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浑号叫乔帕的老狒狒和我们的某些黑猩猩之间的关系,就更加令人惊奇了。可能是由于年老或某种别的原因,乔帕整天在营地里游荡,或者靠在树干上坐着。而他总是显得那样疲惫和冷淡,好象生活早已使它厌倦了似的。有一次,我们惊奇地看到,乔帕走近菲菲,将胁部向她挪近,显然是请对方给他捋毛。然而最叫人吃惊的是,菲菲居然认真地应承下来了。过了几分钟,菲菲将自己胁部向乔帕挪近,想请年老的公狒狒为她效劳,可是狒狒却置之不理,她就只得走开了。从那时起,我们屡次看到乔帕走近年轻的黑猩猩,作出手势恳求为他捋毛,而这些黑猩猩往往也有求必应。
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场面:有一天,费冈决定和老狒狒嬉耍一番,他吊儿郎当地迳直朝乔帕走去,一看就知道这半大小子准要淘气。费冈走近狒狒碰了他好几次,并在他的胁下呵痒。可是这没引起任何反应——乔帕照旧纹丝不动,只是看去有点茫无所措。于是,费冈改变了策略。他将额角紧贴着狒狒的额角,几次用头顶对方,使老狒狒险些儿摔倒。这下子老狒狒按捺不住了,他做了个威吓性动作,向前稍稍挪动了一下,并露出了一口老牙。不能说费冈是害怕了,但为了以防万一,就退到了一边。其它未成年的黑猩猩也多次企图逗弄乔帕——碰碰他,呵他的痒,可是对方毫无反应。
但是,幼年的黑猩猩和狒狒经常喜欢在一起嬉耍:它们绕着树互相追逐,发出欢乐的喧闹声。我们屡次看到,有一只幼小的狒狒喜欢和弗林特厮混。有一只年轻的、将成年的狒狒,成了六岁的菲菲的游伴。可是,象戈勃林娜和吉尔卡之间那样长期的相好,我们从来没有见到过。她们之间的友谊持续了一年以上,并且小伙伴间相互有意寻找对方的一群,不只是期待偶然的邂逅。
几个月过去了……有一天我和雨果在林中漫步。突然听到了黑猩猩的叫喊和狒狒的吼声。跑到大树边,我们看见了两只成年公黑猩猩,其中一个拿着刚杀死的一只小狒狒。我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到黑猩猩身上去了,根本没留心被害幼仔的母亲;她正以拼死的决心一边喊叫着,一边冲去,和公黑猩猩相撞。当我们后来注视她时,她因为这一遭遇而气愤地颤抖着。这只狒狒就是戈勃林娜——黑猩猩刚杀死了她的初生儿。
大约过了半小时,戈勃林娜和被杀死时在场的一只年轻的狒狒一起跑掉了,但很快它们又重新回来,坐到远一点的地方,望着黑猩猩在吞食。戈勃林娜不时发出低声的哼哼,我和雨果听来就象悲哀的啼泣。后来不幸的母亲重又走开,不久又返回。在黑猩猩举行盛宴的四个小时里,戈勃林娜回来了三次,但都是单独来的。当黑猩猩离开了现场后,她又回到了这里。整个这段时间里,戈勃林娜的悽惋的、拖长了的叫喊声一直没有停息。
过了一年,吉尔卡的这位挚友生了第二个孩子。幸好,这个幼仔没成为黑猩猩掠夺的牺牲品。可是谁能想到,我们希望其成为吉尔卡真正的挚友的、她的亲弟弟,却会面临着比戈勃林娜的初生儿更为悲惨的命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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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黑猩猩之死
继吉尔卡之后出世的奥尔莉的孩子,突然病倒了。这幼仔四周之前才问世,当时我们没在贡贝;回来后一听到他出生的消息,感到很高兴。我们首先想知道的是,吉尔卡会怎么对待自己的弟弟?她是否会象菲菲待弗林特那样,无微不至地关心自己的弟弟呢?母亲的反应又将怎样呢?
这一天,奥尔莉来营地比往常晚些。她珍爱地将小家伙紧抱在怀中,走得十分缓慢和小心,生怕惊动他。实际上,母亲每作一个剧烈的动作,小家伙都要发出刺耳的尖叫,看来他痛得很厉害。他无法紧贴在母亲身上,一会儿这只小手,一会儿另一只小手或小腿悬在空中,母亲不得不老是用手托住他。
到后来,奥尔莉带着孩子坐在地上,开始吃香蕉;吉尔卡为母亲捋着毛。无意中吉尔卡看到了小家伙的一双小手,就关心地抚弄他手上的毛,这使我们想起了菲菲类似的举动。这一次,奥尔莉不仅允许女儿捋婴儿手上的毛,还允许捋他头部和背部的毛。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如果吉尔卡想为自己弟弟捋毛,奥尔莉就会把她推开。
第二天清早,我们知道小家伙病得很重了,他的小小的手足软弱无力地摇晃着,母亲每走一步他就大声叫唤起来。奥尔莉坐着,细心地将自己的儿子放在膝上;吉尔卡紧挨在身旁,眼睛一直盯着弟弟。不过这一次她压根儿没想去碰他一下。
吃了两只香蕉,奥尔莉站了起来,抓住婴儿沿着小路慢慢走向谷地。吉尔卡和我跟在她后面。孩子的不停的叫喊,搅得奥尔莉心神不宁;她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并将无助的儿子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婴儿安静下来了,奥尔莉就起身向前,可是他立刻又叫了起来,母亲只得重新坐下等他安静下来。这样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我们只走了不到一百米。奥尔莉爬到树上,在树枝上坐下后,细心地将婴儿放到膝上,把他无力的小手和小脚伸展开。他安静了,奥尔莉和吉尔卡着手修饰起来:她们彼此捋身上的毛,几乎不再去注意小家伙了。
过了约一刻钟,下起雨来了。这是真正的热带的暴雨;密集的雨点倾泻到我们身上。我坐在一棵大树下,身子弯得低低地蜷缩成一团;除了倾泻的水流,我什么也看不见。暴雨持续了约半个小时,看来这段时间里小家伙是死了,或者失去了知觉。雨止以后,奥尔莉从树上滑下;这时小家伙的头无力地下垂着,毫无声息,连一丝活气也没有了。
我感到十分惊奇,奥尔莉竟然变成这样了。她原来的关怀和担忧都到哪里去了呢?她从树上下来,漫不经心地将幼仔挟在一只手中,下到地面后又将它扔到肩上。难道说她明白了儿子已经死去?看来,至少作母亲的本能告诉她,婴儿不再啼哭,不再活动,再也用不着她的照料了。前不久我曾观察了另一位年轻的没有经验的母亲,她的初生子夭亡了;可是在死后头两天,她还依然细心地带着这无生命的躯体,将他关切地抱在怀里。
第二天,奥尔莉带着吉尔卡来到了营地,死了的幼仔还在她背上晃动着。一俟母黑猩猩坐下,尸体就带着低沉的响声跌落地面。奥尔莉重又起身,将他拽到身边。几只年轻的母黑猩猩和两、三只狒狒,被这一场面所吸引,围拢在奥尔莉的周围。可是,奥尔莉丝毫也没去理会它们。
当奥尔莉和吉尔卡离开营地时,我重又跟踪着她们。奥尔莉象梦游似地漫步走着,她没向四周观望,迳直穿过了树林;幼仔的无生命的躯体,合着她走步的节拍,在她的肩上跳动着。走到将近半山腰,奥尔莉坐了下来,不经心地从肩上扔下尸体。过了半小时光景,奥尔莉发呆了:她坐下,呆呆地望着一处,几乎纹丝不动,只是间或用手驱赶着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蝇子。
吉尔卡瞅了一眼冷漠的母亲,终于和弟弟玩了起来。这个场面是够叫人害怕的。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正散发着臭气,它的脸部和腹部已清楚地呈现绿斑;瞪大着的眼睛呆滞而毫无表情。斜瞥了一眼母亲,吉尔卡谨慎地将无生命的弟弟的身子挪近自己。托在手里,开始细心地为他捋毛。当我想起接着出现的场面,总是免不了毛骨悚然。吉尔卡抓住死去的弟弟的手,给自己的下巴颏呵痒,而她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可怜的吉尔卡呵!当她有了可作为未来游伴的小弟弟时,我们曾多么为她高兴啊!可是。看起来她命中注定是孤苦伶仃的。吉尔卡再次迅速瞥了母亲一眼,经心地抓住尸体,紧抱在怀中。直到此时,奥尔莉终于发觉了所发生的一切。她赶忙从女儿手中夺过尸体,扔到了地上。
后来,年老的母黑猩猩起身从原路返回营地。她在这里吃了两只香蕉,重又进入森林漫游。我继续跟踪奥尔莉和吉尔卡将近三个小时。每隔十分钟奥尔莉就坐下来或躺倒地上。而吉尔卡就立即抓住死了的弟弟,和他玩耍。
最后,我的在场惊扰了奥尔莉,她加快了步伐,不时回过头来看着,看来是想躲进密林;我只能勉强地跟上她。于是我决定返回营地。从内心深处感到庆幸的是,我终于走出了丛林——湿热的空气中长久地弥漫着一脸难闻的尸体的腐臭;而因为我跟在奥尔莉的后面,简直就不敢呼吸。再说,一大群被这种气味招引来的蝇子,都聚集在我们刚刚走过的丛林里,一直在折磨着我。
当奥尔莉和吉尔卡第二次在营地露面时,已经不带着死仔了。看来,她们在树林中漫游时,终于扔弃了它。
假如当时我知道,奥尔莉的幼仔是开始流行的可怕的传染病的第一个受害者,我就无论如何不会跟着这一家在树林中转游两天的。因为这时我正怀着孕。可是在吉尔卡的弟弟死后两周,才有新的受害者死于这种病。那时我才明白,脊髓灰白质炎已在非洲居民中蔓延。因为黑猩猩几乎能感染上人类所有的传染病,其中包括脊髓灰白质炎,因此毫无疑问,可怕的疾病也已经殃及我们禁猎区了。营地以南十五公里,刚好在禁猎区边界上,有一个非洲人村落,那里已经有两个人死于脊髓灰白质炎了。猿猴常常走进这个山谷,在离该村落不远的树上采食。很可能,最初的感染正是从这里来的;然后疾病迅速蔓延,并殃及我们的黑猩猩群。
当知道爆发了流行病时,我们十分震惊。我们害怕的是,无论雨果、我或是我们的助手艾里斯·福尔特,都还没有经过全疗程抗脊髓灰白质炎疫苗的注射;危险还降临到黑猩猩头上,为了使它们健康成长,多年里我们曾花费了多少心血啊。我们毫不迟延地和利基教授联系,他组织专机飞到基戈马,给我们送来了当前急需的疫苗。我们没法知道,正在爆发的流行病将扩散到何种地步,因此决定对禁猎区的全部居住者进行预防接种。自然,我们接种的对象只能是那些经常来访问营地的动物。
内罗毕普费采尔实验室送来了大批药片形式的疫苗,我们将这些药片塞在香蕉里。每一只动物每月应一次服药三片,共服三个月。一般说来,大多数黑猩猩吃了带药的香蕉以后,没有什么反应;可是,某些猿猴对药物敏感,吃了药就立即呕吐。虽然根据我们的感觉这药是毫无异味的。我们专门给这些特别爱讲究的动物,吃三只香蕉,每只带一片药,而不是通常的一只香蕉里一下子塞进三片药。我们还得照看好,不让那些已经服了每月剂量的等级较高的公黑猩猩,从他的臣服者那里夺走带药的香蕉。
脊髓灰白质炎在禁猎区内逞凶的这几个月,是我一生中最愁闷的时期。每当我喂过食的黑猩猩中有哪一只突然不再拜访饲食站时,我们就不禁恐惧地想到:我们永远也看不到它了;即使看见,它也将会留下伤残了。这大概是最可怕的事了。我们的猿群中。已经有十五只患了病:其中六只死了。其余的比较幸运,落下了运动器官的轻度伤残,终于活下来了。吉尔卡一只手落了病,密利莎则是颈部和肩胛一带落了病。当两只出色的年轻的公黑猩猩,别彼和法宾——我们猿群的荣耀和骄傲——在短期缺席后重又出现在营地时,我们痛苦地发现,这两只黑猩猩都有一只手软弱无力地下垂着。
还有一只年轻的公黑猩猩很久没来营地,我们几乎确信他已经死了。可是他终究回来了。这是何等悲惨的情景啊!他的一双手已经瘫痪,勉勉强强才算走到了营地。他立即奔去,用嘴唇拣起撒落在地上的香蕉皮和其他吃剩的残渣;他瘦得皮包骨头,以至无力用手去够食物和拿住它。最后,为了结束他的痛苦,我们不得不用枪把这只不幸的动物打死了。
病魔夺走了我们许多可爱的动物。简-比,这只爱闹的、健壮有力的简-比,我们都对他非常熟稳,可是他如今永远也不再出现在营地里了。另外还有一些受害者,可是,最可怕的还是马克-格利戈尔的得病和惨死。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但是,每当想起它,我们还是感到十分痛苦。……那一天晚上,雨果看到芙洛、菲菲和弗林特走出营地,在低矮的灌木丛旁停留,凝视着深草丛中的什么东西;不
时挺身直立,并且不安地喊叫着。我们赶到那儿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蝇子。它们在枝叶上厚厚地覆盖了一层,使整个灌木丛闪出蓝绿色的金属般的光泽。被我们惊扰的蝇群,飞向空中,发出喧闹的嗡嗡声。我们判断,灌木丛中可能是猿猴的尸体,可是当我们走近一看,原来是活着的马克-格利戈尔先生。他坐在地上,用手摘下长在他头顶的树枝上的红色小浆果,放进嘴里吮吸着。只是当他想去够着离身较远的树枝时,我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的心惊吓得颤栗起来。老年公黑猩猩的脚已完全瘫痪。他用双手抓住低矮的树枝,抬起自己软弱无力的身躯,和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的腿,向预定的目标靠近。现在他已经能够到浆果了,于是他用两只手支撑在地上,艰难地向后倾倒,重又坐了下来。
芙洛和她的一家早已走开,而我和雨果一直站着,观察看不幸的马克-格利戈尔。眼看天色入暮,而这时老年公黑猩猩以原先那种方式,挪近一棵下部枝条挨着地面生长的树,试图爬到树上去。他肌肉的力量十分惊人。他终于爬上了树,并且仅仅凭借双手的力量爬到相当高的地方,甚至在那里筑起了一个不太象样的巢。一群蝇子始终纠缠着他,可是直到此时我才弄明白究竟为什么会这样。马克-格利戈尔的膀胱括约肌已经失去控制。每次当他想去够着高处的树枝时,肌肉由于紧张而发生收缩,同时一小股尿流便顺着瘫痪的腿向下淌。他身上有多处皮肤已经撕掉,腿和臀部都流血不止。显然,这可怜的动物到达营地以前,在路上走了很久。次日,我们查访了这条小路:被踩倒的血迹斑斑的青草,指引我们走过下面的小溪,并登上对岸的山坡。大约走了一百五十米远,在被水流冲刷的陡坡上,一切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往后的十天里,我们天天都关切着这位可怜的朋友。这些日子真可怕呀,简直是度日如年。我们一直都在期望,有朝一日病魔会离开马克-格利戈尔,他那瘫痪的双腿会重新获得活力。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而格利戈尔还是和原先一样,连一只脚趾也没有得到恢复。在这些日子里,他都在营地周围活动。到上午十一点甚至更晚,他还留在巢内,然后慢慢地下到地面,并坐下来喘息。有时他就这样坐上近半个钟头,向四处张望,或者整饰身上的毛。然后,将自己庞大的身躯挪近灌木丛,或者下部长有果子的树木,进行早餐。
有一天,我们看见格利戈尔采用新的方式走动了。他将头部低弯着,笨拙地翻着斛斗朝前移动。我和雨果高兴得不得了,我们以为,他那瘫痪了的肢体已经渐渐恢复了活力。仔细一观察,我们才明白,马克-格利戈尔这样的滚翻动作,完全是靠了他惊人的膂力才把笨重而又半僵的整个身躯翻转过去的。不过,这只老年公黑猩猩只有利用成丛的硬草,或者伸出的树根作为支撑时,才能这样移动。
第四天中午光景,马克-格利戈尔已经爬回巢内。患病期间,他一共筑了三个巢,其中两个在同一棵树上。刚开始生病时,他曾三次爬到另外的一棵树上去——费了好大劲才爬上下部的树枝,然后又同样费力地爬回到地面来。
我们想尽力帮助不幸的动物。开始他不让我们走得很近——一走近他就发出喑哑的咳声,并且扬手威吓。可是过了两天,看来他已感到我们是想帮他的忙,于是他的举止便明显改变了:他仰天躺下,允许我把浸水的海绵挤出水来,直接滴进他张开的嘴里。我们用枝叶编成象筐似的东西,放进香蕉、油棕果以及营地周围所能采集到的别的食物,然后利用一根长棍把这些送进马克-格利戈尔的巢中。等到早上、当公黑猩猩外出进早餐时,我们爬到树上为他的巢作一下清理工作;因为现在他的一切活动都在睡觉的巢中进行了。
为了减轻蝇子对老黑猩猩的骚扰,我们每次都在巢的四周洒上专门的烟雾剂。开始时马克-格利戈尔对于这种处理颇为提心吊胆,可是后来好象明白了,这样做可以使他摆脱缠扰不休的嗡嗡声。从此,看到装着杀虫剂的喷雾器,他就大表欢迎了。
可是,在这恶梦般的经历中最叫人害怕的是,别的黑猩猩竟然如此对待落下残疾的同类。很自然,残废者的古里古怪、不习见的姿态,首先使它们大吃一惊。我们曾亲眼见到过,患过脊髓灰白质炎的黑猩猩病后首次在营地露面时,其它黑猩猩的反应。例如,当黑猩猩看到别彼耷拉着一只手,无可奈何地从山坡上滑下来时,他们都惊慌失措,赶忙彼此触碰和拥抱;凭借这类身体接触以免于惊吓,达到平静。不幸的别彼,弄不清引起猿群惊慌的根由,比谁都更加张惶无措:他困惑地向后面看了一眼,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使他的同类如此惊慌。终于一切平静了,于是别彼重又一瘸一拐地向下走去。渐渐地,别彼终究和法宾一样,学会单用后肢移动,腿部肌肉逐渐加强;不靠耷拉着的病手,完全可以应付自如了。至于别的黑猩猩,他们也很快地对年轻公黑猩猩的有些白怪的样子习惯起来,再也不感到惊奇了。
可是,马克-格利戈尔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不但用一种以猿猴的眼光看来是不正常的方式走动,而且,他的出血的伤口的样子,尿的气味,以及大群蝇子老是钉着他转,这都使他看起来很不正常。当马克-格利戈尔第一次在营地出现,并且在离进食地点不远的草丛里坐下来时,所有成年公黑猩猩都走近这只残废着,眼睛盯着他,毛发耸立,开始威吓他。他们不仅威吓这只有病的老黑猩猩,而且有的还真地向他发起了进攻。他呢,既逃不脱,又无力自卫,由于惊吓脸面都扭歪了,牙齿也露了出来。他只好缩着脖子,蜷起身子,准备接受对方的攻击。戈利亚头一个在他背上揍了几下,以后,其他成年公黑猩猩都毛发耸立,挥起粗大的树枝,在不幸的马克-格利戈尔身上飞舞。我和雨果见此情景,再也无法忍受,决心将残废者从大声喧哗的黑猩猩群中救出。当我们刚一挡住他们的道,对方就立即转身跑散了。
过了两、三天光景,猿群已经全都看惯了马克-格利戈尔的怪相和走路的方式,不过都有意避开他。我还记起那一天的情景,这是十天中叫我最苦恼的一个日子。有八只黑猩猩呆在树上,细心地互相捋着身上的毛。马克-格利戈尔从自己的巢里,能够清楚地看见他们在做什么,并且细心地察看着他们的动作,不时发出喑哑的哼哼声。彼此捋毛,这是黑猩猩最喜爱的活动之一,它们在这上面要花费相当大部分的时间;而老黑猩猩在整个患病期间,没能参加这种十分需要的活动,被剥夺了与同类接触的机会。最后,他再也耐不住了,就从巢里爬了出来。他艰难地下了树,用自己所掌握的方式行走,终于走完了他和其它黑猩猩坐着的那棵树之间五十米之远的距离。经过这一长时间的旅行之后,马克-格利戈尔已经精疲力尽,便在树荫下坐下歇了一阵;然后振作起精神,使出最后的力气爬上了靠下部的树枝。最后他终于走到了目的地,他高兴地大声呼喊着,向坐在离他最近的两只公黑猩猩伸出手去。可是,不幸的残废者刚刚伸出手去,两只黑猩猩就闪电般地跳到树的另一头去了,满不在乎地坐在那里,继续干他们原来的事儿,甚至对马克-格利戈尔连瞅也不瞅一眼。有两分钟光景,老黑猩猩目不转睛地瞅着自己的同伴,然后慢慢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回到地面。唉,在这一刹那,我是多么痛恨那些欺负他的家伙啊!我的泪水不由夺眶而出;我走开了,再也不忍心看一眼这位不幸的残废者。而此时此刻,他正孤独地坐在树下。
我和雨果以前就曾猜测,侵略性很强的成年公黑猩猩哈姆弗里,或许是马克-格利戈尔先生的弟弟。他们俩常在一起漫游;每当较年轻的那只黑猩猩遭遇危险时,年长的格利戈尔就往往赶去救助。在马克-格利戈尔临死前的那段时期,我们确信这两只黑猩猩是兄弟俩——只有他们之间存在着亲属关系,才能解释哈姆弗里的行为。
在老黑猩猩患病期间,哈姆弗里尽量使自己不远离有病的伙伴。当然,有时他得跑到峡谷对面的山坡上去寻找食物,但不到一小时就返回来,靠近马克-格利戈尔的巢边坐下,着手整理自己身上的毛;虽说他一次也没曾想为格利戈尔捋毛。返回营地的头一天,马克-格利戈尔就爬到树上相当高的地方筑了个巢。但是戈利亚也爬上了这棵树,并在老黑猩猩巢旁逞起威来。他使劲挥动树枝,树叶雨点般落到正在巢中的不幸的残废者身上。格利戈尔的号叫声变得越来越大,为了避免从巢内摔出,他使出平生力气抓紧树干;此时只见巢在他脚下颤动,晃落的树枝打在他的脸和背上。可是到后来,眼看挣扎已经无用,他只好屈从于命运,在坠落的途中,和一根根树枝相碰。等到清醒过来,他开始慢慢爬到一边。突然哈姆弗里出现了,往常他总是怕戈利亚的,但这时却立即跳到树上,伴以恫吓的叫声,扑向戈利亚--后者在等级上要比他高出许多——向他发起了攻击。哈姆弗里的举动迥非寻常,如果不是我从头至尾亲眼看到了这全部情景,那末,我绝不会相信这一切竟然是真的。另一次,马克-格利戈尔以那种方式拖着身子走了三十米相当陡的上坡路,勉强来到了饲食站。大群猿猴已经在这儿吃过了,可是我们还有保留起来没打开的箱子中的食物,可供享用。他开始吃起东西来,一时间,他重又感到自己是猿群中享有平等权利的一员了;因此,当全体猿猴打算离开时,格利戈尔决定跟着它们走。不过,尽管他拚命努力,最后还是落到后面,而猿群早已消失不见了。
但是过了五分钟,我们看到哈姆弗里从小路上走回来了。他站了一会儿,望着在攀爬和翻筋斗的伙伴,然后又去追赶其它黑猩猩了。不过,哈姆弗里迅即重新返回,又长久地望着不幸的残废者所作的种种努力。这一次,他甚至挥舞着双手——就象公黑猩猩迫使不顺认的母黑猩猩跟着他走时所采取的举动。最后,哈姆弗里终于放弃了追上猿猴的想法,和格利戈尔一起留下,在离营地不远处筑起巢来。
到了第十天,我们象原先那样,为我们的“病人”捎去了晚餐。但是哪儿也找不到他;他既不在巢里,也不在树旁。经过短时间的搜索,我们发现他坐在深草丛中——原来,他有一只手受到严重的损害,已经无法保留了。于是我们懂得了,第二天早晨我们不得不把我们的老朋友马克-格利戈尔枪毙掉。在这些苦恼的日子里,我们总是竭力在驱赶这种念头,并且期待着出现奇迹。可是奇迹没有来到。
天色渐暗……格利戈尔越来越频繁地朝上面张望,望着他已够不到的树;我知道,他是想在晚上筑一个巢。我拆下一整抱绿色的树枝,放在他的身边。他艰难地横躺在上面,灵巧地使用一只手,并用下巴颜帮助拆弯树枝。终于弄成了一个舒适的床铺。
我回到营地,夜间又重新回到格利戈尔那儿。在使人目眩的提灯的亮光照射下,老黑猩猩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可是当一听到是我的声音,又泰然自若地合眼睡去,虽然我站在离他总共不过一米远的地方。他是多么地信赖我们哪,我们的可怜的受折磨的朋友!可是,我们又多么残酷无情地辜负了他的信任呵!第二天清早,正当他什么猜疑也没有,正满意地咕噜咕噜地吃着心爱的食物——我们给他作为早餐的两只鸡蛋——时,我们扣动了手枪的板机,终于结束了他的痛苦。
任何一只猿猴也没有见到马克-格利戈尔的尸体;哈姆弗里长久搞不清楚,他的年长的伙伴藏到哪儿去了。大约有六个月之久,他常常来到马克-格利戈尔度过他一生中最后时光的那块地方。哈姆弗里久久地坐在树上,打量着四周。用心倾听着最细微的沙沙声。当黑猩猩到邻近谷地作长途旅行时;他跟着一起走了一段路程,而几小时后又返回这里重新坐下,期待着能再一次听见老格利戈尔那宏亮而高亢的声音。但是,那声调和他十分相近的格利戈尔的声音,永远,永远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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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母与仔
在脊髓灰白质炎的第一批受害者中,有五岁的密尔林。虽然原先我们十分喜爱这个顽皮好闹的小家伙。可是当他一死,我们却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临死前他完全变了模样:消瘦得都认不出来了,软弱无力而又郁郁寡欢。
然而,一切必须从头说起。密尔林过早地失去了母亲。在他大约三岁时,这孩子和其它同年龄的幼仔没有任何区别:他还吃奶,骑在母亲背上,和母亲睡在一个巢内。有一天,玛林娜和密尔林没有到饲食站来,而且从此以后再也不来拜访营地了。密尔林的六岁的姊姊米芙,继续来到我们这里吃香蕉。我们判断,母子俩已经死去了。可是过了三个月光景,密尔林跟着他的哥哥、十三岁的别彼重又在营地露面了。他瘦得很厉害,肚子也瘪了,他的小脸象个鬼脸似的,眼睛也显得更大了。他的母亲出了什么意外的事?他母亲死了有多久了?他又怎么活下来的?自然,我们无法解答这些问题。然而看看这小家伙,就好象长期没有睡觉似的。
所有这时在营地的黑猩猩,都高兴地迎接已是孤儿的幼仔;和他拥抱,亲吻,还有友好的触碰和轻轻的拍打。密尔林吃了几只香蕉,挨着哥哥坐在地上。不久米芙来到了营地。她马上跑向小家伙,她们俩捋起毛来了。实际上,孤儿密尔林只是碰了一下米芙的毛而已。而米芙却细心地为密尔林一根一根地翻着毛,一刻钟内将弟弟身上的毛全部整饰了一遍。米芙准备离开时,回头用招呼的目光看了一眼密尔林,后者用小步急忙跟上她。这就象母亲临出发上路前经常做的那种动作。
从这一天起,米芙实际上象母亲那样地关照自己的弟弟。他们作伴漫游四处,夜间则同睡一个巢。米芙常常为密尔林清理身上的毛,也许甚至比玛林娜做的还要勤快。最初几天姊姊允许小家伙爬在背上,可是后来就把他撵下来了——显然是,对于瘦小而又不大结实的她来说,要背起弟弟这是件很吃力的事。将达到成年的别彼,和自己的弟妹呆在一起的时间,要比以前他们的母亲在世时远为长久。这可能是因为米芙现在外出就跟着他。每当极其激动时,别彼往往跑到年幼的密尔林那里,借助和弟弟的接触,使自己很快平静下来。
可是一星期过去了,尽管有米芙的悉心照料,密尔林却眼见消瘦下去,两眼陷得越来越深,身上的毛渐渐失去了光泽,一小绺一小绺地脱落。他很少再和自己的伙伴凑在一起玩了,并且有时陷入昏睡状态。他的行为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有一次,密尔林和米芙坐在营地附近,互相捋着毛。突然,从树林通向营地的小路上走来了一群黑猩猩。打前阵大声叫啸着走来的是哈姆弗里。两只母黑猩猩急忙为嚷嚷着的公黑猩猩闪道。米芙也忙从树上跳下。年幼的密尔林非但不逃开,反而突然迳直走向开始逞威的哈姆弗里。密尔林发出轻轻的哼哼声表示顺从,但是,成年公黑猩猩哈姆弗里见到面前的这个小家伙,就抓住他的手,并且在地上拖着曳向自己这边。当哈姆弗里刚松开他,密尔林大声尖叫着扑入米芙的怀抱。他在这种场合下的举动,就象一个不懂事的婴儿,不能正确地估计长辈的意图,于是就落得一顿拳打。可是在过去,密尔林也象所有正常的三岁幼仔那样,能够正确地捉摸成年黑猩猩情绪的变化,并且适时地采取对付的办法。
从这时起,密尔林和猿群中其他成员的关系开始不断恶化。年幼的小黑猩猩老是四面碰壁:往往在最不合适的时机跑向成年公黑猩猩那里去。到了四岁时,密尔林变成自己同龄伙伴中最顺从的幼仔之一:他采取各种方式向成年黑猩猩献殷勤,再三地将臀部挪近对方,屈身拱背,并且他的所有动作都伴以激动的叫喊声。另一方面,密尔林对自己同龄的伙伴都表现出过分的、毫无道理的侵略性。只要别的幼仔一走近密尔林,想和他玩玩,危险就立即落到它们的头上。弗林特的年龄比密尔林小一岁,常常出于害怕而躲开他。当然,有时候密尔林对弗林特干脆不加理睬,背朝着他,拒绝和他在一起玩。和自己的同辈不同,他愈来愈经常地为猿群中的长辈,特别是自己的姊姊捋毛。
快到六岁时,密尔林的行为变得更为古怪了。他往往用脚抓住树枝,头吊在下面,一动也不动,伊如蝙蝠一般。或者坐在地上,用手抱住膝盖,单调地来回晃动,而他那只张得很大的眼睛仿佛呆板地盯着远处。他耗去不少时光为自己理毛;拔出一根又一根的毛,嚼了一会毛根后,又把它们吐出。
不过密尔林的举止最叫人感到奇怪的是在白蚁活动的季节。当他还只有两岁时,他长久地站在玛林娜身边,仔细地瞧着她的动作。后来,他开始亲手拿起细枝条——他的动作很笨拙,大概和孩子第一次拿起小勺的动作很相象——插入白蚁洞中;一年之后,他达到了相当的成功,能够在虫窝旁边灵巧地使用它了。虽然他钓白蚁的技巧,还不如任何一个三岁的幼仔那么有成效。他几乎总是挑选挺短的草棍或者小枝条——他的“工具”的长度不超过五厘米;而成年黑猩猩使用的“工具”则可达二、三十厘米。再说,他把短小的草棍认真地
插入一个白蚁巢的洞里,几乎立即就使劲重新拔出;因此,即使有白蚁咬住了草棍。这样使劲一拽,白蚁也早已从草棍上掉下。有一天,密尔林把一根很粗的麦秆插进洞内,费了好大劲儿,可是再也拔不出来了。
很遗憾,在下一个白蚁季节里我离开了禁猎区,因此没能对密尔林的行为继续观察。过了两年以后,我才有机会对他钓白蚁的本领进行估量;我吃惊地发现,他钓白蚁的技巧毫无长进。那时密尔林已经五岁,而拿一般五岁的幼仔来说,他就应当会选择合适的工具了。但是,他还像以前那样地只选用短的草棍。我有几次看到他手里拿着比较长的小枝条和麦秆,可是它们照例中间都已弯曲或折断了的。他还是那样从白蚁洞中拔出钓竿,其实象他这种年龄的其他幼仔,都已经学会仔细地拔出钓竿,并且操纵它的能力并不亚于成年黑猩猩了。确实很奇怪,尤其是密尔林的姊姊米芙是有经验的垂钓者,他应该可以从她那里学会这些的。
只有在一个方面密尔林成熟得极其迅速:以前他也象其他幼仔一样,干一种活儿不会超过两分钟,然后跑去和同年纪的黑猩猩玩,过了一段时间重新再去干活儿。现在他却以成年黑猩猩那种毅力去干活了。有一次他在白蚁巢旁整整坐了四十五分钟,而在这段时间里只逮住了一只白蚁;而这只白蚁还是当他扩大白蚁洞时,掉到他手上去的。
此时,密尔林这般地消瘦,简直到了皮包骨头的地步。他长得很瘦,而比他小整整一岁的弗林特,却早已超过了他。密尔林的毛色变得更加暗淡,而在腿部和手上的毛稀少到已经真正变秃了,这也许是由于捋毛太勤造成的。他长时间地坐在地上,显出半睡不醒的懒洋洋的神态,而这时,其他的幼仔挨着他,十分高兴地玩着。
当雨季将临之前,我们开始发觉,密尔林的状况似乎稍有好转。他开始重又和大家一起玩耍。在他和弗林特、戈勃林和波姆玩耍时,表现得很活跃。可是,如果他的伙伴中有谁行动粗暴,密尔林就发出尖叫,恭顺地伏向地面,或者威胁性地撞到欺负者身上。雨季来临时,我们意识到,密尔林不可能活过这寒冷多雨的六个月的时光了。雨点刚落,他就冷得打颤,皮肤发青,好象患了疟疾一样。正因为这样,当脊髓灰白质炎从此结束了他的痛苦时,我们都不禁为之庆幸。
密尔林并非我们所接触到的猿群中唯一的孤儿;还有三只黑猩猩幼仔早年丧母,并且其中两只也象密尔林一样,受到家中较年长的成员的照料。比特尔在三岁时也死了母亲,而她的姐姐比米芙大二、三岁。这只年轻的母黑猩猩体格强健、结实,和比特尔睡在一起;帮她清理身上的毛,甚至允许她骑在自己宽阔的背上。
诚然,在比特尔的行为中,我们常发现和密尔林相仿的心情颓丧的那些特征:她常常显得发呆,不愿和同年岁的黑猩猩一起玩。可是这种现象逐渐不见了;到六岁时比特尔和同龄的其它幼仔没有任何区别,也许除了一点是例外,即她从不离开自己的姐姐一步。遗憾的是,这两姊妹很少投我们所好来拜访营地,后来根本不再到营地来。最后我们有几次在树林里遇见了那个姊姊。比特尔后来的情况如何,是活着还是死去了,我们也就无从得知了。
第二个孤儿索列玛,当她还仅仅只有一岁时就失去了母亲。这样年龄的婴儿毫无自立能力,必须完全依附于母亲:她不能独立地移动,必须得到经常的照看和保护,当然,还必须得到母亲乳汁的哺养。两周岁以后,固体的食物才在幼仔生活中起重要作用。索列玛的六岁的哥哥斯尼夫承担起照看她的责任。年轻的公黑猩猩小心地关照着自己的小妹妹。他到处随身带着她,用一只手将她抱在自己怀里,仔细地为她翻理柔毛。当他们来到营地时,索列玛吃了一丁点儿香蕉。可是很明显,这种食物并不适合她的需要。她需要的是乳汁。小家伙眼看着一天天消瘦下去,而在有一天早晨,斯尼夫带到营地来的是他小妹妹的尸体。
照理来说,成年的母黑猩猩照看成为孤儿的幼仔,要比孤儿的哥哥和姊姊做得好。富有经验的妈妈,将会善于保护孩子,妥善解决他和猿群中其他成员之间的关系。并且假如她自己有年小的幼仔,她甚至可能会将奶哺养这孤儿。然而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在整整十年的时间里,我们从未见到过有哪个母黑猩猩,将别的黑猩猩的孩子收为养子的情况,倒是常常由孤儿的兄妹负起了抚养它的责任。
三岁的辛吉没有兄弟姊妹,丧母后她成了孤子一身。我们原先希望,成年母黑猩猩中过去和这位已故的母亲经常一起活动的最亲近的哪位女伴,会来关心这孤儿;据我们的看法,那只母黑猩猩和孤儿的母亲是亲姊妹。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我们从未见到辛吉和她母亲的女伴在一起呆过。小家伙通常完全是单独出没于丛林,或者短期地和偶然相遇的某一猿群聚在一块。毫不奇怪,她那种抑郁性情的表现,比其他孤儿出现得早;过了两个月光景,我们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我们长时期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三岁黑猩猩在丧母后的行为会发生如此急剧的变化?要知道这种年龄的幼仔已经能充分独立生活,并且可以吃和成年黑猩猩同样的食物了。自然,他还要吃母亲的奶,但这在幼仔的口粮中所占的比重已经相当小了——每隔两、三小时只吃两分钟的奶。在仔细地剖析密尔林与比特尔在行为上的区别之后,我们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大多数成为孤儿的幼仔死亡的原因。就拿这两只幼仔来说,她们大约在三岁时丧母;她们很早就出现忧郁情绪的萌芽了。但密尔林的心情持续地趋于恶化,而比特尔却能完全恢复。失去了母亲,这些黑猩猩幼仔将直接面临一个对他们来说陌生的成年社会。他们心理上对此缺乏准备。在以前,只要遇有一点点危险的迹象,幼仔就总是扑向母亲,和母亲挨在一起,抓住她的毛,或者吸几口奶。现在呢,由于感受到缺乏自卫能力,使得已成为孤儿的幼仔的行为中,出现了各种心理上的缺陷;而哥哥、姊姊的关照,却并不能经常替代昔日的母爱。就这一点来说,比特尔还真是走了运的。她的姊姊,一只体格强壮的年轻的母黑猩猩,在颇大程度上偿补了她丧母的困苦。例如她让这三岁的小家伙驮在背上;这种身体上的接触,使受惊吓的幼仔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使她相信现在一切都安然无恙。事实上,当遇有危险时,姊姊背着幼小的比特尔总能及时逃走,或者攀到树上去。小家伙也懂得了这一点,因此寸步不离姐姐;哪怕只离开几米,比特尔就像受到委曲似地号哭,奔向姊姊。
密尔林不同于比特尔之处是,当猿群内部出现骚动或危急情况时,他不能指望得到自己姊姊的救援。米芙自己几乎还是幼仔,她是弟弟的忠实伙伴,可是还不善于保护和抚慰他。在我们看来,密尔林的身体状况不好的原因纯粹是心理上的,根本不能拿缺乏母亲的乳汁哺养来解释,而是由于在感情上缺乏社会生活的准备。可以举出如下的事实来证实这一推测,即在密尔林临死前不久,虽然他的身体已极端虚弱,但他的行为却变得比较正常起来了。看来,幼仔的神经系统开始逐渐适应于变化了的条件,然而遗憾的是,这已经太迟了。
倘若我们有机会对成为孤儿的黑猩猩幼仔一直跟踪观察到其成年,我们就会知道,他到那时是否已医治好了由于丧母而造成的精神上的创伤;或者在整个一生中仍然可以感觉到它造成的后果?对这类幼仔的长年观察,将帮助我们更深入地认识这种早期的精神创伤,对成年动物日后生活的影响的特征。至于这类观察在比较心理学中的意义就更不用说了。人类的行为以及行为的动机,要比黑猩猩复杂得多,并且在多年内对同一些人的行为组织经常性的观察,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事。这就是我们在研究黑猩猩时,希望能够得到解决的心理学问题。
从这方面说,弗林特的一段历史是颇有意思的。我们对这幼仔的发育观察了有好几年;发现他的行为,随着他与母亲的关系的变化而发生急剧变化。
当老芙洛重新开始月经来潮时,弗林特将近五岁;从他出生以后,她第一次出现性皮红肿。而事实上延续时间很短——总共才大约四、五天。在这期间,母亲不许儿子吸奶。她把弗林特赶开,或者和他玩,以转移他的注意。等到母亲的红肿消退了,弗林特又重新开始吃奶。虽然后来才弄清楚,原来芙洛此时又怀了孕。尽管弗林特年龄已不小了,却还和原先一样同母亲睡在一个巢内,照样驮在母亲的背上。
看来,老芙洛对付自己这个不安静的和固执的儿子简直毫无办法。当他还只三岁时,她就想给儿子断奶。可是,弗林特非常坚决地要继续索奶,一旦断奶就会发作起真正的歇斯底里:叫喊,趴在地上,舞手动脚,跑入森林;这样,最后母亲被搅得心神不安,只得跟在儿子后面追赶,将他抱在怀里,准许他吃奶了。弗林特长大后,倘若母亲不喂他奶,他就撞她,甚至咬她;芙洛对此毫无抗拒,她到头来总是不得不作出让步。
到了芙洛怀孕约第七个月时,突然停止哺乳了。由于迫不得已断了奶、使弗林特在自己的发育过程中度过了和他的姊姊菲菲五年前相同的阶段:他总是曳住母亲;假如她稍一走开几步,就哭哭啼啼。他不让她为其它的黑猩猩捋毛,并且大声叫喊着,要求妈妈老是关照着自己。
到了怀孕期末,芙洛看去显得很可怜。正在干旱最厉害的季节,天气热得乏人。芙洛挺着大肚子,背着未成年的儿子,弯着身子在山间小路上漫步。弗林特已经长得几乎够上母亲了,然而照样还驮在母亲背上,小心地抓注她那衰老而瘦削的身躯。有时我感到,芙洛似乎经不起这场分娩了。她缓步而行、不时停下来坐着。她的呼吸沉重而时断时续,而那心不在焉的目光凝视着远方的某处。可是,弗林特这时却不让他有片刻安宁。他总是缠住不幸的母亲,叫喊,轻轻地撞一下她的背脊,急急忙忙地攀到果树上,在那里进食。有时她如果没有答理他、他就狠狠地打她。最后,芙洛艰难地站起身,重新赶路,而弗林特刹那间爬到了她的背上。当他们进食后安顿休息时,小儿子重新缠住妈妈,一定要让她为他捋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