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蠢。
竟然在思考无聊的事。
思考无聊透顶的事。
这是无关紧要的事。
踏上峰顶这件事具有价值。
在过程中,思考什么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思考什么都可以。不思考什么都可以。就算思考女人的胯下、思考天上的神仙国度,重点在于是否踏上峰顶。仅此而已,不是吗?
踏上峰顶是英雄。
没踏上峰顶,就只是人渣。
比人渣更不如。
假如死的话,就没有半点好事。
且慢。
话说回来。
不是爬山也可以。
那,人是为了什么而活?
为了什么,每天工作、赚钱、生活?
试着思考“为何登山”这个问题,岂不是和问“为何而活”这个行为一样吗?
人为何而活?
为了什么目的而活?
不对。
不对。
深町,你搞错喽!
不是人。
也不是别人。
而是你。
不是人,而是你为何登山?
你为何而活?
哎——
真蠢。
真的有够愚蠢。
说山顶上找不到那个答案的是谁?
是谁都无所谓,但说的一点也没错。山顶上捡不到任何好东西。
既然如此,活着也是一样。
无论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为了什么而活这个问题的答案。
没错。
即使无法回答为了什么而爬山这个问题也无妨。
再说,逼人回答的人就必须先回答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
如果答不出来,就不该问别人那种困难的问题。
且慢。
问的不是别人。
不是别人。难道是我在问我自己吗?
呿。
哎——
又在思考。
思考用不着思考的事。
明明另一个我拼死拼活地想让自己的身体往上爬,但另一个我却在思考无聊的事。
思考时下连学生都不会去思考的幼稚的事。
别再想了。
现在只要变成机器人就好。
踏出一步,喘五下,接着把左手的冰斧打进冰壁,再喘三下。然后拔出右手的冰杖,打进冰壁,再用另一只脚踏出一步。
变成能够正确反复这一连串动作的机器人就好。
否则的话,变成虫子也好。
不用思考任何事情的虫子。
只是一味往上爬的虫子。
哎,我在思考:不准思考!
我在思考:可以不用思考。
我在思考:思考没有意义。
仔细想想,我既不是机器人,也不是虫子。
以人类——深町诚这个人格担任摄影师,和女人交往得不顺利,连摄影师这份工作也没有特别闯出轰轰烈烈的成绩。
纵然叫这种人变成机器人,也变不成机器人。即使叫他变成虫子,也变不成虫子。
目前,深町诚正在爬。
攀附在这面冰壁上。
身心万般纠葛,就这样整个人待在这里。那就是深町诚——这个我。
那就是现实。
既然如此,那个现实就是答案。
深町诚这个人,现在正在爬山——这样不就够了吗?
我已经爬到哪里了呢?
gully——在英语是指陡峭的岩沟。法语是couloir,德语经常以runse、rinne称之。要从穿越这条中央岩沟的地方,选择另一条岩沟当作路线,从那里往上爬,那里以法语称为couloir。
像这样在一座山上使用各个国家的名称的情形,经常发生在喜玛拉雅山上。这是因为各种队伍进入同一座山,每次发现新路线,就会各自以自己国家的语言替那里命名。
我爬到这条中央岩沟的哪里了呢?
中央岩沟的正中央一带吗?
看高度计就会知道,但没办法那么做。要从口袋里拿出它也很麻烦。从口袋拿出来的,顶多是葡萄干或巧克力。因为如果不时常把巧克力或葡萄干放进嘴里,就会没命,但不看高度计也不会死。
八成已经超过七千公尺了。七千两百到七千三百——大概是在这一带。
距离灰色岩塔的底部,还剩下三、四百公尺。
相当于一栋半到两栋新宿摩天大楼的高度。
岩沟的宽度大概有八十公尺到一百公尺左右。拥有那么宽的宽度、海拔落差大约五百公尺的岩沟——那里塞满了结冻、坚硬的雪。
中央地带很危险。
那里是雪崩和落石的通道。
必须以轴线右方三十公尺做为路线。
超过七千公尺之后,停止动作喘气的时间变长了。
大概是将近刚才两倍的时间。
相机好重。
深町心想,为什么要带这么重的相机来呢?好想丢掉相机。
看见了灰色岩塔。
trum——在德语是指塔。
“灰色的塔”。
它宛如以灰色的岩石所形成的塔般,屹立于西南大岩沟出口的斜坡上。
高度大约三十公尺。
虽说是塔,并不是只有一座从岩壁中独自分离出来。
而是背后岩壁的一部分。
从那里往前,是难关之一的巨大岩壁——岩带。
岩带必须从位于其左侧的左岩沟攀越。
喘气,顺便回头隔着肩膀往下方望,看见了西谷的大雪原在遥远的下方。
自己已经身在和对面努布峰的左右棱线差不了多少的高度。
开始起风了。
不知不觉间——真的是这种感觉。
猛然回神,自己的身体暴露在风中。而且,好像越往上爬,风势渐渐增强。
除此之外,还多了咳嗽。
因为反复以嘴巴剧烈呼吸,所以喉咙受损了。由于海拔变高,空气密度变得稀薄,空气中的水分自然减少。空气干燥。
持续剧烈呼吸零下二十度以下的干燥空气,自然会变成那样。
咳嗽开始停不了。
几乎不停地干咳。
一咳嗽,那段期间呼吸就会变乱,咳完之后,就会更用力、更大口、更快速地呼吸空气。
在这种情况下,风势变得越来越强。
往左侧一看。
圣母峰的西棱几乎位在同高度。
棱线有的地方低于自己的高度,有的地方高于自己。那条棱线的对面就是西藏。
看见了雪烟从那条棱线剧烈地窜上高空。
是风吗?
那种风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刮起的呢?
来自西藏那一边的风掀起雪烟,如今,正要吹到这面冰壁。
如果到达比西棱的棱线更高的地方,身体当然会暴露在至今被西棱挡住的风之中。
终于到达了那种高度。
置身于比圣母峰西棱更高处所刮起的风中——
风仿佛要刮落所有攀附在冰壁上的事物似地变强了。
冰壁表面也冻得硬梆梆。被风摩擦的冰坡……
那里受到阳光照射,闪闪发光。
风势逐渐增强。
不但如此,雪开始出现了。
漫天飞舞的不只是雪烟。
爬上西藏高原的风,攀越圣母峰的西棱时,接触到冷空气,在那里产生云。那片雪开始覆盖圣母峰顶。
心脏和背脊同时被用力勒紧的感觉,窜过深町的身体。
上方立刻因为那片雪而渐渐看不见。
原本羽生化为一个点出现在上方的身影看不见了。
6
深町心想,还有多远呢?
还有多远呢?
自从看不见上方之后,已经持续爬了一小时以上。
身在强风之中。
身体暴露在强风之中。
体温因强风而不断被夺走。
恐怕是零下二十五度的空气。
如果那种空气变成风打在人身上,体感温度会变成更低的数值。即使穿着风衣风裤,但寒冷的程度相当于处在无风状态下约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
指尖正在失去感觉。
脸不迎风,面向反方向呼吸。以后脑勺受风,用下风侧的嘴巴呼吸、吐气。
一面反复这个动作,一面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气息紊乱。
脚因为疲劳和寒冷而抬不起来。
还有多远呢?
还要爬多远,才能抵达灰色岩塔呢?
动不了。
终于动不了了。
如今,变成了勉强在冰壁途中保持平衡,不摔下去的状况。
怎么办?
即使就这样不动,大概迟早也会因为脚尖没力,最后摔下去。
怎么办?
深町问自己。
7
无法动弹。
越过圣母峰西棱而来的风,试图把深町从冰壁上扯下来。自己的身体和冰壁之间一旦产生一点缝隙,风就会钻进那里,让身体从冰壁浮起来。
脑袋也因为缺氧而变成昏昏沉沉。
不行。
深町心想。
他开始觉得……设法不被风刮走的那种行为也不再重要。
明明这么疲倦,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努力呢?放开手摔下去,好获得解脱、得到休息。把身体交给重力。
深町觉得,这是个迷人的想法。
这个想法不差。
因为那样比较轻松。
令深町攀附在那面冰壁上的,是对于死亡的恐惧。
那种恐惧险些变淡。
如果恐惧消失,就只剩下义务感。
因为非紧紧抓住这里不可——
那种心情变成心灵支柱。
决定紧紧抓住这里。所以紧紧抓住。坚守决定的事情到底,仅止于此。
但是,为何决定那种事?
深町问自己。
为了保住一条命?
如果不紧紧抓住,就会摔下去。
摔下去就会死。
所以,为了保住一条命而紧紧抓住。
为何为了保住一条命,要做那种事呢?
因为不想死。
为何不想死呢?
明明没有经历过死亡。
因为害怕。
害怕?
害怕死亡吗?
没错。
你骗人。
你现在并不害怕死亡。
或许你不想死,但你大概更不想在这种寒风中,紧紧抓住冰壁吧。
手脚疲惫不堪。
没有感觉。
如果能够逃离这种痛苦,对于死亡的恐惧又算得了什么?
那种呼吸是怎么回事?
比现在吹来的风更狂乱、快速。
喉咙像野兽般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明明没有在动,但却像饥饿的野兽全力奔跑寻找完全不存在的猎物似地喘气。心脏会因为这种呼吸而磨损,和气息一起从嘴巴跑出体外!
手臂、双腿都到了极限。
若不采取自我确保,就会摔下去。
然而,要在哪里采取自我确保?
到处都是像石头一样的坚冰。
能将冰楔钉打进这种冰里吗?
大概可以吧。
如果自己现在有更多体力,这里是顶多五千公尺——不,六千公尺的高度也可,在五、六千公尺的高度,然后没有风的话——
哎——
那种梦话之后再想吧。
回去之后——
可以泡在热水里想,也可以在日本的居酒屋,和宫川边喝酒边想。没错。之后再在日本想吧。啤酒就免了。我不想喝冰啤酒。最好是温热的酒。边喝那种酒边想。宫川,我说的没错吧?你想喝什么?你的故乡是新潟吧?那里有好酒,对吧?嗯,交给你决定。什么都好。至于下酒菜嘛,烤石鲈或烤鰤鱼下巴。不,熬煮成汤也不错。热呼呼的,冒着热气……
快,快点点菜!
喂……
身体浮起来了。
左手的冰斧从冰壁脱落。
呼……
风声像野兽的吼叫声般打在耳朵上。
紧紧抓住冰壁。
那是幻觉。
差点摔下去。
哎,我刚才确实一心以为自己在日本。出神地听着居酒屋的喧嚣,闻着烤鱼的烟味,以及酱油的焦香味。
宫川那家伙就坐在身旁……
深町咬牙切齿。
妈的!
再度把左手的冰斧打进冰壁。
再度把冰爪的前爪蹬进冰壁。
刚才,把大脑用于思考无谓的事情上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思考代表使用大脑。使用大脑代表以大脑消耗氧。浪费氧——
总之,要在这里采取自我确保,脚底下太过不稳。必须移动到脚底下更稳一点的地方。
我不晓得冰楔钉能够打进坚冰多深,但如今,只能那么做。打进冰楔钉,在那里采取自我确保休息,让肌肉休息。
在那段期间,等待风说不定会停止的奇迹。如果风不停止,自己大概会死在这里。
四周雪白一片。
风在耳畔呼呼咆哮。
至少找个脚底下稳固的地方。
喂……
有声音。
这边……
深町一看,有两个男人飘在一旁的白色空间。
明明身在强风之中,却纹风不动。
深町……
其中一个男人说。
是井冈弘一。
另一个人是船岛隆。
他们身上带着登山用品。
我们帮你吧。
船岛说。
我替你捶冰楔钉。
因为冰斧很轻。不管用冰斧再怎么捶,也没办法把冰楔钉捶进冰壁寸许。
不用了,井冈哥。
船岛哥。
我自己来。
是喔,你要自己来啊,深町——
嗯,自己来最好。
如果可以的话,自己的事自己来,这才叫做登山者。
是啊。
非自己来不可。
既然这样,喏,过来我们站的地方。
站在这里,从这里捶的话,很容易捶进去唷。
那,就那么办吧。
深町从冰壁抬起左脚,失去了平衡。
他拼命把左脚的冰爪前爪再次踢进冰壁。
井冈和船岛在今年五月,都死于这座圣母峰。
自己不是拍下了他们死亡的那一瞬间吗?
井冈和船岛咧嘴笑着,从半空中注视着深町。
宛如石头的雪片和风,剧烈地穿透两人的身体。
是幻觉啊。
或者,两人的灵魂仍在严寒的这片天空中徘徊呢?
真遗憾啊,深町——
嗯,真遗憾。
井冈和船岛说。
两人弯腰屈膝,做出像是要跳水的动作。
再会啦。
掰掰啦。
说完,他们飞走了。
两人的身体飞向白色空间内,向下坠落,旋即看不见了。
“妈的!”
深町吼道。
我怎么能死!
我怎么能死!
我怎么能死!
他叫道。
不晓得是出声叫道,或者在心里呐喊。
即使开口喊叫,声音离开嘴唇的那一刹那,就会被风撕碎,立刻被带到距离地面八千公尺的高空四散。大概还来不及传至耳朵,就飘散于这片广大的空间里。
蓦地。
脑袋瓜一下子变得清晰。
下方五公尺左右,应该有个地方,冰壁偏左边峰状隆起。
如果是那里,就能让冰爪鞋底的爪子全部倾斜抓住冰壁。
如果能——
如果能下降到那里的话。
那件事做得到吗?
而且是现在。
这样的我。
不,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非做到不可。要去做。只能尝试。反正如果就这样待在这里,这条命大概连五分钟也撑不下去吧。
会一口气滑落一千几百公尺,撞上西谷边缘,死在那里。
如果死了,尸体会被这些雪埋住,被冰河搬运,说不定一千年后,尸体在冰河末端被人发现。
大概也有那种死法吧。
然而,我不要主动选择那种死法。没有人会选择那种死法。
尽人事,听天命。
只能这样。
如果最后,尸体还是被冰封在那条冰河内部,那已经超乎我的能力范围。只能听从神明的安排。我现在只要做我能做的事。
尽量不要和冰壁之间产生缝隙,把冰斧和冰杖打进稍微下面的地方。接着,轮流抬起右脚、左脚,把冰爪的前爪钉在冰上。
每步二十公分。
每步二十公分地往下爬。
看得见吗?
再往下爬一点。
再往下爬一点,左边——
看不见。
斜飞的灰线遮蔽了视野。雪的斜线不是纯白的,而是灰色的。峰状溶于那片灰色之中——
有了。
正左方。
往它的上面爬。
站定。
终于能让手脚之外的身体部分靠在冰上。
只要能让脚底板和膝盖休息,在这片隆起的雪底下,不管是岩石或其他事物都无所谓。
光是刚才动了那么一下,呼吸就如此紊乱是怎么回事?
把冰杖夹在安全吊带上。
因为冰很坚硬,所以没有办法把冰杖插在冰壁上的某个地方。如果掉下去,就再也没办法把它握在手中了。虽然不方便动作,但必须以此忍耐。
讨人厌的地方。
如果这是一般的路或山的话,弄掉冰杖捡起来就是了。就算不捡,也不会死。然而,如果在喜玛拉雅山的这面冰壁上弄掉冰杖,就会在一转眼间从这面冰壁滑落,再也无法捡起来。但如果不捡,就会死。
无论要往上爬或往下爬,没有冰杖都办不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终于拿出冰楔钉。
光是拿出这种东西,就花了多少时间呢?
换用右手拿冰斧,把左手中的冰楔钉顶端抵在冰壁硬梆梆的冰面上,再用冰斧捶冰楔钉。
轻微的声响。
顶端钻不进去。
闭气,捶了一下、两下……
不行。
捶两下的期间也没办法停止呼吸。
光是在捶两下的期间停止呼吸,就感到痛苦。痛苦得不得了。肺想要氧气,而猛烈地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
好像被一只大手一把揪住肺,以惊人的速度一下握紧,一下放开。
好痛苦。
喉咙痛。
肺好痛。
险些暴露在风中。
前端一点也没有钻进去。
前端的尖锐金属只造成了一、两片细小的冰屑。
五分钟间什么也没做,顶多只是持续吸进空气。
每次呼吸,喉咙就呼噜作响。
肺水肿?
不。
不是。
别担心。
这种事经常发生。
只是喉咙被痰卡住而已。
咳嗽。
剧烈弓背。
吐出痰。
紧贴壁面。
痰的一部分变成了冰沙状。
慢着,痰真的变成了冰沙状吗?或者,只是因为吐出在冰上,所以看起来像那样而已呢?
痰立刻在眼前的壁面上渐渐结冻。
哦——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就当作是这样好了。
这样的话,总还有办法。
又把冰楔钉抵在冰壁上,这次不停止呼吸,捶冰楔钉。
使出七分力。
一再捶打……
如果用更重的锤子使劲敲打,冰楔钉大概会更快钻进去吧。
然而,没有人能在这种高度做那种事。
原因在于:
不能失去平衡。
虽说是站在峰状冰壁上,但立足点只是一小块空间。
并不是站在水平的地方。
脚踝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而且地方狭窄。
设法不被风吹到半空中。
捶打。
一下……
两下……
三下……
无止境地反复这个动作。
终于钻进去了。
可是,只有一、两公分。
这么浅也没用。
要更深一点。
一再捶打。
起码有事可做。
如果什么事也不做,什么事也不能做,只是紧紧抓住冰壁,迟早会用尽力气而摔下去。
总比那样好上许多。
有事做的时候,只要集中精神于那项行为就好。
如此一来,就不用思考死亡。
捶打……
捶打……
捶打……
钻进去多深了呢?
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了吧。
我累了。
捶两下,就要为了呼吸氧气而喘一、两分钟。
反复那种事——
现在已经连那种事都没办法做了。
井冈和船岛又从空中看着自己。
喂,深町……
我帮你吧……
免了。
我自己来。
可是,到此为止了吧。
到此为止了吧。
我到此为止了吧。
总之,我到此为止了。
可是,非做不可。
因为就算爬到这里,如果只是紧紧抓住冰壁,未免太没意思了。
做吧。
要做什么来着?
刚才应该想起了什么事。
是什么来着?
拿出绳环,挂在冰楔钉上。
噢,冰楔钉摇摇晃晃的唷!
如果把体重施加其上的话,它马上就会从冰壁脱落了。
这样下去不行。
我要怎么做?
平常不会做的事。
刚才想起来的事。
什么来着?
什么时候的事?
对了。
想起了吐出痰的时候。
看见什么。
看见痰在冰壁上结冻的时候。
所以,那是什么嘛。
妈的!
脑袋怎么这么不灵光。
喂,井冈,别伸出手那样摇晃冰楔钉!
船岛,你想用双手拔出冰楔钉吗?
哦,对了。
这个。
从腰部拿出保温瓶。
还有剩。
两百毫升左右。
喝下它。
好暖和。
好热。
别喝太多!
喝一杯左右就好!
哦,好甜。
浓郁的红茶香。
蜂蜜的味道。
糟了。
不能喝。
这下要怎么办?
想起来!
喝了要怎么办?
小便吗?
大号吗?
说到这个,有个啰嗦的家伙。
说什么喜玛拉雅山会被垃圾污染?
说什么自己的排泄物会在冰中,一直留下来?
所以,要把排泄出来的粪便放进塑料袋带回去?
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哪办得到那种事啊。
办不到。
如果那么做的话,就会没命。
反正粪便总会在某个地方排泄。
不管是用水冲,或在山野排便,排便的那个地方就会被污染。如果用水冲,就有用来把粪便冲干净的系统,为了制作那个系统,或者为了使其发挥机能,就需要能源。那些能源是以石油燃料制作。塑料袋原本也是石油。为了制作塑料袋,就要使用燃烧石油的能源。届时,燃烧石油,空气就会被污染。
反正人类就是那种生物。
把在喜玛拉雅山的这种地方拉的屎带回去就好,没有那么单纯的事。
咦?
什么来着?
我在思考什么来着?
不是粪便的事。
不是小便的事。
而是这支冰楔钉的事。
怎样才能让它固定在这片冰壁上。
对了。
用这个——
像这样挂上去。
用右手握住保温瓶,把瓶中的液体倒在冰楔钉的根部。一点点。就一点点。少少的一点点。
这道温热的液体会沿着冰楔钉的金属流到根部,溶化冰,然后在溶化的瞬间,立刻结冻。
很好。
就是这个。
井冈和船岛在一旁拍手。
原来就是这个。
毕竟,现在大概是零下三十度。
嗯。
变硬了。
不会动。
不会摇晃。
深町于是采取了自我确保。
稍微松了一口气。
因为做完工作了。
然而,没有事做了。
心中也有一抹不安,以这种自我确保没问题吗?
现在只把自己的一点体重施加其上,如果真的把所有体重施加其上,冰楔钉是否会松脱呢?
即使没有松脱,就这样在这种空旷的地方待到晚上,是否会没命呢?
体温被夺走。
现在只能祈祷风停止。
想点什么吧。
想女人的事好吗?
想加代子的事好吗?
想凉子的事好吗?
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暖意。
噢,如果是现在,大概说得出口吧。
如果是现在,就说得出口。
当时,其实我想把你拥入怀中。
噢,那个女人的身体,活生生的体温——
深町现在想要那个。
我想和你紧密交合。
我想和你水乳交融,耳鬓厮磨,手脚交缠,腹部紧贴,像两头野兽般从背后交媾。
我想握住你的乳房。
和乳头一起包覆在手中,一再确认它的柔软……
喂。
凉子。
你在哪里?
你在飞机上哭泣吗?
你现在在日本做什么?
在想什么?
回去之后——
假如能活着回去,我就去见你。
第一个去找你。
不顾一切地去见你。
我不管你和羽生之前的感情有多深,总之,忘了那个男人!
虽然我或许不能代替他,我或许不能扮演羽生的角色,也会忍不住苦苦思念之前的女人,或者故作坚强,我或许只能带着所有过去,完整扮演深町诚这个角色,但我要对你说。
至少,我要老实地对你说。
老实地对你说。
至少我能够老实地对你说。
我喜欢你。
让我保护你。
我爱你。
我不晓得你现在处于多么深沉的哀伤之中,我不晓得你处于多么剧烈的暴风雨中,我会紧紧跟随在你身旁,直到你心中的暴风雪平息为止。让我跟你在一起。
不。
不对。
我要更老实地说。
说不定是我需要你。
是啊。
是我需要你。
我想要紧紧抓住的不是这面冰壁,而是你。
和你在一起时,我真的好快乐。
噢,我居然现在才察觉到那种事。
我居然现在才察觉到。
我可以不要再往上爬了。
现在就解开自我确保,走路回日本吧。
把喜玛拉雅山、世界第一高峰峰顶、羽生的事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连伤痛也忘掉。
所以……
想到这里时,深町的耳朵听见了。
夹杂在暴风雪的剧烈声中、微小的声音。
飒。
飒。
飒。
什么触碰雪的声音。
渐渐靠近。
声音渐渐变大。
飒。
飒。
飒。
飒。
渐渐靠近。
声音越来越大。
是什么的声音呢?
深町知道那是什么。
是石头。
落石。
石头从冰壁上,以飞快的速度滚下来的声音。
往上抬起头来。
必须避开石头。
抬起头的视野中,雪剧烈地从左到右画出一条条直线。
灰色的雾。
从中忽然出现黑色物体。
它朝着深町的脸砸了下来。
深町低呼一声,低下头。
那一瞬间,安全帽上产生强烈的冲击力。
意识和体重同时从深町的身上消失。
8
体重消失的那一瞬间,身体马上受到一股冲力。
感觉安全吊带被拉扯,身体垂吊在斜下方。由于以冰楔钉采取了自我确保,因此它阻止了深町的身体往下坠。然而,自我确保令人忧心。不晓得它能够撑到什么时候。
别这样就死——
意识消失之前不到一秒钟的瞬间,只有那个念头掠过深町的脑海。
来不及在意识中确认那个片断的思绪,深町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之所以恢复意识,是因为自己的身体被人摇晃。
“喂,你没事吧?”
有人在摇我的身体。
“深町。”
有声音。
强而有力的低沉嗓音。
一团热气就在自己身旁。那团热气抱着自己。
“喂。”
那个声音终于传到了深町的意识。
睁开眼睛。
眼前有一张脸。
虽说是脸,几乎看不见皮肤。
脸部皮肤几乎被防寒帽、安全帽、护目镜遮住了。
只看得见嘴唇、唇嘴周围的一点皮肤,以及白色牙齿、舌头、口腔粘膜。
是谁?
这个男人是谁?
究竟是谁会在这么高的地方呢?
“羽生吗……?”
深町低喃道。
“深町,你还活着吧?”
羽生用手拍打深町的脸颊。
因为被羽生抱着,所以即使隔着厚重的衣服,羽生的肌肉动作也传了过来。强劲的动作。有人能在这种高度,采取这种惊人的身体动作吗?
有。
那个男人就在眼前。
羽生丈二。
然而,为什么羽生会在这里呢?
他不可能会来。
又看见幻觉了吗?
羽生在深町的钩环上打普鲁士结,固定于从上面垂下来的登山绳上。
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登山绳呢?
噢,是羽生啊。
羽生用这条登山绳从上面下来的吗?
羽生把深町固定在登山绳上,然后解开深町先前用于冰楔钉的自我确保。说是解开,其实是拔出冰楔钉。
绳环和冰楔钉垂吊在深町的钩环上。
“亏你能靠这种自我确保得救。”
耳边传来羽生的低语。
不晓得雪底下有没有岩石或什么,但只有这里的冰壁斜坡呈峰状。大概是因为身体的一部分接触那里,所以施加在自我确保上的重量减少了几成。
假如坠入空无一物的空间,冰楔钉肯定会从雪面上脱落。
夹在安全吊带的冰杖和冰斧都还在。
“没有上升器。你能一面以普鲁士结自我确保,一面用双斧往上爬吗?”
羽生在风中激动地叫道。
深町点点头。
“我、我想办得到……”
右手勉强握住了冰杖。
左手拿着冰斧。
然而,无法拿着它们挥动。只能用冰爪的爪子踩在冰上,勉强站在峰状冰壁上。
“你办不到……”
羽生低吟道。
手,或者应该说是手腕以下太冰。因为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这种风中好一阵子。这种时候,手脚末端会因冻伤而渐渐受损。
小指使不上力。
深町心想,说不定会失去一、两根手指。
想完之后,觉得自己在想多么愚蠢的事。
明明如今连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不知道,却在担心一、两根手指的事。
“丢下我别管——”
深町说。
脑袋知道自己因缺氧而屡屡看见幻觉。在圣母峰,而且是冬天的西南壁,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动的人,只有死路一条。深町好歹知道这一点。
牙齿喀嗒作响。
强烈的寒冷侵袭深町。
在这种高度停止活动的身体,立刻会被夺走体温。然而,觉得冷的时候还好。久而久之,不再感到寒冷就完了。
“卸下登山背包!”
羽生说。
卸下登山背包?
这个男人在胡说八道什么?
卸下登山背包?
为了什么?
“不,在那之前先把体重施加在登山绳的普鲁士结上,藉此保持平衡。”
羽生调整登山绳的普鲁士结,让普鲁士结挪动到深町容易顺利把体重施加其上的位置。
登山绳因为深町的体重而绷紧。
那条登山绳因重力而被猛力往斜右上方拉扯。深町险些失去平衡。
即使失去平衡而滑落,因为打了普鲁士结,所以没关系,但是话说回来,这种风是怎么回事?
“小心!风很强。”
原来是风啊。
深町心想。
强风从左边吹来,登山绳偏向右方。
对了,羽生呢?
深町看了羽生一眼。
他竟然没有采取任何安全措施。
羽生没有采取任何安全措施,攀附在这面冰壁上。
多么神勇的男人啊。
光是羽生的身体在自己身旁,仿佛就有火一般的热度传到这里来。
羽生把冰杖插进自己的安全吊带,拿出冰楔钉,开始用冰斧把它打进峰状冰壁的上方。
好硬。
冰楔钉迟迟钻不进去。
羽生激烈的喘息声,传进了深町的耳中。
尽管如此,羽生仍有节奏地使劲捶打。冰楔钉一点一点地钻了进去。
钻进十公分左右时,羽生停止了动作。
羽生接着从深町手中抢走冰杖和冰斧,插进自己的安全吊带。
他把手搭在深町肩上。
“你听好了,稍微往左移动!”
羽生把深町从峰状冰壁上面往壁面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