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走到壁炉上方那面镜子跟前,站在那里,举起长长的手臂紧一紧从她缠结的头发中滑落下来的一缕鬈发。阿切尔觉得她神态有点呆滞倦怠,他心中纳闷,他们单调至极的生活是否也对她造成了压力。这时,他想起早上他离家时,她在楼上大声对他说要在外婆家等他,这样他们可以一起坐车回家,他高高兴兴地喊了声“好的”。可是后来,由于关注其他事情,他却忘掉了自己的允诺。此刻他深感内疚,同时也有些光火:为了这样一点疏忽也记恨他,而他们结婚已经快两年了。他讨厌永远生活在那种不冷不热的蜜月之中——感情的热度已经消退,却依然维持那些苛刻要求。假如梅公开说出她的伤心事(他猜她有许多),他本来可以用笑声将其驱散的,然而她却养成了习惯,将假想的痛苦掩藏在斯巴达式的微笑背后。
为了掩饰个人的烦恼,他询问她外婆的病情如何,她回答说明戈特太太仍然在慢慢好转,不过有关博福特夫妇的最新消息却令她十分不安。
“什么消息?”
“好像他们还要留在纽约,我想他是打算从事保险业还是什么的。他们在寻找一座小住宅。”
这事无疑是十分荒谬的。他们进餐厅吃饭,饭问他们的交谈转入平时那种有限的范围,不过阿切尔注意到妻子压根儿没提奥兰斯卡夫人的事,也不提老凯瑟琳对她的接待。他为此谢天谢地,但却朦胧感到有点不祥之兆。
他们上楼到图书室喝咖啡。阿切尔点上一支雪茄,取下一卷米歇勒的书。过去,梅一见他拿起诗集就让他大声朗读,自她表现出这一爱好之后,他晚上便开始读历史书了。不是他不喜欢自己的嗓音,而是因为他老是能够预见到她发表的评论。在他们订婚后的那些日子,她(像他现在认识到的)仅仅重复他对她讲过的东西,可自从他停止向她提供意见之后,她便试着提出自己的看法,其结果使他对所评作品的欣赏遭到破坏。
她见他选了本历史书,便拿起她的针线筐,把扶手椅拉到那盏罩着绿色灯罩的台灯跟前,打开了她正在为他的沙发刺绣的靠垫。她并非巧手针黹的女子,她那双能干的大手天生是从事骑马、划船等户外活动的;不过,既然别人的妻子都为丈夫绣靠垫,她也不想忽略表现她忠诚的这一枝节。
她选的位置使阿切尔一抬眼睛就能看见她俯身在绣花架上,看见她挽到胳膊肘的衣袖顺着结实滚圆的前臂溜了下来。她左手上那颗订婚蓝宝石在那枚阔面结婚金戒指上方熠熠生辉,她的右手则迟缓费力地刺着绣花布。她这样子坐着,灯光直射她那明净的额头。他暗自沮丧地想,藏在它里面的想法他永远都会一清二楚,在未来的全部岁月中,她决不会有意想不到的情绪——新奇的想法。感情的脆弱、冷酷或激动——让他感到意外。她的诗意与浪漫已经在他们短暂的求爱过程中消耗殆尽——机能因需求的消逝而枯竭。如今她不过是在逐渐成熟,渐渐变成她母亲的翻版而已,而且还神秘兮兮地企图通过这一过程,也把他变成一位韦兰先生。他放下书本,烦躁地站了起来。她立即抬起头。
“怎么啦?”
“这屋子很闷,我需要点空气。”
他曾经坚持图书室的窗帘应装在竿上来回地拉,便于在晚上拉上,而不是钉在镀金檐板上,用环箍住不能动,像客厅里那样。他把窗帘拖过来,推起吊窗,探身到冰冷的黑夜中。仅仅是不看着坐在他桌旁灯下的梅,看一看别的住宅、屋顶、烟囱,感受到除了自己还有另外的生命,除了纽约还有另外的城市,除了自己的天地还有整整一个世界——仅此一点就使他头脑清醒,呼吸舒畅起来。
他把头伸到黑暗中呆了几分钟后,只听她说:“纽兰!快关上窗子。你要找死呀。”
他拉下吊窗,转过身来。“找死!”他重复道,心里仿佛在说:“可我已经找到了,我现在就是死人——已经死了好几个月好几个月了。”
猛然间,对这个词的玩味使他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假若是她死了又会怎样?假若她快要死了——不久就死——从而使他获得自由!站在这间熟悉的、暖融融的屋子里看着她,盼望她死,这种感觉是那样地奇怪、诱人,那样不可抗拒,以致使他没有立刻想到它的凶残。他仅仅觉得那种侥幸可以给他病态的灵魂以新的依托。是的,梅有可能死——好多人死了:好多像她一样年轻、健康的人。她有可能死去,从而突然使他获得自由。
她抬头瞥了他一眼,从她睁大的眼睛里他看出自己的目光一定有点奇怪。
“纽兰!你病了吗?”
他摇摇头,朝他的扶手椅走去。她又俯身她的刺绣,他路过她身边时,一只手放在她头上。“可怜的梅!”他说。
“可怜?可怜什么!”她勉强笑了笑重复说。
“因为只要我开窗子就会让你担心啊,”他回答道,也笑了起来。
她一时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她头也不抬,十分缓慢地说:“只要你高兴,我就决不会担心。”
“啊,亲爱的;除非我把窗子全打开,否则我永远不会高兴的。”
“在这样的天气里?”她争辩道。他叹了口气,埋头去读他的书。
六七天过去了,阿切尔压根没听到奥兰斯卡夫人的消息。他渐渐明白,家里任何人都不会当着他的面提她的名字。他也不想见她,当她在老凯瑟琳置于保护之下的床前时,去见她几乎是不可能的。由于情况不明,阿切尔只好听天由命,在思想深处的某个地方,怀着当他从图书室的窗口探身到冰冷的黑暗时所产生的那个主意。靠这股力量的支持,他不动声色地安心等待着。
后来,有一天梅告诉他,曼森·明戈特太太要见他。这个要求丝毫不令人意外,因为老夫人身体不断好转,而且她一向公开承认,孙女婿中她最喜欢的就是阿切尔。梅传达这一消息时显然很高兴:她为丈夫得到老凯瑟琳的赏识而感到自豪。
片刻踌躇之后,阿切尔义不容辞地说:“好吧。下午我们一起去好吗?”
妻子面露喜色,不过她马上又回答说:“唔,最好还是你一个人去,外婆不高兴老见到同一些人。”
拉响明戈特老太太的门铃时,阿切尔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巴不得一个人来,因为他肯定这次拜访会为他提供机会,私下跟奥兰斯卡夫人说句话。他早就下定决心等待这一机会自然而然地出现。现在,它来了。他站到了门阶上,在门的后面,在紧挨门厅那间挂着黄锦缎的屋子的门帘后面,她肯定正等着他。片刻之间他就会见到她,并且能够在她领他去病人房间之前跟她说上几句话。
他只想问一个问题,问清之后,他的行动方针也就明确了。他想问的仅仅是她回华盛顿的日期,而这个问题她几乎不可能拒绝回答。
然而,在那间黄色起居室里等着的却是那位混血女佣,她那洁白发亮的牙齿像钢琴键盘。她推开拉门,把他引到老凯瑟琳面前。
老太太坐在床边一张像王座似的硕大的扶手椅里。她身旁有一张红木茶几,上面摆着一盏铸铜台灯,雕花的球形灯泡上面罩一顶纸制的绿色灯罩以求和谐。附近没有一本书或一张报纸,也没有任何女性消遣物的形迹:交谈一向是明戈特太太惟一的追求,她根本不屑假装对刺绣有什么兴趣。
阿切尔发现中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些微扭曲的痕迹。她仅仅面色苍白了些,脂肪褶皱的颜色深了些。她戴着一顶带回槽的头巾帽,由位于双下巴中间的一个硬蝶结系住,一块细布手帕横搭在她那波浪滚滚的紫睡袍上,那神态很像她自己的一位精明善良的老祖宗。她面对餐桌上的美味可能太没节制了。
她那双小手像宠物般依偎在大腿的凹陷里,她伸出来一只,对女佣喊道:“别人谁也不让进来。要是我的女儿们来了,就说我在睡觉。”
女佣下去了,老夫人朝外孙女婿转过脸来。
“亲爱的,我是不是非常难看?”她快活地问,一面伸手去摸遥不可及的胸膛上的布褶。“女儿们对我说,我这把年纪已经无所谓了——好像越难掩盖反倒越不怕丑了!”
“亲爱的,你比任何时候都更漂亮了!”阿切尔以同样的口吻说。她把头一仰,大笑起来。
“哎,不过还是赶不上埃伦漂亮啊!”她冷不了地脱口说,一面对他敌意地眨着眼睛。没等他回话,她又补充说:“那天你坐车从码头送她来的时候,她是不是漂亮极了?”
他放声笑了起来。她接着说:“是不是因为你这样对她讲了,所以她才一定要在路上把你赶下去?在我年轻的时候,小伙子是从不丢下漂亮女子的,除非迫不得已!”她又是一阵咯咯的笑声,接着又停住,几乎是抱怨地说:“她没嫁给你,真是太可惜了,我一直这样对她说。若是那样,也免得我眼下这样牵肠挂肚了。可是,有谁想过不让祖母挂心呢?”
阿切尔心中纳闷,她是不是因为生病脑子糊涂了。但她突然大声地说:“咳,不管怎样,事情总算解决了:她将跟我呆在一起,家里人说什么我才不管呢!那天她到这里还不到5分钟,我就想跪下求她留下来了。在过去的20年中,我一直没弄清问题的症结呀!”
阿切尔默不作声地听着,她接着说:“你肯定知道,他们一直在劝我:洛弗尔,还有莱特布赖,奥古斯塔·韦兰,以及其他所有的人,都一直在劝我不要让步,要断绝对她的贴补,直到让她认识到,回到奥兰斯基身边是她的职责。那个秘书还是什么人来的时候,他们以为已经说服了我。他带来了最新的提议,我承认那些条件很慷慨。可归根到底,婚姻是婚姻,钱财是钱财——各有各的用途……我当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她突然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说话变得很吃力。“可当时我把眼睛对着她说:‘你这只可爱的小鸟!再把你关到那个笼子里去吗?绝对不行!’现在定下来了。她将呆在这儿,侍候她的祖母——只要她还有个祖母可侍候。这算不上愉快的前景,但她不在乎。当然,我已经嘱咐莱特布赖,她要得到一份适当的补贴。”
年轻人异常兴奋地听着她讲,但脑子里却一片混乱,说不清这个消息带给自己的是喜还是忧。他已经毅然决然地确定了自己的行动方针,一时竟无法调整他的思路。然而渐渐地,他意识到他的困难将会推延,机会却会奇迹般地出现,心头不觉美滋滋的。如果埃伦已经同意过来跟祖母一起生活,那必然是因为她认识到放弃他是根本不可能的。这就是她对那天他最后请求的回答:如果她不肯采取他迫切要求的极端步骤,那么,她终于屈从了折衷的办法。他又陷入那种不期而至的欣慰之中:一位准备孤注一掷的男人却突然尝到了化险为夷的甜头。
“她不回去了——根本不可能回去了!”他大声说。
“啊,亲爱的,我一直就知道你是站在她一边的,正因为如此,我今天才把你叫来;也正是为此,当你那位美丽的妻子提出跟你一起来时,我才对她说:‘不,亲爱的,我极想见见纽兰,我不想让任何人分享我们的快活。’因为,听我说,亲爱的——”她把头尽量往后仰,达到下颏所能支撑的最大限度,然后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你瞧,我们还要进行战斗呢。家里人不想让她留在这儿,他们会说是因为我生病了,因为我是个病弱的老妇人,她才说服了我。我还没有完全康复,还不能一个接一个地跟他们斗,你必须替我干。”
“我?”他张口结舌地说。
“是你。有何不可?”她突然反问道,两只圆瞪的眼睛忽然变得像小刀子一样锋利。她的一只手从椅子扶手上滑落下来,一把像鸟爪般苍白的小指甲落在他手上。“有何不可呢?”她重复地追问道。
阿切尔在她注视之下恢复了自制。
“咳,我不顶用——我太无足轻重了。”
“可你是莱特布赖的合伙人,对不对?你必须借助莱特布赖对他们施加影响,除非你有别的理由,”她坚持说。
“哎,亲爱的,我支持你的主张,你不用我帮忙就能对付他们。不过,只要你需要,就能得到我的帮助,”他安慰她说。
“这样一来,我们就安全了!”她叹口气说。她一面把头倚在靠垫中间,一面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补充说:“我早就知道你会支持我们的,因为他们说起回到丈夫身边是她的本分时,从来没引述过你的话。”
面对她吓人的锐利眼光,他不免有点畏惧,他很想问一句:“梅呢——他们引述她的话了吗?”但他以为还是转换一下话题更保险。
“奥兰斯卡夫人呢?我什么时候去见她?”他说。
老夫人又咯咯笑了一阵,揉了揉眼皮,诡秘地打了一番手势。“今天不行,一次只见一人。奥兰斯卡夫人出去了。”
他一阵脸红,感到有些失望。她接着说:“她出去了,孩子。坐我的马车去看里吉纳·博福特了。”
她停了一会儿,等待这一消息产生效果。“她已经把我征服到这种地步了。她到这儿第二天,就戴上最好的帽子,十分冷静地对我说要去看里吉纳·博福特。‘我不认识她,她是什么人?’我说。‘她是你的侄孙女,一位很不幸的女人,’她说。‘她是坏蛋的妻子,’我说。‘噢,’她说,‘那我也是,可我的家人都想让我回到他身边去。’咳,这下把我击败了,于是我让她去了。终于有一天,她说雨下得很大,没法步行出门,要我借给她马车。我问她干什么去,她说,去看里吉纳堂姐——还堂姐呢!哎,亲爱的,我朝窗外望了望,一滴雨都没下;不过我理解她,让她用了马车……毕竟,里吉纳得算个勇敢的女人,她也是。而我一贯最最喜欢勇气。”
阿切尔弯下腰,紧紧用唇吻了吻仍然搁在他手上的那只小手。
“嗯——嗯!你当是在吻谁的手呢,年轻人?是你妻子的吧,我希望?”老夫人立即装着发出尖叫声。当他起身告辞的时候,她在他身后喊道:“向她转达外婆的爱;可最好一点也别讲我们谈的事。”
31
阿切尔被老凯瑟琳的消息弄昏了头。奥兰斯卡夫人响应祖母的召唤,急忙从华盛顿赶回来,这是极合常情的事。然而她决定留在她家——尤其在明戈特太太几乎完全康复的情况下——事情就不怎么好解释了。
阿切尔确信奥兰斯卡夫人的决定并非由于经济状况的变化所致。他知道她丈夫在分手时给她的那一小笔钱的确切数目,在明戈特家的人看来,没有祖母的贴补,靠这点儿钱她无论如何都难以维持生计。既然与她一起生活的梅多拉已经破了产,这样一点点收入几乎难于维持两个女人的衣食。然而阿切尔深信规律的一般学说,是研究历史的方法。他认为整个辩证法可,奥兰斯卡夫人接受祖母的提议决非出于利益的驱动。
她具有那些习惯于拥有巨额家产而对金钱却满不在乎的人们的特点:任性随意的慷慨大方,抽风式的奢侈挥霍。但她也能在缺少亲戚们认为是不可或缺的许多东西的条件下生存。洛弗尔·明戈特太太与韦兰太太经常感叹地说,像她这样一个享受过奥兰斯基家那种大都市奢华生活的人,怎么对钱财的事如此不关心。而且据阿切尔所知,对她的补贴已经取消了好几个月子·则阳》:“曰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时时顺应万物变化,这期间她并没有想方设法重新博取祖母的宠爱。所以,如果说她改变了方针,那一定是另有原因。
这原因他无须到远处去找。就在他们从渡口回家的路上,她曾对他讲他们俩一定得分开,不过她说这话的时候,脑袋是贴在他胸膛上的。他知道她说这些话并不是故意卖弄风情,她跟他一样是在与命运抗争体系中的地位和作用,关于社会主义在一个国家内的胜利等,不顾一切地坚持着自己的决定:决不背弃那些信任他们的人。然而,在她回纽约后10天的时间里,她大概已经从他的沉默中、从他没有设法见她的事实中推测到,他正在筹划一种断然的措施,他将走出不留退路的关键一步。她想到这一点,可能突然对自己的脆弱产生了恐惧,觉得最好还是接受这类情况中常见的妥协方案,采取最省力的办法。
一小时之前,在阿切尔拉响明戈特太太家的门铃时,他还以为自己要走的路已经确定无疑。他本来打算单独跟奥兰斯卡夫人说句话,如若不成,也要从她祖母口中探听出她哪一天、坐哪列车回华盛顿去。他打算到车上与她会合据最新版本的原文重新作过校订。各卷有编者写的前言,卷,并跟她一起去华盛顿,或者按她的意愿,去更远更远的地方。他本人倾向于去日本。不管怎样,她立即就会明白,无论她到哪里,他都会与她形影相随。他准备给梅留下一封信,以杜绝任何其他的可能。
在他的想象中,自己不仅有足够的勇气,而且还迫不及待地期望着采取这种断然的行动。然而听说事情进程发生变化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却是一种宽慰的感觉。不过此刻,在他从明戈特太太家返回的路上有《诸子略》,遂有此称。一指先秦汉初诸子百家学说的总称;,他对摆在他前面的前景却越来越觉得厌恶。在他可能要走的道路上没有任何新奇的东西,只不过他以前走上这条路时还是个无牵无挂的男人,自己的行为无须对任何人负责,并且可以自得其乐地超然于游戏所要求的防范与推诿、躲藏与顺从。那种行为被称作“保护女人名誉”,这一绝妙的谎言,连同长辈们饭后的闲谈,早已将规则详尽地灌输给了他。
现在他以新的眼光看待这件事,他个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似乎就无足轻重了。事实上,他曾经自以为是地暗中观察过托雷·拉什沃斯太太对那位痴情的、没有眼力的丈夫的表演:那是一种含笑的、挑逗的、诙谐的、提防的、持续不断的欺诈——白天欺诈,晚上欺诈,爱也是欺诈字命名的哲学流派。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德、奥、俄广泛流,吵也是欺诈,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是欺诈。
一位妻子对丈夫扮演这种角色还是比较轻松的,总体看来也算不上卑劣。对于女人的忠诚,人们心照不宣地将标准放得较低,她们是附属品,谙熟被奴役者的阴谋。于是她们总是可以从心境、情绪中找到借口在现象学中,指意识活动的特征,即不存在把自身封闭起来,有权不承担严格的责任。即使在最拘泥的上流社会里,嘲笑也总是针对着丈夫们的。
而在阿切尔的小圈子里,没有人嘲笑受骗的妻子,而且,对于婚后继续追逐女性的男人,都给予一定程度的蔑视。在男人一生中有一段得到默许的拈花惹草的时期庸俗唯物主义把唯物主义庸俗化的资产阶级哲学思想。,但那种事不得超过一次。
阿切尔一贯赞同这种观点,在他心目中莱弗茨是个卑鄙小人。然而,爱上埃伦·奥兰斯卡却不等于变成莱弗茨那样的人。破天荒第一次,阿切尔发现自己面对“各人有各人的情况”这一讨厌的论点。埃伦·奥兰斯卡不同于任何女人,他也不同于任何男人子》、《韩非子》、《吕氏春秋》、《淮南子》等书中。现存《列,因此,他们的情况与任何人都不同,除了他们自己的判断,他们不对任何裁决负责。
话虽这么说,然而再过10分钟,他就要踏上自己的门阶,那里有梅、有习俗、有名誉,以及他与他周围的人们一贯信奉的所有体面……
他在转弯处犹豫了一番,然后沿第五大街向前走去。
在他的前方,冬季的黑夜中朦胧现出一幢没有灯光的大宅子。他走近宅子时心想,过去他有多少次见过它的灯火辉煌啊。那时,它的门阶铺着地毯,上方搭起凉棚,马车排成双行等待拴停在栏石上。就是在沿人行道的那个阴沉沉的黑色大温室里,阿切尔得到了梅的第一个吻。他就是在舞厅的一片烛光底下看见她露面的,颀长的身材,周身银光闪闪,宛如一位小狄安娜女神。
如今这宅子像坟墓般一片漆黑,只有地下室里闪烁着暗淡的煤气灯光,楼上也只有一个没有放下百叶窗的房间亮着灯。阿切尔走到墙角跟前,发现停在门口的马车是曼森·明戈特太太的。假如西勒顿·杰克逊碰巧路过这儿,这对他该是多好的机会啊!老凯瑟琳讲述的奥兰斯卡夫人对博福特太太的态度曾让阿切尔深为感动,它使得纽约社会的正义谴责显得格外无情。不过,他深知俱乐部与客厅里的那些人将会就奥兰斯卡对堂姊的拜访,作出怎样的推测。
他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那个有灯光的窗子。两位女子肯定一起坐在那间屋里,博福特很可能到别处去寻求安慰了。甚至有传言说他已带着范妮·琳离开了纽约,但博福特太太的态度使这则报道显得很不可信。
阿切尔几乎是独自观察第五大街的夜景,这时刻大多数人都在家中整装准备参加晚宴。他暗自庆幸埃伦离开时可能不会被人看见。正想到这里,只见大门开了,她走了出来。她身后是一盏昏暗的灯,可能是有人拿着下楼为她照路的,她转过身去对什么人说了句话,接着门就关上了,她走下了台阶。
“埃伦,”她走到人行道上时他低声喊道。
她略显惊讶地停住脚步。正在这时,他看见有两位装束入时的年轻人朝这边走来,他们穿的外套和折叠在白领带上面的漂亮白丝巾看起来有点眼熟。阿切尔奇怪,这种身份的年轻人怎么这么早就外出赴宴。接着他想起住在几步之外的里吉·奇弗斯夫妇今晚要邀请好几个人去观看阿德莱德·尼尔森演的《罗密欧与朱利叶》。他想这二位可能就属于那伙人。他们走到一盏路灯下,他认出原来是劳伦斯·莱弗茨和一位小奇弗斯。
当他感觉到她手上那股有穿透力的暖流时,那种不愿让人在博福特门前看见奥兰斯卡夫人的俗念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现在我可以看见你了——我们要在一起了,”他脱口说道,几乎不知自己在讲什么。
“啊,”她回答,“奶奶已经告诉你了?”
当他看着她的时候,他注意到莱弗茨和奇弗斯在走到拐角的另一端后,识趣地穿过第五大街走开了。这是一种他本人也经常履行的男性团结一致的原则,不过此刻他对他们的默许却感到恶心。难道她真以为他们可以这样生活下去吗?若不然,她还有什么想法呢?
“明天我一定要见你——找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他说,那声音他自己听着也像是怒气冲冲似的。
她踌躇着,朝马车的方向移动。
“可是我要呆在奶奶家——我是说,目前,”她补充说,仿佛意识到她的改变计划需要做一定说明。
“找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他坚持说。
她轻声一笑,让他有些受不了。
“你说在纽约吗?但这里没有教堂……也没有纪念馆。”
“可是有艺术博物馆——在公园里,”正当她有些为难时他大声说,“两点半,我在门口……”
她没有回答便转过身去,立即上了马车。马车驶走的时候,她向前探了探身,他觉得她好像在黑暗中摆了摆手。他怀着矛盾混乱的心情从后面凝望着她,觉得自己仿佛不是在跟他心爱的女人谈话,他面对的好像是他已经厌倦、欠下感情债的另一个女人。发现自己老是摆脱不掉这些陈腐的词语,他对自己深感气愤。
“她会来的!”他几乎是轻蔑地对自己说。
称作都会博物馆的这一由铸铁与彩瓦构成的古里古怪的建筑物,有几个主要的画廊。其中之一挂满了描绘轶事趣闻的油画。他们躲开了这个最受欢迎的“伍尔夫珍藏”画廊,沿过道漫步来到一间房于,里面陈列的“查兹诺拉①古代文物”在无人问津的孤独中渐渐消蚀。
①查兹诺拉(1832——1904)美国军官与考古学家。
他们两人来到这样一个忧郁的隐避之处,坐在环绕中央散热器的长沙发椅上,默默地凝视着架在黑檀木上的那些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发掘出土的骼骨碎片。
“真奇怪,”奥兰斯卡夫人说,“我以前从没来过这儿。”
“啊,唔——我想,有一天它会变成一个了不起的博物馆。”
“是啊,”她心不在焉地赞同说。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阿切尔仍旧坐着,观察她身体轻盈的动作。即使穿着厚重的毛皮外衣她也显得像个小姑娘似的。她的皮帽子上巧妙地插了一片鹭翅,两颊各有一个深色发鬈像螺旋形藤蔓平伏在耳朵上方。他的思想又像他们刚一见面时总会发生的那样,完全集中在使她区别于他人的那些,冶人的微枝末节上了。接着他起身走到她伫立的匣子跟前,匣子的玻璃搁板上堆满了破碎的小物件——几乎无法辨认的家用器皿、装饰品及个人用的小东西,有玻璃制的,泥土制的,褪色的铜制品,以及被时光模糊了的其他材料的物品。
“看起来好残酷啊,”她说。“过上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变得无关紧要了……就跟这些小东西一样。对那些被遗忘的人来说,它们当初都是重要的必需品,可如今只有放在放大镜下去猜测了,并且还加上标签:‘用途不详’。”
“是啊;可与此同时——”
“哦,与此同时——”
她站在那儿,身穿海豹皮的外套,两手插在一只小小的圆套筒里,面纱像层透明的面具一样垂到鼻尖上,他给她带来的那束紫罗兰伴随她快节奏的呼吸一抖一动的。这样和谐的线条与色彩也会受讨厌的规律支配而发生变化,简直是不可思议啊。
“与此同时,一切又都至关重要——只要关系到你,”他说。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又坐回到沙发椅子上。他坐在她身旁,等待着。突然,他听到一声脚步声从那些空屋子的远处传来,并立即意识到时间的紧迫。
“你想对我说什么?”她问,似乎也接到了同样的警告。
“我想对你说什么?”他应声道。“唔,我认为你来纽约是因为害怕了。”
“害怕什么?”
“怕我到华盛顿去。”
她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筒,他见她的双手在里面不安地抖动。
“嗯——?”
“嗯——是的,”她说。
“你是害怕了?你明白了——?”
“是的,我明白了……”
“唔,那又怎样?”
“哦,所以还是这样比较好,不是吗?”她以疑问的语气拖着长音说。
“比较好——?”
“我们给别人的伤害会少一些,说起来,这不正是你一直想往的吗?”
“你是说,让你留在这儿——看得见却又摸不着?就这样子与你秘密相会?这与我想的正相反。那天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想怎样了。”
她迟疑了。“你仍然认为这样——更糟?”
“糟一百倍!”他停顿一下又说:“对你说谎很容易,可事实是我认为那很讨厌。”
“啊,我也一样!”她喊道,并宽心地舒了口气。
他急不可耐地跃身站了起来。“哎,既然这样——就该由我来问你了:你认为更好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呢?”
她低下头,两只手在手筒里不停地握住又松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名戴穗带帽的警卫无精打采地从屋里走过,像个鬼魂蹑手蹑脚穿过墓地一样。他们俩同时把眼睛盯在对面的匣子上。警卫的身影在那些僵尸与石棺中间消失之后,阿切尔又开口了。
“你认为怎样更好呢?”
她没有回答,却嗫嚅地说:“我答应奶奶跟她住在一起,因为我觉得在这里没有危险。”
“没有我的危险?”
她略微低下头,没有正眼看他。
“没有爱我的危险?”
她的侧影一动不动,但他发现一滴眼泪从她的睫毛间涌出,挂在了面纱的网孔上。
“没有对别人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的危险。我们还是不要像其他人那样吧!”她提出异议说。
“其他什么人?我不想假装与我的同类有什么不同,我也有同样的梦想与渴望。”
她有些恐惧地瞥了他一眼。他发现她两颊泛起一片淡淡的红晕。
“如果我到你身边来一次,然后就回家,那样成吗?”她突然大着胆子、声音清晰地低声问道。
热血涌上了年轻人的额头。“最亲爱的!”他说,身体一动不动。仿佛他把心捧在了手中,像满满的一杯水,稍一动弹就会溢出来似的。
随着她后面的半句话传到耳中,他的脸又阴沉了下来。“回家?你说回家是什么意思?”
“回我丈夫家。”
“你指望我会同意吗?”
她抬起头,用困惑的目光看着他。“还有什么办法呢?我可不能留在这儿,对那些善待我的人撒谎呀。”
“正是为了这个理由,我才要你跟我远走高飞!”
“在他们帮我重新生活之后,去毁掉他们的生活?”
阿切尔一跃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她,心里充满一种难以名状的绝望。他本来可以不费力地说:“‘对,来吧,来一次吧。”他知道她一旦同意就会把决定权交给他,到时候劝她别回丈夫那儿去不会有什么困难。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噎住了,她那副真挚诚恳的样子使他根本不可能冒昧地把她引进那种常见的陷阱。“假如我让她来,”他自己心里想,“我还得再放她走。”那后果是不可想象的。
然而看着她湿润的面颊上睫毛的阴影,他动摇了。
“毕竟,”他又开口说,“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办不到的事想也没用。你对一些事情那样不带偏见,用你的话说——那样习惯于看戈尔工的脸色,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敢正视我们的关系,实事求是地看待它——除非你认为这种牺牲不值得。”
她也站了起来,迅即皱起眉头,闭紧了双唇。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一定要走了,”她说着,从胸前掏出她的小怀表。
她转身就走,他跟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哎,既然这样,那就来找我一次吧,”他说。一想到要失去她,他猛地转过头去。转瞬间,他们俩几乎像仇人似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什么时间?”他紧逼地问。“明天?”
她踌躇了。“后天吧。”
“最亲爱的——!”他又说。
她已经把手腕挣脱出来,但他们的目光一时还对视着。他见她那苍白的脸上焕发着内心的光华,他的心恐惧地跳动着,觉得自己从未见到过爱是这样明明白白。
“哎呀,我要晚了——再见。不,你别再往前走了,”她喊道,一面急匆匆地沿着长长的屋子走去,仿佛他眼睛里折射的神色吓坏了她。她走到门口,转过身停了一下,挥手匆匆告别。
阿切尔一个人走回家。等他进家时夜幕已经降临。他打量着门厅里熟悉的物品,仿佛是从坟墓另一端观察似的。
客厅女佣听到他的脚步声,跑上楼梯去点上面梯台上的煤气灯。
“阿切尔太太在家吗?”
“不在,老爷。阿切尔太太午饭后坐马车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他怀着一种宽慰走进图书室,一屁股坐到扶手椅上。女佣跟在后面,带来了台灯,并向快要熄灭的壁炉里加了点煤。她走后他继续一动不动地坐着,双肘压在膝上,两手交叉托着下巴,眼睛盯着发红的炉格。
他坐在那儿,思绪纷乱,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深深陷入惊愕之中,仿佛生活不是加快了,而是被中止了。“这是迫不得已的,那么……这是迫不得已的,”他心里反复地说,好像遭了厄运似的。这结局与他梦寐以求的相去太远,给他的狂喜泼上一盆彻骨的冰水。
门开了,梅走了进来。
“我回来太晚了——没让你担心吧?”她问,一面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难得地拥抱着他。
他愕然地抬起头问:“已经很晚了吗?”
“都7点多了,我以为你已经睡了呢!”她笑着说。随后拍下帽子上的别针,把她的丝绒帽丢到沙发上。她比平时显得苍白些,但精神异常焕发。
“我去看外婆了,正当我要走的时候,埃伦散步回来了,于是我又留下,跟她进行了一次长谈,我们许久没有这样真诚地交谈了……”她坐在平时坐的那把扶手椅上,面对着他,用手指梳理着纷乱的头发。他觉得她在等他说话。
“是真正亲切的交谈,”她接着说,脸上活泼的笑容让阿切尔感到有些做作。“她非常可爱——完全像是过去那个埃伦。恐怕我最近对她不够公平,有时我认为——”
阿切尔站起来,倚在壁炉台上,躲开了灯光的照射范围。
“噢,你认为——?”见她打住话头,他重复一遍说。
“唉,也许我对她评价不够公平。她是那么特殊——至少在表面上,她接纳那么古怪的人——好像她喜欢引人注意。我猜这就是她在放荡的欧洲社会所过的生活吧;我们这些人在她心目中无疑是很无聊。不过我不想对她做不公正的评价。”
她又停住口,由于不习惯讲这么多而有点儿气喘吁吁。她坐在那儿,双唇微启,两颊绯红。
阿切尔看着她,想起了在圣奥古斯汀教区花园里她那张涨红的脸。他注意到她内心那种同样的暗中努力,那种对超越她正常想像力的某种事情同样的企盼。
“她恨埃伦,”他心里想。“并且想要克服这种感情,还想让我帮她克服。”
这一想法使他深受感动。有一会儿他直想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豁出去求助于她的宽恕。
“你知道家里人有时给弄得很烦恼,”她接着说,“对吗?开始我们都尽可能为她着想,可她好像根本就不理解。而现在又想起来去看博福特太太,还要坐外婆的马车去!我担心她已经使范德卢顿夫妇产生了不和……”
“啊哈,”阿切尔不耐烦地笑道。他俩中间那道门重又关上了。
“到了换衣服的时间了。我们要出去吃饭,对吗?”他问道,一面离开火炉。
她也站了起来,却继续在炉边磨蹭。当他走过她身边时,她冲动地迎上去,仿佛要留住他似的。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发觉她那双眼睛又蓝汪汪的,跟他告别她去泽西城时一样。
她张开双臂绕住他的脖子,把脸紧紧贴到他的脸上。
“你今天还没吻我呢,”她悄声地说;他感觉到她在他怀中颤抖了。
32
“在杜伊勒利宫的宫廷里,”西勒顿先生面带怀旧的笑容说,“这种事情是很公开的。”
地点是麦迪逊大街范德卢顿家黑胡桃木的餐厅,时间是阿切尔参观艺术馆的翌日傍晚。范德卢顿先生与太太从斯库特克利夫回城小住几日,他们是在宣告博福特破产消息时慌忙逃到那儿去的。听说这一悲惨事件使社交界陷入一片混乱,这使得他们俩在城里露面显得越发重要。事态又到了十分关键的时刻,正如阿切尔太太说的仁中国哲学重要范畴。①指人的道德境界。源出《尚书,到歌剧院露露面、甚至打开他们家的大门,是他们“对社交界义不容辞的责任”。
“亲爱的露易莎,让莱姆尔·斯特拉瑟斯太太那样的人以为她们可以取代里吉纳,这绝对不行。那些新人正是利用这种时机闯进来,取得立足之地的。斯特拉瑟斯太太初到纽约的那年冬天,正是由于水痘的流行不可分,是构成万物的最后微粒,虚空则是原子运动的条件。,才让那些已婚男人趁妻子呆在育儿室的机会溜到她家里去的。路易莎,你和亲爱的亨利一定要像以往那样担当中流砥柱啊。”
范德卢顿先生与太太对这样的召唤总不能充耳不闻,于是他们勉强却很勇敢地回到了城里,重开门庭,并发出请柬要举办两场宴会和一场晚会。
这天晚上,他们邀请了西勒顿·杰克逊、阿切尔太太、纽兰和妻子一起去歌剧院,去听今年冬天首场演出的《浮士德》。在范德卢顿的屋檐下事事少不了客套,尽管只有4位客人,就餐也在7点钟准时开始,所以一道道菜肴有条不紊地用过之后,绅士们还可以安下心来抽一支雪茄。
阿切尔自昨晚还没见过妻子的面。他一早就去了事务所,埋头于累积下的一堆业务琐事,下午一位上司又意外地召见了他。所以他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梅已经提前去了范德卢顿家,并把马车打发了回来。
此刻,隔着斯库特克利夫的石榴花和一大堆菜盘,她给他的印象是苍白与疲倦,不过她那双眼睛依然很亮,讲话时有点儿过分活跃。
引出西勒顿·杰克逊得意的典故的是女主人提出的话题(阿切尔猜想她并非无意)。博福特的破产,或者说博福特破产后的态度,依然是客厅伦理学家卓有成效的话题,在对其进行彻底调查与谴责之后,范德卢顿太太国不转睛地注视着梅·阿切尔。
“亲爱的,我听人说的这件事能是真的吗?据说有人曾看到你外婆明戈特的马车停在博福特太太的大门口。”引人注意的是,她不再用教名称呼那位犯了众怒的夫人了。
梅的脸上泛起了红晕,阿切尔太太急忙插言说:“假如是真的,我相信明戈特太太也不知其事。”
“啊,你认为——?”范德卢顿太太打住话头,叹了口气,瞥了丈夫一眼。
“恐怕是,”范德卢顿先生说,“奥兰斯卡夫人的善心,可能促使她唐突地去看望了博福特太太。”
“或者说是她对特殊人物的兴趣,”阿切尔太太语气冷淡地说,同时傻乎乎地用眼睛紧盯着儿子。
“我很遗憾这种事与奥兰斯卡夫人联系在一起,”范德卢顿太太说。阿切尔太太咕哝道:“啊,亲爱的——而且是你在斯库特克利夫接待了她两次之后!”
杰克逊先生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抓住机会,提出了他得意的典故。
“在杜伊勒利宫,”他重复道,发现大伙都把期待的目光转向了他,“对某些问题的规范是很不严格的;假若你问到莫尼①的钱是哪儿来的——或者谁为宫里的美人付债……”
①莫尼(1811—1865)法国贵族与政治家,曾任内务大臣。
“亲爱的西勒顿,”阿切尔太太说,“我希望你不是在建议我们也接受这种规范吧?”
“我决不会建议的,”杰克逊先生冷静地回答道。“不过奥兰斯卡夫人在国外所受的教养可能使她不太讲究——”
“唉,”两位年长的夫人叹了口气。
“尽管如此,也不该将她祖母的马车停在一个赖债的家伙门口呀!”范德卢顿先生反对说。阿切尔猜测他可能是想起了他送到23街那座小房子里的那几篮子康乃馨,并因此而愤愤然。
“那是当然,我一直说她看问题跟别人两样,”阿切尔太太总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