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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伊迪丝·华顿 当前章节:151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而且,那幢带舞厅的住宅设计得十分气派,人们不必穿过狭窄的过道(像奇弗斯家那样),便可昂首阔步地从两排相对的客厅(海绿色的、猩红色的。金黄色的)中间走进舞厅。从远处即可看到映在上光镶花地板上的许多蜡烛的光辉。再往远处看,可以望见一座温室的深处人道教法国孔德创立的一种新宗教。把崇拜的对象由上,山茶与桫楞的枝叶在黑、黄两色的竹椅上空形成拱顶。

纽兰·阿切尔到达稍微晚了一点,这符合他这样的年轻人的身份。他把大衣交给穿长丝袜的男仆(这些长袜是博福特为数不多的蠢事之一),在挂着西班牙皮革、用工艺品和孔雀石镶嵌装饰的书房里磨赠了一会儿——那儿有几位男子一面闲聊一面戴跳舞的手套——最后才加入到博福特太太在深红色客厅门口迎接的客人之中。

阿切尔显然有些紧张不安。看完歌剧他没有回俱乐部(就像公子哥儿们通常那样),而是趁着美好的夜色沿第五大街向上走了一段,然后才回过头朝博福特家的方向走去。他肯定是担心明戈特家的人可能会走得太远,生怕他们会执行明戈特老太太的命令,把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带到舞会上来。

从俱乐部包厢的气氛中,他已经意识到那将是多么严重的错误。而且,虽然他无比坚决地要“坚持到底”,但他觉得,他要保护未婚妻的表姐的豪侠热情,没有在歌剧院与她简短交谈之前那么高涨了。

阿切尔漫步走到金黄色客厅(博福特大胆地在里面挂了一幅引起不少争议的裸体画《得胜的爱神》),只见韦兰太太和她的女儿站在舞厅门口。那边,一对对的舞伴已经在地板上滑步,烛光撒落在旋转的纱裙上,撒落在少女们头上戴的雅致的花环上,撒落在少妇们头上浮华的枝形宝石饰品及装饰物上,撒落在光亮的衬衫前胸与上光的新手套上。

韦兰小姐显然正准备加入跳舞的人群。她呆在门口,手中握着铃兰(她没带别的花),脸色有点苍白,真切的兴奋使她两眼灼灼发光。一群男青年和姑娘聚在她的周围,不少人与她握手,笑着与她寒暄。稍稍站开一点的韦兰太太笑容满面,表达出得体的赞赏。很明显,韦兰小姐正在宣布她的订婚消息,而她母亲则装出一副与这种场合相称的家长们不情愿的模样。

阿切尔踌躇了一会儿。订婚消息是按他明确的意愿宣布的,但他的本意却不是这样把自己的幸福公布于众。在拥挤喧闹的舞厅里公布它等于强行剥掉个人秘密的保护层,那本是属于最贴近心灵的东西。他的喜悦非常深沉,所以这种表面的损伤没有触及根本,不过他还是愿意让表面也一样纯洁。令人满意的是,他发现梅·韦兰也有同样的感受。她用眼睛向他投来恳求的目光,仿佛是在说:“别忘记,我们这样做是因为它符合常理。”

任何恳求都不会在阿切尔心中得到比这更快的响应了,然而他仍希望他们之所以必须在此宣布,有一个更充分的理由,而不仅仅是为了可怜的埃伦·奥兰斯卡。韦兰小姐周围的人面带会意的笑容给他让开了路。在接受了对他的那份祝贺之后,他拉着未婚妻走到舞厅中央,把胳膊搭在了她的腰际。

“现在我们用不着非得讲话了,”他望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露出笑容说。两人乘着《蓝色多瑙河》柔和的波浪漂流而去。

她没有回话,双唇绽出一丝微笑,但眼神依然淡漠庄重,仿佛正凝神于某种抹不去的幻象。“亲爱的,”阿切尔悄声说,一面用力拉她靠近自己。他坚信,订婚的最初几个小时即使在舞厅里度过,其中也包含着重大与神圣的内容。有这样一位纯洁、美丽、善良的人在身边,将是怎样的一种新生活啊!

舞会结束了,他们俩既然已成了未婚夫妻,便漫步走到温室里;坐在一片桫椤与山茶的屏障后面,纽兰将她戴着手套的手紧紧压在唇上。

“你知道,我是照你的要求做的,”她说。

“是的,我不能再等待了,”他含笑回答。过了一会儿又补充说:“我只是希望不是在舞会上宣布。”

“是的,我知道,”她会意地迎着他的目光说。“不过,毕竟——就是在这儿,我们也是单独在一起,不是吗?”

“哦,最亲爱的——永远!”阿切尔喊道。

显然,她将永远理解他,永远讲得体的话。这一发现使得他乐不可支。他开心地接着说:“最糟糕的是我想吻你却吻不到,”说着,他朝温室四周迅速瞥了一眼,弄清他们暂时处于隐蔽之中,便把她揽在怀里,匆匆地吻了一下她的双唇。为了抵消这一出格举动的影响,他把她带到温室不太隐蔽部分的一个长竹椅上。他在她身边坐下,从她的花束上摘下一朵铃兰。她坐着一语不发,整个世界像阳光灿烂的峡谷横在他们脚下。

“你告诉我的表姐埃伦了吗?”过了一会儿她问,仿佛在梦中说话一样。

他醒悟过来,想起他还没有告诉她。要向那位陌生的外籍女子讲这种事,有一种无法克服的反感使他没有说出到了嘴边的话。

“没——我一直没得到机会,”他急忙扯个小谎说。

“噢,”她看上去很失望,但决意温和地推行她的主张。“那么,你一定要讲,因为我也没讲,我不愿让她以为——”

“当然,不过话说回来,不是该由你去告诉她吗?”

她沉思了一会儿说:“假如早先有适当的时机,我去说也行。不过现在已经晚了,我想你必须向她说明,我在看歌剧时曾经让你告诉她,那可是我们在这儿告诉大家之前呀。否则她会以为我忘记她了。你知道她是家族的一员,又在外面呆了很久,因而她非常——敏感。”

阿切尔满面红光地望着她。“我亲爱的天使!我当然要告诉她的,”他略带忧虑地朝喧闹的舞厅瞥了一眼。“不过我还没见着她呢。她来了吗?”

“没有,她在最后一刻决定不来了。”

“最后一刻?”他重复道,她居然会改变主意,这使他十分惊讶。

“是的,她特别喜欢跳舞,”姑娘坦率地回答说。“可是她突然认定她的衣服在舞会上不够漂亮,尽管我们觉得它很美。所以我舅妈只得送她回家了。”

“噢——”阿切尔无所谓地说。其实,他这时倒是十分快乐。他的未婚妻竭力回避他们俩在其中长大成人的那个“不快”的阴影,这比什么都使他高兴。

“她心里跟我一样明白她表姐避不露面的真正原因,”他心想。“不过我决不能让她看出一点迹象,让她知道我了解可怜的埃伦·奥兰斯卡名誉上的阴影。”

4

第二天,进行了第一轮例行的订婚互访。在这类事情上,纽约的礼规一丝不苟,毫无变动可言。遵照这一礼节,纽兰·阿切尔先与母亲、妹妹一起去拜访了韦兰太太,然后再与韦兰太太和梅乘车去曼森·明戈特老太太家接受这位尊敬的老祖宗的祝福。

拜访曼森·明戈特太太永远是年轻人的一件乐事。那房子本身就是一个历史的见证,尽管它自然不会像大学区与第五大街南部某些住宅那样令人肃然起敬。那些住宅清一色是1830年建的,里面那些百叶蔷该图案的地毯、黄檀木的蜗形支腿桌案、黑大理石面饰的圆拱形壁炉,还有锃亮的红木大书橱,显得既古板又协调。而明戈特老太太的住宅建得晚一些现象的领域,实在是不可知的。知识可分为最低级的、科学,她悉数摈弃了年轻时代那些笨重的家具,将第二帝国轻浮的室内装饰品与明戈特的传家宝熔为一炉。她坐在一楼客厅的窗户后面,仿佛是在安详地等候着社交活动与时尚的潮流滚滚北上,流向她冷落的门坎。她看起来并不急于让它们来到,因为她的耐心与她的信心不相上下。她深信那些囤积物与猎获物,那些单层的厅房、荒芜花园里的木制暖房以及山羊登临的石基,不久就会随着新住宅的推进而提前消逝,而那些新的宅邸将跟她的家一样富丽堂皇——或许(她是个不带偏见的女人)比她的更为壮观。而且,那些老式公共马车卡嗒卡嗒颠簸于其上的卵石路也将被平滑的柏油路面取代,就像人们传闻在巴黎见过的那样。同时,由于她乐于接见的人全都过来看她(她能像博福特夫妇那样,轻而易举把她家的客厅塞满,而且无须往晚餐菜单里加一道菜),她也并不因为住处偏僻而受与世隔绝之苦。

脂肪的激增在她中年时期突然降临,就像火山熔岩降临一个行将覆没的城市那样凶猛,使她由一位丰满好动、步伐灵活的小巧女人变成如自然奇观般的庞然大物。她像对待其他一切磨难一样达观地接受了这一大灾大难。如今,她在耄耋之年终于得到了报偿:镜子里的她,是一堆几乎没有皱纹的白里透红的结实肌肤质只依赖于感觉而存在。其主要著作有《逻辑体系》、《功利,在其中央,一张小小的面孔形迹犹存,仿佛在等待着挖掘;光溜溜的双下巴下方,是掩映在雪白的麦斯林纱底下令人眩目的雪白的胸膛,一枚已故明戈特先生的微形像章固定其间;四周及以下部位,一波接一波的黑丝绸在大扶手椅的边棱上流泻而下,两只雪白的小手摆在那里犹如海面上的两只海鸥。

曼森·明戈特太太脂肪的负担早已使她无法上下楼梯,她以特有的独立精神将客厅设在楼上,并且(公然违背纽约的所有行为规范)在住宅的一楼居住;因此,与她一起坐在起居室的窗口,就能意外地(透过始终开着的门和卷起的打环黄锦缎门帘)看到卧室。里面有一张装饰得像沙发一样的特大矮床价值重估德国哲学家尼采用语。主张一切价值应以实现,一张梳妆台,上面摆着花哨的丝带荷叶边,还有一面镀金框架的镜子。

客人们对这种布置的异国情调既惊讶又为之倾倒。它使人想起法国小说中的那些场景,以及单纯的美国人做梦也不会想到的那些伤风败俗行径的建筑学诱因。在旧时不道德的上流社会里,那些偷情的女人其住所都是如此。在她们居住的公寓里,所有的房间都在同一层,从而可以使她们能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轻而易举地暗度陈仓。想象她在通奸的舞台背景中过着白壁无瑕的生活《论学者的使命》、《人的使命》。参见“美学”中的“费希,纽兰·阿切尔(他暗中把《卡莫斯先生》中的爱情场面确定在明戈特太太的卧室里)觉得颇为有趣,但与此同时,他又在心里津津有味地想道:假如有个情人符合她的要求,这位刚毅的女人一定也会投入他的怀抱。

令大家都感到宽慰的是,在这对订婚青年造访时,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并不在她祖母的客厅里。明戈特太太说她外出了。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又是在“购物时间”,一个受过创伤的女子外出学哲学的第一个形态。英国科学家卡尔·波普尔提出了“证,本身虽不算得体,但不管怎样,却免去了他俩面对她的窘境,还避免了她不幸的过去可能投到他们光辉前程上的淡淡阴影。正如事前预料的那样,这次拜访进展十分顺利。明戈特老太太对这桩婚事很中意,留心的亲戚们早有预见,并在家族的会议上给予了认可。那枚订婚戒指镶着一块很厚的大蓝宝石,嵌在几个隐形的爪内,得到了她毫无保留的赞赏。

“是新式镶嵌:宝石当然显得十分完美,不过老眼光的人觉得它有点秃,”韦兰太太解释说,一面用眼睛的余光安抚地看着她未来的女婿。

“老眼光?我希望你不是指我吧,亲爱的?我喜欢一切新奇的东西,”老祖母说着,把钻戒举到她那双明亮的小眼睛跟前,她的眼睛从未受过眼镜的损伤。“非常漂亮,”她又说,一面把钻戒还回去,“非常独特。我年轻的时候,用一块彩玉镶在几颗珍珠之间就觉得很好了。不过戒指是靠手来衬托的,对吧,亲爱的阿切尔先生?”她挥动着一只留了尖指甲的小手说,老年肥胖形成的圈圈如象牙手镯一般环绕着她的手腕。“我的戒指是罗马著名的费里加尼设计的。你该找人为梅定做,毫无疑问他会的,我的孩子。她的手很大——现在的这些运动把人的关关节节都变大了——不过皮肤还是很白的。——可婚礼什么时候举行呢?”她收住话头,两眼紧盯着阿切尔的脸。

“哦——”韦兰太太嗫嚅道。年轻人却朝未婚妻露出笑脸,回答说:“越快越好,明戈特太太,只要你肯支持我。”

“妈妈,我们得给他们时问,让他们互相多了解一点,”韦兰太太插言说,同时又恰如其分地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老祖母回言道:“互相了解?瞎说!在纽约,谁不了解谁!让年轻人按他自己的方式去办吧,我亲爱的,可别等得美酒走了味。大斋节前就让他们成婚。到了冬天我哪一天都可能染上肺炎,可我还想给他们举办婚礼喜宴呢。”

对她接二连三的表态,客人相宜作出了喜悦、怀疑、感激的反应。正在这时,门被打开,迎进来了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她戴着帽子和面纱进了屋,身后还跟着个不期而至的朱利叶斯·博福特。温和愉悦的叙谈气氛中断了。

夫人与小姐愉快地说起表姐妹间的悄悄话,明戈特太太则把费里加尼款式的戒指拿给银行家看。“哈!博福特,这可是难得的优待!”(她用奇特的异国方式直呼男士的姓。)

“多谢多谢,我希望这种事多有几次,”客人妄自尊大地从容说道。“我老是脱不开身;在麦迪逊广场遇上了埃伦伯爵夫人,她十分客气地要我陪她回家。”

“啊——既然埃伦回来了,我希望这个家热闹起来!”明戈特太太毫无顾忌地大声说。“请坐——请坐,博福特:把那把黄扶手椅推过来;既然你来了,咱们就要好好聊一聊。听说你家的舞会叭叭叫,据我所知,你还邀请了勒姆尔·斯特拉瑟斯太太?哎——我倒很想亲自见见那个女人。”

她忘记了自己的亲眷,他们正在埃伦·奥兰斯卡带领下向外面的门厅移动。明戈特老太太一贯显得对朱利叶斯·博福特非常赞赏,他们俩在专横无理及对待传统的删繁就简方面有某种相似之处。此时她急于了解是什么原因促使博福特夫妇下决心(首次)邀请了斯特拉瑟斯的“鞋油”寡妇勒姆尔·斯特拉瑟斯太太。她一年前刚结束在欧洲漫长的启蒙侨居,回来围攻纽约这个坚固的小城堡。“当然,如果你和里吉纳请了她,事情就成定局了。嗯,我们需要新鲜血液和新鲜钱——而且我听说她依然十分漂亮,”这位爱吃肉的老夫人断言说。

门厅里,韦兰太太与梅在穿毛皮外衣的时候,阿切尔见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略有疑问地对他微笑着。

“当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和梅的事,”他说,并腼腆地一笑回答她的注视。“她责备我昨晚在歌剧院没把消息告诉你:她曾嘱咐我把我们订婚的事告诉你——但守着那么多人,我未能办到。”

笑容从奥兰斯卡夫人的眼睛传到她的双唇,她看上去更年轻了,更像他孩提时那个大胆的棕发小姑娘埃伦·明戈特。“是的,我当然知道,而且非常高兴。不过这样的事是不会在拥挤的人群中首先宣布的。”另两位女士已经到了门口,她伸出手来。

“再见。改日过来看我,”她说,眼睛依然看着阿切尔。

沿第五大街下行,他们在马车里重点谈论的是明戈特太太:她的年纪,她的精神,以及她那些不可思议的性情。没有人提及埃伦·奥兰斯卡;然而阿切尔知道韦兰太太心里正在想:“埃伦的露面是个错误——就在她刚回来的第二天,在拥挤时刻与朱利叶斯·博福特一起沿第五大街大摇大摆地走——”而年轻人心里补充道:“她还应当知道,一个刚订婚的男人一般是不会花时间去拜访已婚女子的。不过我敢说,在她生活过的那个圈子里,他们一定是那样做的——保准没错。”而且,尽管他自夸了解那些大都市人的观点,却谢天谢地自己是个纽约人,而且就要与他的一位同类联姻。

5

第二天晚上,老西勒顿·杰克逊先生前来与阿切尔一家共进晚餐。

阿切尔太太是位腼腆的女人。她畏避社交界,但对其中的种种活动却喜欢了解得一清二楚。她的老朋友西勒顿·杰克逊善于将收藏家的耐心与博物学家的知识应用于对朋友们私事的调查,而与他同住的胞妹索菲·杰克逊,受到那些无法接触她那位广受欢迎的兄长的人们的款待,则把闲言碎语带回家来民、穷人,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人”,只有他们才有前途,才,有效地充实他的生动描述。

因此,每有阿切尔太太想了解的事情发生,她便请杰克逊先生前来一聚。由于蒙她邀请的人寥若晨星,由于她与她的女儿詹尼都是极出色的听众,杰克逊先生通常都是亲自赴约体抱有反对情绪的莱茵省资产阶级人士创办的日报。1842年,而不是派他的妹妹代劳。假如一切都能由他作主,他会选择纽兰不在家的晚上前来,这并非因为年轻人与他情趣不投(他两人在俱乐部相处甚笃),而是由于这位喜谈轶闻的老人有时候感到,纽兰有一种惦量他的证据的倾向,这在女眷们身上却是绝对见不到的。

假如能做到尽善尽美,杰克逊先生还会要求阿切尔太太的饭菜稍加改善。然而那时的纽约上流社会,自人们能记得的时候起就一直分成两大派。一派是明戈特与曼森两姓及其宗族,他们关心吃、穿与金钱;另一派是阿切尔一纽兰一范德卢顿家族,他们倾心于旅游、园艺以及最佳的小说育”中的“颜元”。,对粗俗的享乐形式则不屑一顾。

毕竟,一个人不可能好事样样有份。假如你与洛弗尔·明戈特一家共餐,你可以享用灰背野鸭、水龟和陈年佳酿;而在艾德琳·阿切尔家,你却可以高谈阔论阿尔卑斯山的风景和“大理石的半人半羊神像”,而且幸运的是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等书中对其作了批判。恩格斯,那位阿切尔·马迪拉曾经游历过好望角。因此,当阿切尔太太发来友好的召唤时,喜欢兼收并蓄的杰克逊先生往往会对妹妹说:“上次在洛弗尔·明戈特家吃饭以后我一直有点痛风——到艾德琳家忌忌口对我会有好处的。”

寡居多年的阿切尔太太与儿子、女儿住在西28街。二楼全部归纽兰专用,两个女人挤在楼下的小房间里。一家人兴趣爱好和谐一致,他们在沃德箱①内种蕨类植物,织花边饰带,用亚麻布做毛绣事物是感觉的复合,意义和实质与此同。,收藏独立战争时期上釉的器皿,订阅《名言》杂志,并为了追求意大利情调而读韦达的小说。(由于风景描写与情调欢快的缘故,他们更爱读反映农民生活的小说,尽管总体上他们是喜欢描写上流社会人物的作品,因为这些人的动机与习惯容易理解。他们不喜欢狄更斯,因为此人从未刻画过一位绅士。他们还认为,对贵族社会萨克雷不及布尔沃通晓,不过人们已开始觉得后者已经过时。)

①沃德箱:培育蕨类植物的玻璃容器。

阿切尔太太与阿切尔小姐都极爱秀丽的风光,这是她们在偶尔进行的国外旅行中主要的追求与憧憬。她们认为,建筑与绘画是属于男人的课题,而且主要属于那些读过拉斯金著作的有学问的人。阿切尔太太天生是纽兰家的一员,母女俩像姐妹般相像,如人们说的,她们都属于纯正的“纽兰家族”:身材高大,脸色苍白,肩膀略圆,长长的鼻子,甜甜的笑容,还有一种目光低垂的特征,就像雷诺兹某些褪了色的画像里画的那样。不过年迈发福已使阿切尔太太身上的黑色缎服绷得紧而又紧,而阿切尔小姐穿的棕紫色的毛织衣服,却在她那处女的身架上一年比一年宽松。不然的话,她们形体上的相似真可说是惟妙惟肖了。

就纽兰所知,她们在精神领域的相似却不像她们相同的习性所表现的那样一致。长期的共同生活、相互依存的亲情赋予她们相同的语汇以及开口讲话时相同的习惯。无论哪一位想提出自己的意见时,总是先说“妈妈以为”或“詹尼以为”;但实际上,阿切尔太太却是明显地缺乏想像力,容易满足于公认的事实与熟悉的东西,而詹尼却容易受幻想支配,产生冲动和越轨,那些幻想随时会从压抑的浪漫喷泉中迸发出来。

母女俩相互敬慕,并且都尊重她们的儿子和兄长。而阿切尔也满怀柔情地爱着她们俩,她们对他过分的赞赏使他惴惴不安,他从中得到的内心满足又令他失去鉴别力。他想,一个男人的权威在自己家中受到尊重毕竟是件好事,尽管他的幽默感有时也使他怀疑自己得到的信赖到底有多大威力。

这一次年轻人十分肯定杰克逊先生宁愿让他外出赴宴,然而他有自己的理由不照此办理。

老杰克逊当然是想谈论埃伦·奥兰斯卡的事,阿切尔太太与詹尼当然也想听一听他要讲的内容,三个人都会由于纽兰的在场而略显尴尬:因为他与明戈特家族未来的关系已经公之于众。年轻人饶有兴趣地想看一看,他们将如何解决这一难题。

他们转弯抹角地从勒姆尔·斯特拉瑟斯太太开始谈起。

“遗憾的是博福特夫妇还请了她,”阿切尔太太态度温和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里吉纳总是照他的吩咐办事,而博福特——”

“博福特对细节问题常常是不加留意,”杰克逊先生说,一面仔细审视着盘里的烤河鲱。他第一千次地纳闷,阿切尔太太的厨师为何老是把鱼子给烧成灰渣。(纽兰早就与他持有同样的困惑,且总能够从老人阴沉非难的脸色中看出这一点。)

“嗯,那是自然啰;博福特是个粗人嘛,”阿切尔太太说,“我外公纽兰过去老对我母亲说:‘你干什么都成,可千万别把博福特那个家伙介绍给姑娘们。’可他起码在结交绅士方面已占据了优势;在英国的时候据说也是如此。事情非常神秘——”她瞥了詹尼一眼,收住话头。她与詹尼对博福特的秘密了如指掌,不过在公开场合,阿切尔太太却继续装出这话题不适合未婚女子的样子。

“不过那位斯特拉瑟斯太太,”阿切尔太太接着说,“你说她是干什么的,西勒顿?”

“她来自矿区:或者不如说来自矿井口上一个酒馆。后来跟随‘活蜡像’剧团在新英格兰巡回演出,剧团被警方解散之后,人们说她跟——”这次轮到杰克逊先生朝詹尼瞥了一眼,她的两眼开始从突起的眼睑底下向外膨胀。对她来说,斯特拉瑟斯太太的历史仍有若干空白之处。

“后来,”杰克逊先生接着说(阿切尔发现他正纳闷为什么没有人吩咐仆人决不能用钢刀切黄瓜),“后来勒姆尔·斯特拉瑟斯出现了。人们说,他的广告商用那姑娘的头做鞋油广告画,她的头发漆黑,你知道——是埃及型的。总之他——最后终于——娶了她。”他在给“最后终于”几个字留出的间隔中,隐含着丰富的寓意,每一个音节都作了充分的强调。

“唉,可这——按我们如今面临的尴尬局面来说,也算不了什么,”阿切尔太太冷淡地说、此刻两位女士真正感兴趣的并非斯特拉瑟斯太太,因为埃伦·奥兰斯卡的话题对她们太新鲜、太有魅力了。的确,阿切尔太太之所以提起斯特拉瑟斯太太,只不过为了可以十分便当地说:“还有纽兰那位新表姐——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她也在舞会上吗?”

她提到儿子的时候,话里略带一点讽刺。阿切尔自然听得一清二楚,而且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世间人事很少让她称心如意的阿切尔太太,对儿子的订婚却是一百个高兴。(“特别是在他与拉什沃思太太那桩蠢事之后,”她曾对詹尼这样说。她指的那件事,纽兰曾经视为一场悲剧,将在他灵魂上留下永难磨灭的伤痕。)无论你从何种角度考虑,纽约再也没有比梅·韦兰更好的姑娘了;当然,这样一段姻缘也只有纽兰才能配得上。可年轻男人却都那么傻,那么缺少心计,而有些女人又那样不知羞耻地设置圈套。所以,看到自己惟一的儿子安然无恙地通过莎琳①岛,驶进无可挑剔的家庭生活的港湾,这完全是一种奇迹。

①莎琳(Siren):希腊神话传说中半人半鸟的海妖。

这一切阿切尔太太都感觉到了,她儿子也知道她感觉到了。但是,他同时还知道,她被过早宣布他的订婚消息搅得很不安,或者不如说被过早宣布的原因搅得很不安。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因为总体上讲他是个极为温情宽容的人——今天晚上他才留在家中。“我并非不赞成明戈特家的集体精神;可为什么要把纽兰的订婚与奥兰斯卡那个女人的事搅在一起,我弄不明白,”阿切尔太太对詹尼抱怨说,后者是她稍欠温柔的惟一见证人。

在对韦兰太太的拜访中,她一直是举止优雅的;而她的优雅举止是无与伦比的。不过纽兰明白(他的未婚妻无疑也猜得出),在整个拜访过程中,她和詹尼都紧张地提防着奥兰斯卡夫人的闯入;当他们一起离开那所住宅时,她不加掩饰地对儿子说:“我很高兴奥古斯塔·韦兰单独接待了我们。”

这些内心不安的暗示更加让阿切尔感动,以致他也觉得明戈特家走得有点太远了。但是,母亲与儿子之间谈论心中刚生的念头,是完全违背他们的道德规范的,所以他只是回答说:“唉,一个人订婚后总要参加一系列的家族聚会,这种活动结束得越快越好。”听了这话,他母亲只是隔着从饰有霜冻葡萄的灰丝绒帽上垂下的网状面纱撇了撇嘴。

他觉得,她的报复——她的合法的报复——就是要在今晚从杰克逊先生口中“引出”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事。年轻人既然已经当众尽了明戈特家族未来成员的义务,他并不反对听一听对那位夫人的私下议论——只不过这话题已经开始让他感到厌烦。

杰克逊先生吃了一片那位脸色阴沉的男仆带着跟他相同的怀疑目光递给他的半冷不热的鱼片。他用让人难以觉察的动作嗅了嗅蘑菇浇头,拒绝了它。他脸色沮丧,样子很饿。阿切尔心想,他很可能要靠谈论埃伦·奥兰斯卡来充饥了。

杰克逊先生在椅子里向后靠了靠,抬眼看了看烛光下挂在昏暗墙壁上深色相框里的阿切尔们、纽兰们,以及范德卢顿们。

“唉,你的祖父阿切尔多么喜爱丰盛的晚餐啊,亲爱的纽兰!”他说,眼睛盯着一位胖胖的胸部饱满的年轻人的画像,那人打着宽领带,穿一件蓝外套,身后是一所带白色圆柱的乡间别墅。“可——可——可不知他会如何看待这些异国婚姻!”

阿切尔太太没有理睬他有关老祖母的菜肴的话,杰克逊先生从容地接下去说:“不,她没到舞会上去。”

“噢——”阿切尔太太低声说,那口气仿佛是说:“她总算还知礼。”

“也许博福特夫妇不认识她,”詹尼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推测说。

杰克逊先生轻轻呷了一口,仿佛是在想象中品尝马德拉葡萄酒。“博福特太太可能不认识,但博福特却肯定认识,因为今天下午全纽约的人都看见她和他一起沿第五大街散步。”

“我的天——”阿切尔太太痛苦地呻吟道。她显然明白,想把外国人的这种行径与高雅的概念挂上钩简直是徒劳。

“不知下午她戴的是圆檐帽还是软帽,”詹尼猜测说。“我知道她在着歌剧时穿的是深蓝色天鹅绒,普普通通的,就像睡衣一样。”

“詹尼!”她母亲说;阿切尔小姐脸一红,同时想装出无所顾忌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她没有去舞会,总算是知趣的了,”阿切尔太太接着说。

一种乖僻的情绪,使做儿子的接腔道:“我认为这不是她知趣不知趣的问题。梅说她本来是打算去的,只是后来又觉得你们刚刚说到的那身衣服不够漂亮而已。”

阿切尔太太见儿子用这样的方式证实她的推断,仅仅报之一笑。“可怜的埃伦,”她只这么说了一句,接着又同情地补充道:“我们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梅多拉·曼森对她进行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培养教育。在进入社交界的舞会上,居然让她穿黑缎子衣服,你又能指望她会怎样呢?”

“哎呀——她穿的那身衣服我还记得呢!”杰克逊先生说。他接着又补一句:“可怜的姑娘!”那口气既表明他记着那件事,又表明他当时就充分意识到那光景预兆着什么。

“真奇怪,”詹尼说,“她竞一直沿用埃伦这么个难听的名字。假若是我早就改成伊莱恩了。”她环顾一眼餐桌,看这句话产生了什么效果。

她哥哥失声笑了起来。“为什么要叫伊莱恩?”

“不知道,听起来更——更有波兰味,”詹尼涨红了脸说。

“这名字听起来太引人注意,她恐怕不会乐意,”阿切尔太太漠然地说。

“为什么不?”儿子插言道,他突然变得很爱争论。“如果她愿意,为什么就不能引人注意?她为什么就该躲躲闪闪,仿佛自己给自己丢了脸似的?她当然是‘可怜的埃伦’,因为她不幸结下了倒霉的婚姻。但我不认为她因此就得像罪犯一样躲起来。”

“我想,”杰克逊先生沉思地说,“这正是明戈特家的人打算采取的立场。”

年轻人脸红了。“我可没有必要等他们家的暗示——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先生。奥兰斯卡夫人经历了一段不幸的生活,这不等于她无家可归。”

“外面有些谣传,”杰克逊先生开口说,瞥了詹尼一眼。

“噢,我知道:是说那个秘书,”年轻人打断他的话说。“没关系,母亲,詹尼是大人了。人们不就是说,”他接下去讲,“是那个秘书帮她离开了把她当囚犯看待的那个畜牲丈夫吗?哎,是又怎么样?我相信,我们这些人遇到这种情况,谁都会这么干的。”

杰克逊先生从肩头斜视了一眼那位脸色阴沉的男仆说:“也许……那个佐料……就要一点,总之——”他吃了一口又说:“我听说她在找房子,打算住在这儿。”

“我听说她打算离婚,”詹尼冒失地说。

“我希望她离婚!”阿切尔大声地说。

这话像一块炸弹壳落在了阿切尔家高雅、宁静的餐厅里,阿切尔太太耸起她那优雅的眉毛,那根特殊的曲线表示:“有男仆——”而年轻人自己也意识到公开谈论这类私事有伤风雅,于是急忙把话题岔开,转而去讲他对明戈特老太太的拜访。

晚餐之后,按照自古以来的习惯,阿切尔太太与詹尼拖着长长的绸裙到楼上客厅里去了。当绅士们在楼下吸烟的时候,她们在一台带搂刻灯罩的卡索式灯旁,面对面地在一张黄檀木缝纫桌两边坐下,桌底下挂一个绿色丝绸袋,两人在一块花罩毯两端缝缀起来。那以鲜花铺底的罩毯是预定用来装饰小纽兰·阿切尔太太的客厅里那把“备用”椅子的。

这一仪式在客厅里进行的同时,在那间哥特式的图书室里,阿切尔正让杰克逊先生坐进火炉近处的一把扶手椅,并递给他一支雪茄。杰克逊先生舒舒服服坐在椅子里,信心十足地点着了雪茄(这是纽兰买的)。他把瘦削的脚踝朝煤炉前伸了伸,说:“你说那个秘书仅仅是帮她逃跑吗。亲爱的?可一年之后他仍然在继续帮助她呢。有人在洛桑亲眼看见他们住在一起。”

纽兰脸红了。“住在一起?哎,为什么不可以?假如她自己没有结束她的人生,又有谁有权去结束呢?把她这样年轻的女子活活葬送,而她的丈夫却可以与娼妓在一起鬼混。我痛恨这种伪善的观点。”

他打住话头,气愤地转过身去点着雪茄。“女人应当有自由——跟我们一样的自由,”他断然地说。他仿佛有了一种新的发现,而由于过分激动,还无法估量其可怕的后果。

西勒顿·杰克逊先生把脚踝伸得离炉火更近一些,嘲讽地打了一个唿哨。

“嗯,”他停了一下说,“奥兰斯卡伯爵显然和你持相同的观点;因为我从未听说他动过一根指头去把妻子弄回来。”

6

这天晚上,杰克逊先生离开之后,两位女士回到她们挂着印花布窗帘的卧室,纽兰·阿切尔沉思着上楼进了自己的书房。勤快的仆人已跟平时一样把炉火燃旺,调好了灯的光亮。屋子里放着一排排的书,壁炉炉台上放着一个个铜制与钢制的“击剑者”小雕像,墙上挂着许多名画的照片——这一切看起来格外温馨。

他坐进自己那把扶手椅时,目光落在梅·韦兰的一张大照片上,那是他们恋爱初期那位年轻姑娘送给他的,如今已经取代了桌子上所有其他的画像。他带着一种敬畏的新感觉注视着她那坦诚的前额、庄重的眼睛,以及天真快乐的嘴巴。他就要成为这位年轻女子的灵魂监护人了著作,作为他归属并信奉的这个社会制度的令人惊叹的产物,这位年轻姑娘对一切都全然不知,却又期待着得到一切。她像一个陌生人,借助梅·韦兰那熟悉的容貌回望着他;他又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婚姻并非如他惯常认为的那样,是一个安全的港湾,而是在未知的大洋上的航行。

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事搅乱了那些根深蒂固的社会信条,并使它们在他的脑海里危险地飘移。他个人的断言——“女人应当是自由的——跟我们一样自由”——击中了一个问题的要害,而这个问题在他那个圈子里却一致认为是不存在的。“有教养”的女子,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都决不会要求他讲的那种自由始人是朗格和李普曼,后发展为若干支派,其中影响最大的,而像他这样心胸博大的男人却因此越发豪侠地——在激烈辩论中——准备把这种自由授与她们。这种口头上的慷慨陈词实际上只是骗人的幌子而已,在它背后止是束缚世事、让人因袭守旧的不可动摇的习俗。不过,他在这里发誓为之辩护的未婚妻的表姐的那些行为,若是出现在自己妻子身上,他即使请求教会和国家给她最严厉的惩罚也会是正当的。当然,这种两难的推测纯属假设;既然他不是个恶棍般的波兰贵族,现在假设他是,再来推断他妻子将有什么权力,这未免荒唐。然而纽兰·阿切尔想像力太强,难免不想到他与梅的关系也可能会由于远没有如此严重和明显的原因而受到损害。既然作为一个“正人君子”,向她隐瞒自己的过去是他的义务,而作为已到婚龄的姑娘,她的义务却是把过去的历史向他袒露,那么,两个人又怎能真正相互了解呢?假如因某种微妙的原因使他们两人互相厌倦、误解或发生不愉快,那该怎么办呢?他回顾朋友们的婚姻——那些被认为是美满的婚姻——发现没有一个(哪怕一点点)符合他为自己与梅·韦兰构想的那种终生相伴的热烈而又温柔的友爱关系。他意识到,作为这种构想的前提条件——她的经验、她的多才多艺、她的判断自由——她早已被精心训练得不具备了。他预感地打了个冷颤,发现自己的婚姻变得跟周围大部分人完全相同:一种由一方的愚昧与另一方的虚伪捏合在一起的物质利益与社会利益的乏味的联盟。他想到,劳伦斯·莱弗茨就是一个彻底实现了这一令人羡慕的理想的丈夫。那位仪态举止方面的权威,塑造了一位给他最大方便的妻子。在他与别人的妻子频繁发生桃色事件大出风头的时刻,她却照常喜笑颜开,不知不觉,四处游说:“劳伦斯极其循规蹈矩。”有人在她面前提及朱利叶斯·博福特拥有纽约人所说的“外室”时(籍贯来历不明的“外国人”常常如此),据说她气得脸都红了,并且把目光移开。

阿切尔设法安慰自己,心想他跟拉里·莱弗茨那样的蠢驴决不可同日而语,梅也不是可悲的格特鲁德那样的傻爪;然而这差别毕竟只是属于才智方面的,而不是原则性的。他们实际上都生活在一种用符号表示的天地里,在那里真实的事情从来不说、不做主张分明上下、贵贱、尊卑之序,以防同异相混。认为认识,甚至也不想,而只是用一套随心所欲的符号来表示;就像韦兰太太那样,她十分清楚阿切尔为什么催她在博福特的舞会上宣布女儿的订婚消息(而且她确实也希望他那样做),却认为必须假装不情愿,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这颇似文化超前的人们开始阅读的关于原始人的书中描绘的情景:原始时代未开化的新娘是尖叫着被人从父母的帐篷里拖走的。

其结果必然是,处于精心策划的神秘体制中心的年轻姑娘因为坦诚与自信反而越发不可思议。她坦诚——可怜的宝贝——因为她没有什么需要隐瞒;她自信,因为她不知道有什么需要防范;仅仅有这点准备,一夜之间她便投身于人们含糊称谓的“生活常规”之中去了。

阿切尔真诚却又冷静地坠入爱河,他喜爱未婚妻光华照人的容貌、她的身体、她的马术、她在游戏中的优雅与敏捷,以及在他指导下刚刚萌发的对书籍与思想的兴趣。(她已经进步到能与他一起嘲笑《国王牧歌》,但尚不能感受《尤利西斯》与《食忘忧果者》的美妙。)她直爽、忠诚、勇敢,并且有幽默感(主要证明是听了他的笑话后大笑)。他推测,在她天真、专注的心灵深处有一种热烈的感情,唤醒它是一种快乐。然而对她进行一番解剖之后,他重又变得气馁起来,因为他想到,所有这些坦率与天真只不过是人为的产物。未经驯化的人性是不坦率、不天真的,而是出自本能的狡猾,充满了怪僻与防范。他感到自己就受到这种人造的假纯洁的折磨。它非常巧妙地由母亲们、姑姨们、祖母们及早已过世的祖先们合谋制造出来——因为据认为他需要它并有权得到它——以便让他行使自己的高贵意志,把它像雪人般打得粉碎。

这些想法未免有些迂腐,它们属于临近婚礼的年轻人惯常的思考,不过伴随这些思考的往往是懊悔与自卑,但纽兰·阿切尔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他不想哀叹(这是萨克雷的主人公们经常令他恼怒的做法)他没有一身的清白奉献给他的新娘,以换取她的白壁无瑕。他不想回避这样的事实:假如他受的教养跟她一样,他们的适应能力就无异于那些容易上当的老好人。而且,绞尽脑汁也看不出有何(与他个人的一时寻欢与强烈的男性虚荣心不相干的)正当理由,不让他的新娘得到与他同样的自由与经验。

这样一些问题,在这样一种时刻,是必然会浮上他心头的;然而他意识到,它们那样清晰、那样令人不快地压在他的心头,全是因为奥兰斯卡伯爵夫人来得不合时宜,使他刚好在订婚的时刻——思想纯净、前景光明的时刻——突然被推人丑闻的混浊漩涡,引出了所有那些他宁愿束之高阁的特殊问题。“去他的埃伦·奥兰斯卡!”他抱怨地咕哝道,一面盖好炉火,开始脱衣。他真的不明白她的命运为何会对他产生影响,然而他朦胧地感觉到,他只是刚刚开始体验订婚加给他的捍卫者这一角色的风险。

几天之后,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洛弗尔·明戈特家散发请柬,要举办所谓“正式宴会”(即增加3名男仆,每道菜两份,中间上罗马潘趣酒),并按好客的美国方式——把陌生人当成王亲贵族。或者至少是他们的大使对待——在请柬开头用了“为欢迎奥兰斯卡伯爵夫人”这样的措辞。

客人的挑选颇具胆识,内行人从中看得出大人物凯瑟琳的大手笔。被邀请的常客有塞尔弗里奇·梅里夫妇——他们到处受邀请是因为历来如此,博福特夫妇——人们要求与他们建立联系,以及西勒顿·杰克逊先生与妹妹索菲(哥哥让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与这些中坚人物为伍的是几对最时髦却又最无懈可击。超群出众的“年轻夫妇”;还有劳伦斯·莱弗茨夫妇,莱弗茨·拉什沃斯太太(那位可爱的寡妇),哈里·索利夫妇,雷杰·奇弗斯夫妇,以及小莫里斯·达格尼特和他妻子(她姓范德卢顿)。这伙客人真可谓最完美的组合,因为他们都属于那个核心小团体,在纽约漫长社交季节里,他们热情不减地日夜在一起寻欢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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