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她的家人呢?”
出声询问的是师户。
“佐伯正在办手续,唯子的母亲已经坐新干线首班车到达东京了。”
“无名知道吗?”
师户的问题说出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声。
“还不清楚。”
土门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对此闭口不谈了。大家正等着下文,现场却陷入了沉默。其他员工等得不耐烦了,又重新问道:“是联系不上吗?”
“我们希望谨慎考虑后再告知他。”
“土门,谨慎什么啊?”
“他到底在哪?”
面对员工不断的提问,土门似乎有些焦躁。他用手指按住太阳穴,强硬地回答道:“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我近期就会和无名见面商讨,就是这样。”
“等等,土门。”师户说道,“我们一直以来都是因为相信无名的艺术品才如此卖力工作的,唯子也是我们的同仁。所以就算见不到无名,就算工资不高,我们也拼命工作着。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我们当然有权知道无名的态度。我明白你的难处,但能告诉我们无名在哪里吗?”
师户的发言中流露出长期以来郁积的不信任。
看到在工作室工作的工匠们不满情绪如此高涨,而年长的师户和负责人土门之间已经形成对立,我不禁有些吃惊。当然也明白获得其他员工支持的一方自然是老资历的工匠师户。土门避开师户的提问回答道:
“正如师户所说,唯子对我们来说不可或缺。但不能因为她死了,我们就不干了。我们应该像往常一样,为创作无名的艺术品而努力。”
师户打断了土门的话:“土门,我先说好,无名的艺术品不是你的也不是唯子的,当然也不属于我们,而是无名自己的。”
土门不理睬师户,看着我说道:“我听说佐伯现在打算接管唯子的画廊,唯子手头的工作暂时交给佐和子完成。”
“我吗?”
在场员工的视线一齐转移到我身上。
“我知道肯定还需要其他人帮忙。今后的工作重心应该将会转移到纽约的合作画廊,在一切都安排好之前,还请你按照佐伯的指示开展画廊的业务工作。”
一直没说话的兼职行政员工也开腔了:
“正如土门所说,现在正是要销售作品的时候。失去了现在的机会,以后无名可能很难重归现在的巅峰地位了。他是否能名留青史,胜负在此一举。”
土门听到这话,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复杂的表情看着我。
“能告诉我们近期的安排吗?”
在工作人员的注视下,我简单说明了画廊今后的业务安排。
“佐和子,我知道可能会有些困难,我们会尽力帮助你的。”
不行,太胡来了。我心中想着。
要让我接手唯子之前雷厉风行完成的工作,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
——对不起,我真的不行。
我正要说出口时,想起了放在画廊后院里那幅巨大的一九五九年的作品,便闭上嘴,没有出声。
看来工作室的人还不知道那幅曾在传说中的纽约展上展出的作品。他们要是知道,肯定会讨论那幅画的。我不知道那幅画要卖给谁,也不知道那幅作品应不应该放在画廊,但唯子说过不能告诉任何人。所以我肯定也不会告诉工作室的人。
我摸着唯子最后送给我的那条项链。
“怎么了?”
听到别人的询问,我条件反射般地回答:“不,没什么。”说出来的秘密永远也不会变回秘密,但想说随时都能说出口。土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幸好他转换了话题。
“等一会儿警察好像要来,今天大概回去得会比较迟。”
我与身旁的松井面面相觑。众人集中在土门和我身上的视线也因为不安而四散开来。
“唯子为什么突然倒下了?”一名工作人员问道。
“现在还不清楚。”
“是强盗吗?”
“那应该去画廊吧。”
工作人员们议论纷纷。
“总之,警察还在调查。”
土门说得事不关己一样。我看了看师户,只见他环抱手臂,露出阴沉的表情。
“我们也留下来比较好吧?”松井问土门。
“不用了,警察说他们也会去画廊,你们俩就在画廊等着吧。”
土门说完后,似乎想暂时告一段落,便让工作人员解散了。我走近身后的师户,对他说:“师户,关于作品的问题,以后我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问你吗?”
“去问土门,你没事了就赶紧走吧。”
师户一脸不耐烦,对我毫不顾忌。
为什么拒绝得如此彻底?工作室和唯子之间可能会存在意见不合,但唯子都已经去世了,现在还是这个态度肯定有其他原因。
难不成他们隐瞒了什么亏心事?有什么绝对不能让外界知道的企图?他们令人难以理解的反应不得不让人产生这些疑问。
从工作室出来后,雨停了。一辆卡车驶过沥青路上的水洼,溅起了水花。抬头仰望天空,飞机一闪一闪地缓缓穿过厚厚的云层。
“佐和子,你要去看看吗?”
“去哪里?”
“去仓库啦。”
松井用半是害怕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要去那里?”
“也不是不能去吧。”
我惊讶于松井这种凑热闹的行为,但还是在回画廊之前顺路去了趟仓库。
这栋租借的仓库距离工作室步行大约十分钟。仓库里一整天都比较昏暗,也没什么人。每一层都有几个一百平方米大小的区域,唯子租借的仓库在三楼。仓库里除了无名的作品,还保存着她自己的收藏品以及狭小的办公室里放不下的办公用品。
这栋仓库的建造年份久远,无论怎么说,安保措施都算不上完备。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我不禁想着,要是租一间安保措施更完备的仓库就好了,多花一点费用也没关系。但这栋仓库是无名从籍籍无名时就一直在用的,等他名声大噪后估计忙得没空搬迁,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到现在。
卡车装卸区的入口处贴着黄色的胶带,附近停着几辆警车和小轿车。
“哇,好像拍摄现场。”
松井语气兴奋地说着。我们被入口处的警官拦住了,我便说明道:“您好,我们是这栋仓库的租户。”对方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让我们吃了一个闭门羹:“今天禁止进入,明天再来。”
“我们是昨天案件里被害人的下属。”松井毫不退后。
警官用怀疑的眼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我们,说了句“稍等一下”,便对无线电通信机说道:“楼下有相关人员前来。”他挂断无线通信后,对我们说:“在这里等一下。”
“我们不能上去吗?”
“要等负责人过来。”
不过,平常十分荒凉的仓库现在有那么多人,简直像走错了地方。从巨大的货梯上下来的是一名身着西装、身材结实的男子。简单打过招呼后,对方要求我们提供身份证明。
“你们能确认一下仓库里有没有作品被盗吗?”
“稍微花一点时间应该可以。”
“麻烦你们尽快完成。对了,戴上这个。还有,有些地方的鉴定还没有完成,除了允许进入的区域,其他地方绝对不要进去。”
对方在电梯中向我们进行了说明,将手套递给我们。租的房间大门大开,鉴定员正在工作。我胆战心惊地瞟了眼里面,地面上放着一些标识和文字指示牌,没有血迹。乍一看和我上次过来时没什么区别,心中便松了口气。
“那就麻烦你们了。”
在周围搜查员的陪同下,我们开始了工作。首先逐一检查打包好的作品上贴着的贴纸,再和苹果手机里保存的库存清单比对。经过确认,没有作品丢失,也没有作品增加,一切都和数据吻合。
但我总觉得放不下心来,有种回到刚重新装修过的房间里的感觉。
变的是作品的位置。和我上次来整理时相比,作品所在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不过我又不是很确定。毕竟现在有那么多鉴定员和搜查员,不感觉奇怪那才叫不正常。
“怎么了吗?”
听到身后的询问,我立刻回答:
“我简单确认了一下,没有作品丢失。”
“好的。如果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尽管告诉我们。”
这时,穿西装的男子正好被入口处的鉴定员叫住了。他对我们说:“之后会有其他人去画廊,到时候会详细询问你们情况。”说完便回去工作了。
回到画廊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我们按照土门所说,将写有唯子突然去世以及葬礼事宜的讣告发给相关人员。有人立刻就回复了,也有人完全没有理睬,内容也各不相同。还有人激动地打电话过来。
这一切都是我第一次应对,也不知道做的对不对。我只是按照自己理解中助理应当采取的做法来行动。随着工作的进行,唯子的死亡才慢慢地在我心中留下实际的感觉。
过了两个半小时,发邮件的工作才告一段落。我停下敲打键盘的手,瞄了一眼后院,确认那幅超过两米宽的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是否还在那里。明明谁也不会去那里,作品也不会长出脚来自己跑走,肯定还在那里,但我还是感到害怕。如果作品不见了应该怎么办?
我打开后院的推拉门,看见那幅作品依然和昨天一样,只是潦草地打包了一下竖在那里。看到它和谐地融入其他作品中间,我放心地舒了口气。
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可以看到窗外用灯光装饰着的盛开的樱花。当我独自加班身心疲惫时,看到这幅美景,便有种我也属于上流阶级的感觉。但如今画廊失去了主人,我只能感受到那美丽而明亮的夜樱凋落时的悲伤。
“佐和子,有人来了。”
听到松井的声音,我慌忙站了起来,回到办公室。在办公室和展厅中间的柜台附近,有一对穿着西装的男女。男性大约五十多岁,嘴上露出笑容,眼神却颇为犀利。女性相对来说年轻一点,看起来比较朴素。她在柜台对面自我介绍着:
“刚才在仓库好像是其他人接待你们的吧,感谢你们的理解。我叫金谷,这位是丸桥警部补[1]。”对方说完开场白,便立刻对我说道,“田中佐和子,我听说你是在工作上和永井接触最紧密的人,可以询问你一些问题吗?”
“好的,您说。”
我领他们进入里间。注意到后院的门还开着,而且能看到那幅打包好的超过两米的作品,我便若无其事地关上了门。
“那边是仓库吗?”
听到金谷询问,我有些吃惊。
“不是,要说是仓库也太小了,就是个后院。”
“里面放的是什么?”
“就是作品。”
“什么作品?”
听到如此含混的问题,我犹豫道:“就是制作好的作品。”
金谷听到这个答案有些疑惑,但我也不知道除此之外应该怎么回答。
“这也是作品吗?”
她指着自己身后墙上挂着的无名的八十号绘画作品问道。
“没错。”
这时,不时回头看看作品的丸桥发话了:
“还挺好看的。”
我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便低下了头。
“我对艺术品不太了解,这幅作品大概价值多少钱呢?”
作品的价格都是以美元计算的,我特意换算成了日元回答他们。
“大概是两千两百万日元。”
丸桥吃惊地露出夸张的表情,对于这种反应我已经司空见惯了,但金谷却面不改色地飞速记着笔记。
“感觉挺不真实的。”
“对,我也觉得。”
我用了一年多时间才做到能准确无误地回答出几百万以上的价格。还没有习惯的时候,也经常弄错零的数量。
金谷抬起头询问道:“对了,这家画廊一共把作品保存在几个地方?”
“除了画廊的后院,就只有品川的仓库了。”
“两个地方有什么不一样吗?”
“无名的作品基本上都很大,因此所有作品都会暂时先保存在品川的仓库。只有出示给客人的作品以及近期打算卖出的作品才会运到画廊来。”
“你经常去品川的仓库吗?”
“对。”
“还有什么人会去?”
“比我晚进公司的松井、工作室的人、运输公司,当然还有身为经营者的唯子。唯子也会带外面的人过去,不过这种情况非常少。除了作品以外,唯子还会放一些私人物品在那里,所以可能她的家人或者一些我不知道的人会去那里。”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永井是在品川的仓库里被发现的。”金谷边记笔记边说道。
听她谈到案件,我便摆正姿势。
“你知道她为什么深夜一个人在那里吗?”
“我也不清楚。”
“会不会因为有工作没有完成呢?”
“工作的话,一般就是整理仓库或者陪同揽件,都是我们助理的职责。唯子是领导,她很少会因为这个目的一个人去仓库。更何况那边深夜哪会有什么事呢。”
“原来如此。”金谷又抬起头看着我,平静地说道,“永井死亡的时候,颈部有被勒的痕迹,极有可能是他杀。”
是他杀。
唯子是被勒死的。
我早就应该知道的。就算是因病而死,深夜一个人在仓库里也太奇怪了,而且她绝对不可能自杀。但再次得知这一消息,我还是很难隐藏自己的震惊。
我无意识地长叹了一口气。
“为了帮助我们捉拿犯人,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信息,都希望你能说出来。这些信息很可能成为搜查的线索。我们能体谅你现在心情很难过,但还是请你相信警察,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点了点头。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她去世之前我们一起去参加了派对,应该就是我目送她回去的时候。”
“你们说了什么吗?”
“她说身体不舒服,想早点回去。我觉得应该只是因为工作一天了有些疲惫吧。”
“有没有迹象表明,永井在派对之后要和什么人见面?”
“没有,她什么也没对我说。”
我回答完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回想起昨天的事情,我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天晚上,嗜酒的唯子居然点了饮料。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尽管说。”
“是这样的,唯子昨天是开车上班的。但她家在目黑区,坐地铁其实更方便,而且那天有派对,我在想她为什么要开车过来。”
“应该是为了要去仓库吧,永井的车就停在停车场。”金谷说道。
这时,昨晚的景象在我眼前闪过。
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高楼环绕着的狭小天空,樱花的花瓣凋落下来。周围有不少喝醉酒的人,风裹挟着小雨吹了过来。我当时因为收到礼物太开心了,才没有注意到,那时唯子好像是向着与停车场相反的方向离开的。
“但她有可能在去仓库之前还有其他事,因为她不是朝停车场的方向走的。”
金谷表示理解,用圆珠笔记录着。
“她平常经常开车上班吗?”
“没有,不怎么多。”
我看了看日程本上的日历,说道:“每个月有一到两次吧。”
“对了,你和永井分开后去哪里了?”
“去哪儿啊,我直接回家睡觉了。”
尽管有些吃惊,我还是回忆着说道。
“大概几点到家的?”
“具体我不记得了,大概是十点。”
“你一个人住吗?”
“对,没错。”
“所以没有人能证明,深夜两点至三点期间你在家对吧?”
我心惊了一下。
金谷似乎看出了我的焦躁,补充说道:“不用担心,我们不是在怀疑你,只是需要确认一下细节。你能尽量详细说明一下你和永井之间的关系吗?”
“我是唯子的助理,在画廊工作已经三年了。”
“你们画廊只销售川田无名的作品吧?”
“没错。其他画廊会销售许多艺术家的作品,还包括新人,但唯子只负责无名的作品。”
“说一下画廊和工作室的关系吧,比如工作内容和收入分配。”
“画廊只负责销售作品,因此需要和客户打交道,也要开拓新市场。但想从根本上提高作品的价格,不能只靠销售,还需要和国内外的美术馆以及国际展会交涉,以便有机会展出作品,还要进行市场调查。怎么说呢,算是整体的品牌推广。”
“原来如此,那么工作室就只负责制作了吧。”
“没错。”
这时,丸桥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询问道:“我过来之前,也和工作室的人谈过了。听说无名基本上不会出现在工作室,是吗?”
“对。”我点点头。
“我们对艺术品不太了解,不过难不成画家本人不在场,也能创造出作品吗?”
我在回答时尽量说得简洁易懂。
“所谓的作品,不仅只是画一幅画就结束了,因为它本身具备一定的评论行为。尤其在当代艺术品市场上,概念和创意拥有一定的价值,它们与制作时间和花费的功夫不成正比的情况也不少见。有很多艺术家都会出售并非自己亲自完成的作品。”
丸桥可能觉得这个回答没什么意义,便不再追问,转移了话题。
“我想问问川田无名的情况。他现在住在哪里,平常都做什么,告诉我任何事情都行。”
“其实,我完全不知道他的住址和日常生活情况。”
“你见过他吗?”
“没有。”
“那你知道永井和川田在哪里见面吗?”
“我不知道。”
“麻烦了啊,为什么要把川田隐藏得这么深,有什么必要吗?”
“这是种营销手法。”
“营销手法啊。”
丸桥和金谷不同,他表情温和,询问对方时的手法较为老练。但他的语气中表现出,他很难理解画廊和无名。
对于刑警来说,艺术品本身肯定很难理解。看到作品时说出的那句“还挺好看的”,似乎有些轻视的意味。可能在他们眼中,艺术品只是装饰墙面的东西而已,价格还离谱得像诈骗一样。
所以他们同样很难理解从事相关工作的唯子和我。无论我怎么说明唯子在工作中有远见和热情,他们也不会理解。
“那么收入是怎么分配的?”
“我们的情况是,画廊分百分之五十的收入。”
“百分之五十吗?”
“怎么了吗?”
丸桥笑着表示没什么,但他的笑容似乎有种大获全胜的感觉,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我就是猜想一下,画廊的工作就是作品卖得好收入就很可观,但应该也没那么容易。同行之间会不会产生摩擦呢?”
听到金谷的问题,我想了一会儿,说明道:
“唯子成立画廊的时候,日本还没有什么运营当代艺术品的画廊。随着市场的扩大,我觉得其他画廊也是同甘共苦的伙伴,才一起坚持到现在。”
“所以不存在得罪同行的事吧?”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真里子的面孔,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毕竟业界的圈子小,摩擦还是很难避免的,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也就是说,可能有人对她心怀怨恨吧?”
我回答不出来。
“比如她会不会借钱给别人,或者向其他人借钱呢?”
“我没怎么听说。”
“但你当了三年永井的助理,应该是最了解她的。”
“三年很短的。我的确在工作上和她关系最近,但工作实在太忙了,我对她的私生活完全不了解。”
“说到私生活,你和佐伯认识吗?”
听到金谷询问,我点了点头。
“认识,案件发生之前我在派对上也见到他了。”
“你对他们的关系知道多少?”
“不多,我就知道他们在分居。”
最后,我不再一味回答问题,自己也发话了:
“对了,无名大概有七十多岁了。”
“怎么了吗?”
金谷抬起头。
“那你们还要怀疑他吗?”
因为还在调查,可能没法说太多,但金谷还是面不改色地说道:“最近老年犯罪者有所增加。”
二人的提问结束后,我已经精疲力尽了。但他们接着又把松井喊过来,开始向他提问,让我不禁感叹他们真是体力充沛。我打开了电脑,但接下来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了。
在末班电车上摇摇晃晃的时候,我打开苹果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有一条语音留言。我机械地点开提示,原来是父亲留下的。
父亲很少和我联系,这次估计是因为他在大学的东洋美术史研究室当客座讲师时,唯子是他的学生,也是父亲让唯子和我相识的。我按下语音留言的播放键,将苹果手机放在耳边。
“佐和子吗?”父亲和以往一样,闷声闷气地说道,“事情好像挺严重的,你没事吧?”
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放松了下来,泪水不禁涌上了眼眶。
“我知道你忙,就不要给我回电话了,我回头和你联系。”
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的父亲在京都当美术馆馆长。
可能因为田中这个姓氏太常见了,我自己不说没人会想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考虑到我的关系,唯子和父亲也没和其他人说。
父亲的专业是东洋瓷器。他的家境算不上富裕,但对手工艺品颇有了解。除了手工艺品,他在绘画和书法方面也造诣颇深。父亲在我年幼的时候就会带我去博物馆接受熏陶,不过遗憾的是,他的女儿对古代美术实在没什么兴趣。当他知道我进入唯子的画廊工作时,其实不怎么高兴。
“虽说是我学生开的画廊,但那不过是资本游戏的傀儡而已。只要遵守游戏规则,就有人付钱,至于是不是真的有价值还不好说。和这种工厂量产的商品相比,富有人情味的艺术家融入真情实感创作的作品才更有价值吧?”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父亲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投入了更多的热情去研究富有人情味的艺术家融入真情实感创作的作品,在他看来,无名那些连是不是他亲手画的都不清楚的新作品,实在难以理解。
唯子说过,艺术家就算完全不参与当代艺术品的制作也没关系。但父亲的话从我脑海中掠过,让我对自己的工作稍微有些惭愧。从理论上我可以理解唯子的言论,也认为在商业活动中是一种极好的策略,但我在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抵触将艺术家没有参与制作的成品当作艺术家的作品来卖。
我没有必要完全接纳父亲的言论,我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但关键是,我自己的想法还在动摇,所以每次我们不是以吵架收场,就是我单方面结束谈话。最近父亲打电话来我都不接了,我想保持一点距离。关闭苹果手机的界面后,我叹了口气。
司法解剖的结果显示,除了颈部的勒沟以及勒死时特有的眼部出血点以外,没有发现明显外伤。也没有被勒住后试图挣脱绳索时产生的伤口,指甲中也没有抵抗犯人时留下的对方的皮肤组织,只在颈部和指尖检查出一些白手套的纤维而已。另外,有关人员基本上都出入过案发仓库,目前还没有决定性的物证。
接到佐伯的消息,我便着手协助在市内举办的葬礼。因为之前来询问情况的人很多,我们特意选择了较大的会场,防止会有很多除家属以外的人前来吊唁。但实际上,来的人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少得多。
高阔宽敞的大厅一直都冷冷清清的。
和宽阔的会场相比,吊唁的人很少,更显出葬礼的凄凉。唯子的母亲心情更加低落,看起来还有些疑惑。佐伯的话也不多。看着那么多空的座位,我十分悲痛。有钱的时候有那么多人围绕在身边,死后大部分人却故作不知。
我一直在寻找无名的身影,最后还是没看到与旧照片上的男子类似的人。
父亲是在葬礼结束的时候来的,他比我记忆中要老了一些。他在葬礼现场只待了几分钟,最后还是过来和我打了招呼。
“永井是个很优秀的人。”
“嗯,她也是我很尊敬的上司。”我小声说道。
“川田没有来吗?”
“联系不上他。”我抬起头看着父亲,“难不成你见过他吗?”
父亲点点头,我有些吃惊,问他是什么时候。
“几十年前吧。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名人,我在展览上帮过忙。”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软硬不吃的男人。说明白点,就是个特别奇怪的人。而且特别聪明,总感觉他现在还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你应该更清楚吧。”
我摇了摇头。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但你说他在背后操控着一切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自己的猜测而已。”
我失望地深深叹了口气。父亲低头看了我一会儿说道:“以前的年鉴里应该能找到他过去的住址吧。那个时候还不像现在,有个人隐私的概念,大部分艺术家的住址应该都是公开的。”
我向他道了声谢,父亲便低头离开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国立国会图书馆,彻底调查了以前的美术年鉴。按照父亲的建议,里面的确刊登了无名以前的住址。看到住址时我不禁发出了声,因为那里距离我现在租的廉价公寓只有几站路。
既然这么近,我决定亲自去看看。坐上平常乘坐的电车,隔了几站路下车。走上地面后,又穿过一条宽阔的河流。从距离住址最近的车站越往目的地走,路上的垃圾就越多。
现在还是白天,周围却略显昏暗。倒不是因为今天是阴天,可能是这片区域的整体氛围造成的。窗户玻璃破损的空房,与我擦肩而过的几位外国劳工,还有路过一家大型超市后,就没有什么店还开门了。
无名以前住的公寓就在河堤附近,位于萧条狭小的巷子里,周围挤满了旧式木结构住宅和小型工厂。我虽然也对照着谷歌地图,但房屋上都没有标注门牌号,找起来费了不少功夫。最后来到了一栋肯定建了有几十年的、屋顶是镀锌板的公寓面前。
周围一片寂静,仿佛被时间的长河遗弃了一般。连其他房间都明显没有人居住,配套的邮箱里却塞满了传单。传单落在地面上,我看到上面是残破的风俗女的模样。
无名在这栋公寓中的房间应该不只是他的住所,还是他的工作室。爬上二楼时,可以看到走廊上有画具和墨水的痕迹。旁边放着一台陈旧的双缸洗衣机,如今已经作废了。无名所住的房间上着锁,我放弃探究回到楼梯旁。
在这栋半废弃的公寓前,我站了一会儿思考着现状。忽然感觉到,距离公寓几栋楼的香烟店里有人在盯着我。我想对方说不定知道点什么,便向那边走近。
我探头看进店里,一名弓着腰的老人正坐在那里,满脸怀疑地看着我。
“您好,可以问点事情吗?”
老人嘟嘟囔囔地说了什么,大幅地转过头去。
“您认识住在那栋楼里的人吗?”
听到我的问题,老人立刻在黑暗中站起身来,怒吼道:“又来问那个混蛋疯子了!”
“不好意思,怎么了吗……”我吓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问道。
“他不在这里!回去!回去!”
我感觉无论我再问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一转头,斜对面房子的窗户里,露出一张中年女子的脸。她穿得花里胡哨,像是接客的。她一直盯着我看,倒不像是大声找碴的,反倒像忍不住要问我问题或者和我说话,一脸好奇的样子。证据就是,我不过和她点头示意了一下,她便开口道:
“你来问那个艺术家老爷子的?”
“对,你知道他在这里住了多久吗?”
“很久以前那里就没人住了,不过最近有不少像你一样的人来找他。前段时间来了好多可疑的人,附近的居民都受不了了。”
“什么可疑的人?”
“黑道的!这么一条荒凉的小路上停了好几辆黑乎乎的高级轿车,这可是大事。香烟店的老爷子也被他们逼问了好多事情,还挺惨的。真是受不了。”
“什么时候的事了?”
“还不到一个星期吧。”
“最近那位艺术家有没有回来过?”
“黑道那些人也问了,附近的人都在讨论呢,不过谁都没有看到。而且谁会回到这种地方来啊。最近也没看到那个漂亮的小姑娘了,我对她印象很深呢。她以前就一个人住在这附近。”
漂亮的小姑娘,说的肯定就是唯子了。
我不经意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十多年前了吧。我也只能从窗户里看看外面了,所以我才知道。”
“这两个人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谁来都算。”
这时,中年女子突然装腔作势起来,伸出手作出讨要的动作。
“你能给我多少?”
“给钱吗?”
“那当然啦。还有,你先告诉我那个艺术家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黑道的人会来。”
“他欠债了,我也是来善后的。”
我瞎说了一通。
“是吗,没想到答案这么普通,真遗憾。”
“你不能告诉我吗?”
“这点东西不够嘛。”
这时,一阵类似叫声的怪声传来,吓了我一跳。女子慌张地说着“我家人喊我了”,便钻回房间了。
[1] 警部补是日本警察的阶级之一,位居警部之下,巡查部长之上,负责担任警察实务与现场监督的工作。—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