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睡在帐篷里。
不,我没有在睡。
只是仰躺在睡袋中闭目养神而已。
睡不着。
好像在眼皮内侧睁开眼睛。明明闭上眼睛,眼珠子却瞪得老大,在自己心中发出炯炯有神的目光。
非睡不可——
越是那么想,意识就越清楚。白天活动的身体亢奋,冷静不下来。身体的亢奋使得意识连带兴奋起来。
现在非睡不可,否则会影响明天的行动。就连身体状况良好时,都追不上羽生了,要是不睡觉一直消耗体力,大概连七千公尺都爬不上去。
应该已经半夜了。
自从下定决心要睡觉之后,已经过了多久呢?
呼吸也很痛苦。
六千五百公尺。
这次,首度体验的高度。
果然如同安伽林所说,应该带氧气瓶来吗?
为了预防万一,基地营有好几瓶安伽林准备的氧气瓶。如果扛着它到这里来,现在就能吸着氧气睡觉了——
然而,一旦背氧气瓶,行李重量大概会超过三十公斤。这么一来,是否能够抵达这里呢?
恐怕现在没办法在这里,像这样在睡袋里沉思吧。
不要去想。
反正自己没有带氧气瓶来。
那是事实。如今,自己身在那个事实中。
没有风声。
一个平静的夜晚,安静得不可思议。
原本这里应该是不停地吹着风的。在空旷的西谷正中央搭帐篷,周围没有任何挡风的事物。
然而,没有风。
深町感觉到空气的温度骤降。冷到空气中仿佛咯吱作响。因为空气稀薄,所以地面的温度全部释放至高空。
好冷。
恐怕变成了零下二十七、八度吧。
由于呼吸的氧量较少,因此会觉得更冷。总觉得睡袋里面一点也不暖和。
羽生的帐篷在距离十公尺左右的地方。
万籁俱寂,仿佛连羽生的鼻息声都听得见。
深町在黑暗中侧耳倾听,当然,没有传来羽生的鼻息声。
羽生大概已经睡着了吧。
他大概在睡觉吧。
他八成像在平地,睡在自己的床上似地,陷入深沉的睡眠。或者,他像我一样,在黑暗中睁开眼呢?
在西谷的正中央。
静待时间流逝——
包含休息时间在内,从基地营花了九小时爬上这里。
一天当中,上升了一千一百公尺的高度。
然而,自己事先适应了五千八百公尺左右的高度,所以等于比自己适应的高度上升了七百公尺。
体验第一次的高度时,一天是五百公尺——那是在喜玛拉雅山可以上升的高度。不过,若光是上升高度,也可以上升一千公尺,但不能在那里过夜。上升一千公尺,边运动边呼吸那个高度的空气,睡觉时要在下降五百公尺的地方睡——这就是爬喜玛拉雅山的基本原则。
七百公尺——
上升高度的极限。
有轻微的高山症症状。
头痛,没有食欲。
晚餐,在这里把煮过干燥的饭加水煮成粥,配梅干、佃煮①、海苔吃,并吞下维他命C和维他命B锭。
‘注①:以酱油、味醂、砂糖重味烹煮的保存食品。’
稍微啃了一点奶酪,用热水冲泡粉末玉米浓汤喝。
慢慢喝下一点五公升加入大量蜂蜜的红茶。
早上一点五公升。行动中从保温瓶喝一公升,而现在再喝一点五公升。
总共四公升。
如同预定的量。
因为运动会流汗,除此之外,因为空气稀薄,所以水分经常会从身体表面被空气夺走。
水不管补充再多,都不会补充过量。
深町到达这里时,羽生的蓝色帐篷已经搭好了。
深町拍下照片,也搭了自己的帐篷。
他没有向羽生搭话。
反正即使搭话,羽生大概也不会回应吧。
羽生如果醒着,应该已经察觉到自己到达了。因此,若是他没有主动搭话,就是不准自己向他搭话。
深町听到定时的无线电通讯,是在六点。
羽生在早上七点和傍晚六点,会以无线电和人在基地营的安伽林通讯。
深町以自己的无线电听着他们的对话。
“怎么样?”
安伽林问道。
“照预定行程。”
羽生回答。除此之外,简短的通讯就只有聊到天气的话题。
深町没有加入通讯。
他们约定好了——深町会带无线电上山,但即使和羽生错开时间,深町也不会定时和基地营通讯。
假如深町因某种意外而赶不上定时的通讯,或者因无线电损坏而无法联络,安伽林说不定会担心地爬上来。这么一来,就无法充分协助羽生。
基地营的无线电随时开着。他们在出发时约定好——深町只有发生危及生命的意外时,才会跟基地营联络。
深町在睡袋中,想起了羽生在通讯时的声音。
简短而低沉的嗓音。
呼吸也正常。
看来他的状况相当好。
就在深町心想,羽生是个体力过人的男人时——
忽然感到尿意。
相当强烈的尿意。然而,为什么是在这种时候……
因为大量摄取了水分。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渐渐变成了强烈的尿意。
若是一般状况,只要直接睡着,就会忘记的尿意。然而,唯独意识在黑暗中过于清晰,在目前的状况下,那股尿意不会消失。
睡不着。
因为睡不着,所以意识到尿意。因为意识到尿意,所以更加睡不着。
然而,一想到从这个睡袋爬出来,要穿上风衣,再穿登山靴外出,有多麻烦,就懒得为了小便外出。不同于平地,若在这个高度,在狭窄的帐篷中弯腰、穿袜子、穿鞋子等行为要花时间。
在身穿厚重衣服的状态下,若想将上半身前弯穿鞋,腹部就会受到压迫,要停止呼吸几秒钟好几次。光是那短暂的闭气,就会消耗血液中的氧,身体需要新的氧而大大喘气。
深町反复和那股尿意奋战了将近三十分钟,最后决定外出小便。
左忍三十分钟,右忍三十分钟,看状况说不定能再忍三十分钟。然而,这不是能够一路忍耐到早上的状况,最终还是得解决小便的问题。既然如此,深町下定决心趁现在解决内急。
点亮头灯。
浮现出帐篷内的景象,帐篷顶结冻的水蒸气闪闪发光。
一面测量呼吸的节奏,一面穿上放在睡袋中的鞋子。
把脱下来的鞋子放在帐篷外自不用说,即使放在帐篷中,鞋子仍会结冻。
这么一来,脚会容易冻伤。
在寒冷的地方,先仔细拨掉雪后,再把鞋子放进睡袋中睡觉,是深町从前就养成的习惯。
出了帐篷。
深町忽然置身于令人忍不住出声惊叹的景观之中。
仿佛突然被丢进宇宙正中央,而不是地面。
头顶上布满银河。
没有半片云。
透明澄净的夜空中,为数众多的繁星闪烁。
南方是努布峰,东方是洛子峰,东北方是圣母峰,而北方是圣母峰的西棱,群山包围着星空。深町站在喜玛拉雅山超过八千公尺的岩棱围绕的巨大山谷中。
在西方相差无几的高度上,出现了普摩力山。也看见了深入普摩力山怀中的冰河,撞上普摩力山的胸口,蜿蜒曲折地往左大幅改变流向。
明明没有月亮,却连雪和岩石的细部都看得一清二楚。
深町心想,凭雪光和星光能够获得如此清晰的视野吗?
猎户座出现在洛子峰上方。
位于猎户座右肩,参宿四闪着红光。那颗星有这么红吗?据说是有太阳直径七百倍到一千倍大的星星。
左脚的参宿七。
以及象征着猎户座腰带上的剑的三颗星正中间——出现了云霭般的星云。
大犬座的天狼星。
原来星光是如此不同,一一呈现出不一样的颜色吗?
深町仿佛第一次看到似地,凝视着那幅景象。
没有风。
回过头去,自己之前待在里面的帐篷就在脚边。
原来自己之前待在那种狭小的世界里吗?
自己究竟在那个帐篷中的黑暗里思考什么呢?
震慑人心的美景当前,深町顿时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在思考什么。
头灯在脚边形成的光圈显得非常寒怆。
接着,深町看见了羽生的帐篷就在对面。
寒气紧紧箍住深町的身体。
深町的体温渐渐散逸到空气中。
他小便了。
深町的体温随着大量的尿液,跑出体外。
回到帐篷中。
打开拉链,入内后又拉上。
仔细拨掉登山靴上的雪。
格外细心地掏出鞋内的雪。
因为一旦鞋内跑进小雪片,脚接触到那里的肉和血就会结冻,而导致冻伤。
把鞋子放进睡袋中,再次钻进睡袋。
再度恢复原本的状态,栖息在自己心中的生物们又浮现脑海。
一拉上帐篷拉链,心窗就会打开。
即使想到那片星空就在这座黑暗的帐篷正上方,刚才的感动也不会再回到心中。
人的思绪、想法,或者情感,很难停留在一处。
深町想起加代子。
她在做什么呢?
她大概不会去想,我如今在这里,像这样钻进睡袋里在想什么吧。
别再这样。
这样是指?
就是像这样见面,做这种事。
难道自己希望和加代子重新来过吗?
不晓得。
虽然不晓得,但猜得到大概无法重新来过。自己好歹知道这一点。
情缘已尽。
那么,自己对于和加代子之间的事,期望着什么呢?
那是结论。
已经明白两人无法重新来过。
然而——
深町问自己。
加代子不是已经告诉你结论了吗?她不告而别。那就是结论,不是吗?既然事情已经有了结论,为何又要思考呢?
别再想了。
然而,试图不去想,说穿了,是否就等于是在思考加代子的事呢?
若是试图不去想,就真的能不去想,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事了。
那是时常吹起的风。
就像是明明不晓得山上吹着怎样的风,但既然决定了路线就不能更改一样。
人生中也有阴晴圆缺。
人生在世,并不会对一生中遇到的各种事物一一下结论。大部分的人就那么拖拖拉拉地活下去。活下去意味着对什么牵肠挂肚。并不是摆脱所有烦人的事,才心无罣碍地投入下一件事。
大概在坚持什么吧。
对于自己的工作也是如此。
并没有人命令我,一辈子只能从事一种工作。
不必做一辈子摄影师,也不必爬一辈子山。同样地,也不必一辈子心系于一个女人。如果想做一辈子摄影师,就尽管去做。如果想爬一辈子山,就尽管去爬。如果想一辈子心系于一个女人,就尽管心系于她。
试图决定其中一个,这种想法才有问题吧?
深町在心中问羽生。
羽生啊。
羽生啊。
你为何在这种地方?
为何在这种地方独自忍耐?
为何爬山?
你的答案就在那座峰顶上吗?
爬完西南壁之后,有什么在那里等着你吗?
没有任何事物在等你吧。
那里大概没有任何答案或结局吧。
羽生啊,你攻下这片西南壁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以最困难的方法站上这世上最高的地方,接下来要做什么?
从那座峰顶去哪里?
这世上已经没有比那座峰顶更高的地方喽!
爬上去之后——
羽生啊。
你想过在那之后,随之而来的莫大空虚吗?
羽生啊……
深町总觉得,羽生是为了遇见更大的悲伤而爬山。
那么,追着羽生的自己又是如何?
羽生在爬他的山。
自己追着羽生的这种行为算什么?这就是我的登山之道吗?
深町啊。
你——
不是想了很多吗?
一旦空气稀薄,人就会变成这样吗?
不是喝酒就能解闷了吗?
因为这里没有酒。
没有女人。
也没有任何人。
不,有人啊。
羽生那家伙就附近。
然而,羽生和我都是一个人。
孤伶伶一个人。
令人感到温暖的,只有自己的体温。
稍微温暖起来了吗?
星星还看得见吗?
看不看得见都无所谓。
该睡了。
明天还要反复无数次比今天更辛苦的动作。
你不晓得能够跟着羽生到哪里,但要尽你所能去做。
好。
我知道啦。
我知道了。
我要睡了,我已经困了,但好像还得再思考什么一下……
那是什么呢?
山吗?
广阔的白色山脊。
蓝天。
在雪上朝峰顶走去。
那是我吗?
不,不是我吗?
我看着朝峰顶而去的那家伙。
要去哪里?
如果站上那里的话,前方就没有路喽!
怎么办?
不要那么赶。
我也、我也要去。
别抛下我自己去!
别抛下我自己去啊!
喂。
别抛下……
深町陷入了睡眠。
2
早上——
深町从浅眠中醒来。
帐篷内侧冻得硬梆梆。全部都是从深町体内冒出来的汗水。汗水因为深町的体温而气化,从身上衣物的纤维或睡袋布的缝隙散到外面,在帐篷内侧凝固,结冻。
拉下出入口的拉链,往外一看。
天空还有星星,但由于黎明曙光,已经只剩寥寥可数的几颗星。
羽生的帐篷还在。
距离七点半的预定出发时间,还有一小时半。
深町的早餐和昨晚的菜色一样。
主要是水煮干饭,搭配量比昨晚多的一片半奶酪。
一把葡萄干。
顶多增加这些食物。
喝下大量加入蜂蜜的红茶。
吃完早餐,进行七点的通讯。
这次的对话内容也很简短。
“睡饱了吗?”
安伽林问道。
“嗯。”
羽生回答。”
“按照预定行程?”
“嗯。七点三十分出发。”
“Good Luck.”
这几乎就是通讯的所有内容。
深町已经打包完毕。
只剩下折叠帐篷,塞进登山背包而已。
走出帐篷外。
从雪中拔出结冻的帐篷支柱,折叠帐篷布,塞进登山背包。
把打包完毕的登山背包放在雪上,拿着相机,等羽生出来。
过没多久——
首先,帐篷的拉链打开,登山背包被丢出外面。接着,羽生从帐篷出来。
深町拍下羽生从帐篷爬出来,折叠帐篷。
羽生从帐篷出来,只看了深町一眼。然后默默地打包。
深町细心地拍摄那幕景象,以免有漏网镜头。
无风。
晴朗。
毫不设防。
西南壁将一切展现在羽生面前。
没有风,也没有雪烟。
毫不隐藏。
一丝不挂。
总觉得西南壁在对羽生说:这就是完全的我。
西南壁最大的难关——位于超过八千公尺高度的大岩壁岩带,和其上方象征喜玛拉雅山巨峰的黄带,都出现了一部分。
以及其上方的西南壁峰顶岩壁——冰斗壁。
羽生背起登山背包,缓缓迈开脚步。
深町从斜后方较低的位置对准镜头,以西南壁为背景纳入取景器,按下快门。
广角。
西南壁看起来像是压在羽生身上。
3
距离第二晚的预定地——灰色岩塔,大约相差一千一百公尺高。
那里的海拔是七千六百公尺。羽生预定要花八小时左右前往那里。
随着高度上升,慢慢变陡。
在六千六百公尺高处,越过了和传统路线的分歧点。走传统路线攻顶圣母峰的情况下,会从西谷继续垂直攀登,抵达南棱。从那里爬东南棱朝峰顶迈进,就是尼泊尔登顶的传统路线。一九五三年,希拉瑞和丹僧踏上峰顶时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西南壁则要从这里选择往左的路线。
这时,在西谷的冰河与西南壁的岩壁之间,有一道名为冰峡的裂缝,冰与岩石之间的缝隙。攀越冰峡之后,才终于算是攀上了西南壁的底部。
海拔六千七百公尺。
裂缝有时宽、有时窄。此外,有宽阔处,也有狭窄处。有岩石和冰河的雪连在一起的地方,也有凹陷的地方。
没有一定。
然而,羽生毫不费力地攀越那里。
从结冻的雪崩落的地方,抵达那些雪上方。
深町比羽生晚了十分钟左右,攀越了冰峡。
终于进入了对深町而言是初次来到的领域。
若是传统路线,今年春天,自己爬到了南棱。
七、九八六公尺。
距离八千公尺,只差一点点。
这次能爬到哪里呢?
以这次适应的情形来看,显然没办法爬到八千公尺吧。
上一次,有充分的时间来适应高度,而且能够使用氧气瓶。
但是,这次两者皆无。
恐怕从这个地点到不到八千公尺的某个地方,会是自己能爬到的最高点。必须从那里折返。
无论那是哪里,体力消耗殆尽之后,就不可能折返。
爬到体力消耗殆尽,然后倒在那里……如果就那样死了也无妨,说不定可以爬上八千公尺。
但是,必须活着回来不可。
当然,因为要爬到极限的高度才放弃,所以会得到相当严重的高山症。
听到幻听,看到幻觉。
说不定会脚步不稳,忽然站不起来,然后倒下。
十分有这个可能。
自己是一个人。
试着以走在前头的羽生的心情思考,尽管没看见深町的身影,也无法判断他是折返了,还是倒下了。
这次并非有C3、C2,那里有氧气瓶、有伙伴的那种登山。
深町爬在平均斜度四十度的冰壁上。
比雪橇比赛的路线冻得更坚硬的雪坡。
右手拿冰杖,左手握冰斧,以双斧往上爬。从冰峡到海拔六千九百公尺的军舰岩,海拔相差两百公尺。
险峻的斜坡。
让冰爪的前爪嵌入冰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感觉已经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攀登。
把握在右手的冰杖前端打进冰壁。接着抬起左脚,让冰爪嵌入冰壁。然后将握在左手的冰斧前端打进冰壁,再抬起右脚——像这样逐步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抬。
从一个动作移至另一个动作的间隔变长。
氧气稀薄立刻反应在身体上。
抬头一看,羽生已经在遥远的上方。
深町明明还爬不到一半,羽生的头顶上已经是军舰岩了。羽生简直像在走路似地,爬在这面陡峭的冰壁上。
深沉的绝望感袭上深町的心头。
攀附在冰壁上,羽生和自己的差距以天差地远的形式表现出来。
深町在冰壁途中停止动作,反复粗重地呼吸。
现在是否正是折返的时候呢?
现在的话,肯定能够折返。
爬这道斜坡,需要的不只是技术。
还有被落石击中的危险。
如果被突然从上面掉下来的拳头大岩石直接击中头部,那就没命了。
即使不是击中头,而是脚,那一瞬间,自己的身体也会失去平衡,而从斜坡上滑落。
一百公尺。
如果滑落,那就玩完了。
只要冰杖、冰斧,或者左脚、右脚,其中之一没有抓住冰壁一次,就一命呜呼了。若是爬一般的——更低的山,即使因此失去平衡,只要其余三点抓住,就能稳住身体。然而,自己在这种高度办得到那种事吗?
欸,说不定办得到。
不能气馁。
一旦气馁,办得到的事也会变成办不到。
只要三点稳稳地支撑身体,那就行了。
然而——
反应速度变慢了。
体力也下降了。
只要粗心大意一次,就会把人推入黄泉。
不,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不准想那种事!
看!
脚开始颤抖了!
深町的膝盖微微颤抖。
深町也不晓得是因为恐惧感,还是因为疲劳。
总之,深町的双膝不停地抖动。
在这种地方——
深町心想。
咬紧牙根。
这就是单独行动所承受的压力吗?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动弹不得。
刻意反复快速地深呼吸。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上吧!
最糟的莫过于在这里停止动作。
因为嵌进冰壁的冰爪会渐渐松脱。
妈的!
瞪视上方。
有一片蓝天。
前往那片天空。
加代子——
凉子——
这种时候,想起女人做什么。
会死唷!
“会死唷,蠢蛋!”
深町出声啐道。
瞪着眼前的冰壁。
把冰杖从冰壁拔出来,再打进去。
左脚。
接着是冰斧。
右脚。
不准想!
不准想!
像机械一样动作!
像蚂蚁一样爬!
深町开始咬紧牙根攀爬。
4
深町在军舰岩下,蜷缩身子坐在雪上,背对岩石喘气。
海拔六千九百公尺。
攀附在西南壁上的人,第一个能够休息的地方就是这里。
高十公尺、厚十五公尺的黑色岩石,左右长达一百公尺横亘在斜度四十度的冰壁途中。深町把身体靠在这块岩石底部仅有的一点空间,反复粗重地呼吸。
到达这里,也不卸下登山背包,直接瘫坐在雪上。
接着,一动也不动。神情恍惚地俯看眼前的西谷。
只是听着冷风拂动风衣帽子的声音。
这时——
头顶上发出“咚”一声。
黑色物体从上方掉下来,在眼前击中军舰岩上方。接着,它弹起来,落在从脚底算起前方一公尺左右的雪上,一面旋转,一面以飞快的速度从冰壁滚落。
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岩石。
假如它击中头部——
大概会打破安全帽,击碎头盖骨,当场死亡吧。
在此之前,有几个设置TC——也就是Temporary Camp的地方。暂时的营区,用来暂时紧急避难、休息的营区。规模略小于C1、C2等营区。
是在这片西南壁中少数危险程度低于其他斜坡的地方。
周围的任何地方,都有落石的危险。
圣母峰的岩壁当中,西南壁岩质特别脆弱。大小岩石经常从岩壁上剥落。
深町所在的地方,是这道斜坡中唯一能够确实保护身体,免于遭受落石击中的地方。从上面的雪坡落下的石头会击中军舰岩,飞到空中,从底下的人头顶上跳过。
虽然仅仅相差一公尺左右,却能左右生死。
头感到疼痛。
那种沉闷的痛,就像是大脑内部变成了腐烂的果实,然后,每隔十秒钟,以尖锥刺的痛楚会从那颗果实的核心产生。
已经不想动了。
体力即将用尽。
体力尚未到达极限。深町知道还剩下一点余力。纵然比不上羽生,但对于使用自己的身体,已非外行人。
没问题吗?
还可以爬吗?
深町也知道一面受到不安与胆怯的折磨,一面不断反复与自己的身体对话的做法。
极限近了。
他也很清楚这一点。
尽管距离体力的极限还有余力,但如果把那些力量全部使出来……
是否就再也没办法从这里回去了呢?
如果回不去,就会死在这里。
或者,是自己懦弱的内心使大脑如此思考呢?
深町试着正确估计自己的体力。
对了,测量脉搏数。这是数字,所以和我的感情无关。这么一来,就能以数值这个冷静的角度,判断自己的身体状况。
深町用右手握住左手臂。
但——
没有脉搏。
不,不是没有脉搏。
不是的!
是我哪里弄错了。
所以才没有脉搏。
然而,我弄错了什么呢?大概是基本的事。所以才会明明有脉搏,而我认为没有。
喔,我知道了。
看见了。是这个。是这个不好。明明看得这么清楚。是现在看见的这个不好。因为这个不好,所以才会胡思乱想,觉得没有脉搏。然而,现在看见的这个是什么来着?就是这个。这个是什么来着?它有什么意义吗?
深町心中渐渐充满了焦躁之情。
明明晓得、明明看得见,但却无法用言语形容它。之所以无法言喻,其实会不会是因为不晓得它是什么呢?
妈的!
这个是什么?
戴在我的手上——右手和左手上的东西。
对了,不就是手套吗?!
双手内侧戴着PVC(聚氯乙烯)的内层手套;外侧戴着这么厚,像棒球手套的手套,这样就算握着手臂,也不可能感觉到脉搏。
拿下手套。
光着手。
用右手握住左手臂。
一——
二——
三——
啊,笨蛋。
光数数是不行的。
如果不看手表,根本毫无意义。
解开左手臂的手表——放在这里,看着秒针测量二十秒。然后,把它乘以三即可。
一……
二……
咦?话说回来,我的正常值是多少来着?
六十吗?
八十吗?
一……
二……
咦,没有脉搏。
又没有脉搏了!
怎么了?
究竟为什么脉搏会……
噢。
白痴。
我在做什么!
竟然在这种地方,光着手暴露在户外空气中。
手结冻,痛了起来。
这种手怎么可能量得到脉搏!
我到底在搞什么鬼?
戴上手套。
深町打了个寒颤。
原来高山症的症状已经对精神造成了影响。
虽然还没看见幻觉,但接近幻觉的东西,现在正在自己脑中产生。
一再反复地快速呼吸。
我要氧气,我要更多的氧气。
深町像是想起来似地,打开保温瓶,把甘甜的热红茶灌进胃里。
好,站起来!
站起来出发!
试图站起来好几次。
然而,一站起来想要迈开脚步,不知不觉间,又缩成一团坐在岩石角落。
身体软瘫了。
深町,振作!
你今年应该去了更高的地方。
七、九八六公尺高的南棱。
想起来!你知道比这座军舰岩更高的圣母峰!
且慢。
那是因为使用了氧气。
高度适应也做得更扎实,花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爬到那个高度。
循序渐进地从C1、C2、C3往上爬,到的时候,帐篷已经搭好了,睡袋、瓦斯炉和粮食也一应俱全。
如今,我一个人背负着所有的行李。
路线上完整地拉起了登山绳,伙伴也在那里。万一发生紧急情况,伙伴也会救自己——
深町,你在说什么丧气话呢?
独自一人——
你不是明知要单独行动,而攀上这面西南壁的吗?
羽生已经爬到很高了!
抵达这座军舰岩时,深町确认了羽生的身影在上方。
羽生已经爬到距离灰色岩塔剩下三分之二左右的地方。
看得见羽生的红色风衣在上方的冰壁上,默默地往上移动。
现在几点?
十二点三十分啊。
早上七点三十分出发,抵达这里确实是将近十二点。
花了四小时三十分。
假设羽生按照预定行程,花四小时抵达这里,自己就比他晚了一小时。
羽生没有休息,经过这里,而自己已经在这里休息三十分了。
现在不追,就追不上羽生了。
假如羽生从这里花四小时抵达灰色岩塔,自己大概要花五小时吧。
我已经爬五小时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接下来说不定会比想象中花更多时间。
这么一来,难道我想在喜玛拉雅山的这个高度,一天行动超过十小时吗?
这是疯狂的行为。
那种事情办得到吗?
我已经放弃了。
我要从这里折返。
如果要过一晚,只能在这块军舰岩底下。只有这里有地方搭帐篷。在军舰岩底下、我现在蜷缩的地方搭帐篷,明天从这里下山。这么一来,我大概能活着回去吧。
这么一来,羽生大概也会看见我回去的身影。少了多余的碍事者,羽生肯定会松一口气。
然而——
这样好吗?
深町内心出现另一个声音。
回去好吗?
回去不会后悔吗?
你不是为了竭尽所能地目睹羽生想做什么,而来到这里的吗?讲得更白一点,你不是为了自己而来到这里的吗?
是啊。
没错。
我竭尽所能地想目睹羽生想做什么,而来到了这里。
如你所说,我是为了自己。
然而,我不是为了自杀。
我可不是为了自杀而来到这里!
快,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下山!
下山的话,氧量会变高。
比起在这里过一晚,或许下山比较好。
从这里回去,全都忘了吧。
忘了羽生的事。
忘了女人的事。
忘了登山的事。
对了,干脆连自己的事也忘了!
忘记一切,获得解脱。
别再做梦。
这辈子,别再想做任何事。
没错。
这不是稳稳地站起来了吗?
脚也还能动。
身体状况好得很嘛。
稍微休息一下,喝加入大量蜂蜜的红茶,好像多少恢复了精神。现在下山。
小心地下山!
喂!
不是那边。
下山不是走那边。
去那边的冰壁做什么!
你还打算往上爬吗?
喂……
5
离开军舰岩,在斜度四十度的冰壁上,往左上方以Z字形攀登二十五公尺左右。
从那里往上爬。
从这里开始,斜度渐渐变成四十五度。
接着,进入在西南壁上纵走的巨大岩沟,塞满雪的中央岩沟,在那里爬七百公尺左右。今天过夜的地方——灰色岩塔就在那里。
深町已经进入了那条中央岩沟。
即使同样是雪结冻的冰壁,也有各种状态。
有些地方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表面光滑,有些地方只附着一层薄薄的雪。除此之外,有些地方即使不用冰爪也能攀登,鞋尖正好能够钻进去。
冰壁的状态会随着往上爬而有所改变,没有固定为其中一种。
可怕的并不是纯粹硬得像石头的冰壁。如果事先知道它坚硬的话,就能采取相对的因应之策。令人头痛的是解读错冰壁的质地。
当脚踏上原本以为柔软的冰壁,其实那面冰壁比想象中更坚硬许多的话,会如何呢?冰爪的爪子会被弹开,身体失去平衡而跌落。
哪怕是些微的高低落差,不知情地踏出脚步时,就和每个人在家里也会差点跌倒一样。
从风衣口袋抓出葡萄干,把两、三颗丢进嘴里。咀嚼葡萄干,一再咀嚼,然后吞下肚。行动中,必须勤于补充能量。
彻底消化它,连粪便都排不出来。
一面如此心想,一面咀嚼。
一面咀嚼,一面爬山。
为何要爬山呢?
深町心想。
我为何想爬到上面呢?
你觉得在山上会捡到什么宝物吗?
羽生说过那种话。
你以为去爬山就能得到好女人吗?
你以为去爬山就能找到生存价值吗?
找不到。
在山上捡不到任何东西。
假使捡得到,那也是存在自己心中的事物。
硬要说的话,登山说不定是一种寻找沉睡在自己心中的矿脉的行为。那是一趟探索自己内心的旅程。
咦?
刚才,我说“咦”了吗?
不要怀疑!
专注于当下!
毕竟现在,我正在爬山。
不准想理由!
在山上捡不到任何东西——
我十分清楚那种事。
那,为何爬山?为什么主动选择遭遇这种痛苦的事?
每踏出一步,就必须气喘吁吁地反复深呼吸三次,为何要做这种行为?
羽生说:因为我在。
他说:因为我在,所以爬山。
像是答案,又不是答案。
不像答案,又像是答案。
羽生啊,你为何爬山?
你说不定知道答案,但我答不上来。
我没有答案。
因为没有答案,所以爬山吗?
如果爬山,就会在峰顶找到那个答案吗?
宛如宝石般发光的那个答案,宛如宝物的答案,悄悄地放在山顶的某间密室里,或者埋在雪中的箱子里吗?
不可能有。
没有任何宝石或答案。
行为吗?
既然如此,迈向那座峰顶这个行为就是答案吗?
如今,我正在做。踩出这只脚,把冰爪的爪子踢进硬梆梆的冰壁里,一步步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抬的这个行为有意义吗?答案就在这个行为本身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