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lyroodhouse宫是像明信片上那样的一座方形古堡,在RoyalMile旧城中心的尽头,是女王到城里时的正式住地。在古堡旁边有一个仿佛是地质玩笑的东西,就是一个奇形怪状的火山坡。后面是一个公园。在公园里有一片大草坪,大概有四个足球场放在一起那么大。那草皮,就是在意大利米兰圣西罗足球场也都梦想要的那样的草皮。这里,像所有各处那样。这样的地方会使任何一位苏格兰人成为高尔夫球手,每一寸土地都会成为一个高尔夫球场,你在分流交通的花坛里也会找到球洞。但是这里例外。四个足球场那么大,那上面有二十万人,他们称之为"星期天汇演"。在这个星期天,戏剧节要让全国人民陶醉。有十七个舞台,数百个大小节目。全都免费。一家一家的人来(从爷爷到新生婴儿),可怕的朋克们,稍迟开放的花的儿子们,旅游者,骑自行车的人,记者们(最悲伤的人),以及数百条狗。在这里,这些狗都很奇怪,好像家具似的。人们在这里喝酒,吃饭,消费高、低、中级文化,仿佛被射入了后现代游戏机里。例如,在吃了夹着一块真正的牛里脊肉(排着这么长的队,这里毫不在乎疯牛病)的面包企图自杀之后,我在一个舞蹈舞台前面躺下(通用语,让你避免难堪的同英国人身体靠着身体)。小孩们,打着小雨伞的老夫人们,三个人身穿凯尔特族运动衣,一个穿着苏格兰短褶裙的男人沉睡着,打起了呼噜。这是涂抹皮肤的另一种人类的地面。紧接着,我看见舞台上五位黑人姑娘加上一位白人姑娘离开跳非洲舞蹈的地方,她们似乎是善良的漂亮女性;一个信仰佛教的团体表演一个善与恶的故事,结果善赢得胜利;我不知道是来自英国哪个边远小岛的一个舞蹈团,全体穿着制服,表演了他们自己的一个经典舞蹈,类似阿尔卑斯山人跳的那种踢踏舞;一位日本男人可悲地裹在一套非常贴身的白色乳胶衣服里,身上到处挂着铁链,神秘地专心做着最低限度的编舞。
一分钟后,小孩子们开始啼哭和走开。于是我也走了。我爬上了奇形怪状的火山坡,然后转过身来,我看到了四个足球场和二十万人的小点点画面,以及整个爱丁堡后面,山岭,最后是一片大海,我从未见到过的最没有用处的海。我在记忆中印下了一张照片,就走了。我将把这张照片连同其他照片一起带回家去。有许多其他照片,但是这里的只有三张。
第一张是库尔特·马苏尔,他来自纽约爱乐乐团指挥台,正在指挥贝多芬第七交响乐的最后部分,以其笨拙而善良的那种方式指挥(太对了,他连指挥棒都不用),让乐队跑去。那乐队由于没有刹车的那段音乐的下滑而不可抗拒地加速,他追随着乐队,而踩刹车太晚了,已经飞出去了,达到了肯定至少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那种速度。到最后几分钟,观众都屏住了呼吸。而后来:欢呼。
第二张是我看包波·威尔逊搞的《奥兰多》时所看到的那一切。特别是灯光变化。实在奇妙:他改变灯光,就像舒伯特改变调子一样。(这个解释起来会很长。无论如何,那就是:你待在那里,带有一定的灯光,或者有一定的调子,你感觉绝对完美,直至他们没有决定把你换到另一种灯光之中,在另一种调子之中,那么你就明白了,是的,这是完美,你确信如此直至没有给你打上一个背光,或一个d小调,于是一切再从头开始,可能没完没了,如果最后没有黑暗或肃静终于来到。就是这样一类东西。)
①帕尼尼(公元前四世纪或前三世纪),印度语法学家,其著作《词语解释》是关于书面和口头梵文的极有价值的一种系统语法--译注。第三张是名叫尼埃尔·戈乌的人的一段小小的音乐。此人在我们这里不熟悉,但在那里却是神秘的,因为他是苏格兰Fiddle音乐之父,Fiddle是这里给小提琴起的名字。那音乐是我们可以想像的那种音乐,可以说是一种盖尔人的--凯尔特人的--西部的乡村音乐。是民间音乐,形式简短而初级,发声部位准确。好玩的是怎样起歌名,几乎全都是用名字,一个人的名字。我知道的有《瓦尔顿·迪乌夫夫人》,或《卡尔洛蒂·康普贝尔夫人》,或《大卫·斯蒂瓦特船长》。仿佛是帕尼尼①形象。我无法很好地解释清楚,但是,漂亮的是没有像《走下斯蒂林山坡》或《甜蜜的水》那样的标题,而是活人的名字就得了。多好啊。好吧,再回来说说尼埃尔·戈乌。他生于1727年,1807年去世。到了一定的时候--不知道确切时间是何时--他写了他的那个杰作,人们熟知的题目是《为第二个夫人之死而悲痛》。显而易见,这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然而这是奇妙方式的悲痛。以三个音符一组往前演奏。在仪式队伍中,仿佛有一个人在哭泣,慢慢地、毫无害怕地哭泣。只有悲痛,就够了。我在格雷弗里阿斯教堂里听到了由名叫阿拉斯戴尔·弗拉塞尔的一个人演奏它。在那个教堂的整个周围,有一个极好的无洞高尔夫球场,那里有写着名字和日期的石头。我们这边人说,那些是坟墓。
波希米亚人① (1)
①1996年2月,时值普契尼的歌剧《波希米亚人》一百周年,都灵市歌剧院决定以这部歌剧的盛大演出来作为纪念(电视直播,米雷拉·弗莱尼和卢齐阿诺·帕瓦罗蒂主演两个年轻的恋人)。我们想在报纸上介绍一下普契尼,讲一讲这部歌剧的故事情节,使观众有所准备。因此便写了这篇文章--译注。早一天或晚一天,音乐剧也是要死亡的:最终它确确实实像消耗殆尽的演员那样做到这样,在最佳时刻和以最佳方式退出舞台。它给予电影和音乐喜剧诞生的时间:它等待着它们的诞生,就像一位老人等待着派来的凶手把他杀死。然后,他选择死的时候穿的衣服,正如其风格那样,他选择了最富戏剧性、不知羞耻和爱慕虚荣的衣服,最轰动的、甚至有点粗俗,但无论如何是不可抗拒的、非常漂亮的衣服:普契尼。这不会是一种死亡,而会是一种胜利,最后的胜利。
真实的事情是普契尼埋葬了歌剧,而这又将永远不停地使其剧院不可避免地具有魅力。他以至今仍然令人吃惊的清醒头脑,一个一个地认清了现代特色中会产生的而歌剧又不再能够满足的所有各种愿望。他想像到会是我们这样的观众和我们听音乐的方式,以及像市场、消费品、轻音乐这样的概念意味着什么。他甚至想像到四十五转唱片,《你永远看不到的女人》就是例证。或者西部电影,就像在那十分荒唐的《西部少女》中所写的那样。诚然,他已经完全知道电影会是怎样的东西。在他的剧院里,无论在什么地方,电影都像是一位受邀请而又永远不能来的客人。
他本来可以装作什么事儿也没有,或者挂笔并通知大家节日过完了。然而他并没有那样做。他试图玩那不可能的杂技:用音乐剧的陈旧武器来推陈出新。发现新的,并以跑起来太慢、重击又太累的戏剧形式来向新的挑战。这是一场值得纪念的冲突:在撞击中,本来是歌剧的那东西无限地变形了。这里睡了,那里卷曲了,变成毕加索式的面孔,奇怪的面具,残骸,碎片的戏剧性汇集,瓦砾、废墟、遗迹的奇妙混合。一切都在一场爆炸的烈火中熔炼。后面留下了焦土。《图兰朵》不只是他的最后一部歌剧,而是整个儿的最后一部歌剧。
从那场戏剧性灾难中又出现了普契尼歌剧,每次演出普契尼歌剧都像是一种文明的毁灭和宣告新世界的呐喊。普契尼歌剧于是成为同时是古老而又现实的某种东西。《波希米亚人》的一百周年既是伟大又什么也不是。鲁道夫和咪咪的故事犹如一个已经消失的世界的地图,但是这张地图是用电脑画的。过去的折磨在一系列喷发出来的绝望动作中表现得淋漓尽致,那些动作自那天之后就会成为跳那种现代的通俗而又高雅的探戈的舞步。因此,痛恨和热爱那部歌剧就只是一个动作。不同意它和赞赏它,只是一个东西。而当你在剧院的黑暗中面对它时,笑与哭是一个不可预见的灵魂的毫厘之差问题。你不能先知道你会发生的事情。你可以正确地明白,事态的钟摆不管把你放在何处,都将是正确的位置。咪咪之死既是高尚的悲剧,又同时是拙劣艺术的不幸纪念品,是一切。而不管何处,都是看咪咪之死的正确位置。
(一)
在那里面,真的寒冷刺骨。你把手放进口袋里,在那里也冷。现在可能觉得是一个并不重要的细节,但真实情况是,只要那里面没有那种要命的寒冷,那么,也许一切都会有不同的进展。也许那两个人不会那么难受。也许她还会在这里。也许我们在心中也不会有这种云雾。也许。然而,在那里面寒冷刺骨。事情就像已经发生的那样发生了。这是一件悲惨的事情,但又是美好的事情,如果我们想要说其整个事情的话。
事实是,他们没有钱来取暖。在那里面,在巴黎,在冬季,那是坐着都会冻你屁股的一个地方。他们四个人在拉丁区合住一套房子,一个你能看见全城的阁楼。你离天空很近,而除此之外,是一个臭屎地方。夏季是一个火炉子,你就是站着,屁股也出汗。还要说的是,他们是年轻人,因此都不在乎。他们是艺术家,在一些事情上有帮助。你可能是一个穷人,就只是穷人,这是一件让人悲惨至极的事情。而如果你是穷人,你写作韵诗,那么你就有所不同:你是第一位过来的女人的下一位情人。一定是这样的。他们就是那样一种人。马尔切洛画画,我们想这不坏,但他一幅画也没画出来,这就使事情有点儿复杂化。科利内研究哲学,总是带着很多书,只要他还没有把那些书卖掉的时候。绍纳尔德是惟一能拿出一点儿钱的人,他是音乐家,他给富家小孩子上课来度日。第四位鲁道夫,从事写作,写诗歌,有时也写文章、剧本这类东西。他是一个好孩子,他有着好孩子们都有的那种有点基本的聪明,心里一次只有一个主意,如果同时有两个主意,那就乱套了。音乐家绍纳尔德取笑他说:你有着一位男高音的脑子。鲁道夫感到难堪,但是只有一点儿。像人们所说,他是一个好孩子。
总而言之,那天真的寒冷刺骨。再说,又是圣诞节前夜,整个巴黎被白雪覆盖,是一种给人观赏的东西,一场戏剧。但无论如何,天气如此寒冷,以至马尔切洛在某个时候搬了一把椅子,说:算了,我现在把这把椅子放进壁炉里去,我们不能这样下去。实际上,那是一个好主意,免得冻死。如果你没有钱买劈柴,那么你总是可以烧家具,那是一个好主意。而鲁道夫--为了说明他是那种人--说:我有更好的东西。他拿起他的剧本的前面部分,就是他正在写的那个剧本,他拿起已经写好的那些纸,把它扔进了壁炉内,点着火,没有多想什么。火焰起来了,暖和了。整个儿第一幕就是那样。后来第二幕,第三幕,数百页纸,数月的辛劳,那有什么关系。结局是烧得像石油那样。真是奇妙。如果要好好地想一想的话,真是愚蠢,但是那些人是以另一种方式来思考的。他们有一种挽救他们的发疯形式。他们饥饿,而由于他们是那样的饥饿,他们不称之为贫困,而称之为波希米亚人。这似乎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这正是在点子上。他们以贫困谈恋爱。爱,如果你们明白意味着什么。
波希米亚人① (2)
后来幸好音乐家绍纳尔德来了,带来一些劈柴、一些雪茄,还有一些吃的东西--他从一个疯子那里弄了一点钱,那是一个英国人,他雇了绍纳尔德用疯狂的音乐来杀死他的鹦鹉。这是一个站不住脚而又肯定是漂亮的故事,但是谁都不会在乎:有钱了,这就是说不会是一个萧条的圣诞节,不会。由于他们不是午夜做弥撒的那种人,于是他们就一起到莫穆斯过圣诞节,这是只有巴黎才有的那种地方之一:波尔多酒,白色工作服,自动钢琴,墙上挂着小丑,烟如雾,世界末日的快乐,以及隐蔽的性,比比皆是,在桌子底下也是,像嚼过的口香糖那样粘在那里。他们大家都去,还没有喝酒就都已经醉了,大家都这样,只是鲁道夫除外。他说,他要写完给《海狸》的文章。那是第二天就用来包生菜的那种东西之一,不过它能让你度日。他说只要用五分钟。他本来真的是那么想的。只是后来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和白纸,他拿了一叠好纸,而实际上他连一块儿的三个字都写不出来。当他听见敲门的时候,他还在那里,用小牛一样的眼神盯着那白纸。
这是愚蠢的:当命运来临的时候,你总是敲门。白痴。或许那一次真的是这么回事。令人难以置信。
鲁道夫连头也没有从那张纸上抬起来,只是喊道:是谁?
门后面一个声音回答:对不起……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正是鲁道夫所想的。天哪,女人的声音。而他没有想到的事情--他不可能想到的事情--是:在那一刻,他的生活正在开始并结束。
(二)
就这样,鲁道夫问是谁?从门后面一个声音回答:对不起……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还说到她的蜡烛灭了。过了好多时间后她又说道:对不起,你有点火吗?总是那一套同样的技巧,那一类东西。鲁道夫去打开门,看见眼前那位小姑娘,手里拿着那个熄灭了的蜡烛--等等,准确地说,那是一个不坏的小姑娘。他当时还不知道,她就是咪咪。
他们叫她咪咪,而她的名字是露齐娅。她以卖花和为首都富贵夫人们刺绣谋生。她单独一人住在靠那边几个门的一个小房间里,是另一个阁楼,是地狱,但是靠近天空:春天里太阳照进来使你感到愉快,如果你有着相当轻松的灵魂来明白什么是愉快。她有,她有着一个轻松的灵魂。她是一个简朴的女孩,属于那些梦想读诗书的女孩之一。如果生活不好,那没有关系,你无论如何可以找到微笑的一种好理由。她就是这样一种人。她很可爱,这点必须说清楚。她不是那种显眼的女孩,那种使你回头看的女孩。她更简朴。但是她具有诱惑你的某些东西,没得说,她具有。她像是一种清澈透明的东西。她属于那样一种女人:当她在你的怀抱里的时候,你知道她在那里,正是在你的怀抱里,而不在任何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能想到。而这是一种少有的事情。在她那一类女人当中,她是非常漂亮的。
总而言之,鲁道夫看见她,并想到,作为圣诞礼物,一点儿也不坏。于是他问她是否愿意进来一会儿。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件有点悲惨和有点滑稽的事情,这就是:她进来了,正好还来得及说了点什么之后,就长时间地晕倒在地上,她艰难地挣扎着,这是一件尴尬的事情。你,单独一个人,在一个小阁楼里,有一篇文章要写,一个在相互介绍之前就在你面前晕了过去的不认识的女孩。如果你讲述这样的事,人们都不会相信你。
幸好一会儿之后她醒过来了,鲁道夫把她安置在靠近火的一把椅子上。他给了她一杯葡萄酒,她有着羞死人的神情,出了洋相,恨不得把自己埋藏起来。于是她让他点燃了她的蜡烛,并且要走了。但是,并非就要这样结束的命运。当她刚刚把双脚迈出门外的时候,她站住了,又走回来:她找不到家里的钥匙了。她进来的时候,是在手里拿着钥匙的,而现在却没有了。那类事情如果是你老婆干的话,你会揍她;然而这是一位年轻而又可爱的不认识的女孩子干的,那就是一件可爱的事情。他们开始找钥匙,在几分钟里,两人都用了四条腿。蜡烛有点故意又有点偶然地熄灭了,在黑暗中,假装在找这些钥匙,而实际上是他们在相互寻找,他们擦肩而过,他们要找到接触的方式。有月亮,月光从天窗进来。周围是圣诞节。没有理由--哪怕是一个理由,即使是找到的一个理由--不接吻。不幸的是,鲁道夫不是在那种情况下特别自如的人,因而使一切都有点儿机械。他抓住咪咪的小手就丢掉了好些分,说出了多么冰冷的小手这类话,他要暖暖那小手,就是这类东西,而由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开始了长篇大论,你们知道开始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那种人。他们相互问话,然后相互答话,完全是他们单独在那里干,那里就是那么回事。总而言之,这样拉得很长,一直到从外面传来他的朋友们喊叫的声音,他们要知道他是不是突然死了,为什么不下楼来。
要是另外一个女人,那就会吓坏了。而咪咪却没有。可能让人觉得难以置信,但是那位像诗人一样说话的小伙子,也许他真的是诗人,他已经进入到她的心里。于是她没有找个借口溜走,而是让他抱在怀里,什么也不想,真的什么也不想,让那位刚刚认识的小伙子亲吻,在她从未来过的一个房子里,在他一直梦想的一个夜晚。他对她说:我爱你,咪咪。她也说:我爱你。为什么有时候最复杂的事情令人难以相信地变得如此简单,连你都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事就完了。他们有这种事,就完了。
这样,为《海狸》写的文章,他一直没有写完。他们一起去莫穆斯,被街头庆祝的人群所淹没--橙子,枣子,热烤栗子,小玩具,十字架,果仁饼,糖块,一束一束的鲜花--到处都是货摊子,大家都搞得乱七八糟,他们俩在他们那种没有道理而又闪闪发光的爱情的雨衣下面,也滑到了其他人的欢乐之中,把这种欢乐沾在了自己身上。
--你幸福吗?
--非常幸福。你呢?
--非常幸福。
你即使在那个夜晚的最秘密的口袋里寻找,你也不会找到等待他们的厄运。
波希米亚人① (3)
最后他们大家都围坐在莫穆斯的一张桌子旁。圣诞节使周围一片欢腾,仿佛是狂欢节:只有在那些地方才会发生这样的怪事。鲁道夫和咪咪沉浸在那种气氛中,你就是用大炮也轰不走他们。鲁道夫说:我是诗人,您就是诗歌。显而易见,他已经喝醉了,否则不会说出那种可怕的话来。她,咪咪,让大家都看见那顶红色的针织小帽子。这件东西很优雅,是鲁道夫刚刚送给她的。她戴着它,好像是在她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惟一礼物。但愿真是如此。现在,我们再想想,那顶小帽子是让你悲伤得心碎的一件纪念品,而那个时候却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东西。同情地说:你也不能想像到要发生的事情。最后你总是低估生活所具有的那种葬送一切的能力。
当穆塞塔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在莫穆斯那里一家普通小店喝酒和吃东西。但是进来并不是一个确切的词。她没有从任何地方进来:她出现了。她是那样一种女人:一踏进咖啡馆就要突然降低那个地方的音量。这种事情只有警察才能做到。她是这样一种人:如果她单独在街上转,就要停止交通。真的如此。男人们把她整个儿从头到脚用蜗牛眼睛盯着瞧,从鞋跟起,到上面一条腿,再往腰上,迷上那乳房,滑到嘴唇上,淹没在双眼里。少数人能看见她的头发,他们已经先趴在地上了。穆塞塔,她享受着,她喜欢让男人们发疯。她并不坏,是一个好女孩,当然是以她自己的表现方式,只是真的让人感到使男人们疯狂的那种残酷味道,她在那方面有着一种特殊的才能:尽管她丑得要死,但她照样使男人们惊呆。她有内在的东西,毫无办法。画家马尔切洛有一段时间曾是她的未婚夫,可以明白,该是一件很累的事。他说她是一只吃心脏的嗜血鸟。他还说,因此我不再有心脏了。后来他们分手了,但是以并非真正分手的那种方式:他有点疯了,她又太美了:然而他们相爱得要死。他们不能待在一起,也不能相隔远了:你摆脱不了那些事。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摆脱。
也在那天,在莫穆斯圣诞之夜,他们假装有好久没有相见。她来时带着一位有钱的老家伙,她像对待一条小狗那样对待他,叫他鲁路,一件叫人作呕的事情。马尔切洛眼睛没有离开盘子,但是可以看到他在咀嚼生气,在慢火炖醋意。其他人在笑。穆塞塔显得十分轻狂,而他则在那里烦恼。咪咪在看着,她在这个团伙中是一位新人,她一点儿也不知道那来龙去脉。但是,她看着穆塞塔,以她那种使你着迷的天真,慢慢地说道:真可怜,从眼睛里可以看出她在恋爱。她又看看马尔切洛。她一切都明白了。那种该要明白的事情,她都明白了。好好想想吧,她具有事情发生之前就明白那些事情的一种才能,那是一种天才。她是一位天才的女孩。你瞧,那就是:一位天才的女孩。可以打赌:连死亡也不可能突然地抓住她。
后来,那个夜晚辉煌地结束了。穆塞塔耍出了她最妙的花招之一,她找了一个借口把那个老头儿打发到莫穆斯外面去了,她抓着马尔切洛一起飞跑起来,后面大家跟着,在大街上疯去了,留下了要付的账。这些事情只有你在年轻的时候才能做,你什么都不在乎,谁都不在乎。他们是年轻人,他们什么都不在乎,谁都不在乎。他们内心有一种怀疑: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迟早有人会来揭穿的一种吹牛。但是他们喜爱那种游戏,那是他们的游戏。胜或负都是一样的:激情就是玩那种游戏。而其余一切都见鬼去吧。
那个圣诞节穆塞塔和马尔切洛回到了一起。鲁道夫和咪咪开始了他们的爱情故事。真的是一个特殊的圣诞节。似乎是某种幸福的开始。后来知道事情如何发展:总是难以察觉地滑走了,没有办法阻止它。走了,简单地就走了,你力图阻止它,但是它还是走了。但愿并非总是如此,但是往往如此。对他们来说,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的。那一段冰冷的冬季过去了。后来,在2月的一天黎明,巴黎苏醒,浑身寒冷,生命藏在口袋里。
(四)
"地狱门"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地方,不要受那个名字的制约。实际上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地方。特别是黎明,海关人员在打盹儿,农民进城,带着鸡蛋和鲜牛奶。那些奇怪的人类天没亮就醒了,那些人在打扫大街,那些人在打开店铺,那些逃脱黑夜的人们,谁知道为什么。在那个角落的卡巴莱夜总会里,那些根本就没有去睡觉的人发出大笑声,那些娱乐成性的人,那些从事夜间的和破产的职业人员,全都在一起。在那种广场里,每个人都在编织着能够想像出来的那点生活。在世界真的醒来并淹没一切之前,这是一个什么地方啊。
就是在那里,在2月的一天黎明,到处是白雪,天寒地冻,咪咪来了。她来找画家马尔切洛,他在那个角落的卡巴莱夜总会工作:他在画墙壁,穆塞塔教音乐课。作为交换,主人把他们安排在二层楼住。这一切都是因为贫穷而找到的临时解决办法。咪咪不敢进入卡巴莱夜总会,她叫人去叫马尔切洛,她在寒冷的外面躲了一会儿。她想要对马尔切洛说,她需要帮助。她想对他说,鲁道夫晚上之前就离开了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开始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的。她想对马尔切洛说:鲁道夫爱我,但是他没办法跟我贴近,他嫉妒得要发疯,他看着我并对我说,你找另外一个情人吧,我对你不合适。听着鲁道夫这样说,她感到非常难受。她想对马尔切洛说:我们该分手了,因为在一起不能幸福,这样做是愚蠢的,但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该要分手,但是我们又做不到,我们试过了,但是然后又回到原先那样,我们又不行,结果是我们回到一起,又重新开始不好。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事情就是如此,我们没有能力使我们幸福。她想对马尔切洛说:你帮帮我离开他,因为我自己不能做到,我不想自己不幸福。她想对马尔切洛说这一切。当他出来时,在黎明的寒冷中,周围有地狱门这个非常漂亮的地方,在那里她对他说了这一切。她心都死了,但是她对他说了这一切。
马尔切洛了解那些事。在所有神圣的日子里,他都经历着那些事。在那种事情中,如果有谁不再有幻想的话,那就是他。他说,他会帮助她。鲁道夫就在那卡巴莱夜总会里,他会跟鲁道夫谈。他会想着这事。只是正好在那时刻,鲁道夫从卡巴莱夜总会出来,咪咪跑到一个角落后面躲了起来,而马尔切洛留在那里,在寒冷中,他感到有点愚蠢。鲁道夫径直向他走过来,对他说:
--马尔切洛,你听着,我想离开咪咪。
这并不会是一场悲剧,而是完全可笑的一件事情。
--马尔切洛,我要离开她。这次我该真的这样做。我该再不是像过去每次那样走了又回来,最后又总是老样子:那种烦恼又回到我们身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感到一种悲伤……再说你知道咪咪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她想,她可以使你难堪,她老是卖弄风骚,并不是她坏,但无论如何,会使任何人都吃醋……而我没有办法忍受,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很抱歉,但是我没有办法。
波希米亚人① (4)
后来,又出来一个很奇怪的故事。他说,咪咪病得很重。他说,她咳嗽很厉害,如果跟他留在那冰冷的小阁楼里,她的病就不会好,他又没有钱来治她的那个病,这是荒唐的,但却是如此:她可爱,她漂亮,她可以找到另外一个能救她的人。他已经不能再救她。他这样说了。
不管是真是假,这是一个悲惨的故事,咪咪在那个角落后面哽咽起来。鲁道夫转过身,看见了她。马尔切洛走开了,他俩单独在一起,在一个普通的黎明的寒冷中,寻找要说的话:完了。
那是大家都知道的一种事情。当事情完了的时候,只需要看着眼睛并说出来。这是一个很糟糕的时刻。你在那里,你知道你该说什么,但找不到词儿。这是很难的。因为以好的方式来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总是困难的。这是只有天使才能做到的一种杂技,我们不行,我们是人类。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们俩显然是有点像天使。因为在那里,在那普通的黎明,他们在所有可能的词语中寻找,终于他们找到了要说的、要手拉着手说的一件事情,小而漂亮,而且很荒唐,甚至可以说不合乎道理的而又无疑是漂亮的事情。 在冬天不能单独呆着。我们等待春天再说分手。
要说,这是一种蠢话。一种蠢话。谁知道冬天是什么,可以理解,是灵魂的所有冬天。一种蠢话,但是一种漂亮的蠢话。
后来春天来了,他们说了再见。
漂亮的是,鲁道夫和咪咪在春天真的分手了。他们找到了这样做的方式,该是不容易的事。但是他们这样做了。各奔前程。马尔切洛和穆塞塔也决定了同样的事情,尽管他们俩更单纯,也就是说,他们想得比较少,他们相爱,吵架,他们到了那个地方,他们又和好了。然而,没有圣人:总是在分手的钢丝上做杂技,迟早要摔下来。终于他们也摔了下来,阿门。鲁道夫和马尔切洛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单身生活,总是身无分文,一直在谋求成为艺术家,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们是否真的有成为艺术家的才能。穆塞塔和咪咪她们安排得很好,她们找到了两个富人,她们不再提出疑问。咪咪屈服于多年来一直在她周围转的一位小子爵,一个完全无足轻重的人,但是一位子爵,他有因此而获得的一切。穆塞塔选择了一位很有钱的人,当有人问她是否爱他时,她答道:我知道什么,我身上穿着那么多丝绒,我不能感觉到我的心是否在跳。她是爱开玩笑的人。她总是有一些话说得让你无话可说。她可能就是有那种结果。这可能是如同其他许多故事一样的一个故事,是一个不美不丑的故事,在那种情况下是不能做出评价的。生活就是如此,最好不要太钻牛角尖。只是那次在那种表面对大家的冷漠之下、在逍遥自在并有点儿自杀的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之下,还有一点儿心在跳。他们还另外有点什么东西,以免使大家陷入一种显而易见是普通的生活。他们秘密地隐藏着一个甜蜜悲剧的角落,当然是要失去的,但要以戏剧性的方式来失去。有一种可以失去少一点的方式。
有一天,那四位--鲁道夫等在他们的阁楼里瞎闹--像往常那样在一起胡说八道:他们有吃的,全部也就只是一些面包和一盘鲱鱼,但是他们假装是在举行一个盛大午餐,像是有十道菜,酒杯没完没了,还有那鱼刀。总而言之,他们在胡闹。应当说,他们有点儿内心忧郁,有点儿不走运的青年那种悲伤,不过实质上他们是在胡闹,高兴地胡闹。当到了某个时候,门开了,穆塞塔出现,她总是那样光彩照人,但是她那一次完全不想那样。她说,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咪咪,咪咪不舒服,她是在街上找到咪咪的。咪咪是从小子爵那里逃出来的,她说咪咪快要死了,她说她想让咪咪同他在一起。他,就是鲁道夫。荒谬的是她说了实话。咪咪就在那里,真的很不舒服,都站不住了。她进来对鲁道夫说出一件非常小又非常大的事情--你要我在这里跟你一起吗?
并非鲁道夫有多少选择。但是他所说的无论如何纯粹是真话--我要你跟我永远在一起。
在那个时刻,这个"永远"具有非常短的整个气氛。但是当你说"永远"的时候,无论如何你说出了一件大事。而他说出来了,那是真话。他让她躺在床上。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她,连一杯葡萄酒、一杯咖啡都没有。真是丢人的事情。穆塞塔摘下自己的耳环,把它放在马尔切洛的手里,叫他去买点东西并叫一个医生来。咪咪不断呻吟,说她感到浑身都冷,也许她还有点说糊话了。那个时候她说,她喜欢有什么东西来至少暖暖手,至少能暖暖手。穆塞塔想,那讨厌的皮手筒,咪咪都要死了,也没有一套皮手筒来暖和暖和。不能,不能。于是她出去买皮手筒去了。如果咪咪想要它,她就要把它送给咪咪。哲学家科林内看到那一切,心都碎了,他作的研究足以明白:可以死,但不能在贫穷中死去,那不行。他除了他的大衣之外,什么也没有。他决定去卖大衣。他是那种有点幽默的人,从来不会放弃开玩笑的人。他告别其大衣,仿佛向其知心朋友说永别了。那是母亲的一幕。在任何其他时刻,这都是让人笑出眼泪来的事儿。然而在那种时刻,可以明白,谁也不想笑。死亡是吓人的,不说别的,它使你不可能笑,或者只是微笑也会使你痛苦,你毫无脱逃之路,就是严重得那么倒霉。但愿你还能忍受,如果在那个时刻,她在你面前,你还有想微笑的一点点可能。然而却丝毫没有。胆小鬼。音乐家绍纳尔德也跟在科林内后面走了。在小阁楼里只剩下了那两位,鲁道夫和咪咪单独两人。生活不时地以一种几何图形准确地运动,像演戏一样。最后的二重唱,像歌剧里那样,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他们终于要说那些事,任何人在那种荒唐的情况下都会说的那些事。很难想像他们会感到那是最后一次,真正的最后一次:他们说的最后的话,永远最后的话。也许他们有点知道,但他们不能真的相信,这是不可能相信的,谁也不能想到死,就是在要死的时候也不能想到死。任何人都不能。他们想着生活。咪咪想说许多事情,但最终她只说了一件事,其他一切均在其中--鲁道夫,你是我的生命,我的整个生命。这样说似乎很俗,但是如果你想想,对她来说,事情确实就是那样的:如果她经历了值得记忆的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她同那位没有钱也没有未来的诗人共同经历的事。其余一切都是不值得记忆的贫困。就像我们大家都会做的那样,他们开始讲述他们的故事是怎样开始的。那是一个典型,是一种惯例。再一次讲述那次她找不到钥匙,于是在地上找钥匙。你在口袋里有那钥匙,但是你不说,于是你用眼睛的余光观察她,你发现亲吻她该会是多么美好。你完全知道事情如何进展,她也已经知道。然而你又重新开始讲述它,这是永远不败的一种技巧:那个过去使你感到有幸福和激动的某些气味,使你有力量发泄任何悲痛。至于力量,那两人需要祭品。他们找到了这种祭品,那就是讲述那个夜晚,圣诞前夜,正好是在那个房间里的第一个吻。大概是由于其笨拙,鲁道夫的那句要命的话给她留下了印记:多么冰冷的小手,等等。他高声地反复说,似乎是在说出天堂的地址。简直令人不能相信。
当她又开始不舒服时,鲁道夫这次真的吓坏了。其他人回来了,每个人都拿着点什么东西,要让那个死亡不那么死亡的东西。穆塞塔拿着咪咪要的皮手筒来了。她想给咪咪送上那件最后的礼物,她做到了。咪咪已经病危到如此程度,以至已不很明白是谁给她拿来的皮手筒,但是她拿到了皮手筒并把它套进了双手,于是她入睡了,仿佛期待那不足挂齿的东西来使自己终于可以梦想某些漂亮的东西。穆塞塔注视着她并想着伟大的上帝,年轻人真的死了,穆塞塔心里想的是:如果有人该要死的话,那就是我,而不是她,她是一个天使,而不是像我这样的一个魔鬼。她发誓下一次将会是她死,死于肺结核:就像真正的上帝信守诺言。大家都在那个房间里,靠近天堂,远离人们和世界几个世纪。科林内、绍纳尔德、马尔切洛、穆塞塔、鲁道夫,大家都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结尾。亮牌。吹牛结束。咪咪静悄悄地走了,没有动作,什么也没有。
东京(一)
坐在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剧场的第二十一排,这个剧场是许多混凝土和一点儿木头造出来的。在舞台上一位夫人正在兴头上,唱着那些不可能的音符。我环视周围:在半明半暗中,只有日本人,数百名日本人。一个空位子都没有,全是日本人。这么说似乎是一个噩梦,昨天夜里做的。或者是BladeRunner。然而都是真的。只要你同佛罗伦萨歌剧院的二百名音乐家一起坐上一架喷气式客机就行了,跟着他们一直到东京的一个剧院里,他们在那里带去一点我们的文化和一段我们的历史。这是通常只有在报纸上才有的一件事情,包括安莎社的一条夸大其词的消息也称之为胜利的访问演出,半个小时的鼓掌,意大利万岁。你永远不会知道真实的情况。我想要说,总是有点那种旅游宣传材料的臭味,而只要你有点时间到那里去,看看日本人如何根本不懂我们的音乐剧,而又怎么可能提前一年花大钱买票,以便能在一个夜晚听一位夫人用他们不懂的一种语言发疯,演唱不是他们的音乐,做他们从来不会做的动作,名字也是他们连发音都不会的:《兰梅莫的露齐娅》。有点怀疑。而当你翻开另一页时你想:我想去一次,看看那里究竟情况如何。我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做了。我坐上了喷气式客机,飞过半个世界的上空。打上了领带,票子丢了,又找到了票子,找到了我的座位,第二十一排。露齐娅像上帝一样发疯地唱,以戴维娅的惊人的声音攀登着五线谱,周围,在那半明半暗之中只有日本人。准确数字是两千三百人。他们不是一场噩梦,而是一个谜。相比可能想像的情况不是那么没意思。当我们在西伯利亚上空--下面一望无际--一万一千米高处颠簸的时候,我问祖宾·梅塔,请他给我解释一下这个谜。祖宾·梅塔指挥佛罗伦萨歌剧院乐团和其他许多乐团。他有两三个祖国,他已经把他的这两三个祖国看得足够了,因而可以作为健康的实用主义者。他说:很简单,日本人在他们该有他们的音乐传统的地方,他们有一个大黑洞。什么都没有。他们要以某种方式来填补它。于是,在下面就用音乐剧。简单。也是有说服力的,特别是当你有机会在电视上看到有关那个黑洞的简短资料的时候:一位穿着和服的老先生用假嗓子没完没了地唱着那无力的小曲,其简单的伴奏是两位音乐家吃力地用一种小刨子那样的东西,拨弄那忧郁的班卓琴一类的琴弦。实际上,威尔第是另一回事。不过,例如《重归苏莲托》也是个黑洞,那是一种美好的黑洞。于是你可以对你的回答感到心安理得,如果不是后来,反正你已经在那里,你到了大街上,你可能上了地铁。你在一个叫做石布亚的车站下来,当你出来时,突然你面前是东京。几分钟就足以使你明白,事情应当是复杂得多。
石布亚是一个青年人的城区,在一个没有老年人的城市里,这就意味着这是一个这样的地方:在这里你三十岁就是最老的人。这个城区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那里行人之多使你要排长队过马路。出于无奈,他们在十字路口的对角线上也弄上了白色斑马线。当一个图腾红灯停住了那些汽车的时候,让人通行,柏油马路看不见了,只有那些人。你注意地看看那些人,你在他们所穿的衣服里找到了西方人所发明的那一切的完整标志:大木鞋子和大象腿裤子,球饰和朋克皮革,英国团体式的服装,带有马尔迪尼名字的米兰足球队运动衣,布拉加鞋,迈克·乔丹的耐克鞋,布拉格迷彩服,女裙服和网袜,多德格小帽,两用衫,嬉皮士式淡色小针织衣,约翰·列侬式眼镜,贝纳通西服背心,盖普牌长毛绒休闲服,阿玛尼上衣,托尼亚奇式背心。应有尽有。我没有看见昂贵的老牌爱斯基摩,不过要说一下,这里热得要死。再过一个月也会有那个。不是时髦,不是青年时尚,什么也不是。是一切。有许多欢快的回头客,每个人都有他所喜欢的世界。他们没有个够,他们挤满了商业中心,在那里从洗发水到四季服装,又是应有尽有。而那些回头客还真买。当他们饿了的时候,可以随意地在半个世界的各种饭菜中选择,你只要看一下周围就行了。从汉堡包到烤鸭,又是应有尽有。在那之后,这些回头客就坐在电子游戏机前面消化,在那里他们逐渐地变成了手持大刀的武士,棒球的投球手,复活的F1赛车手艾顿·塞纳,手持机关枪的刽子手,一个足球队的十一名队员。如果他们还想做点什么,那么他们就去找杰克汉斯博士,在那里他们给你穿上一套太空服,把你发射到塞普顿星球上。如果他们有一点时间,他们可以穿过城市,来到一个叫做斯基多梅的地方。如果你没有看见的话,你是不会相信的。那是修筑的一种大棚子,一座八十米高、五百米宽的山,整个被雪所覆盖。你拿来滑车,上到车里,你就滑起来。摄氏零下十度,有着一个pirla或一个上帝的印象,看是在哪个时刻。如果你不会滑雪,那么总是有另一个供回头客去的地方,就是怀德布鲁。这是一个人造环礁岛,有天堂般的海滩,广告画那样的大海。早晨六时通知,不能游泳。实际上大海变化了,起了马利布那种大浪,于是冲浪运动员在那里正好。还有供外国人用的晒黑皮肤的特大灯泡。晚上,他们还有天空中黄昏的效果。你说:好啊,那些是年轻人。好的。那么我们就看看中年人,在"爱情旅馆"的那种疯狂故事。
那些"爱情旅馆"是日本人去那里做爱的旅馆,不过不是同秘书、秘密情人或搬运工,而是同妻子或正常的未婚妻。正式的说明--你在旅游指南里看到的那种通情达理的说明--是:有很小的房间,带有隔音,少有的舒适。当人们想要舒服的东西时,开上车,去租一间想要的房子,一个小时,一夜,随便你。如果全部就是那样,那就会是一件只是有点悲惨的事情,就完了。但是,如果你上了"仕布亚山"(爱情山),你到那里去看看那些旅馆,你就会发现有更多的东西。有点粗笨而且往往可怜地假装不在那里,而是在千里之遥。有那种似乎是苏格兰古堡的东西,威尼斯模式的东西,在巴黎的东西。中世纪的小塔。英格兰乡村式的窗户,窗户上有带格子的窗帘,阳台上有花,是塑料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坐在卡萨诺瓦(威尼斯大运河的含糊标志)前面,想起了露齐娅,就是兰梅莫的露齐娅。在那发疯的时刻,一些鬼魂到了她的头上,其中有从未举行的婚礼的那个极为温柔的鬼魂,带着她所爱的男人的那个鬼魂。她开始想像那些细节,她上了仕布亚山,她在其疯狂的小巷中寻找正确的旅馆,在那里关上了现实的无用开关,并戴上了道德现实的头盔。唐尼采蒂飞快地把那个山画了下来,一个陡坡。此时乐队停下了,不行了,一个笛子在正确地坚持伴随露齐娅一直到山顶上,而后一个降E调悬挂在天上。戴维娅在唱着那个降E调,仿佛她的位置永远在那里。而其他所有音符,都是简单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