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放在入口附近的七件作品没有采用画廊和工作室统一的打包方法。
“工作室完成的作品都会暂时运到仓库来吧。”
“对,没错。”
“这七件作品是什么时候从工作室运来的?”
“同一天运过来的。都是在案件发生的五天前,也就是二十日那天。”我打开苹果手机里保存的表格,说道。
“所以那些作品在二十日运过来的时候没有签名了?”
我和佐伯面面相觑。
“原来如此!”
我不禁大声叫出来。
“唯子是为了让无名签名才在深夜来到这里的,没错吧?”
“嗯,这么想应该没错。”
“也就是说,如果那天无名来了,这七件作品应该已经签上签名了。”
“打开确认一下。”
我和佐伯各自选了一件作品从箱子里取出,转移到开阔的地方,以便拆封。我为了解开外面的白色绳结费了好大的力气。上面系的不是蝴蝶结而是死结,我必须慢慢地用指甲解开。
打开箱子确认了一下里面,作品没有被调换,表面也没有留下划痕。它们好好地被打包在箱子里,只是打的结不一样了而已。我解开固定在背面的绳子确认了一下内侧,便叫出了声。
“上面有签名!”
“所以,那天晚上是无名过来签名了。”
“唯子果然是来见无名的。”
“对。唯子要让无名签名,所以才深夜过来防止被人发现,连监控摄像头的开关都关了。接着无名出现了,在七件新作品上签了名。所以这七件作品才被重新打包过,打的结的形状和位置都发生了变化。”
我不禁埋怨自己,在这么近的地方留下了那么多线索,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播放一下监控摄像头里保存的数据吧。”
佐伯说完打开监控摄像头的屏幕,按下播放保存数据的按钮。于是我们发现,只有每个月二十五日深夜的时间段没有录像。
“所以每次无名签名之前,唯子都会关上监控摄像头的开关。”
“也就是每个月的二十五日。”
“对了,我记得司法解剖的结果中,唯子的指尖和颈部检测出了白手套的纤维。签名时会直接接触作品,所以唯子戴着白手套也不奇怪。”
“所以才会有白手套的纤维。”
“我们整理一下吧。无名每个月二十日会发来有关制作的邮件,邮件中还标示出上个月的作品是否合格。这时,工作室便立刻将合格的作品运到仓库。五天后,也就是二十五日,唯子和无名在仓库碰面,让无名签名。”
“谜题解开了。”
“这就是无名那天晚上来过的铁证。”
“那犯人是谁?”
“只可能是无名了。”佐伯断言道,“接下来就等着找到他了。”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那天晚上的情况。
唯子在派对之后和土门见了面,二人分开后她去了仓库。为了拿到无名的签名,唯子关上了监控摄像头的开关,准备好作品等在那里。接着无名来了,他签完名以后杀害了唯子,独自一人收拾好了箱子。当时他打的结,和画廊打的形状不一样。
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会发生这一系列事情,因为我想不通为什么无名一定要杀害唯子。
唯子为了他的艺术赌上人生而战斗,每个月都会在深夜等他来签名。对于这样全力支持自己的人,会恨到要杀了她吗?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无名是犯人。
“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尽管听到佐伯的询问,但考虑到他坚称无名是犯人时的心情,我什么也没有说。
坐出租车回画廊的过程中,我和佐伯都沉默着。回到办公室后,我坐在电脑前,开始思考师户所说的“DREM A”是什么意思。
“A是什么呢?艺术的A、亚洲的A、档案的A、美国的A、安迪·沃霍尔[2]的A?”
“猜谜吗?”松井说道。
“差不多吧,以A开头和艺术相关的单词有哪些?”
“美学的A、艺术家的A?”
“现在想想,与艺术有关的词语中以A开头的还是挺多的。”
“是啊,而且A还不只有以a开头的词语。我刚去巴黎的时候,还把秋天写成以O开头,闹了个大笑话。单词是AU开头,发音却是o开头嘛。”
松井笑着轻轻地挠了挠头。
我冷不防想起来了。
“是拍卖会的A。”我小声说道。
这么一想,几周之前我在唯子的电脑里发现了运往香港的行程的报价单。唯子打算让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在香港举办的拍卖会上登场吗?
“可能吧。”
我从桌前站起身,急忙冲向后院。
“怎么了?”
我一边对追出来的松井说“麻烦把手套拿过来”,一边抽出一九五九年的作品。这么古老的作品没留在档案里也不奇怪。
“我打开了。”
我将打包好的作品平放在地板上,打开盖子,戴着白手套轻轻揭开薄薄的一层纸。作品背后写着的正是DREM这组字母。
“猜对了!”
我不禁大叫起来。
“DREM指的就是这幅作品。”
旁观的佐伯拍了下手。
“拍卖会的A,原来如此。”
我一边重新包装好,一边对佐伯说:“没有错。唯子就是根据无名的指示,为了让作品参加拍卖会,才打算把它运到香港的。”
“不好办了,罗迪非常想买这幅作品。”
佐伯抱着手臂,手指抵住眉间。
“不过艺术家和一手画廊可以直接将作品送去拍卖行吗?”我问道。
“当然也不是不行吧。”
这时我想起来唯子经常说的话。
——无论拍卖会上的价格多高,艺术家也得不到一分钱。
我对佐伯说,唯子和无名打算让这幅作品参加拍卖会,可能不只是为了让他以前的作品重新获得名气,而是想反抗制度本身吧。
“但某种意义上还是要看拍卖会的结果,更重要的是,这也是无名自身的意愿。”
佐伯思考了一会儿。
“你说的没错。既然知道了艺术家的意愿,只能按照他的想法了。先和拍卖行打探一下吧。不过既然无名给出参加拍卖会的指令,说明他可能就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操纵着一切吧。”
但我同时又突然想到,唯子在死前不久取消了送往香港的行程。这说明无名想参加拍卖会,但唯子违背了他吗?
这时,非常不巧,监控摄像头的画面里映出了四个人的身影,分别是罗迪的下属大背头、自称是馆员的知性美女、陪他们来的阪神虎还有保镖。我们急忙打包好作品塞回后院。
“您好,您好。”
我拼命露出假笑,在柜台迎接四人。他们还没等我说话,就走进了里间,一副在自己家里一般,悠闲地坐在了沙发上。
“我们是来继续谈上次的作品的。”大背头一改上次的态度,谦逊地说道,“上次真的非常抱歉。讨价还价是我们的习惯,请您不要在意。罗迪说他愿意按照不打折扣的价格购买作品。”
我流着冷汗想,这下麻烦了,脑中一直在思考应该怎么回答。如果要撤销快卖出作品的报价,一般要撒谎说在作品上发现了损伤需要修复,所以先放在工作室了,之后再说没有办法修复了。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是打算在拍卖会上拍卖。既然对方总会知道作品的行踪,就不能使用这个借口。这可不好办了。这时,阪神虎从巨大的布包中拿出一个纯白色的纸袋,递给大背头。
一阵沙沙作响后,大背头居然从里面取出了现金。
面前堆着大约十沓捆好的钞票,每捆大概有一厘米厚。很明显,这些钞票只是包里的一部分。钱虽然不过是纸而已,却有着足以彻底改变人生的巨大力量,而且这股力量深不可测。
“太少了吗,这是我们带来的一亿日元定金。”
我哑口无言,他们却不由分说地说道:“来,收下吧。”
“我……我们不能收下。”
“不要客气。”
“不行,我们不能收的就是不能收。”
在巨款面前,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而佐伯则干脆地回答:“我理解各位的心情,但我们画廊规定不收定金。”
“但罗迪先生真的非常想买这幅作品,而且你们也说要卖了。既然交易已经成立,你们当然应该收下这笔钱。”
“不是这样的。艺术家都是随心所欲的人,我们一手画廊可以直接从他们手中拿到作品,却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改变主意。”
无论大背头怎么争辩,佐伯就是不肯收下那笔钱。可能还是佐伯太固执了,大背头只好嘟嘟囔囔地把钱收进纸袋里。
我看着现在的情景,内心一阵后怕。如果罗迪代表团再早来一个小时,我们可能还不知道要让这幅作品在拍卖会上拍卖,到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那天晚上,罗迪代表团坚持要请客吃饭,我们便去了西麻布的上海餐厅。我询问佐伯这样做可以吗,他承诺道:“虽然这次生意没有做成,但为了今后的来往,吃个饭没什么损失。”
在他们租下的高级轿车里,知性美女面带笑容地说着上海菜多么好吃,仿佛我们不是工作关系一样。
“这家店的味道可是经过我们正宗上海人认证的。”
大背头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说道。这时,知性美女用中文说了句什么,车里便回荡起笑声。
“她说没想到日本的车开得那么慢。”
佐伯对我说。
“习惯了上海的速度,那可不觉得这边的车开得像乌龟一样嘛。上海的出租车开起来太吓人,而且很难打到车。”
“用手机软件打车很方便的。”
“对外国人来说太难了。”
阪神虎干笑道。
目的地是一座隐藏在高架边的洋房。大背头在前台说了自己的名字后,我们便沿着漆黑的楼梯向地下室走去,来到了包间。
宽敞的包间里亮着蜡烛形状的枝形吊灯,巨大的圆桌上铺着桌布。
“请往里坐。”在对方的催促下,我和佐伯并排坐下。
“喝点酒吧。”
可能已经点完单了,大背头示意服务生给大家倒上送上来的青岛啤酒,众人便起身干杯。坐在圆桌旁,他们明显比之前要热情了一些。而且正因为坐在圆桌旁,我才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表情,众人的视线也交错在一起。每次上菜时,他们都会按照顺序和恰当的时机转动转盘,也让人觉得非常舒适。
“其实旋转式的圆桌是日本人发明的,中国原来没有。”阪神虎笑道。
“对了,我想问一个问题。”大背头正经地开口道。
“您说。”佐伯放下筷子点点头。
“能让我们见见无名吗?”
圆桌上响起了笑声。
“其实,我也想见见他。”
佐伯说的是真话,但大家似乎都把它当个玩笑,又笑了起来。
“我发誓我们会保密的,告诉我们吧。”
大背头小心地窥视着佐伯说道。
“我没那么容易被收买哦。”
“其实唯子就是川田无名吧?”
这时,知性美女用中文说了句什么,佐伯回答后,知性美女发出了高昂的笑声。坐在我旁边的阪神虎帮我翻译了一下。
“无名还活着吗?”大背头问。
“那当然。”佐伯回答道。
“不知道人在何处,也不知道真实身份的艺术家,简直像推理小说里的一样。”
“不过仔细想想。”大背头认真地说道,“现代社会中,手机和网络无处不在,随时都可以获得别人的信息。而无名这样的艺术家的作品能卖得那么好,我感觉是有一定意义的。”
大背头说完后,周围陷入了奇特的气氛中。阪神虎似乎想缓解一下氛围,给佐伯的玻璃杯里倒上啤酒。
“挑战信息化社会边界的艺术家万岁!”
“干杯!”
“干杯!”
他们高高举起酒杯。
我想起了无名。他不见任何人,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连作品都让别人制作,以至于人们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存在。但确实有很多人在谈论他。
服务生接二连三地端上精美的食物,很快圆桌上就摆满了盘子。其中最为少见的,是一碗盛有茶色半透明凝胶的什锦汤。汤里有种既不是固体又不是液体的类似明胶的食物。
知性美女土推荐我尝尝这碗汤。
“这个对皮肤好。”
阪神虎说完后,知性美女对我眨眨眼。尝起来确实有种全是胶原蛋白的感觉,我以前从未吃过。
不愧是地道的高级餐厅,端上来的每一道菜都不是巷子里的中餐馆常做的干烧明虾和咕咾肉那种菜,全都是用我没有见过的食材做出的美食。这应该算得上世界顶级的美食了吧,我品尝着食物,连好吃还是不好吃都分辨不出来了。
不一会儿,话题谈到了上海的艺术环境。
“你们要是也来上海开个事务所就好了。不用担心,罗迪先生一定会乐于为你们打点好的。”大背头满脸通红地说道。
“上海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举办艺术界的派对,光是上个月就开了五场艺术博览会。”
“那么多吗?太厉害了。”
“罗迪每场都去吗?”
“怎么可能。他除了上海以外,在很多地方都有豪宅。他经常飞来飞去,十分忙碌。”
“你来过上海吗?”
阪神虎问我,我摇了摇头。
“下次可以来看看嘛,我们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谢谢。”
“你来了上海以后,肯定会喜欢那里的。”
“我很期待。”
“上海真的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我稍微畅想了一下上海这座陌生的城市。名字听起来就非常耀眼,实际上应该远超我的想象,我盯着圆桌上色彩纷呈的上海菜想着。
走出店门后,三人说要去俱乐部,便钻进了等在路边的高级轿车中。我和佐伯目送着他们离去,在西麻布的十字路口上了一辆出租车。
“先去我家,再送你回去吧。当然是我出钱。”
“多谢。”
汽车启动后,我回过头透过后窗玻璃看着那栋洋房。
有种迷失在童话中被狐狸诱惑的心情。当我确定已经离开那栋雅致的洋房后,心想自己应该再也不能踏进那里了吧,不禁觉得有些虚幻。而且我也忘记拿那家店的名片了。
出租车沿着主干道爬上了坡。路面倾斜着,其他汽车的尾灯刚巧组成了彩灯。高楼的玻璃外墙像无限镜面一样互相反射着光,呈现出冷冽的色泽。而那些光芒都映照在我乘坐的出租车的窗户上。
如果他们知道一九五九年的作品要参加拍卖会,会有什么反应呢?我真实地感受到了唯子独自承担的重任,同时也感觉到,唯子在时所维持的平衡将不复存在。今后会怎么样呢?情况变化快得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光是跟上状况就非常拼命了。
“没事吧?”一直没有说话的佐伯看着我,“感觉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有些累了吧。”我揉着眼睛说。
“明天休息一下吧?”
“谢谢,没事的。”
“哪里,应该是我向你道谢。”
我看着佐伯。
“要是没有你,现在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怎么会。”
“至少唯子认可你了。”
我低下头,佐伯小声地笑着说:“唯子和你真的很像。”
“怎么会。”
“不仅性格像,你们最根本的思维方式也像,可能你没有注意到。”
——你挺有这方面的天赋嘛。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唯子这么对我说过。每当我感到沮丧时,都会想起这句话。唯子在我身上发现了和她一样的品质吗?不,应该不可能。唯子是我遥不可及的偶像。
“不管怎么样,希望能早点找到无名做个了结。”
“嗯,这也是为了唯子。”
“对,没错。”
不一会儿,出租车就到了佐伯的公寓。“那我先走了。”佐伯说完就下了车。
凝视着飞速掠过的都市风景,我想起与唯子最后交谈的那天晚上,我的心情也是如此。
[1] 《红字》是19世纪美国浪漫主义作家霍桑的长篇小说,发表于1850年。该作品小说惯用象征手法,人物、情节和语言都颇具主观想象色彩,在描写中又常把人的心理活动和直觉放在首位。因此,它也被称作是美国心理分析小说的开创篇。——译者注
[2] 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被誉为20世纪艺术界最有名的人物之一,是波普艺术的倡导者和领袖。——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