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唯子两个人去参加了一家座落于高楼的美术馆的开业派对。大多数美术馆会在新策划的展览开放前夜,邀请媒体和众多宾客参加宴会。客人不是来看展览的,而是来社交的,以便从其他受邀的收藏家和商人等美术界圈内人士那里获得最新信息。所以有不少人虽然在开馆的时候也来了,之后还是会再来一次专门看展览。
“真好,我也想去。”
留下来值班的松井闹起了别扭。我一直都不太习惯派对的氛围,要是可以,我倒是希望他替我去。
我在开馆后大约一个小时的时候到达了会场,里面有不少受邀的宾客。交谈声与碰杯声此起彼伏,相貌齐整的服务生忙不迭地供应着红酒和鸡尾酒。
盘子上的食物如同玻璃工艺品般精致,小到一口就能吃完。倒不是说能勾起多少食欲,光是其精美的外表便令人着迷。习惯这种社交场合的人穿着时髦的服装,找到认识的人打个招呼,兴致勃勃地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平常展厅里挤满了携家带口的观众和参加修学旅行的学生。只有今天晚上,美术馆为客人特别设置了立式酒吧吧台,让这里变身为能够独享东京夜景的空中庭园。
“啊,唯子。”
过来聊天的是相熟的收藏家香月夫妇,他们多年来一直购买无名的作品。不巧的是,真里子也在。但真里子却当她在屋顶的讽刺不存在一般,热情地说道:“这不是唯子吗,你好吗?”
紧接着,新加坡的赵氏夫妇也来和唯子搭话。唯子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和众人打招呼,问道:“各位已经见过了吗?”并为赵氏夫妇翻译。
“这两位是香月夫妇,他们收藏了丰富的当代艺术品,十多年前起就已经开始购买无名的作品了。赵氏夫妇现在住在新加坡,不久前在艺术博览会上购买了无名的作品。这位是经营画廊的真里子。”
“很荣幸见到各位。”
大家笑着相互握手。
“香月夫妇也收藏了无名的作品吗?”
“是的,当时的价格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左右。”
“太令人羡慕了。”
赵氏夫妇瞪圆了眼睛。
“香月夫妇培养起了无名作品的市场,我还想报答他们的恩情呢。”
“那可真是一桩美谈,其实我们也想去看看无名的作品呢。”赵夫人说。
“多谢您的关注。”唯子客气道,接着忽视了强作笑容的真里子,露出欣喜盼望的表情,说道,“我们随时欢迎您的光顾,这次您待的时间短吗?”
“不短,这次过来休假一周。我们都很喜欢日本的文化,也打算去京都看看。对了,唯子你的故乡也是在京都吧?”
“没错,如果您需要帮助,请尽管告诉我。”
“您在东京这几天要是有空,还请来参观一下我们的收藏品。前段时间我们在青山的展厅举办了一个展览。”香月先生也从口袋里取出卡片说道。
递出的卡片上印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展品的照片,香月先生兴致颇高地解说道:“日本很多收藏家喜欢私下收藏艺术品。但我们不仅会将艺术品装饰在自家的墙上,还希望给更多的人看到。我们想创造一个可以分享自己想法的空间,也为自己提供与他人交流的机会。”
“也请各位来我的画廊看看,我们邀请了非常优秀的法国艺术家来办个展。”
真里子也不屈不挠地推销着。但这时赵先生的手机响了,夫妻俩便离开了。
“香月先生!”
正要冷场之际,一名路过的男性和香月夫妇打招呼。他们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微笑着回道:“晚上好。”
“各位,晚上好。”年轻男子说着递出了名片,“我刚开始收藏不久。”
看名片似乎是一家风险投资公司的总经理。
“您好。”唯子也递出名片。
“哎呀,各位都是有钱人。我这种级别的难免有些紧张,只能不停地喝酒了。”风险投资公司的总经理带着酒气说。
“对了,唯子,无名的近况如何?”香月夫人似乎想重拾话题,问道。
“这个嘛,他还在埋头创作。为了在世上多留下一些作品,很是拼命呢。”
“永井小姐,您是无名所属画廊的负责人吧?”
满脸通红的风险投资公司总经理像估价般地将唯子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
“对。”
“其实我也想问问无名的事情,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告诉我?”
“您请问。”唯子满脸笑容地回答。
“无名太受欢迎了,那些作品真的都是他本人画的吗?”
风险投资公司总经理直言不讳地问道。
“那是当然。”
“我听说无名重新得到肯定也就是最近的事情,请问无名的名气为什么突然提升了呢?”
唯子紧闭嘴唇思忖了一会,又保持着微笑回答:“有意思的是,其实无名近来名气有所提升的原因和他之前被低估的原因是相同的。”
“哦?”风险投资公司总经理环抱着手臂说。
“首先,无名回国后遭到不当对待是由于他的母亲是中国人。因为不是纯粹的日本人,他吃过不少苦头。”
“哦……”
“第二是因为他色弱。”
“咦,是这样吗?”
“没错,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但无名的确生来就存在缺陷,他很难看清某些特定的颜色。相对地,他有种特殊的能力,可以极为清晰地辨别介于黑色和白色之间的颜色。所以墨这种材质是无名最擅长的武器。以前墨给人的印象是朴素守旧,但因为中国市场的打开,这两个原因反而使无名的名气有所提升,确实令人惊讶。”
“没错,他的中国血统和仅有黑白两色的画面都是他的特征,如今也为他带来了正面评价。”香月夫人说。
“您可以在拍卖行的网站上搜索川田无名试试看,肯定能找到许多条信息,买方实在太多。经历过漫长的严冬后,他的真实名气将不会止步于此。”
艺术家本人不在场的好处是,有些话让人很难分清是真话还是假话。根据我的观察,面对唯子如此大胆的营销言论,香月夫妇和风险投资公司总经理都听得十分入迷。而真里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归功于一直以来支持无名的各位收藏家。每幅作品都是无名拼尽全力创作的,尽管每天都有新的客户前来咨询,但如果没有香月先生这样一流的收藏家赏识,他的苦心也会白费。”
“不过你们还是会优先出售给美术馆吧?”
听到风险投资公司总经理的问话,唯子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也不是的。出售给个人的作品可以与收藏家相伴,而且也更容易出借参展,从而让更多的人看到。因为有这方面的考量,如今无名的作品已托付给了世界各地的收藏家,实现了真正的全球化市场。”
“太厉害了!”香月夫人感叹道,又提出了问题,“唯子,你是如何发掘无名的才华的?”
“发现新的才华相对比较简单,真正的发掘是支持艺术家的才华,提高他的名气。所以真正意义上发掘无名才华的人,其实是各位啊。”
香月夫妇互相看了一眼,自豪地笑了。
唯子在社交场合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自己的能力,客户自然而然地就会聚集到她的身边。充满自信,甚至有些自命不凡也没关系,毕竟她销售的是摇钱树一样的艺术家。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唯子似乎在看着什么。
我沿着她的视线发现了一名男子。再看向唯子时,她的目光已紧紧被那名男子所吸引。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却想不起来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大概是在艺术博览会或者是展览的时候吧。他身材修长,穿着考究的黑色西装,胸口还露出一点红色的方巾。这时,我注意到他把目光投向了这里,便迅速移开视线。
“佐和子,拿点喝的。”
听到唯子的话,我才回过神来。
“红酒可以吗?”
“不用,饮料就行。对了,来点巴黎水吧。”
我独自离开了那里。透过玻璃,我重新看见了一片壮阔的光之海洋。
望着眼前的美景,我脑海中浮现出傍晚运到画廊来的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哪怕玻璃外的这座城市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完全变为新的城市,哪怕时光流逝,直到面前如此耀眼的光景消失,那幅画的价值都不会改变。当然,任何作品与万事万物一样,也许都不会拥有永恒的价值。但在我心中,唯有那幅作品的价值无法动摇。
忽然,我透过玻璃看见了一位认识的男子。回头一看,发现的确是无名的工作室负责人土门。他在这个名流集聚的派对中有些格格不入,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老爹,如今正不悦地举着酒杯站在入口附近。
难不成他找唯子有什么事吗?距离他十几米开外的我完全没注意到,土门将酒杯递给走近他的服务生,便消失在了入口尽头。
我想起我还要为女王大人拿饮料,便穿过人群走向供应饮料的吧台,点了一杯碳酸饮料。我忽然想到,嗜好喝酒的唯子为什么今天不喝红酒了呢?
“你好,打扰一下。”
向我搭话的人是刚才唯子盯着看的男子。他眼角微皱,看起来比较老实,一股男士香水的气味扑鼻而来。
“我们以前见过吗?”见我沉默以对,他又说道,“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们像在哪里见过。”
听到他的声音,我大吃一惊。他是与我仅有一面之缘的唯子的丈夫。
“非常抱歉,我是您夫人的助理。”
我自我介绍后,他思考了似乎有三秒钟,才又露出绅士的笑容道:“是你啊,不好意思。我们在画廊见过吧。”
大约一年前,唯子在介绍他时坦言这位是她的丈夫。但因为唯子几乎从来不谈论自己的私生活,我便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里认识的。不过,看到他参加了这次派对,我便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您从事和美术相关的工作吗?”
“不是,我是金融行业的。”
唯子的丈夫说着从口袋里抽出名片给我。他叫佐伯章介,看来唯子在工作中使用的还是旧姓。
“我是一名理财顾问,艺术品收藏的咨询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您和唯子是通过工作认识的?”
“没有,我认识我妻子以后才开始接触艺术品方面的业务,不如说是和她现学现卖。她和我说过不少画廊的事情。你们最近越来越忙了吧,好好干,毕竟现在无名的名气势不可挡,没有哪位艺术家比他更适合亚洲市场了。”
我拨弄着佐伯的名片,问他:“请问,您觉得无名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哪里?”我想起松井今天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应该是他满身谜团这点吧。毕竟艺术家本人从来不露面,作品却层出不穷,只能说他太神秘了。”
我笑着问他:“你见过无名吗?”
“没有,我从未见过。”
“要是能见一面就好了。”
“希望吧。”
“你肯定能见到的。”佐伯微笑道。
他给人的感觉就像王子一样,笑容的杀伤力极大。
“毕竟只有唯子才能见到无名,你应该也很难接受吧。”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佐伯的脸上还是浮现着一副得体的笑容。
“哪里,我从未这么想。”
我想笑着搪塞过去,但平常的不满仿佛无所遁形,让我有些急躁。说曹操曹操到,我看见唯子从远处向这边走来。
“来啦。”佐伯稍微举了一下手。
“是你啊。”
“我就觉得能见到你。”
“好久不见。”
“我今天早上刚到羽田机场,那幅作品已经送到画廊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们。那幅作品,指代的答案只有一个。原来佐伯知道一九五九年的作品现在在画廊里。
“嗯,顺利到了。我回头和你联系。”
唯子说完便转身走了。我向佐伯点点头,跟上了唯子。
“您丈夫真优秀。”
“我们是分居状态。”
“这……这样啊,很抱歉。这是您的饮料。”
“太慢了,我不喝了。”
现在正是派对最热闹的时候,会场里的宾客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气氛十分热烈。由于又看到了熟人,我便暗自揣测现在是不是搭话的好时机。正想和唯子说的时候,她倒是先开口了。
“我回去了,不太舒服。”
“没事吧?”
“好像有点累了。”
“我马上给您把包拿过来。”
我赶忙去寄存处取来寄存的物品,再交给唯子。乘坐电梯回到地面,走到室外时,冷风便从大楼之间的间隙灌进来。天上开始下起了小雨,白天的暖意仿佛不曾存在过一样。
“幸好以防万一带了伞。”
我将折叠伞递给唯子,正想去大路上拦出租车,唯子却阻止了我。
“不用了,我今天开车了。”
我心中了然,难怪唯子刚才选了巴黎水。
“对了,这个给你。”
唯子说着停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购物袋。
“今天是你生日吧。”
我来回看着已经先行一步的唯子的背影,以及收到的这件小小的礼物。
实在太突然了。
唯子没有回头看我,只是稍微挥了挥手,说了句“辛苦了”,便撑开伞飒爽地离开了。
“非……非常感谢。”
我还没有说完,她便消失在了人海中。
也许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但唯子这份笨拙的温柔,有时又让我揪心不已。
购物袋里是一条线一般细的银项链。
正由于这样,我才不知不觉顺其自然到现在。
我对艺术品不怎么了解,也算不上多么喜欢。但我能在画廊里工作,都是因为唯子。
因为太过喜欢,我连伞都没撑便在人群中立刻戴上了项链。
抬头望去,远处的高架桥在大楼之间的间隙里隐约可见,樱花的花瓣混杂着雨水飘散在了夜空之中。在这份喜悦中沉浸了一会儿,我便走向车站。途中路过便利店的垃圾箱时,我将包里免费的招聘传单丢了进去。
电话铃声将我吵醒时,我正在做噩梦。
随处可见的大型商场。贯通上下的下行扶梯。我似乎追在什么人的后面。
奢侈品的楼层、快时尚的楼层、家具的楼层一一掠过。奇怪的是,每一层到处都是商品,却一个人也没有。扶梯也不通向任何一个楼层,一直向着无底深渊延续,看不到尽头。
我的双脚就像不听使唤一样,无论我多么拼命沿着扶梯向下,我和前面人影之间的距离都没有缩短。那个人没有回头,我却清楚地知道是谁。
这时,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
火灾?
眼前出现的是我平常看到的天花板。我出了一身汗。可能因为我突然从深度睡眠中被拽出来,大脑和身体还不是很协调。声音停止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是电话铃声。
我躺着伸了个懒腰,看了下时钟发现是六点半。十点半才开始上班,现在起床也太早了。天空已经开始发亮,外面传来汽车驶过潮湿的沥青路面的声音。雨似乎还没停。我起床拉开窗帘,果然是阴沉沉的雨天。
我想起醒来之前做的那个梦。我在扶梯上追的人究竟是谁呢?梦里我明明知道是谁,现在却不知道了。
对了,刚才的电话。因为在画廊工作,有时会有一些没常识的人打国际电话过来,完全不知道考虑时差。我边疑惑自己应该设了睡眠模式,边从充电器上取下苹果手机查看界面。原来是工作室负责人土门。
土门?
看到意料之外的名字,我有些犯嘀咕。语音信箱里有录音留言,我便打开扬声器试图播放出来,但手机立刻传出了滴滴滴的电子音。土门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而且这么一大早就打电话?我本想思考一下,但刚起床的大脑就像被雾蒙住一般。
总之我按下通话键打了回去。
“你好。”
“佐和子?”
他似乎在外面,有股嘈杂的噪音。
“出大事了。”
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本身就很奇怪,从他急切的音调中我也察觉出事情非同小可。
“唯子现在很危险。”
“危险?”
“对,有人发现她倒在仓库里。救护车把她送走了,但佐伯联系我的时候好像已经很危险了。”
我发不出声音。
“已经在重症监护室里想办法了。佐伯还在陪着,我替他联系你们。总之先来医院看看吧。”
土门说了唯子所在医院的名称。他问我知不知道地址,我说可以用手机查,便挂了电话。
我看见房间的镜子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唯子倒在仓库了?情况很危险?
我飞奔出公寓,在大街上拦了辆出租车。
窗外掠过几棵樱花树。因下了场雨,白色和粉色的花瓣便散落在沥青路上。看着这一景象,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昨天送到画廊的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那幅画的全貌,我闭上眼睛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唯子倒下和那幅作品有关系吗?
就像在刚才的梦中一般,不安涌上心头。
无名现在在哪里?他真的还活着吗?如果知晓无名真身的唯子不在了,无名本身也会消失吗?
我暗暗祈祷,沉浸在混乱的心绪中。
我一到医院便心急火燎地钻进入口的自动门。现在还没有门诊病人,导医台透出一丝光亮,护士们忙忙碌碌地准备着。
“佐和子。”
土门在身后喊我。我没看到佐伯,而土门单手拿着手机,可能在外面打电话。
“唯子呢?”
“这个……”
土门似乎难以开口,低下了头。
“我给你打完电话,她就咽气了。”
怎么回事?
唯子死了?
我不明白,突然听到这些让我困惑起来。
“让我见她。”
我发出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现在不行,还有手续什么的没有办完。”
“我就是要见她!”
我的大喊声在空荡荡的候诊室回响。我看到有位护士瞟了我们这边一眼。
“我要赶紧和唯子联系。”
话一出口,我就反应了过来。
“佐和子,冷静下来。”
土门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冷静的语气说着,并让我坐在板凳上。
我紧紧握住他递给我的手帕。医院里实在太安静了,略微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手放在颈部时候,指尖触碰到了项链。那是我从昨晚就一直戴着的生日礼物。
“佐伯说他想两个人待一会儿,再等等吧。”
我抬起头,看着土门。
“佐伯和你一样,医生告知死亡消息时非常慌乱。”
“请问,她是怎么死的?”
听到我的询问,土门叹息了一声回答:“好像是窒息而死。”
“为什么是那种死法?”
“详细情况还不清楚。”
我用双手捂住脸。
过了一会儿,我去了唯子所在的房间。
佐伯独自靠在墙上,恍惚地盯着远处,似乎完全未注意到我们。唯子的遗体放置在白色的平台上,要说是床未免太硬了一些。
我畏缩着靠近,想伸出手掀起盖在她脸上的白布,突然一股恐惧袭来,让我几乎吐出来。我的指尖冷得像石头一样,始终无法掀开那块布。我们昨天还一起工作,那时与如今面前这样的她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真的,非常抱歉。”
听到佐伯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只见门边的土门身旁站着一位矮小疲惫的年长女子。她应该是从京都坐首班车匆忙赶来的唯子的母亲。她没有回应佐伯的话,看见放在太平间里唯子的遗体时,便放下行李扑了上去。
“唯子!你怎么了?醒醒啊,唯子!”
唯子母亲想抱住唯子时,唯子脸上的白布被碰掉了。她全无生前的模样,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常有人说像睡着了一样,但眼前横放着的唯子的肉体上只是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唯子的母亲发出含糊而绝望的喊声。
她无力地瘫倒在地,却紧紧抓住唯子的遗体,不让遗体从床上滑落下来。在土门喊来的护士将唯子的母亲带到休息室之前,她一直失神地喊着唯子的名字。
唯子的母亲受打击太大,站都站不起来。医生只好借了医院的空床位,让她躺在上面打点滴。但无论怎么问话,她都毫无反应,漠然以对。她不像是故意沉默,倒像是得了失语症。
医生说她血压太低,随时有可能倒下,便先给她开了镇静剂。估计是精神方面的吧,最好能安静几小时。
我踉跄着走到过道上,蜷曲着蹲下。
“没事吧?”
抬起头,便看见佐伯满脸惨白地站在那里。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请问,唯子是倒在画廊的后院吗?”
听到我问,佐伯像是花了几秒回过神来,回答道:“是在品川的仓库里。”
“为什么会在那里?”
“我不清楚,具体情况警察正在调查。”
“警察。”我自言自语道。
佐伯说明了一下之前发生的情况。
昨晚派对后,佐伯见过客户,十点左右就到了家。他给唯子打了电话,但没有接通。他等着唯子的电话就睡着了。不到四点时,他接到医院的电话,得知唯子被送到了医院,也慌忙告知了唯子的母亲和土门。是深夜前来巡逻的安保公司警卫发现了失去意识的唯子。
我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唯子在派对会场说她身体不太舒服,便提前开车回家了。她特意为我准备了生日礼物,在临别时给了我一个惊喜,至今还温暖着我的内心。没想到那竟是最后的告别,一想到这里我便要哭出来。我还没有正式向她道过谢。
我不禁发出一声长叹。
在候诊室里休息了一会儿,我便给松井打了电话。尽管我不想说,但我必须要告诉他事实。
“你好。”
“喂,早上好。”
“你还在家?”
“我已经到画廊啦。”
“真早。”
“还有一点工作没处理完。正好装裱工人来了,我怎么和他们交代?”
“不好意思,我现在在医院。”
“咦,你感冒了吗?”
面对松井的胡言乱语,不知为何我居然笑了起来。
“其实,唯子她……”
说到这里,我顿住了。
“怎么了?”
我强忍住快溢出的泪水,组织了一下语言。
“唯子她……去世了。”
松井和今天早上的我一样,似乎也愣住了,不知如何面对。最后他说会让装裱工人过几天再把酬金的账单发过来,之后再详细和他们说明情况。又问我现在能不能去医院,他立刻就过去。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唯子母亲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已经可以从床上起来了。这时,到了医院以后一直在抽泣的松井也平静下来,回画廊去了。我代替忙着办手续的佐伯,准备送唯子的母亲去旅馆。我跟她说,先出发吧。她却对我说,去旅馆前她还有一个请求。
“你可以带我去我女儿的家里看看吗?”
唯子母亲的脸上毫无生机,痛苦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和我女儿已经十年多没见面了。她来东京以后就一直没和我联系,我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很担心她。现在突然发生这种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和佐伯说了这件事,他便递给我一把备用钥匙,说让我带唯子的母亲去唯子的住处。
“希望你最好能陪在她身边,唯子是单亲家庭。”
听到这条意外的消息,我有些吃惊。
唯子和佐伯分居后住在木黑区的高层公寓里。
坐在出租车里时,我再次偷偷看了眼唯子母亲的侧脸。我从未听唯子提过家里人,没想到她是单亲家庭,这与她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
而且不管怎么看,这位母亲与唯子一点也不像。唯子相貌精致、身材高挑,十分惹人注目。而这位母亲长相普通,身材有些矮胖。就算突然得知女儿去世大受打击,但她身上的衰老和疲惫早已深入骨髓。她们唯一相像的只有声音,不过唯子经常说她讨厌自己的声音。
“给你添麻烦了。”唯子的母亲小声嗫嚅道。
“哪里,一点也不麻烦。唯子工作非常优秀,我从心底里尊敬她这位上司,我也很难过。”
但唯子的母亲似乎完全没听到我说的话。
“她以前就喜欢漂亮的东西,性格也比较浮躁。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是强迫她也要把她带回去。”
满腹野心的唯子在信奉本分是真的母亲眼里,肯定是个难以理解的女儿。问过后我才知道,唯子的母亲在当地的养老院工作,独自过着朴素的生活。站在唯子母亲的角度来看,女儿好不容易从大学毕业,最好在本地当个公务员,过上稳定的生活。她却去了东京,之后便杳无音信。简直就是不孝。
我不禁觉得,暗自担心女儿会不会因为生活奢侈而负债的唯子母亲有些可怜。又想到唯子为了摆脱束缚来到东京投身艺术界确实强势和勇敢。
铺满大理石的豪华大门让人觉得就像来到了高级酒店一样。我询问保安如何进入公寓,对方告诉我入口处有内线电话,可以打给管理员询问。我说出名字和房间号后,对方似乎已经和佐伯联系过了,便痛快地为我打开了电动门。进入铺着地毯的门厅,站得笔直的管理员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他深深地低下头,向我们表示了哀悼。
“她是永井的母亲,我们可以去永井的房间吗?”
“当然。”
这栋公寓里据说住了不少名流,因此非常注意保护住户的隐私。从入口到电梯之间设置了好几扇玻璃门,每一扇都需要钥匙开锁,在电梯里也需要用到房间的钥匙,而且只能停在所住房间的那一层。
走出电梯,我们与其他住户擦肩而过。我觉得好像在电视上看过便回过头去,却不知道是谁。唯子的母亲看到女儿住在这样的公寓里,不禁有些哑然。
“唯子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地方?她哪里来的钱?”
我虽然没有参与画廊的经营,但也能轻易想象出唯子的收入颇为可观。想到我自己住在昏暗的一室户,为了能支付房租和水电费拼命节省伙食费,不禁觉得自己更加悲惨了。
房间是三室一厅。客厅整理得很整洁,但书架附近堆满了没有收纳进去的书。书的种类繁多,有拍卖会的名录,有销售前就要制作好,仅分发给特殊会员的厚册子,有专业的美术书,还有应该是她正在学习的有关股票和经济的商务书等。
另一个房间几乎是用来保存作品的,其中不自然地空出了一块宽五十厘米、纵深三米的空间。很明显可以看出,昨天运到画廊的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原本应该放在这里。我记得我从送货的浦那里接过收货单时,揽收地确实是唯子的家中。
我突然发现在客厅的边几上放着一本旧册子,纸张已经泛黄,破损得有些严重。
其中夹着一张崭新的便笺,与它的陈旧感不太相称。我拿在手中,发现是无名在纽约老牌画廊举办的展览的名录。要是美术馆还好,但展览的名录一般很难入手,在网上和图书馆都不一定能找到。
而且我还检查了一下内页,上面写着一九六〇年。
这毫无疑问是传说中无名首次个展的名录。
我本想翻看一下,听到唯子母亲的声音便收手了。
“唯子!”
唯子母亲的视线落在放在书架里的相框上。
那张照片上是年幼的唯子和她的母亲。唯子的母亲泪如泉涌,大滴的泪珠从她眼中落下。看到女儿和自己照片的那一刻,她便失声痛哭起来。望着唯子的母亲,我不禁想起了自己和父亲的关系。如果我像唯子一样突然死去,我的父亲会像这位母亲一样哭泣吗?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便向她走去,将手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但她轻轻拂去我的手,待在原地号啕大哭。我坐立不安,只得又回到边几旁,看向那本名录。
看到便笺所在那页刊登的作品时,我惊呆了。
就是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眼。绝对没错,现在放在画廊里的作品,正是那幅华丽登场的顶尖之作,也就是无名的真迹。
我按捺住焦躁的情绪,寻找应该印在最后一页的清单,上面写着每幅作品的详细信息和价格。零的数量比现在少了一大半,但只有那幅关键的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没有标明价格。
作者收藏。
上面标注的拥有者是画家本人。也就是说,其他作品都卖出去了,但只有这幅作品,长久以来都留在无名的手中。
“那个……”
听到声音,我回过神来,看向唯子的母亲。
“多谢你了,我的心事已经了了。”唯子的母亲小声说道。
“那就好。”说着,我慌张地将展览的名录放回原处。
在送唯子母亲去酒店的出租车里,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唯子的成长经历。唯子还没有记事时,父母就离婚了,父亲组建了新的家庭。
“她很要面子,同学也不知道她是单亲家庭。上高中以后她就和我疏远了,也不知道用哪里来的钱租了个便宜的公寓,开始了一个人生活。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考了东京的大学。没想到我们还没有怎么说说话,她就死了。”
说到这里,唯子的母亲低下了头,用手帕按住眼角。
“但我今天有点明白了。对她来说,金钱就像是她的护身符。我们家很穷,小的时候就让她吃了很多苦。我要是早点理解她就好了。”
出租车到达旅馆后,我对唯子的母亲说:“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尽管和我联系。”
看着消失在旅馆入口处的矮小背影,我还是很难想象出她是那个强大到与世界为敌的唯子的母亲。
唯子的护身符真的是金钱吗?
我独自一人坐在出租车里,思考着唯子母亲最后说的话。应该还有其他重要的护身符吧?无论赚多少钱都无法换来的,更重要的事物。
苹果手机铃声响起,我看了一眼,原来是佐伯。
“您好。”
“情况怎么样了?”
“我已经把她送到旅馆了。”
“多谢你了。”佐伯说道。
我简单说了一下唯子母亲的情况,对自己发现名录的事情闭口不提。
“你等会儿也去画廊吗?”
“对,那您呢?”
“我一会儿要去接受下问询。”
我抬起头,重新拿好苹果手机。
“去警察那边吗?”
“对,他们刚才通过医院联系我了。毕竟她倒在仓库里了,情况还是不一样的。”
佐伯像是在劝说自己。
“但刚发生这种事就要问询,实在是……”
“是啊,我还没调整好心情。”
佐伯在电话中叹了口气,我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外面。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一名老人从人行横道上缓缓走过去。这时,佐伯用沉重的语气问我:“对了,你知道无名的联系方式吗?”
“我不知道。”
“也是。我本来想和他联系,但别说电话号码了,什么信息都没有。”
信号灯变绿了,出租车向前驶去。
“也不知道这位画家现在在做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
无名究竟在哪里呢。唯子已经死了,他还打算继续隐居吗?保存在画廊里的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应该怎么处理呢?我撑着脑袋思考着。那幅作品无名一直小心保存,对他来说应该极为特别。既然如此,就不应该放在我们画廊里。
回到画廊后,我接到了土门的电话。我和松井便在门的玻璃上贴上临时停业的通知,前往品川区的工作室。平常去仓库区时我都坐电车,今天却坐了出租车。过了两点以后,雨下得大了一些,也起风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松井似乎不想陷入沉默,开始絮絮叨叨起来,“怎么说呢,身边有人去世实在太难受了。不过,有这种感觉也正常。”
我沉默以对。出租车窗户上附着的无数水滴将信号灯与汽车尾灯的各色光线尽数吸收,外面的世界看起来有些扭曲。
“就像做梦一样,完全没有真实感。我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的确如此。
我也是,昨天还满心抱怨工资太低、工作太忙,没想到现在会发生这种事。我本想这么说,却没有说出口。现在唯子刚刚去世,在出租车里和松井说这些,感觉不太合适。但松井向我问道:“我们画廊要关门了吧?”
我回答不出来。
“唯子已经不在了,现在谁能和无名联系呢?”
沉默。
“无名真的……”
“别说了,我都知道。”
我靠在窗户玻璃上,眼看着自己呼出的气体将它染上白色。我逼迫自己保持理性,压抑心中的负面情绪。
正如松井所担心的那样,我们画廊会关门吗?我在苹果手机上查了一下,当私营企业的业主死亡时,企业便随之消亡,或者将经营权转移给业主的继承人。唯子的继承人就是她的配偶佐伯,所以将会由佐伯来销售无名的作品吗?但我不觉得他能像唯子那样处理好这方面的工作。
我想起唯子家中那本纽约画廊的名录。
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传说中的作品当时是由画家自己收藏的。
画家自己所有的作品要么是佳作,要么是有一定感情的作品,大多数情况下不可能轻易脱手。在那之后,画的拥有者也有可能发生变动,但比较自然的情况是,无名将自己长期保存的作品托付给了唯子。也就是说,无名应该还活着吧。
出租车从奢侈品林立的豪华商业区主干道驶过酒吧集聚的坡道,穿过纵横交错的首都高速公路下方。周围突然变成了朴素的写字楼区,没什么高楼,建筑物的数量也变少了。在这片区域里,汽车展厅和宽敞的停车场格外显眼。不过从闹市区只开了十五分钟的车,周围就如此冷清。
我们在仓库区的一角下了出租车。由于下雨的关系,到处都非常昏暗。我们撑起伞沿路走去,路过不少堆积的集装箱和列车的铁轨。这片仓库区也有其他艺术家的工作室,我想无名在纽约独立创作时应该也在类似这里的地方。
虽说是在萧条的仓库区独立创作,但因为这片区域是艺术家的活动据点,也逐渐变得有名起来,甚至开了不少时髦的时装店。
向码头走五分钟,就能看到彩虹大桥。天晴的时候连对岸的御台场都能看得很清楚。今天天气不好,四处笼罩着薄雾。仓库区里面向东京湾的一角便是无名的工作室。这栋建筑原本似乎是造船厂,现在一楼是制作区,二楼是办公区。入口是一扇方便装卸运输的巨大卷帘门。我们进去后,向一名工作人员搭话。
“你好,我们是画廊来的。”
我走近后,那名工作人员只是摘下帽子稍微低了低头,便逃也似的回去工作了。
工作室里共有四名全职的工匠负责作品的制作。除此之外,繁忙时期会雇一些临时工,还有一名负责行政的兼职员工。
一楼北部的天花板附近装有玻璃,柔和的自然光便铺满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整片场地分为几个区域,有负责准备工作的,有负责制图的,有负责善后的,有负责摄影的,等等。工作室总体采用分工体制运营。第一次来工作室的松井似乎觉得很新鲜,探头探脑地四处看着。
“那些全都是砚台吗?”
松井指着里侧架子上摆着的一长排东西问道,但附近的工作人员只是稍微低了下头。我感到有人看我,便回过头去,发现是资历最老的工匠师户正盯着我们看。
“请多关照。”
我小声说着客套话和他们打招呼,对方却毫不理睬。看来工作室的工匠不怎么欢迎我们。
“请上楼。”
土门从入口旁边的铁质楼梯上下来,对我们说。我们听从他的安排上了二楼。二楼是办公室,大概放了六台电脑,这里负责管理作品档案以及对外联络。所有工匠都聚在二楼,集中坐在不成套的折叠椅和圆凳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泛黄的标语,上面写着“禁烟”,可能是造船厂时期留下来的。
“大家可能都有所耳闻了,今天我再次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无名多年来的商业合作伙伴、负责销售作品的永井唯子被发现倒在仓库里,今天早上在医院已经咽气了。”
鸦雀无声的工作室里,土门继续平静地指挥事务工作。
“佐和子,你负责通知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事发突然,尽量不要引起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