过许多事,和这么多人产生交集,最后,羽生丈二这个男人想在寒冬无氧单独挑战圣母峰的西南壁。

自己必须亲眼见证这件事。

深町想要那么说。

然而,在话还没说出口时,羽生说:

“好……”

“你尽管做你想做的事。如果想拍照,你就尽管拍。”

羽生的回应出乎深町的意料之外。

“可、可以吗……?”

深町终于低声地说了这几个字。

“可以。”

“真的?”

“只要你不是来阻止我的话。”

“——”

“我自由地做我想做的事。如果有人说他想用相机拍我的话,那是他的自由。相对地,从这个基地营出发之后,彼此毫无瓜葛。就算你性命垂危,或者我在冰壁途中被登山绳吊在半空中,也互不干涉。如果你能答应我这一点的话,不管你在这里做什么,也不会有人有任何意见。”

深町总觉得羽生看穿了自己的心。

一阵沉默。

羽生盯着深町。

“深町先生……”

羽生忽然叫深町的名字。

“你也在爬山吧?”

低沉而富磁性的嗓音。

倒也不算是在爬山……

深町不禁想那么说。在羽生面前,说自己也在爬山,深町实在说不出口。然而,羽生的问话方式,并不允许深町用那种含糊的回应逃避。

羽生并不希望听到那种世俗的官方回应。

“我在爬山。”

深町老实回答。

至少,是以自己的程度在爬山。

“你喜欢山吗……?”

羽生又问。

深町又穷于应答。

他心想,羽生问的是单纯喜欢山呢?或者是喜欢登山这个行为呢?不管羽生问的是哪一种,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山”呢?

“你呢?”

深町反问。

“我吗?”

“你喜欢吗?”

“我不晓得。”

羽生答道。

“我不晓得自己喜不喜欢。坦白说,到了这把年纪,我还是不晓得。”

他的声音像是试图把积在胃里的东西,从喉咙挤出来。

“你为什么要登山?”

羽生又问深町。

“不晓得……”

深町轻轻地摇头。

“马洛里似乎说过,因为山在那里。”

“不对。”

羽生说。

“不对?”

“不对。至少,我不是。”

“有什么不同?”

“不是因为山在那里。而是因为我在这里。因为我在这里,所以要登山。”

“——”

“我只有登山。我不像其他人,会那个也会这个,而从那些事当中选择了登山。因为我只有登山,所以登山。因为我不懂其他做法,所以登山。你听好了,除了第一次的时候之外,我从来不认为登山很爽。”

羽生第一次爬山——应该是在他六岁时爬的山。和家人去爬的山。地点是信州的上高地。回程路上,巴士发生意外,羽生一下子失去了妹妹和父母……

“你怎么样?你觉得在山上会捡到什么宝物吗?你觉得在山上会捡到自己的生存价值,或女人那种玩意儿吗?”

深町有一种感觉,好像冷不防被羽生甩了一个巴掌。

深町也有过如果什么都不做,自己就要差点发疯的时期。因为自己差点发疯,所以在山上拼命挤出最后一点体力。有一种东西,要靠折磨身体才能撑住。

那是什么呢?

当时,那么痛苦地催促自己内心的事物、类似着急的情感、如果触碰的话甚至会有清楚触感的,是什么呢?如今,深町答不上来。

说不定那仍然存在自己心中。

“那是毒品吧……?”

羽生低喃道。

“毒品?”

“没错。只要在山上攀岩过一次,在那里享受过那种滋味,日常生活就像是不冷不热的温水……”

深町也懂那种感觉。

一旦在山上体验过生死一瞬间、死神就贴在自己背上的精彩时光,或许在山下过的日常生活就显得太过淡而无味。

深町忽然想起了一个男人。

岸凉子的哥哥——岸文太郎。

羽生丈二三十二岁时,一起去爬山的男人。

当时,岸文太郎二十岁。

地点是北阿尔卑斯山的屏风岩。

岸在那里吊在半空中,正当羽生想设法救他时,登山绳被岩角磨断了……

于是,羽生向大家报告:岸摔死了。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割断登山绳。

羽生说过的那句话,在深町的脑海中复苏。

“你记得岸文太郎吗?”

深町说完时,羽生表情僵硬。

霎时,羽生看起来像是吊起眼梢,也像是脸上露出了潜藏在他心中的鬼面。

然而,那副表情就像是一阵轻风掠过似地,马上从羽生的脸上消失。

在深町面前的是,羽生原本坚定的表情。

深町后悔提起了岸的名字。

他想改变话题。

然而,该改什么话题才好呢?

当他在脑中搜寻话题时,羽生说:

“原来你知道岸的事啊——”

“是的。”

深町也知道,羽生一直没有忘记岸的事。

岸凉子给他看过羽生写的手札,即使是在大乔拉斯峰险些丧命时,羽生也看见了岸的幻觉。

“谣言你也听说了吗?”

羽生问道。

“谣言?”

深町装傻反问。

他知道那个谣言。

谣言的内容是:

会不会是羽生用刀子割断绑着岸和自己的登山绳呢?

然而,深町无法在这里将那件事说出口。

“譬如是我割断登山绳的。”

羽生说完,又沉默了。

他以发出黯淡光芒的眼睛,直视着深町。深町知道,有某种具有温度、闪烁光芒的液体,正在眼眶里打转。羽生试图忍耐,不让它从自己眼中流下来。

就在深町认为,羽生几乎无法忍耐时——

“拍我……”

羽生像是喉咙被什么卡住了似地,声音嘶哑地说。

嗓音阴郁而低沉。

“以免我逃出这里。”

这句话像是倾斜藏在心中的刀腹,白光一闪地拔刀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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