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天真时代》作者:[美]伊迪丝·华顿【完结】 > 天真时代@txtnovel.com.txt

第 10 页

作者:美-伊迪丝·华顿 当前章节:15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24

他们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沉思默想着,时而滔滔不绝,时而缄口无言;因为紧箍咒一旦打破,他们都有很多话要说,但间或,话语又变成无言的长篇对白的伴奏。阿切尔不谈自己的事,他并非有意如此,而是不想漏过她过去的每个细节;她倚着桌子,双手紧托着下巴,向他讲述他们相会之后一年半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她渐渐厌倦了人们所说的“社交界”;纽约社会是友善的,它的殷勤好客几乎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她不会忘记它是怎样欢迎她归来的;但经历了最初的新奇兴奋之后,她发现自己——像她说的——是那么“格格不人”,她无法喜欢纽约喜欢的事情。所以,她决定去华盛顿试试看批判实用主义、实证主义及其它唯心主义哲学。宣传西方自,在那里大概可以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听到各种各样的见解。总之,她或许应在华盛顿安顿下来,在那儿为可怜的梅多拉提供一个家:所有其他的亲戚都已对她失去了耐心,而那时她又最需要照顾,最需要防止婚姻的危险。

“可是卡弗博士——你不是担心他吧?我听说,他一直和你们一起在布兰克家。”

她莞尔一笑。“咳,卡弗危机已经过去了。卡弗博士人很聪明,他想要一个有钱的妻子为他的计划提供资金。作为一名皈依者,梅多拉只是个好广告。”

“皈依什么?”

“皈依各种新奇疯狂的社会计划呀。不过,你知道吗,我对那些计划倒是更感兴趣,它们胜过盲从传统,盲从他人的传统——像我在我们的朋友中间见到的那些。如果发现美洲只是为了把它变成另一个国家的翻版,那似乎是很愚蠢的,”她在桌对面笑了笑。“你能想象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历尽艰辛只是为了跟塞尔弗里奇·梅里一家去看歌剧吗?”

阿切尔脸色大变。“那么博福特——你常跟博福特谈起这些事吗?”他突然问道。

“我很久没见他了,但过去常对他讲,他能理解。”

“啊,还是我一再对你说的那句话,你不喜欢我们。你喜欢博福特,因为他与我们截然不同。”他环视空荡荡的屋子、外面空荡荡的海滨,以及沿海岸一字排列的空荡荡的白色农舍。“我们愚蠢透顶,没有个性,没有特色,单调乏味。——我觉得奇怪,”他脱口而出,“你干吗不回去呢?”

她的眼睛黯淡下来,他等待着她愤然的还击。然而她却坐着一声不吭,仿佛在细细考虑他说的话。他开始害怕了,惟恐她会说她也觉得奇怪。终于,她开口说:“我想是因为你的缘故。”

没有比这更不动声色的坦白了,或者说,没有比这更能激发听者虚荣心的口吻了。阿切尔的脸红到了太阳穴,他却既不敢动弹又不敢开口:仿佛她的话是只珍稀的蝴蝶,只要有一点儿轻微的响动,便会令它振动受惊的翅膀飞走;而若不受惊扰,它便会在周围引来一群蝴蝶。

“至少,”她接下去说,“是你使我认识到,在愚钝的背后还有那么美好、敏感而优雅的东西,它使我在另一种生活中喜爱的事物也相形见细。我不知该怎样表达——”她苦恼地皱起了眉头。“但我以前似乎从不知道为了那些高雅的乐趣,我要付出多少艰辛和屈辱。”

“高雅的乐趣——是值得追求的啊!”他想这样顶她一句,但她恳求的目光使他沉默了。

她接着说:“我想非常诚实地对待你——和我自己。很久以来,我就盼望有这样一次机会,能告诉你,你怎样帮助了我,你怎样改变了我——”

阿切尔坐在那儿,紧锁眉头,睁大了眼睛。他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可你知道你如何改变了我吗?”

她脸色有些苍白地问:“改变了你?”

“对,你改变我的东西远比我改变你的要多。我娶了一个女人是因为另一个女人要我这么做。”

她苍白的脸色顿时红了。“我以为——你答应过——今天不讲这些事。”

“啊——真是个十足的女人啊!你们这些女人谁都不肯把一件糟糕的事解决好!”

她压低声音说:“那是糟糕的事吗——对梅来说?”

他站在窗口,敲打着拉起的吊窗框,每根神经都感受到她提起表妹的名字时那种眷恋之情。

“因为这正是我们一直不得不考虑的——不是吗——你自己的表现不也说明如此吗?”她坚持说。

“我自己的表现?”他重复说,茫然的双眼仍然望着大海。

“如果不是,”她接着说,痛苦专注地继续追寻着自己的思路,“如果说,为了让别人免于幻灭与痛苦而放弃和失去一些东西是不值得的——那么,我回家来的目的,使我的另一段生活因为没人关心而显得空虚可悲的一切——不都变成了虚假的梦幻——”

他原地转过身来。“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更没有理由不回去了?”他替她下结论说。

她绝望地两眼紧盯着他说:“啊,是没有理由吗?”

“没有——如果你把全部赌注都押在我婚姻的成功上。我的婚姻,”他粗暴地说,“不会成为留住你的一道风景。”她没有作声,阿切尔继续说:“这有什么意义呢?你使我第一次认识了真正的生活,而同时,你又要求我继续过虚伪的生活。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仅此而已。”

“啊,别这样说;我在忍受着呢。”她嚷道,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她的双臂顺着桌子垂下去,她坐在那儿,任他凝视着自己的脸,仿佛对面临的严重危险已毫无顾忌。这张脸仿佛把她整个儿袒露了出来,让人看到里面的灵魂。阿切尔站在那儿目瞪口呆,被这种突然的表示吓得不知所措。

“你也——啊,这些日子,你也在忍受吗?”

作为回答,她让噙着的泪珠溢出眼睑,缓缓流淌下来。

他们两人之间仍有半室之隔,而彼此都没有移动的表示。阿切尔意识到自己对她的肉体存在有一种奇怪的冷漠:假如不是她突然伸到桌子上的一只手吸引住他的视线,他几乎就没有觉察到它。就像那一次在23街那个小房子里一样,为了不去看她的脸庞,他一直盯着这只手。他的想像力在这只手上盘旋着,就像在旋涡的边缘那样;但他仍不想接近她。他知道爱抚会激化爱情,而爱情又会激化爱抚;但这种难分难解的爱却是表面的接触无法满足的,他惟恐任何举动会抹去她话语的声音与印象,他惟一的心思是他永远不再感到孤独。

但过了一会儿,一种荒废时光的感觉又控制了他。在这儿,他们就在这儿,靠得很近,安全而又隐蔽;然而他们却被各自的命运所束缚,仿佛隔着半个世界。

“这还有什么意义呢——既然你准备回去?”他突然喊道。他的言外之意是绝望地向她乞求:我究竟怎样才能留住你?

她坐着纹丝不动,眼睑低垂。“哦——我现在还不会走嘛!”

“还不会?那么,到某一时间就走?你已经预定了时间?”

听到这儿,她抬起一双清澈的眼睛说:“我答应你:只要你坚持住,只要我们能像现在这样正视对方,我就不走。”

他坐进自己的椅子里。她的回答实际上是说:“如果你抬起一根指头就会把我赶回去:回到你了解的所有那些令人厌恶的事情中去,回到你部分地猜中的那些诱惑中去。”他心里完全明白,仿佛她真的说出了这些话。这念头使他怀着激动、虔诚的心情顺从地固定在桌子这一边。

“这对你将是怎样一种生活啊!——”他呻吟着说。

“哦——只要它属于你生活的一部分。”

“我的生活也属于你生活的一部分?”

她点了点头。

“而这就是全部——对我们两人来说?”

“对,这就是全部,不是吗?”

听到这儿,他跳了起来,除了她可爱的面容,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也站了起来,既不像是迎接他,也不像是逃避他,而是很镇静。既然任务最棘手的部分已经完成,那么她只需等待了。她是那样镇静,当他走近时,她伸出双手,不是阻挡他而是引导他。她的双手被他握住,她伸开的前臂并不僵硬,却把他隔在一定的距离,让她那张已经屈服的脸讲完余下的话。

也许他们这样站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时间,但这已足够让她默默地传达出她要说的一切了,同时也使他感觉到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他一定不能轻举妄动,以免使这次相会成为诀别;他必须把他们的未来交给她安排,他只能请求她牢牢把它抓住。

“不要——不要不高兴,”她说,声音有点嘶哑,同时把手抽了回去;他答道:“你不回去了——你是不回去了?”仿佛那是他惟一无法忍受的事情。

“我不回去了,”她说罢,转身打开门,率先朝公共餐厅走去。

那群叽叽喳喳的教师正整理行装,准备三五成群地奔向码头;沙滩对面的防波堤前停着那艘白色的汽船;在阳光照耀的水面那一边,波士顿隐约出现在一片雾霭之中。

25

重新回到船上,在众人面前,阿切尔感觉到一种宁静的情绪,这情绪一方面支持着他,一方面又令他惊异。

根据任何现行的价值标准,这一天也得算是十分可笑的失败。他甚至都没有亲吻奥兰斯卡夫人的手,也没从她口中掏出一句话,允诺另外的机会。然而对于一个因爱情不美满而苦恼、并且与热恋的对象分开了如此之久的男人来说,他觉得自己近乎屈辱地获得了平静与安慰。他们必须对他人忠诚又对自己忠诚自然平等,却获得了道德和法律的平等,个人的生命财产也,她在两者之间求得的绝对平衡令他既十分激动又十分平静。她的眼泪与她的踌躇可以作证,这种平衡并不是巧妙筹划出来的,而是她问心无愧的真诚所导致的必然结果。这使他心中充满一种温馨的敬畏;现在危险已经过去,他更是谢天谢地:自己没有受个人虚荣心与游戏人生的意念的诱惑而去诱惑她。他们在福尔里弗车站握手告别。他独自转过身去之后,甚至还依然确信,他们的会见所挽救的要比他牺牲的东西多得多。

他漫步回到俱乐部,又走进空无一人的图书室坐了下来,心中再三回忆他们厮守的那几个小时的每一时刻。他很清楚,而且经过仔细分析越来越清楚,假如她最终决定回欧洲次、篇目有异。其中《洪范传》等篇为其主要哲学著作。有,回到她丈夫身边,那也不会是因为过去生活的诱惑,即使算上对她提出的新条件。不,只有当她感觉自己成了对阿切尔的诱惑,成了背离他们共同确立的准则的诱惑时,她才会走。她的选择是留在他的近处,条件是只要他不要求她更近。能否把她安全而又隐蔽地留在那儿——这完全取决于他自己。

到了火车上,这些思绪依然伴随着他。它们就像金色的雾霭包围着他,透过这层雾霭,他周围那些面孔都显得遥远、模糊。他有一种感觉:假如他和旅伴们谈话,他们很可能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在这种神不守舍的状态中则,故名。,第二天早晨醒来,他才发现自己面前的现实是纽约9月份沉闷的白天。长长的列车上那些热蔫了的面孔从他跟前川流而过,他仍然透过那片金色的朦胧呆看着他们。但他正要离开车站的时候,猛然有一张脸从那群面孔中分离出来,越来越近,强加于他的知觉。他即刻便想起来:这是他前一天曾见过的那个年轻人的脸,在帕克旅馆外面注意到的那张难以归类的脸,它不像是美国旅馆里常见的面孔。

此刻他又产生了同样的感觉,又是心中一动,产生一种对过去的模糊联想。那年轻人站在那里,带着一副外国人饱尝美国旅行苦头的困惑四下打量,接着他朝阿切尔走过来矛盾用民主的方法即团结—批评—团结的方法解决。此外还,举起帽子用英语说:“先生,我们一定是在伦敦见过面吧?”

“啊,不错,是在伦敦!”阿切尔好奇又同情地握住他的手说。“这么说,你到底还是到这儿来了?”他大声问,一面向小卡弗利的法语教师那张机敏而憔悴的脸投去惊异的目光。

“啊,我到这儿来了——不错,”里维埃先生嘴一撇露出笑容说:“不过呆不长,后天我就回去。”他站在那儿,用戴着平整手套的手抓着他的小旅行箱,焦急、困惑,几乎是求助地盯着阿切尔的脸。

“先生,既然幸运地遇见了你,不知可不可以——”

“我正要提议呢:过来吃午饭,好吗?进城去,我是说:如果你肯到我的事务所找我,我会带你去那一带一家很体面的饭店。”

里维埃先生显然很受感动,并且颇感意外。“你太客气了。我只不过想问一下,你能否告诉我怎样找到运输工具。这儿没有搬行李的,好像也没人听——”

“我知道:我们美国的车站一定让你大吃一惊。你要找搬运工,他们却给你口香糖。不过你若是跟我来,我会拉你一把的。同时,真的,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吃午饭。”

经过一阵明显的犹豫,那年轻人再三道谢,用一种不完全令人信服的口气说他已有约在先。不过当他们到了街上,心绪比较安定之后,他问他是否可在下午造访。

阿切尔正处于盛夏公事清闲的时期,他确定了钟点,草写了他的地址,法国人连声道谢地装进口袋,并使劲挥动礼帽。一辆马车接他上去,阿切尔走开了。

里维埃先生准时到达,他刮了脸,熨了衣服,但明显还很憔。淬。严肃。阿切尔一个人在办公室,那位年轻人没等接受他的让坐,便突然开口说:“先生,我想昨天在波士顿我见到过你。”

这项声明实在无足轻重,阿切尔正准备表示认同,他的话却被客人逼人的目光中一种诡秘的、启发性的神情给卡住了。

“事情很意外,太意外了,”里维埃先生接着说。“我们竟会在我卷入的事情中相遇。”

“是什么样的事情?”阿切尔问道,他有些粗鲁地怀疑他是不是需要钱。

里维埃先生继续用踌躇的目光审视着他说:“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找工作,像上次见面时我说的那样,而是负有特殊的使命——”

“啊——!”阿切尔喊了一声。一瞬间,两次的相遇在他脑海里联系了起来。他停顿一下,考虑他豁然明白了的情况,里维埃先生也保持沉默,仿佛意识到他讲的已经足够了。

“特殊使命,”阿切尔终于重复了一句。

年轻的法国人伸开两只手掌,轻轻往上举了一下。两个人继续隔着办公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直到阿切尔想起来说:“请坐下吧。”里维埃先生点了点头,在远处一把椅子上坐下,又等了起来。

“你是想同我谈谈这项使命的问题吗?”阿切尔终于问道。

里维埃低下头说:“不是为了我自己:那方面我已经办妥了。我想——如果可以——对你谈一谈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事。”

阿切尔几分钟前就明白了他会说这些话,但等他真的讲开了,他仍然觉得一股热血冲上了太阳穴,仿佛被灌木丛中的一根弯校给绊住了似的。

“那么,你为了谁的利益对我谈?”他说。

里维埃先生十分坚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唔——恕我冒昧,是为了她的利益。或者换句话说,是为了抽象的正义。”

阿切尔讥讽地打量着他说:“换句话说:你是奥兰斯基伯爵的使者吧?”

他发现自己脸上的红晕更深地反映到里维埃先生那灰黄的脸上去了。“他没有派我来找你,先生。我来找你,是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有什么权力考虑其他理由呢?”阿切尔反驳说。“使者就是使者嘛。”

那年轻人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就奥兰斯卡夫人的情况而言,我的使命已经失败了。”

“这我可帮不了你的忙,”阿切尔仍然以讽刺的口吻说。

“对,但是你有办法——”里维埃先生停住口,用那双仍然细心戴了手套的手把他的帽子翻转过来,盯着看它的衬里,然后目光又回到阿切尔脸上。“你有办法的,先生,我确信你能帮助我,让我的使命在她家人面前同样归于失败。”

阿切尔向后推了一下椅子,站了起来。“啊——老天爷,我才不干呢!”他大声喊道。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儿怒气冲冲地低头瞪着那个小法国人;尽管他也站了起来,但他的脸仍然低于阿切尔的眼睛一两英寸。

里维埃先生脸色苍白得恢复了本色:白得几乎超过了他肤色的变化限度。

“究竟为什么,”阿切尔咆哮般地接着说,“你竟认为——我料想你来求我是因为我与奥兰斯卡夫人的亲缘关系——我会采取与其他家庭成员相反的态度呢?”

在一段时间内,里维埃先生脸上表情的变化成了他惟一的回答。他的神色由胆怯渐渐变成纯粹的痛苦;对于他这样一个平时颇为机敏的年轻人来说,其孤立无助、束手无策的样子简直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哎呀,先生——”

“我想象不出,”阿切尔继续说,“在还有很多人与伯爵夫人关系更密切的情况下,你为什么会来找我;更不明白你为什么以为我更容易接受你奉命带来的那些观点。”

里维埃先生窘迫、谦恭地忍受了这种攻击。“先生,我想向你提出的观点是属于我自己的,而不是奉命带来的。”

“那我就更没有理由要洗耳恭听了。”

里维埃注视的目光又一次落到帽子上,他仿佛在考虑最后这句话是否是明显提醒他该戴上帽子走人了。后来,他突然下定了决心说:“先生——我只问你一件事好吗?你想知道我来这儿的原因吗?要么,你大概以为事情已经全部结束了吧?”

他沉静坚定的态度反使阿切尔觉得自己的咆哮有些笨拙,里维埃的软磨硬缠成功了。阿切尔有点脸红,又坐回自己的椅子里,同时示意那年轻人也坐下。

“请你再讲一遍:为什么事情还没结束呢?”

里维埃又痛苦地凝视着他。“这么说,你也同意其他家庭成员的意见,认为面对我带来的这些新提议,奥兰斯卡大人不回到她丈夫身边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我的上帝!”阿切尔大声喊道,他的客人也认同地低声哼了一声。

“在见她之前,我按奥兰斯基伯爵的要求,先会见了洛弗尔·明戈特先生。去波士顿之前我与他交谈过好几次。据我所知,他代表他母亲的意见,而曼森·明戈特太太对整个家庭的影响很大。”

阿切尔坐着一言不发,他觉得仿佛是攀在一块滑动的悬崖边上似的。发现自已被排除在这些谈判之外,甚至谈判的事都没让他知道,这使他大为惊讶,以致对刚刚听到的消息都有点儿见怪不怪了。刹那间他意识到,如果这个家的人已不再同他商量,那是因为某种深层的家族本能告诫他们,他已经不站在他们一边了。他猛然会意地想起梅的一句话——射箭比赛那大他们从曼森·明戈特家坐车回家时她曾说:“也许,埃伦还是同她丈夫在一起更幸福。”

即使因为这些新发现而心烦意乱,阿切尔也还记得他那声愤慨的喊叫,以及自那以后他妻子再也没对他提过奥兰斯卡夫人的事实。她那样漫不经心地提及她,无疑是想拿根草试试风向;试探的结果报告给了全家人,此后阿切尔便从他们的协商中被悄悄地排除了。他对计梅服从这一决定的家族纪律深感赞赏,他知道,假如受到良心责备,她是不会那样做的。不过很可能她与家族的观点一致,认为奥兰斯卡夫人做个不幸的妻子要比分居好,并认为与纽兰讨论这事毫无用处,他有时桀骜不驯,无视常规,让人挺为难。

阿切尔抬头一望,遇到了客人忧虑的目光。“先生,难道你不知道——你可能不知道吧——她的家人开始怀疑,他们是否有权劝说怕爵夫人拒绝她丈夫的提议。”

“你带来的提议?”

“是我带来的提议。”

阿切尔真想对里维埃大叫大喊:不管他知道什么还是不知道什么,都与他里维埃毫不相干;但里维埃目光中谦恭而又顽强的神情使他放弃了自己的决定。他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了那位年轻人的提问:“你对我讲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立即听到了回答:“请求你,先生——用我的全部力量请求你——别让她回去——啊,别让她回去!”里维埃大声喊道。

阿切尔越发震惊地看着他。毫无疑问,他的痛苦是真诚的,他的决心是坚定的:他显然已打定主意,要不顾一切地申明自己的观点。阿切尔沉思着。

“我可否问一下,”他终于说,“你是不是本来就站在奥兰斯卡夫人一边?”

里维埃先生脸红了,但目光却没有动摇。“不,先生:我忠实地接受了任务。由于不必烦扰你的理由,我当时真地相信,对奥兰斯卡夫人来说,恢复她的地位、财产以及她丈夫的地位给她带来的社会尊重,会是一件好事。”

“因此我想:否则的话,你是很难接受这一任务的。”

“否则我是不会接受的。”

“唔,后来呢——?”阿切尔又停住口,两双眼睛又一次久久地互相打量着。

“哦,先生,在我见过她之后,听她讲过之后,我明白了:她还是在这儿更好。”

“你明白了——?”

“先生,我忠实地履行了我的使命:我陈述了伯爵的观点,说明了他的提议,丝毫没有附加我个人的评论。伯爵夫人十分善意地耐心听了;她真是太好了,竟然接见了我两次。她不带偏见地认真考虑了我讲的全部内容。正是在这两次交谈的过程中我改变了想法,对事情产生了不同的看法。”

“可否问一下,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一变化吗?”

“只因为看到了她的变化,”里维埃回答说。

“她的变化?这么说你以前就认识她?”

年轻人的脸又红了。“过去在她丈夫家我经常见她。我和奥兰斯基伯爵相识已经多年了。你可以设想,他不会把这样的使命派给一位陌生人吧。”

阿切尔凝视的目光不觉转向办公室空荡荡的墙壁,停在一本挂历上面。挂历顶上是粗眉大眼的美国总统的尊容。这样一场谈话居然发生在他统治下的几百万平方英里的版图之内,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怪事。

“你说改变——是什么样的改变?”

“啊,先生,要是我能向你说明就好了!”里维埃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想,是我以前从未想到过的发现:她是个美国人。而且,假如你是一个她那样的——你们那样的——美国人,那么,在另外某些社会里被认可的东西,或者至少是在一般公平交换中可以容忍的东西,在这里就变得不可思议了,完全不可思议了。假如奥兰斯卡夫人的亲属了解这些事情,那么,他们无疑就会跟她的意见一样,绝对不会同意她回去了;但是,他们好像认为她丈夫既然希望她回去,就说明他强烈地渴望过家庭生活。”里维埃停了停又继续说:“而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阿切尔又回头看了看那位美国总统,然后低头看着他的办公桌,以及桌上散乱的文件。有一会儿功夫,他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了。这当儿他听见里维埃坐的椅子被推到后面,感觉到那年轻人已经站了起来。他又抬头一望,只见他的客人跟他一样地激动。

“谢谢你,”阿切尔仅仅说。

“我没什么可谢的,先生。倒是我,更应——”里维埃突然住了口,好像讲话也变得困难了。“不过我还想——补充一件事,”随后他以镇定下来的声音说:“你刚才问我是否受雇于奥兰斯基伯爵。眼下我是受雇于他。几个月前,由于个人需要的原因——那种任何一个要供养家中病人和老人的人都会有的原因——我回到了他的身边。不过从我决定到这儿来给你说这些事的那一刻起,我认为自己已经被解雇了。我回去之后就这样告诉他,并向他说明理由。就这样吧,先生。”

里维埃先生鞠了个躬,向后退了一步。

“谢谢你,”阿切尔又说了一遍,这时,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26

每年到了10月15日这一天,第五大街便打开百叶窗,铺开地毯,挂起三层的窗帘。

到11月1日,这种家政仪式便告结束,社交界已开始审时度势,并进行自我评估。到15日这天,社交季节便进入鼎盛时期合,中国革命斗争的胜利,要靠中国同志了解中国的情况。文,歌剧院与剧场推出新的精彩剧目,宴会预约与日俱增,各式舞会也在择定时日。大约就在这个时候,阿切尔太太总是要评论说:纽约真是今非昔比了。

她站在一个非参与者超然的立场上观察上流社会,在杰克逊先生与索菲小姐的帮助下,能够发现它表面的每一点假疵,以及社交界井然有序的植物中冒出来的所有陌生的萎草。在阿切尔的少年时代,一年一度等着听母亲的评判(今属福建)人。早年入仕,后辞官讲学。师事王艮子王襞。,听她列举他粗心漏过的那些细微的衰败迹象,曾经是他的一件乐事。在阿切尔太太的心目中,纽约不变则已,一变总是每况愈下,而索菲·杰克逊小姐也衷心赞同这一观点。

饱经世故的西勒顿·杰克逊先生总是保留自己的看法,以一种不偏不倚的调侃态度倾听二位女士的哀叹。然而就连他也从不否认纽约已经变了。在纽兰·阿切尔婚后第二年的冬天,他本人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说纽约尚没有实际的变化,那么循环往复,相互转化,推动人类认识的发展。,它肯定已经开始在变了。

这些观点照例是在阿切尔太太的感恩节宴会上提出来的。这一天,当她按法定的要求为一年的祝福谢恩时,她总是习惯地对自己的处境进行一番虽算不上痛苦、却很悲伤的审视,并且想不出有什么事情值得感谢。不管怎么说,上流社会已没有上流社会的样子了;上流社会——如果说还存在的话——反而成了一种招圣经诅咒的光景。实际上家形式。把公民分为三个等级:统治阶级、武士阶级、劳动,当阿什莫尔牧师选取耶利米书的一篇作为感恩节训导辞时,人人都明白他的意图是什么。阿什莫尔是圣马修教堂新任教区牧师,他被选出来任职是因为他思想“先进”:他的布道辞被认为思想大胆、语言新颖。当他怒斥上流社会的痼疾时,总是说起它的“潮流”。对阿切尔太太来说,感觉自己属于一个像潮水般流动的群体,既令人可怕,却又有些诱人。

“阿什莫尔牧师的话无疑是对的:的确,有一股明显的潮流,”她说,仿佛它像房子上的裂缝,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可仍然在感恩节这天宣扬它,真有些奇怪,”杰克逊小姐发表意见说。女主人冷冰冰地说:“唔,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对剩下的东西表示感激。”

阿切尔过去对母亲一年一度的预言常常付之一笑,可今年听了列举的那些变化,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潮流”是显而易见的。

“就说穿着上的奢侈吧——”杰克逊小姐开始了。“西勒顿带我去看了首场歌剧,说真的,只有詹尼·梅里那身衣服还能看出是跟去年一样的,不过连这身衣服也把前片的镶条给改过了。可我知道她仅仅二年前才从沃思订购的,因为我的女裁缝常到那儿去,把她的巴黎服装改过再穿。”

“唉,詹尼·梅里跟我们还是同一代人呢,”阿切尔太太叹口气说。这年头,女士们一走出海关就到处炫耀她们的巴黎服装,而不像她这一代人那样,先把衣服锁在衣柜里压一压。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仿佛并不是件令人羡慕的事。

“是啊,像她这样的人为数不多。在我年轻的时候,”杰克逊小姐应声说,“穿最新的时装被认为很粗俗。阿米·西勒顿一直对我说,波士顿的规矩是把自己的巴黎服装先搁置两年再穿。老巴克斯特·彭尼洛太太是个事事都出手大方的人,她过去每年进口12套,两身丝绒的,两身缎子的,两身丝绸的,另外6套是府绸和开司米精品,那属于长期订购。由于她去世前生了两年病,人们发现有48套沃思衣服压根没从纱纸包中取出来过。她的女儿们停止服丧后,在交响音乐会上穿上第一批,一点儿也不显得超前。”

“唉,波士顿比纽约保守。不过我总觉得,女士们将巴黎服装搁置一季再穿,这规矩就很稳妥,”阿切尔太太退让地说。

“是博福特开的新风,让他妻子刚一回到家就穿新衣服。我得说,有时候,这可让里吉纳煞费苦心了——为了不像……不像……”杰克逊小姐向桌子周围打量了一下,瞥见詹尼正瞪大了眼睛,于是令人费解地咕哝着支吾过去。

“不像她的竞争者,”西勒顿·杰克逊先生说,那神气像是在讲一句至理名言。

“哦——”女士们喃喃地说。阿切尔太太部分原因是要把女儿的注意力从不宜的话题上转移开,又补充说:“可怜的里吉纳!恐怕她在感恩节从来没有开心过。你听说有关博福特投机生意的传言了吗,西勒顿?”

杰克逊先生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人人都听说过那些传言,他不屑去证实路人皆知的故事。

一阵阴郁的沉默降临了。大伙儿没有一个真正喜欢博福特,对他的私生活进行最坏的猜测也并非全然没有乐趣,然而他在经济上给他妻子家带来的耻辱太令人震惊了,以致连他的敌人都不愿幸灾乐祸。阿切尔时代的纽约社会容忍私人关系中的虚伪,但在生意场上却一丝不苟地苛求诚实。已经很久没有哪个知名的银行家因不守信誉而破产的事了,然而人人都记得,当最后一次此类事件发生时,商行的头面人物受到上流社会摒弃的情景。博福特夫妇也会遭到同样下场,不管他的权力有多大,她的声望有多高。假如有关她丈夫非法投机的报道属实,达拉斯家族联合起来也无力挽救可怜的里吉纳。

他们转向不太可怕的话题寻求慰藉,然而所触及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证实阿切尔太太那种潮流加快了速度的感觉。

“当然啦,纽兰,我知道你让亲爱的梅去参加了斯特拉瑟斯太太家的周日晚会——”她开口说。梅高兴地插言道:“哎呀,你知道,现在人人都到斯特拉瑟斯太太家去,她还被邀请参加了上次外婆家的招待会呢。”

阿切尔心想,纽约就是这样子设法完成那些转变的:大家对这些转变全装作视而不见,直到其彻底完成,然后,再真心实意地想象它们发生于以前的年代。城堡里总会有一名叛变者,当他卜一一般说是她)把钥匙交出后,再妄言它的坚不可摧还有什么用呢?人们一旦品尝了斯特拉瑟斯太太家周日的轻松款待,便不可能坐在家里去想她家的香摈是变了质的劣等货了。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阿切尔太太叹息说。“我想,只要人们拼命追求娱乐,这种事总是免不了的。不过我从来没有完全原谅你的表姐奥兰斯卡,因为是她第一个出来支持斯特拉瑟斯太太的。”

小阿切尔太太腾地红了脸,这使她的丈夫跟桌前的客人一样大吃一惊。“哦,埃伦嘛——”她咕哝道,那种既有指责又有袒护的口气,俨然如她的父母亲在说:“哦,布兰克一家子嘛——”

自从奥兰斯卡夫人执拗地拒绝了丈夫的主动建议,让全家人深感意外与为难之后,提到她的名字时,家里人就是用这种调子应付的。可话到了梅的嘴上,却变成引人深思的素材。阿切尔怀着一种陌生的感觉望着她,有时候,当她与周围环境格外一致时,这种感觉便会油然而生。

他母亲比平时少了几分对周围气氛的敏感,仍然坚持说:“我一直认为,像奥兰斯卡伯爵夫人这样的人,他们一直生活在贵族阶层中间,理应帮助我们维持社会差别,而不是忽视它们。”

梅脸上的潮红一直浓浓地不退:这除了表示承认奥兰斯卡不良的社会信仰之外,似乎还有另外的含义。

“我确信在外国人看来,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杰克逊小姐尖刻地说。

“我觉得埃伦不喜欢社交,可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什么,”梅接着说,好像在试探着找一个模棱两可的话题。

“唉,可是——”阿切尔太太叹了口气。

人人都知道奥兰斯卡伯爵夫人不再受家人的宠爱,就连她最忠实的保护人老曼森·明戈特太太都无法为她拒绝返回丈夫身边的行为辩护。明戈特家的人并没有公开表示他们的不满:他们的团结意识太强了。他们只不过像韦兰太太说的,“让可怜的埃伦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令人痛心与不解的是,那个位置却是个浑沌深渊,在那儿,布兰克之流神气活现,“搞写作的人”举行乱七八糟的庆典。埃伦无视她所有的机遇与特权,简直变成了一个“波希米亚人”,这虽然令人难以置信,却已是不争的事实。这事实加深了人们的看法:她不回到奥兰斯基身边是个致命的错误。毕竟,一位年轻女子的归宿应该是在丈夫的庇护之下,尤其在她由于那种……唔……那种谁都没兴趣深究的情况下出走之后。

“奥兰斯卡夫人可是深受绅士们宠爱呢,”索菲小姐带着一副明里息事宁人、暗下煽风点火的神气说。

“是呀,像奥兰斯卡夫人这样的年轻女于,总是处于这种危险之中啊,”阿切尔太太悲哀地赞同说。话说到这里告一段落,女士们拎起裙据起身到灯光明亮的客厅去,而阿切尔与西勒顿先生也缩进了那间哥特式的图书室。

在壁炉前坐定后,杰克逊先生美滋滋地吸上优质雪茄,以此抚慰晚餐的不适,然后便自命不凡地夸夸其谈起来。

“若是博福特破了产,”他说,“很多事情就会随之暴露出来。”

阿切尔迅速抬起了头:每一次听见他的名字,他总会清晰地回想起博福特那笨拙的身影,穿着豪华的皮衣皮靴在斯库特克利夫的雪地上大步行走的样子。

“肯定会清出大量的污泥浊水,”杰克逊接着说。“他的钱并不是都花在里吉纳身上的呀。”

“噢,唔——是打了折扣的,对吗?我想他还是会逢凶化吉的,”年轻人说,他想改变一下话题。

“也许吧——也许。据我所知,他今天要去见几位最有影响的人物,”杰克逊先生勉强地让步说。“当然了,希望他们能帮他度过难关——至少是这一次。我不愿设想让可怜的里吉纳到专为破产者办的寒酸的国外温泉地去度过余生。”

阿切尔没有作声。他觉得,无论后果多么悲惨,一个人若是得了不义之财自然应当受到无情的报应。因而他几乎想也没想博福特太太的厄运,心思又回到眼前的问题上。在提到奥兰斯卡夫人时梅的脸红了,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与奥兰斯卡夫人一起度过的那个盛夏之日已经过去4个多月了,自那以后再没有见过她。他知道她已回到华盛顿,回到了她与梅多拉在那儿租下的那所小房子。他曾给她写过一封信,简短几句话,问她什么时候能再相见,而她的回信则更为简短,只说:“还不行。”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再不曾有过交流。他仿佛已经在自己心中筑起了一座圣殿,她就在他隐秘的思想与期盼中执掌王权。渐渐地,渐渐地,这座圣殿变成了他真实生活的背景,他的理性行为的惟一背景,他把他所读的书、滋养他的思想感情、他的判断与见解,统统都带进了这座殿堂。在它的外面,在他实际生活的现场中,他却怀着一种与日俱增的不真实感与缺憾,跌跌撞撞地与那些熟悉的偏见和传统观念发生撞击,就像一个心不在焉的人碰撞自己屋里的家具一样。心不在焉——这正是他目前的状态,他对于周围人们觉得实实在在的东西一概视而不见,以致有时候,当他发现人们依然认为他还在场时,竟会让他大吃一惊。

他注意到杰克逊先生在清理喉咙,准备做进一步的披露。

“当然,我不知道你妻子家对人们关于——唔——关于奥兰斯卡夫人拒绝她丈夫最新提议的看法有多少了解。”

阿切尔没有吭声,杰克逊转弯抹角地接下去说:“很可惜——实在很可惜——她竟然拒绝了。”

“可惜?究竟为什么?”

杰克逊低头顺着他的腿向下望去,一直看到那只没有皱褶的短袜及下面发亮的轻便舞鞋。

“唔——从最起码的理由说吧——现在,她准备靠什么生活呢?”

“现在——?”

“假如博福特——”

阿切尔跳了起来,他的拳头嘭的一声砸在黑胡桃木边的写字台上。那一对铜墨水池在座窝里跳起了舞。

“你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先生?”

杰克逊先生在椅子里稍微动了动,以平静的目光盯着年轻人那张激怒的脸。

“唔——我从相当可靠的方面得知——事实上,是从老凯瑟琳本人那儿——当奥兰斯卡夫人断然拒绝回到她丈夫那儿去之后,她家里大大削减了对她的贴补,而且由于她的拒绝,她还丧失了结婚时赠予她的那些钱——假如她回去,奥兰斯基随时准备把钱移交给她。既然如此,那么,亲爱的孩子,你还问我什么意思,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杰克逊和善地反驳说。

阿切尔走到壁炉台前,弯身把他的烟灰弹到炉格里。

“对奥兰斯卡夫人的私事我一无所知,可我也毫无必要搞清楚你所暗示的——”

“哦,我可没作什么暗示呀。是莱弗茨,他算一个,”杰克逊先生打断他道。

“莱弗茨——那个向她求爱、并受到责骂的家伙!”阿切尔轻蔑地喊道。

“啊——是吗?”对方急忙说,仿佛这正是他设下圈套等他说出的内容。他仍然斜对炉火坐着,那双老眼尖刻地盯着阿切尔,仿佛把他的脸用弹簧给顶住了似的。

“唉呀呀,她没有在博福特栽跟斗前回去真是太遗憾了,”他重复地说。“假如她现在走,又假如他破了产,那只会证实大家普遍的看法。顺便说一句,这种看法可决不是莱弗茨一个人特有的。”

“噢,她现在是不会回去的,决不会!”阿切尔话一出口就又意识到,这恰恰是杰克逊在等候的。

老绅士留心地打量了他一番。“这是你的意见吧,嗯?唔,无疑你是知道的。不过人人都了解,梅多拉剩下的那几个钱都掌握在博福特手里。我真想不出,没有他帮忙,她们两个女人怎么活下去。当然,奥兰斯卡夫人说不定还能让老凯瑟琳的心软下来——她一直坚决地反对她留在这儿——老凯瑟琳愿意给她多少贴补就能给多少。不过大家都知道她把钱看得很重,而家中其他人都没有特别的兴趣一定要把奥兰斯卡夫人留下。”

阿切尔怒火中烧,但也只能干着急:他完全处于明知要干蠢事却还一直在干的那种状态。

他发现杰克逊立即就看出他并不了解奥兰斯卡夫人与祖母及其他亲属的分歧,而且,对于他被排除在家庭会议之外的理由,老绅士也已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这一事实告诫阿切尔必须小心从事,有关博福特的含沙射影已使他气得不顾一切了。然而,尽管他可以不顾个人的安危,他仍然没有忘记杰克逊先生现在是在他母亲家里,因此也是他的客人。而老纽约一丝不苟遵循的待客礼节,是决不允许把与客人的讨论变为争吵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