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我不要你死于一事无成:给女儿的17封告别信》作者:[阿富汗]法齐娅·库菲【完结】 > 我不要你死于一事无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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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富汗-法齐娅·库菲 当前章节:15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17

即使还那么小,我都能感觉到我们文化中妇女地位的不公平。我现在还记得那些不受父亲宠爱的妻子们无言的绝望,也记得得宠的妻子们所经历的种种磨难。有一次,我亲眼看到父亲在走廊里追着母亲打。我飞奔过去,用脚踢父亲,想以此来保护母亲,他伸出一只手拎起我,用力地把我丢到一边。

还有一次,父亲在打母亲的时候狠狠地拔掉了母亲的一绺头发。一周之后,我舅舅来访,按照习俗,他都是跟家里的男人们一起来的,所以我母亲没机会跟他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他离开之前,我母亲为他准备了午饭,供他骑马翻山越岭长途跋涉时充饥。她很聪明,巧妙地在包裹里放了那绺被父亲揪下来的头发。我舅舅离开整整一个上午之后,在山林中的一块空地上停下来吃午饭时,打开包裹就看到姐姐的头发,他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他纵身上马,策马直往我们家奔来,当面跟我父亲对质。他还向我母亲保证说,只要她想离婚,他们全家人都会支持。

这样的家庭支持是罕见的。通常,大多数家人都会叫女人不要抱怨挨打,应该默默忍受。如果受不了婚内暴力逃回娘家,女人的父亲常常会把她送回到毒打她的丈夫那里去。毒打成了婚姻生活里再正常不过的一部分。女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见惯了母亲和奶奶或姥姥挨打,所以等她们自己被打的时候,也并不觉得意外。

但贝比简不同。她跟父母住得近,每年都回去看他们,而且兄弟们也都很爱她。我舅舅和她坐在呼利大宅的花园里,对她说,只要她想走,随时都可以跟他离开。在长柄金属勺子的毒打下,她几近绝望。她常常沮丧至极,头疼得几乎要裂开,手也接近残废。每次丈夫娶了个新妻子对她而言都是一种羞辱,她已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她已经受够了,也认真考虑过离婚。

可是她知道,离开父亲也就意味着放弃至爱的孩子们。阿富汗和大多数伊斯兰教文化一样,离婚之后,孩子随父亲而不是母亲。她提出先见见孩子们,然后直盯着孩子们的眼睛和脸。那时,她一句话也没说。可是多年后她告诉我,当时在孩子们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不能就那样扔下孩子们不管,放弃他们来结束自己的困难生活,这样的代价于她未免太大了。

于是,她对我舅舅说,要留下来和丈夫孩子们一起,让他一个人回家去。舅舅不情愿地上了马,回了家。我不知道舅舅走后父亲有什么想法,他有没有因为母亲“不懂规矩”而再打她?抑或他意识到差点失去自己需要的女人而懊悔,然后变得温柔、和蔼?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我还记得姐妹们一个接一个嫁出去时的情形。第一个姐姐出嫁时,男方特地从沙特阿拉伯带来一套嫁妆。精美的服饰、珠宝有好几箱子。这么多的嫁妆为的都是迎娶阿卜杜勒 · 拉赫曼的女儿。这些东西被运到呼利大宅后,被小心翼翼地打开,看了后,没有谁不赞叹。那一天,她成了一件重要的商品,一个被用来交易的珠宝。那是她生命中唯一一次那么受重视。

我还记得嫂子嫁到我家时的情形。当时她才12岁,跟我现在的女儿莎哈扎德一样大。我哥哥当时17岁。就这样的年龄,他们竟然要开始过夫妻生活。对我来说,让我12岁大的女儿在这么幼小的年纪就开始被迫过性生活真是不敢想象。嫂子当时还很小,母亲还得帮她洗澡,早上还要给她穿衣服。我在想,看到这个可怜的女孩遭到自己儿子生理上的摧残,母亲会有怎样的一种感受。小女孩她自己呢?会不会在看到这种不公的待遇之后惊恐得退缩?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就是女人的生活和命运。媒人上门说媒后,女孩子就该嫁人了,不照做,就会使家庭蒙羞。或许,我母亲能做的就是安慰我嫂子,给她分配轻一点儿的活儿。她也知道,正如其他年龄大一点儿的女人一样,这个女孩也会毫无怨言地接受命运的安排。正是这样的一种文化阴谋,将这些女人束缚在沉默和默许中。没有人能够提出非议,也没有人能够改变现状。

然而,我却敢于向社会传统发起挑战,敢于挣脱这种束缚,尽管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许部分原因是我和七太太的儿子恩内亚特关系比较亲密。他只比我大了几个月,虽然刚生下来我们之间有那么一会儿在竞争谁更受父亲的喜爱,但我们还是很快成了好朋友,我们的兄妹之情一直保持到今天。他调皮,喜欢搞恶作剧,我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知道自己是女孩,有些事情不好做,就常常让他去代表我做,尤其是一些调皮的事。和我们一起顽皮捣蛋的还有穆基姆,比我大三岁,是我同父同母的哥哥。我们三个人简直就是三个小火枪手。

我老是让恩内亚特陷入麻烦中。我们常常潜入果园偷苹果,要不就是我让他去父亲的储藏室偷东西,然后分给我的朋友们。记得有一次,我们去厨房偷杏子,把衬衫塞得鼓鼓的。他让我尽可能多拿些。我把腰带系到藏杏子的部位,以便多装一些。然后我们偷偷溜回去,在花园台阶上遇到几个太太在准备做饭,我身上的杏子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掉。我背对着墙壁,只希望她们不要朝我看,不巧的是,就在这时,一大堆的杏子掉到了地上。我羞愧难当。恩内亚特见我把事情搞砸了,气得要命。好在几个太太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朝我们哈哈大笑。我们常玩的另一个游戏是偷蛋糕,先从底部开始吃,吃出一个洞,再把蛋糕放回到架子上,没有人注意,直到他们拿去吃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圈。

最近,我让恩内亚特回忆他当年对我的印象,他以惯有的那种大哥式的讽刺幽默回答我说:“你很丑,而且还非常令人讨厌。”现在,恩内亚特和我的其他兄弟都非常出色,是女孩子们追求的对象。他们支持我从事政治,帮助我竞选,还尽可能保护我。但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我知道他们是男孩,我只是个女孩,和库夫的其他家庭一样,在我们家,男孩子才是真正受器重的。男孩子的生日可以庆祝,女孩子的就不行,我的姐妹中没有一个人去过学校。女孩都是第二等的,我们的命运就是待在家里等着结婚,然后住到丈夫家去。

男孩子在家中占据领导位置,拥有一定的权力。兄长说的话或者命令往往比母亲的还管用。我母亲去地窖储藏室的时候,穆基姆会跟着她要糖果吃,母亲不会给他太多,因为这样的美食往往是给客人预留的,穆基姆就会生气,跺着脚离开储藏室。每每这时,母亲就会抓住我的手,看也不看,悄悄地把巧克力塞到我手中。如果穆基姆发现了,他会很生气,对我母亲说如果我吃了,他就不让我走出地窖。身为男孩,他有权控制我做什么,不准做什么,无论我母亲怎么跟他对着干。不能和朋友到外面玩是我无法忍受的,于是我就极不情愿地把糖果给了他一些,然后跑出去玩。

我还小的时候,经常听到“度和塔拉克”这个词。这是一个常用的贬义词,翻译过来的大致意思是“连个女孩都不如的东西”。当然,我是非常讨厌这样的说法的。有一次,我还不到5岁,一个堂兄说我是度和塔拉克,还命令我给他泡茶。我站了起来,面对满屋子的人,双手叉腰,回答他说:“堂哥,我给你泡茶可以,但以后你再也不能这么叫我了。”在场的人被我这句话逗得哄堂大笑。

我也曾听到父亲亲口对我说这个词,不过也就那么一次。那天,他在花园里组织一场政治集会,想跟大家分享一些新闻。他在树上装了大喇叭,自己对着话筒说话。那是我们小孩子第一次听立体声,所以很好奇,就悄悄潜藏到树边偷听,尽量靠近喇叭而不被发现,但很快我就听得烦了,开始发出吵闹声。当时父亲正在讲话,被我的尖叫声打断了。他停了下来,朝我们转过身,盯着我看。我一下子愣住了,一动不动,仿佛过了好几分钟,接着便听到父亲咆哮:“度和塔拉克!丫头们!走开,你们这群小丫头!”我们拼了命地跑。那之后,我非常怕他,甚至都不想再见到他。几周之后,我甚至还担心他要是看见我一定会生气得想杀了我。

在我童年的幻想中,我根本没料到很快被杀的那个人是他,也没料到我的金色童年很快就这样残酷地结束了。

亲爱的舒拉和莎哈扎德:

 我是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长大的。我知道那段时期对你们来说可能有点遥远。那时,世界各地政治变革此起彼伏,阿富汗人民正饱受来自苏联和无法无天的伊斯兰教圣战游击队头领的压迫之苦。

在那些岁月里,阿富汗人民和我童年的灾难刚刚开始。革命爆发时我才三岁,正是一个孩子需要爱、安全感和家庭关怀的年龄。但是,那时候我大多数朋友的父母都在讨论移民去巴基斯坦和伊朗,准备到这两个国家避难。家长们所说的许多东西,像坦克和直升机,孩子们闻所未闻,只是在一旁听。

我们无意中听到一些诸如“侵略”、“战争”、“伊斯兰教圣战游击队”的词语,但我们全然不懂它们的含义。虽然孩子们不懂,但从母亲在夜里紧紧抱着他们的方式来看,隐约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

我很高兴你们不用经历那样风云变幻的时局,不用担惊受怕。作为孩子,本来就不该承受那样的苦难。

挚爱你们的妈妈

痛失父亲

1978年

 1978年,伊斯兰教圣战游击队员和苏联人开始在阿富汗采取军事行动。当时仍是冷战时期,苏联迫不及待地希望展示自己的实力,与此同时还企图实施一个扩张计划。阿富汗刚好位于莫斯科和巴基斯坦温水港之间,苏联早就想把海军舰队停放在那里,因此它很想控制阿富汗,便开始发挥大国的影响力,以达到这一目的。最终,它入侵了阿富汗。

之后几年,阿富汗的战士,也就是众所周知的伊斯兰教游击队员,击退了苏联人,成了民族英雄。但此刻,在人们的心目中,这些游击队员只不过是反对政府的叛军,活跃在北部的巴达赫尚省。

喀布尔的政权再次发生变动。篡夺王位、迫使国王流亡国外的达乌德当总统和哈菲祖拉 · 阿明接管了政权。紧接着塔拉基成了阿富汗第一位由苏联支持的总统,但几个月之后,苏联政府方面下令,让阿明杀了塔拉基。

阿明接管了政权,他是阿富汗历史上最残忍的总统之一,统领着一个苏联扶植的恐怖政权,逮捕和严刑拷打是家常便饭。他试图清除一切反对政府或者敢于对他说不的人士,包括知识分子和宗教领袖。这些人要么在夜里从家里被带走,要么直接被送到阿富汗最大的监狱——普利查希监狱,要么面临审问和严刑逼供,要么干脆被丢进河里。那段时期,阿富汗的河流暴涨,就是因为堆满了成千上万的尸体。这些人均遭到无缘无故的谋杀或者审判。

在这样的白色恐怖时期,父亲依然坚守岗位,力图帮助巴达赫尚省渡过这一难关。尽管面临酷刑和监禁之虞,他依然保持言无不尽的本色。或许政府知道,留他一条活命比让他死更有用,所以后来就命令他回到自己的省份,让他平息伊斯兰教游击队员之乱。政府跟他讲得很清楚,完不成任务就是死罪。

爱好和平的父亲相信自己能够和游击队员理论,毕竟他们也是阿富汗同胞。他深知时局充满变数,也看到了社会对公平正义的追求。这些游击队员来自他所在的巴达赫尚省,所以他深信自己能够消除他们的恐惧、倾听他们的抱怨、尽自己的力量帮助他们,以换取他们与政府的合作。

但是,父亲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以为自己很了解的阿富汗、爱国主义价值观、伊斯兰教传统以及他深信不疑的公平公正,已经湮灭殆尽。

他是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巴达赫尚省执行这项任务的。对于阿明政府他根本不喜欢,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才是阿富汗人民的最佳选择。他召集了省里的长老,举行一个吉尔加会议(即部落首领和长老会议),向他们讲述自己在喀布尔的所见所闻:政府滥杀无辜,谁也拿他们没办法;政府阻止青年人接受教育,以防他们成为异己,这一制度令知识分子担惊受怕;政治上的异己遭到镇压。沙哈国王在位期间,阿富汗曾经是世界上发展最快的国家之一,滑雪胜地如雨后春笋而起,旅游行业蓬勃发展,现代电车公交系统再加上商业主导的民主制度,曾经是那么令人陶醉。可如今,看到阿富汗的社会现实,真叫人心碎。

一些跑到山上追随游击队员的阿富汗人真心觉得他们是为阿富汗的未来而战。尽管父亲是国家工作人员,但他理解并尊重游击队员的努力。他向长老们征求意见,吉尔加会议争论了好几个小时。一些人想加入反叛组织,另一些则希望支持政府的统治。最终,当地的迫切形势占据了上风。一名男子站了起来,清晰而又大声地说:“先生,我们已经穷得不行了,再也打不起战。我们应该去跟游击队员谈判,让他们下山来。”大家最终还是同意去跟反叛分子谈判。父亲决心为他所代表的人们带来根本性的变化,且从不推脱,因此他深受支持者的喜爱。等到了谈判那天,他叫上全省各地的长老代表一个不受尊敬的政府去跟游击队员谈判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拒绝。他们都高高兴兴地一起去了。

就这样,一群长老在我父亲的带领下,骑上马,往叛乱分子的营地走去。美丽的帕米尔山脉又高又险,肥沃、青葱的山谷转眼间就变成色彩斑斓的岩石——蓝色的、绿色的、橙赭色,一切随光而变,接着便是高耸入云的雪峰和高原。即使在今天,巴达赫尚省也没通几条公路,在那时只有驴、马道,有些又窄又陡,人只好下来,紧紧抓住坐骑的尾巴,跟着走,还要闭上眼睛,在心里面祈祷前面的坐骑步履千万要稳健,不要有什么闪失。一旦掉下去,必死无疑——你会落入山腰,掉进冰冷的河流,被湍急的河水冲走。

经过一天半的艰苦跋涉,队伍终于抵达帕米尔的最高点,来到了一处天然平地,几乎与天比肩。冬天的时候,省里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里来玩“布兹卡西”运动,也就是西方的马球的起源。这种运动很能考验骑马人和坐骑的技术。骑马的选手跑过去捡起一具奶牛尸体,然后将其放到场地上一块标了记号的目标区。只不过,在古代,尸体用的是囚犯的尸体。这项运动速度很快,惊险刺激,有时成百上千人骑马参赛,甚至会持续好几天。这项运动狂野、危险、机智,正如参与这些运动的选手,它把阿富汗勇士的本质特征表现得淋漓尽致。

可是父亲骑马上山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去想布兹卡西运动有多好玩。他头戴羔羊皮帽,骑着白马走在队伍的前面,依然像往常一样沉着冷静。突然,路中间闪出三个人,用步枪瞄准队伍。

其中一个大声喊道:“果然是你,瓦基勒 · 阿卜杜勒 · 拉赫曼。为了杀你,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好久了。”父亲冷静的大声回答说:“请听我说,阿富汗的政府很强大,不是你们可以战胜的。我来这里是希望劝服你们为政府效力,站到我们这边跟我们合作。我会倾听你们的诉求,将你们的意见传达给国会。”那人只是笑了笑,然后二话不说就开了一枪。接着,从山后又有几枪射过来。人群顿时大乱,手无寸铁的村民四散逃命。

父亲的马中了枪,痛得后腿一蹬,这一来父亲的脚就离开了马镫,掉落马背,被马拉着跑。受伤的马朝一条小河奔去,那小河就在布兹卡西运动场的边上。一些年轻人企图跟着父亲,但他大声劝他们逃命。“我是个长者,”他一边被马拖着跑,一边大喊,“他们会跟我好好说话的,但他们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你们尽管快逃。”游击队员在后面追,后来追上了我父亲。他们俘虏了他,让他做了两天的人质。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给他谈话的机会,听他理论,考虑他提出的条件,我也不清楚他们有没有打他,羞辱他。我只知道,两天后他们用一颗子弹射进他的脑袋,残忍地处决了他。

父亲牺牲的消息很快传遍全村,虽然位置偏僻,但消息还是传得很迅速。因为这里有一套发达的紧急消息传递系统,一路上,消息在小村与小村之间进行接力传递。一些随我父亲去的人已经回到家,将马匹遭到射击的情况报告给了村民听。按照伊斯兰教的礼仪,人死后,24小时之内必须朝着麦加方向安葬。我们家不忍心让父亲的尸体被孤零零地留在山腰,得不到安葬,他的尸体一定要运回来。而游击队员放出话来,警告我们说,谁胆敢把尸体取走,他们就杀死谁。没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取一具尸体。

英勇取尸的重任最终落到了一个女人身上。我的大姑妈佳达带了几件裙子,穿上长袍,对在场的男人们说,她将前往山中取回瓦基勒 · 阿卜杜勒 · 拉赫曼的尸体。看她疾步走出房间,径直朝山上走去,她的丈夫和我父亲的一个堂兄也只好跟了出去。

他们走了13个小时之后发现了父亲的尸体。原来,游击队员把它扔在村子与营地的半路上。

那时我才三岁半,清楚地记得他被害那天大家的悲痛。村中男男女女无不哭泣,村子里弥漫着恐惧和骚乱。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还竖起耳朵听。直到凌晨两点,我终于听到大姑妈走进村子高声说话的声音。她扛着父亲的棺材,然后啪的一声放到地上。

“瓦基勒 · 阿卜杜勒 · 拉赫曼回来了,大家都起来欢迎,我们把他带回来了,瓦基勒 · 阿卜杜勒 · 拉赫曼回来了。”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心想:他还活着,我父亲还活着。

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父亲回来了,他知道怎么恢复秩序,他还会安慰大家不要流泪。

我光着脚跑上街,一看到母亲在哭泣,立马停了下来,惊恐得紧紧抓住她的衣服。接着,我从她身边飞驰而过,便看到了父亲的遗体。他的头盖骨,就是挨了一枪的地方,被打飞了。

我号啕大哭,虽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我很清楚,今后我们的生活将大不相同。

父亲的尸体被运回呼利大宅,摆放在巴黎套间,等待安葬。母亲前去看护尸体,一直守灵到第二天下葬。所有妻子中,她是唯一一个进去跟父亲遗体做最后道别的。在这个房间里,她怀上了我和其他孩子,也就是在这里,父亲和妻子们曾经好不容易躺在一块儿说说话,营造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地。母亲默默地肩负起父亲入殓前的准备工作,正如她在艰苦的生涯里默默忍受其他一切一样。她是那么有尊严,那么负责任。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号啕大哭,只是默默地按照真主的旨意替他擦洗身体,整理衣服。即使父亲已经走了,母亲也没有负他,正如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到了上午,当地成千上万的人们涌入库夫村向父亲的遗体告别。人们脸上的悲痛,加上对他们未来的担忧,使得整个气氛异常凝重,仿佛天就要塌下来砸到头上。

头发灰白、满嘴胡须的老人,戴着缠头巾,穿着绿色外套,坐在花园里哭得像小孩似的。父亲后来安葬在呼利大宅后面的一座小山峰上,朝向麦加和他所钟爱的库夫山的一个峡谷。

对村民来说,失去这么一位捍卫他们的事业、支持他们的诉求的人是他们人生的转折点,同时这也标志着政治动荡的开始。很快,阿富汗迎来了一场全面的战争。

对我们家人来说,父亲的去世意味着失去一切:我们的生活、我们的财富、我们的家庭领袖乃至我们生存下去的理由。

亲爱的舒拉和莎哈扎德: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没听说过“战争”、“火箭”、“受伤”、“杀戮”、“强奸”等字眼。令人悲哀的是,今天的阿富汗孩子对这些字眼再熟悉不过了。

四岁之前,我知道的都是描述幸福、快乐的字眼。

我真的很怀念一家人躺在叔叔家平坦的屋顶一起睡觉的夜晚。他的房子挨着我们的呼利大宅,在屋顶能看到最美丽的峡谷风景,所以大家都喜欢到那里去。我母亲、婶婶们、还有我的“小妈”(父亲的第四个妻子,也就是我母亲最好的朋友)坐在一起儿,讲着老掉牙的故事,直到半夜才罢休。

我们这些孩子们安静地坐在夜空下,或者沐浴在淡黄色的月色里,听这些甜美的故事出了神。夜间我们从来不关门,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全副武装的警卫人员。那时候根本没有盗贼,也无需担心其他危险。

在那段时期里,生活在爱的包围中,我几乎没想到我的生活是在母亲对我的厌恶和悲叹中开始的,也根本没想到自己曾经被放到太阳底下暴晒并差点儿死去。

我也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个错误。我只感觉到自己被人爱着。

但这样的幸福生活持续不了多久,我不得不尽快成长。父亲的遇害只是降临到我家的一系列悲剧和死亡的开端。我的童年也随着我们被迫离开库夫美丽的花园而结束。我们告别了花园里清冽的井水和枝叶茂盛的大树,成了自己国土上无家可归的难民。

唯一不变的,是我的母亲,也就是你们外婆的笑容。

挚爱你们的妈妈

新的开始

1979~1990年

 尽管母亲为失去心爱的男人痛苦不已,但父亲的死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促成了母亲的成熟与老练。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母亲就展现出了天生的领导能力。她执掌家中大小事务,组织资源,决定孩子们的命运。正是有了之前辅佐父亲的经历、高效的家庭管理能力和营造大家庭和谐的能力才让她成功地带领我们走出那一段黑暗时期。不让一个孩子走散,确保他们的安全总是她的首要任务。那时也有很多人向她求婚,但是,出于当初不同我父亲离婚的同样目的,她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因为她不想冒失去孩子的风险。

在我们的文化里,继父没有义务接纳女方在前一段婚姻中所生的子女。恩内亚特母亲的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父亲死后,恩内亚特的母亲依然年轻,再加上有点轻浮,她改嫁给了一个曾经给我父亲牧养过奶牛的英俊男子。那男人去伊朗找过工作,刚从那边回来,带回来一些新奇的消费品,比如磁带录音机之类的玩意儿,这在我们这种乡下地方是根本看不到的。他向她求爱,对她讲了许多自己在伊朗的经历,还送她时尚的小玩意儿,最终俘获了她的芳心。

除了恩内亚特之外,父亲的第七个妻子还给他生了另外三个孩子:一个女儿,名叫娜济;两个儿子,分别是希达亚特和萨菲乌拉。她坚持要带着孩子们改嫁,但新丈夫就是不给孩子们吃穿。我母亲很同情她,于是几个星期之后就去拜访她。我母亲发现,三个孩子都在屋外的院子里哭泣,原来他们的继父不让他们进屋,让他们挨饿,衣服脏了也不给他们洗。母亲见到这番情景马上就带他们回家。

但是,那年轻的女人不肯放弃婴儿萨菲乌拉,于是,母亲只好把他留下,而正是这么一留,令她抱憾终身。几天后,萨菲乌拉发高烧,没人给他吃,也没人安慰、照顾他,就这么孤零零而又凄惨地死去了。后来我们听说他一连哭了好几个小时,小脸蛋上都是苍蝇,而他的继父竟然不允许他母亲去抱。恩内亚特一直没有走出这一悲痛的阴影,为了纪念这个小弟弟,后来把自己的大儿子取名为萨菲乌拉。

和我母亲非常谈得来的哈尔太太幸运多了。她改嫁给了当地的一名领袖,人很善良,没有孩子。他竟然视哈尔的两个孩子如己出,甚至在死后还把财产留给他们,这在阿富汗的文化里真是闻所未闻。

跟我母亲合不来的尼亚兹太太嫁给了一位老师,依旧住在库夫。尽管尼亚兹太太和我母亲有矛盾,但多年后,当我参选议员时,那位老师却给了我极大的帮助,为我安排交通,还在竞选途中一路护送我。这么庞大的家庭结构对西方人来说很难理解,但在我看来这是件好事:这种关系纽带超越了世代,消除了小分歧,跨越了地理隔阂。家毕竟是家。

祖尔迈沙哈,哈利法的孩子,也是我父亲最大的儿子,继承了呼利大宅。后来他遇害,二儿子纳迪尔——五太太(被我父亲休了的老婆之一)的儿子,继承了这所房子。他住在那里一直到现在。

父亲遇害几个星期后,我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哀悼,大山之外的世界渐渐向我们逼近,政权迅速瓦解,局势恶化的不良后果很快就要降临到我们头上来。

父亲遇害之后没几天,凶手头目回来找我们。我们跑到饲养奶牛的地里,躲在一块巨石后面,看着他们洗劫房屋,掳走一切能掳的东西:收音机、家具、锅碗瓢盆。

又过了几个星期,一天半夜里,我们正在叔叔的屋顶上睡觉,这帮人又来了。他们用步枪的枪托把我们吵醒,大喊大叫,要求我们把阿卜杜勒 · 拉赫曼的儿子交出来。我哥哥穆基姆当时才7岁,我们知道,如果这帮人发现了,就会杀死他。我母亲不知怎的,想出了一个办法,把他交给一个住在隔壁的堂姐,堂姐把他藏在裙子底下。与阿富汗其他地方的妇女不同,巴达赫尚省的农村妇女常常里面穿一条宽松的马裤,外罩一条长长的夏尔瓦克米兹裙子。多亏了那条裙子,我哥哥才逃过一劫。

我姐姐马里亚姆和我的一个嫂子,两人都才16岁,游击队员抓住她们一顿暴打,我叔叔试图上前阻止,被他们打退了回去。叛军(游击队员)带着两个女孩离开屋顶,朝呼利大宅走去。叔叔和几个堂哥堂弟大声对他们说,这是违反伊斯兰教义的暴行。根据教义,除了妻子和有亲缘关系的女人外,伊斯兰男人不准去碰任何别的女人。

我们只好在屋顶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打了这两个女孩一整夜,手枪落到她们身上,步枪枪托砸在她们身上,一遍又一遍地要求她们讲出武器的藏匿位置。两个女孩没有一个屈服,没有一个说知道。我母亲面如白纸,神情凝重,但什么也没说。他们还把刺刀放到我姐姐的胸口,慢慢地压进去,直到胸口开始流血。我们家有一条看门狗,名叫钱伯,被链条锁在呼利大宅的大门边。为了保护家人,它猛拉链条,挣脱束缚,朝那些恶徒奔去,大声狂叫。几个恶徒转身开枪射击,钱伯当场死亡。

那些游击队员一直打到黎明,直到山上响起了祷告召集声,他们这才离去,大概是回去做晨祷了。

两天之后,他们又来了,威胁说要把我们统统杀掉。这次他们胁迫纳迪尔说出藏枪的位置,母亲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上一回女儿和儿媳妇虽然遭到毒打,但依旧没有说出藏枪的处所,当时她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明白,如果枪没了,我们就失去了保护自己的武器。他们已经抢走了我们的一切,下次来就会要我们的命。

村里的男人看到游击队员的暴行后吓坏了,就派人给他们捎信说,如果还敢再来,村民就拿起铁锹、鹤嘴锄、木棒等只要能用来当武器的物件,来保护女人。游击队员答应不再到村中恐吓,但他们想让阿卜杜勒 · 拉赫曼的家人死,他们的头头下令要除掉我们。在我短暂的生命里,我将第二次直面死亡,但最终我还是幸运地活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们早早地来了。那时,哈利法和她的孩子们已经搬到了一个名为豪汗的村庄,父亲在那里有一间房子,比库夫区的还大,需要有人照看,所以我母亲是唯一一个留在呼利大宅的妻子。我的哥哥恩内亚特和穆基姆幸好在外面玩耍,所以能够躲到邻居家的屋子里避难。母亲一把抓起我,跑去躲进奶牛棚。邻居拼命地往我们头顶上堆牛粪作遮掩。牛粪气味难闻得令我窒息,那感觉简直就像是被活埋。我紧紧抓住母亲的手,吓得连咳嗽都不敢,就怕被他们听到。我们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保持了好几个小时,气都不敢出,胆战心惊,唯一的安慰就是能感受到母亲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我们听到他们的搜索声,有一次就在我们藏身点上方。只要他们轻轻拨弄牛粪,粪堆就会掉落,我们就会暴露无遗。天知道他们为什么没去拨弄牛粪呢?等他们最终走了,我们马上从那里走出来,却发现外面已经是一片狼藉。母亲抓紧时间收拾衣服,她一把抱起我、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拼了命地跑。我们穿过花园,进入干草地,跑到河岸边。我们什么都没带上,甚至连头都不敢回。

母亲每跑一步,似乎就离昔日的生活远了一步。所有的毒打、所有的疼痛、几年来为这个家和生活而做的辛苦工作,这样的生活正随着我们向河岸逃生而结束。

正如我们所料,那帮人果然杀了个回马枪,还看到我们在逃跑。他们开始追逐我们,比我们强壮,跑得也快。我跑累了,开始磕磕绊绊,拖了后腿。姐姐开始大声对母亲说: “如果你不把她丢进河里,那帮人就追上来了,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干脆把她丢进河里吧。”母亲几乎要照做了。她抱起我,举在半空中,做出扔的动作,可就在刹那间,她盯着我的双眼看,想起了我刚出生不久时的承诺——永远不会让我再受一点点伤害。她从内心深处迸发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抑制住了那股冲动的劲儿,不但没有扔下我,反而把我抱到肩上,以便牢牢抱着我逃命。我们已经落后了其他几个人,我也听到了那几个游击队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想:他们随时都会追上我们,将我从母亲背上拉下,杀死我。时至今日,只要我一闭上眼睛,依然能够感觉到那冰冷、恐惧的一刻。

突然,一名苏联士兵出现在我们眼前。

这时我们已经到达山谷的另一侧,这里是政府军掌控的领地,前来追杀的游击队员不敢再往前,转身回去了。我们累得瘫倒在地,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母亲哭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们经常看到苏联人,那天见到的苏联士兵是第一个。他们是来侵略阿富汗的,尽管给某些地区带来教育和发展,但也对无辜的阿富汗人犯下了许多暴行。不过,这个苏联人对我还是友善的。他高个子,金黄色的头发,穿着制服,看上去挺帅气。他喊我过去,我迟疑不决地走上前去,他递给我一包糖,我接了,跑回来递给母亲。那是我母亲第一次从一个陌生人那里领受慈善,但那绝不是最后一次。

刚开始,我们5个人住在河边一名叫拉姆拉的老师家里。他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之一,双眼透露着热情,笑起来眼角起皱纹,灰白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家很贫穷,实际上供养不起额外的人口,但是,他是我父亲政治上的支持者,他觉得瓦基勒的家人能到他两居室的房子里住是他的荣幸。

他家花园的一侧直接对着河流,我还记得跟他的女儿们玩水玩得很开心。我和他家的关系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多年后,拉姆拉为了帮女儿解除一段强迫的婚姻关系,特地跑来向我求助。这段婚约是在他女儿还很小的时候订立的,但是,那个男的长大了之后是出了名的暴力,所以他女儿不想嫁给那个男的。男方家庭坚持要结婚,而拉姆拉支持女儿的决定。我在双方家庭之间做调解,最终,男方同意解除婚约。这样一来,拉姆拉的女儿就可以去追求自己的梦想——接受教育,将来做一名像父亲一样的老师。为了报答我,拉姆拉在我竞选时给予全力支持。如今,每当我造访该地,最喜欢的事莫过于和这个热情好客、富有爱心的家庭一起在河边吃上一顿简单的米饭和鸡肉餐。

在拉姆拉家待了两个星期之后,我母亲开始有点焦躁不安,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也不知何去何从。我们听到消息,说我们家房子被焚,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嫂子遇害。不过,万幸的是,这些消息都不可靠,后来证实两人都还活着。

我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名叫贾迈沙哈,当时是个学生,另一个叫米尔沙卡伊,时任警察总长。游击队员袭击我们之前,他们两人就已经搬到省府法扎巴德去了。后来,他们听到我们有难的消息,马上租了一架直升机来接我们。

直升机一着陆,母亲抽噎着松了一口气。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心情无比兴奋。我跑到了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前面,直升机内有两张木椅,我一屁股就抢了一张,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母亲和姐姐则坐到另一张上面。因为恩内亚特和穆基姆没有坐,我还得意地朝他们笑了笑。

米尔沙卡伊在法扎巴德租了间房子给我们住。他是警察,收入微薄,能做到这分儿上已经相当不易。房子是两居室泥土棚屋,当地居民给母亲配备了一些最基本的厨房用具,她在呼利大宅用进口瓷器餐具的时光早已成为历史。母亲开玩笑说我们住的是间玩具屋,实在太小了,她费了好大力气在墙上糊了纸、挂了花毯,房间才亮堂起来,也才像个家。

那个时候我已经7岁,可看上去依然是个典型的农村女孩:蓬乱的头发,脏兮兮的脸,鼓鼓的及膝长袍,长长的围巾老是在泥巴里拖着,脚上穿着一双惠灵顿长靴。我与这个大城市格格不入。

在“玩具小屋”里,我经常看到女孩子们上学。她们是那么聪明、阳光,叫我异常羡慕。我们家还从来没有哪个女孩接受过教育,因为父亲觉得没这个必要。如今父亲不在了,于是我问母亲我是否可以上学。她盯着我,仿佛看了好几个小时,终于朝我微笑道:“可以啊,法齐娅宝贝,你可以去。”其他人没有一个不反对的,尤其是我的几个兄长,但母亲始终坚持自己的立场。第二天,我跟着穆基姆去了他的学校,进了校长办公室,咨询他是否同意我上这个学校。办公室干净整洁,椅子都放了垫子。我觉得自己又矮小又肮脏,鼻子里的两行鼻涕进进出出,脸上东一块灰尘,西一块土的。突然我觉得尴尬,于是就用围巾拭去一大把鼻涕。

校长见了,皱紧了眉头,凝视着我。他一定在想,这么脏的乡下女孩也想到我这里来念书?“你是谁家的孩子?”他问我。当我自豪地说出自己是瓦基勒 · 阿卜杜勒 · 拉赫曼的女儿时,他惊讶得眉毛一扬。自从父亲去世之后,我们都落魄成什么样子了呀!和蔼的校长说我被录取了,第二天就可以到学校来上课。我记得自己当时是跑着回家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的,围巾在泥土里拖着,还把我给绊倒了。我心里满是兴奋,将父亲的死、家庭蒙难之痛、生活窘困等一概抛到九霄云外了。我法齐娅 · 库菲要上学了!在学校,我专心学习,充分利用在这里的分分秒秒,所以很快我的成绩就赶上了其他女同学,成绩在班里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我们的课程很基础:半天综合学习,半天到当地的清真寺听阿訇讲授《古兰经》。我母亲尽管目不识丁,但对《古兰经》的学习非常感兴趣。

夜里,我和哥哥穆基姆睡在母亲的床上,我们的日常生活都差不多:母亲每天都会问我们学了什么,我们把学到的一一说给她听,还背诵《古兰经》给她听,不对的地方她都会一一纠正。这是她间接体验我们的教育的方式,而她对此也是乐此不疲。

等我去法扎巴德第一高中——帕米尔高中就读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自信的女孩。为了与其他女孩保持一致,我剪短了头发。几个兄长看不下去了,可母亲说服了他们,还因为我有这样的信心和进步大加鼓励。

有时候我们也能看上电视。通过电视,我认识了英国的玛格丽特 · 撒切尔和印度的英迪拉 · 甘地,两人至今仍然是我心目中的政治英雄。那时,我会张着嘴全神贯注地看着荧屏上的她们,心想:一个女人居然能站在那么多人面前演讲,她的勇气和力量是哪里来的呢?一个女流之辈是怎么领导一个国家的呢?有时,我和朋友爬上学校的屋顶去玩耍。慢慢的,我的视野开阔起来。我刚蹒跚学步的时候,站在呼利大宅的厨房里,看着天空,就觉得那便是自己的全部世界;此刻,凝视着学校周边的大街,我想到的却是笼罩法扎巴德群山的天空。这个城市及周围的区域构成整个世界,一个我的世界。

在这里我非常快乐。遗憾的是,我11岁的时候,贾迈沙哈哥哥升迁去了喀布尔。我们不得不随他迁徙。搬家那天是我一生中最激动的一天,不仅仅是因为我可以搬到首都居住——这个只有在电视上看过的城市,而且还因为我可以转学到当地的高中大校园里学习。车在首都的大街上开着,我的心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膛。

喀布尔与我想象中的首都一模一样:令人激动,喧嚣不已。我惊叹于黄色的出租车,车身两侧画有黑色带子;看到蓝色的米莉公交车上,女司机穿着时髦的蓝色迷你裙制服,我惊讶得目瞪口呆。(那个时候,电车被称为米莉公交车;靓丽夺目的女司机则被称为米莉。)绚丽夺目的商店橱窗里摆出了最时尚的商品,鳞次栉比的饭店里飘出喷香的烤肉味,身处其中的我欢喜得不得了。这个城市张开双臂欢迎我,叫我入神,而我也报以全身心的热爱。如今,我对这个城市的那份爱丝毫未减。

在喀布尔的三年是我童年里最快乐的三年。母亲也很喜欢这座城市,于她而言,在集市上购物的经历既刺激又难忘。或许乍一听没什么,但是,这样独立自由的时刻是她嫁给我父亲时想都未曾想的。我也享受着连做梦都未曾梦到的自由。我不但尝试时尚,还跟朋友们交流起了诗歌和文学。我们背着书包,面带自豪,一起沿着绿树成行的大道放学回家。

对我来说,这些同学特别老练,魅力四射。他们住的是带有游泳池的房子,母亲梳着时尚短发,父亲和蔼宽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剃须水香和苏格兰威士忌味道。有些女孩子甚至还化了妆,涂了指甲油。我的兄长绝不允许我碰化妆品。有一天,我在朋友家涂了一点儿,还借了条长袜和一条短裙。我就这样和朋友沿着悠闲地马路逛着,为自己的老练外表沾沾自喜,恰好贾迈沙哈开车经过,他看到了我,然后放慢车速,从车窗里往外望。我来不及躲避,只好转过身面对着墙壁。我当时就像只鸵鸟,心想只要我看不到他,他也就看不到我。结果可想而知,他看到我了,后来还在家等我回去。正当他做出准备打我的姿势时,我就跑开去躲了起来。我听到他哈哈大笑,还把母亲叫过去,跟她说起事情的经过。母亲听了也大笑起来,我则害羞得偷偷溜进餐厅去吃晚饭。

在喀布尔的生活无忧无虑,轻松惬意。不幸的是,外面的大世界很快就要跟我安全的小世界再次发生激烈的冲突。

亲爱的舒拉和莎哈扎德:

 我还小的时候,总感觉自己的生活一直在变。每次我们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居住或者刚过上一段平静的日子,战争总是会来打破这种平静。

那些日子里,我讨厌改变。我只想待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家庭,然后好好上学。我心怀伟大的梦想,但我也想过一种心满意足的生活。这也是我对你们的期望。我希望你们自由飞翔,追逐梦想,当然我也希望你们能有幸福的家,一个爱你们的丈夫,也能有朝一日享受到生儿育女的快乐。

在短暂的生命里,你们必须经历诸多改变,或许要远远超乎我的期望。在逆境面前逆来顺受比被迫做出改变要容易得多。但有时我担心自己让你们忍受了太多的委屈:我长期不在你们身边,还常常令你们担心我会遇害而使得你们孤苦伶仃。

有时候忍受不一定是正确的处事方法。所有伟大的领袖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有能力调节自己,适应形势,然后重新开始。改变并不一定都是我们的敌人,你们必须学会接受它,视其为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我们与“改变”结为朋友,欢迎它的到来,那么,下次它来造访我们的时候,或许就不会对我们那么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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