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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伊迪丝·华顿 当前章节:15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她想的怪诞露面方式令她的亲属痛苦不堪,他们真想用金子来答谢那个聪明人——他猛然发现轮椅太宽,无法通过从教堂大门延伸到路边的凉棚铁柱。尽管老凯瑟琳也动过念头想把凉棚拆掉,但她却没有勇气让新娘暴露在那群想方设法靠近帐篷接缝处的裁缝和记者面前。而且,她才不过把拆掉凉棚的念头向女儿作了一点暗示,韦兰太太就忙不迭地惊呼道:“哎哟!那样的话,他们会给我女儿拍照,并且登在报上的!”对那种不堪设想的有伤风化的事,整个家族都不寒而栗地却步了。老祖宗也不得不做出让步;但她的让步是以答应在她家举办婚礼喜宴为条件,尽管(正如华盛顿广场的亲戚说的)由于韦兰家离教堂很近,这么一点路程很难与布朗就运费问题谈成优惠价格。

虽然这些情况已被杰克逊兄妹广为传播,但仍有少数好事者坚信老凯瑟琳会在教堂露面。当人们发现她已被她的儿媳取而代之时,他们的热情才明显降下来。由于年龄和习惯的缘故,洛弗尔·明戈特太太在费力穿上一件新衣服后,显得面色红润,目光呆滞;因她的婆母未露面而引起的失望情绪消退之后,人们一致认识到,她那镶着黑色尚蒂伊花边的淡紫色缎袍及帕尔马紫罗兰无沿帽,与韦兰夫人的蓝紫色衣服形成了最令人愉快的对比。紧随其后,挽着明戈特先生走进教堂的那位夫人给人的印象却大相径庭,她面色憔悴,忸怩作态,身穿条纹服,穗状的镶边与飘动的技巾搅在一起,显得乱糟糟的。当最后这位幽灵般的人物进入阿切尔的视线时,他的心猛然紧缩起来,停止了跳动。

他一直以为曼森侯爵夫人应当还在华盛顿,大约四周前她与侄女奥兰斯卡夫人一同去了那里。人们普遍认为,她俩的突然离去是因为奥兰斯卡夫人想让她姑妈避开阿加松·卡弗博士阴险的花言巧语,其人眼看就要成功地将她发展为幽谷爱社的新成员。鉴于这种情况,没有人想到这两位夫人有谁会回来参加婚礼。一时间,阿切尔站在那儿,两眼直盯着梅多拉那古怪的身影,竭力想看看她后面是谁。但这列小小的队伍已到尽头,因为家族中所有次要成员也都已落座。8位高大的引座员像准备迁徙的候鸟或昆虫一样聚在一起,从侧门悄悄进入了门厅。

“纽兰——喂:她来了!”伴郎低声说。

阿切尔猛然惊醒。

显然,他的心跳已停止了很长时间,因为那队白色与玫瑰色夹杂的行列实际上已行至中殿的中间。主教、教堂司事和两名穿白衣的助手聚集在堆满鲜花的圣坛旁,施波尔交响曲开头几段和弦正将鲜花般的旋律洒落在新娘的面前。

阿切尔睁开眼睛(但它果真像他想象的那样闭上过吗?),感到心脏又恢复了正常的功能。乐声悠扬,圣坛上百合花散发出浓郁的芬芳,新娘佩戴的面纱与香橙花像飘动的云朵越来越近;阿切尔太太因幸福的啜泣而面部变形,教堂司事低声叨念着祝福,8位粉妆伴娘与8位黑衣引座员各司其职,秩序井然。所有这些情景、声音、感觉原本是那样地熟悉,如今换了新的角度,却变得异常陌生,毫无意义,乱纷纷地充斥于他的脑际。

“天啊,”他想,“戒指我带来了吗?”——他又一次重复着新郎们慌乱的动作。

转眼之间,梅已来到他身旁。她的容光焕发给麻木的阿切尔注入一股微弱的暖流。他挺直身子,对着她的眼睛露出笑容。

“亲爱的教友们,我们聚集在这儿,”教堂司事开口了……

戒指已戴到了她手上,主教也已为他们祝福,伴娘排成“A”字型重新人列,管风琴已奏出门德尔松进行曲的前奏。在纽约,少了这支曲子,有情人便难成眷属。

“你的胳膊——喂,把胳膊给她!”小纽兰紧张地悄声说。阿切尔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未知的世界里已经漂泊了很远,他纳闷,是什么东西把他送过去的呢?或许是因为那一瞥——在教堂两翼不知名的观众中,他瞥见从一顶帽子下面露出的一卷黑发。但他立即认出那黑发属于一位不相识的长鼻子女士,她与她唤起的那个形象相差千里。这情景令人可笑,他不由问自己,是否要患幻觉症了。

此刻,随着轻快的门德尔松乐曲的起伏,他和妻子正缓步走下教堂中殿。穿过洞开的大门,春天正向他们招手。韦兰太太家额带上扎着大团白花结的红棕马,正在那一排凉棚尽头洋洋自得地腾跃着,准备奋蹄奔驰。

马车夫的翻领上别着更大的白花结,他给梅披上白斗篷,阿切尔跳上马车坐在她身旁。梅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转向他,两人的手在她的面纱底下握在了一起。

“宝贝!”阿切尔说——忽然,那个黑暗的深渊又在他面前张开大口,他感到自己陷在里面,越陷越深;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却愉快流畅地响着:“是啊,当然我以为丢了戒指,假如可怜的新郎没有这种体验,那婚礼就不成其为婚礼了。可是,你知道,你确实让我好等!让我有时间去想可能发生的种种可怕的事。”

令他惊讶的是,在拥挤的第五大街上,梅转过身来,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可只要我们俩在一起,任何可怕的事也不会有了,对吗,纽兰?”

这一天的每个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到,所以,喜宴之后,时间还很充裕。小夫妻穿上旅行装,从欢笑的伴娘和流泪的父母中间走下明戈特家宽阔的楼梯,按老规矩穿过纷纷撒下的稻米和缎面拖鞋,登上了马车;还有半小时时间,足够他们乘车去车站,像老练的旅行者那样从书亭买上最新的周刊,然后在预定的包厢里安顿下来。梅的女佣早已在里面放好了她暖灰色的旅行斗篷和簇新的伦敦化妆袋。

雷北克的老杜拉克姨妈把房子腾出来给新婚夫妻使用,这份热心来源于到纽约和阿切尔太太住上一周的憧憬。阿切尔很高兴能避开费城或巴尔的摩旅馆普通的“新婚套房”,所以也爽爽快快地接受了这一安排。

去乡下度蜜月的计划让梅十分着迷。看到8位伴娘煞费苦心也猜不出他们神秘的退隐地,她像个孩子似的乐坏了。把乡间住宅出借给别人被认为是“很英国化”的事情,这件事还最终促使人们普遍承认,这是当年最风光的婚礼。然而住宅的去处却谁也不准知道,惟独新郎、新娘的父母属于例外,当他们被再三追问时,总是努努嘴,神秘兮兮地说:“呀,他们没告诉我们——”这话显然是真的,因为根本没有那种必要。

他们在卧车包厢里安顿停当,火车甩开市郊无边无际的树林,冲进凄清的春光中。这时交谈反而比阿切尔预料的还要轻松。无论看外表还是听声音,梅还是昨天那个单纯的姑娘,渴望与阿切尔对婚礼上发生的事交换看法,就像一位伴娘和一位引座员不偏不倚地议论一样。起初,阿切尔以为这种超脱的态度只是内心激动的伪装,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却流露出毫无党察的宁静。她第一次和丈夫单独在一起,而丈夫只不过是昨天那个迷人的伴侣。没有谁能让她如此倾心,没有谁能让她这样绝对地信赖。订婚、结婚这种令人愉快的冒险,其最大的乐趣就是独自跟随他旅行,像个成年人一样一;一实际上,是像“已婚女人”一样。

奇妙的是——正如他在圣奥古斯丁的教区花园里所发现的——如此深沉的感情竟能与想像力的如此贫乏并存。不过他还记得,即使在那时,她一经摆脱良心的重负、恢复了少女的纯朴,是如何令他大吃了一惊。他看出,她或许能竭尽全力应付生活中的种种遭遇,却决不可能靠偷偷的一瞥就会预见到什么。

也许,是缺乏觉察力才使她的眼睛如此澄澈,使她面部表情代表了一种类型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个人,仿佛她本来可以被选去扮演市民道德之神或希腊女神,紧贴着她那白嫩皮肤流淌的血液本应是防腐液体而非可以令她憔悴衰老的成分。她那不可磨灭的青春容颜使她显得既不冷酷又不愚钝,而只是幼稚和单纯。冥想之中,阿切尔忽然发觉自己正以陌生人惊诧的目光看着梅,接着他又陷入对婚礼喜宴及得意洋洋、无所不在的明戈特外祖母的回忆中。

梅也定下心来,坦言喜宴的愉快。“虽然我感到很意外——你也没想到吧?——梅多拉姨妈到底还是来了。埃伦曾来信说,她们俩都身体欠佳,不堪旅途劳累。我真希望是埃伦恢复了健康!你看过她送我的精美老式花边了吗?”

他早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想凭借意志的力量阻止它。

“是的——我——没有,对,是很漂亮,”他说,一面茫然地望着她,心里纳闷:是否一听到这个双音节的词,他精心营造起来的世界就会像纸糊的房子那样在他面前倒塌。

“你不累吧?我们到了那里喝点儿茶就好了——我相信姨妈把一切都安排停当了,”他喋喋不休地说,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梅的心却立即飞向了博福特赠送的那套华贵的巴尔的摩银制茶具和咖啡具,它们与洛弗尔·明戈特舅舅所赠的托盘和小碟非常匹配。

在春天的暮色中,火车停在了雷北克车站。他们沿着站台向等候的马车走去。

“啊!范德卢顿夫妇太好了!——他们从斯库特克利夫派人来接我们了。”阿切尔大声说道。一名穿便服的安详的男仆走到他们面前,从女佣手中接过包裹。

“非常抱歉,大人,”这位来使说。“杜拉克小姐家出了点儿小事;水箱上有个小洞。是昨天发现的,今天一早,范德卢顿先生听说后,立即派了一名女佣乘早班火车去收拾好了庄园主住宅。大人,我想你会发现那儿非常舒服;杜拉克小姐已把她的厨子派去了;所以在那儿会跟雷北克完全一样。”

阿切尔木然地盯着说话的人,致使后者以更为歉意的语调重复说:“那儿完全一样,大人,我担保——”,梅热情洋溢的声音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和在雷北克一样?庄园主的宅子吗?可那要强一万倍呢——对吗,纽兰?范德卢顿先生想到这地方,真是太好了。”

他们上路了,女佣坐在车夫的旁边。闪闪发光的新婚包裹放在他们前面的座位上,梅兴奋地继续说道:“想想看,我还从没进过那房子呢——你去过吗?范德卢顿夫妇很少给人看的。不过他们好像对埃伦开放过,埃伦告诉我那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地方:她说这是她在美国见到的惟—一所完美的住宅,使她觉得在里面很幸福。”

“哎——我们就会非常幸福的,对吗?”她丈夫快活地大声说;她带着孩子气的微笑回答:“啊,这只是我们幸运的开端——幸运之星将永远照耀我们!”

20

“当然啦,亲爱的,我们一定得和卡弗莱太太一起吃饭,”阿切尔说。隔着寄宿处早餐桌上那些不朽的不列颠合金餐具,他妻子皱着眉,焦急地望着他。

秋季的伦敦,阴雨绵绵,一片荒凉。在这儿,纽兰·阿切尔夫妇只有两个熟人,也是两个他们一味要躲避的人特拉图(Straton,前3世纪)、安德罗尼柯(AndronicusRhnF,因为按照老纽约的惯例,强行使自己引起国外熟人的注意是有失尊严的。

阿切尔太太和詹妮在去欧洲观光的途中,一惯俗守这一原则,她们以令人费解的矜持对待游伴的友好表示,差不多创下一项纪录——除了旅馆和车站的服务员,她们从没和“外国人”讲过一句话。对于自己的同胞——除了那些早已认识或完全信赖的——更是公然地不屑一顾;因而线,以及认识论的三条重要结论:1.物不依赖于我们的意识,在国外的几个月里,除了偶尔遇上奇弗斯、达戈内特或明戈特家的一两个人,始终是她们两个人相互厮守。然而智者千虑也难免一失,在波茨思的一个晚上,住在走廊对面的两位英国女士之一(詹妮已详细了解了她们的姓名、衣着和社会地位),上门寻问阿切尔太太是否有一种药,另一位女士——来者的姐姐,卡弗莱太太——突然患了支气管炎;不带全家庭备用药品决不外出旅游的阿切尔太太碰巧能提供她所需的药。

卡弗莱太太病情很重,而且是和妹妹单独旅行,所以对阿切尔太太及小姐格外感激,是她们提供了独到的安慰,是她们干练的女佣协助护理病人恢复了健康。

阿切尔母女离开波茨恩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会再见到卡弗莱太太和哈尔小姐。阿切尔太太认为,没有比强使自己受到外国人——一个因偶然机会提供过帮助的外国人——的关注更“有失尊严”的事了。然而卡弗莱太太和妹妹对这种观点却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也会觉得不可理解。她们对在波茨恩善待她们的“愉快的美国人”产生了感激不尽的情结。她们怀着感人的真诚,抓住每一次机会拜会来大陆旅行的阿切尔太太和詹妮,并在打听两人往返美国途经伦敦的时间方面表现出了超凡的精明。这种亲密关系逐渐变得牢不可破,每当阿切尔太太和詹妮下榻于布朗旅馆时,总会发现两位热情的朋友正等着她们。她们还发现这两位朋友跟自己一样,也在沃德箱里种蕨类植物,缝制流苏花边,阅读邦森男爵夫人的回忆录,并对伦敦主要的专栏作家有自己的看法。正如阿切尔太太所说的,认识卡弗莱太太和哈尔小姐,使“伦敦变了样”。到纽兰订婚时,两家的关系已经牢不可破,以致向两位英国女士发出婚礼邀请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她们也回赠了一大束装在玻璃匣里的阿尔卑斯压花。当纽兰和妻子即将赴英时,阿切尔太太在码头上最后叮嘱道:“你务必要带梅去看望卡弗莱太太。”

纽兰和梅本不打算遵命,但卡弗莱太太凭着她惯有的精明找到了他们,并发了请柬请他们吃饭;正是为了这份请柬才使梅面对着茶和松饼紧锁愁眉。

“这对你来说没有什么问题,纽兰,你认识他们。可我在一群从没见过的人中间会很害羞的。而且,我穿什么呢?”

纽兰向后靠在椅背上,对她微笑着。她看上去更漂亮了,也更像狄安娜女神了。英格兰湿润的空气使她的面颊越发红润,稍显刻板的少女面容也柔和了,若不然,就是她内心幸福的喜悦像冰层下的灯光那样显露了出来。

“穿什么?亲爱的,我记得上星期从巴黎运来了一箱子衣服嘛。”

“对,当然啦。我的意思是说不知该穿哪一件。”她噘起了小嘴。“我在伦敦还没出去吃过饭,也不想让人笑话。”

他竭力想为她分忧。“可是,英国的女士晚上不也和其他人穿得一样吗?”

“纽兰,你怎么会问这么可笑的问题?要知道,她们去看戏时是穿旧舞装,而且不戴帽子。”

“哎,也许她们在家穿新舞衣。但无论如何,卡弗莱太太和哈尔小姐不会那样。她们戴我母亲戴的那种帽子——还有披肩,非常柔软的披肩。”

“不错,可别的女子会穿什么呢?”

“不会比你穿得更好,亲爱的,”他回答说,心里纳闷是什么原因使她对衣着产生了詹尼那种病态的兴趣。

她叹口气,向后推了推椅子,说:“你真好,纽兰。但这帮不了我多少忙。”

他灵机一动。“干吗不穿结婚礼服?那决不会出错的,对吗?”

“唉,亲爱的!如果在这儿就好了!可我已把它送到巴黎去改了,预备明年冬天用。沃思还没送回来呢。”

“哦,那么——”阿切尔说话间站了起来。“瞧,雾散了。如果我们抓紧时间去国家画廊,或许还可以看一会儿画。”

经历了3个月的新婚旅行,纽兰·阿切尔夫妇踏上了归途。在给女友的信中,梅把这段时光笼统概括为“快乐至极”。

他们没有去意大利的湖区;阿切尔经过深思熟虑,无法设想妻子在那样一种特殊的环境中会是什么模样。她个人的倾向(与巴黎的裁缝呆了一个月后)是7月份爬山,8月份游泳。他们精确地执行了这项计划,在因特雷肯和格林德沃尔德度过了7月;8月则住在诺曼底海岸一个名叫俄特塔的小地方,那儿素以古雅宁静著称。在山峦之中,有一两次,阿切尔曾指着南面说:“那就是意大利。”梅站在龙胆苗圃中,快活地答道:“明年冬天去那儿也很好啊,但愿到时你不必非呆在纽约不可。”

但实际上,她对旅行的兴趣比阿切尔预料的还要小。她认为(一旦定做了衣服)旅行仅仅是增加了散步、骑马、游泳和尝试迷人的新运动——草坪网球——的机会而已。他们最后回到伦敦时(他们将在这儿过两个星期,定做他的衣服),她不再掩饰对航海的渴望。

在伦敦,除了剧院和商店,别的她一概没有兴趣。她发现,这儿的剧院还不及巴黎咖啡馆中的演唱令人兴奋。在爱丽舍大街鲜花盛开的七叶树下,她领略了一种新的阅历——从餐馆阳台上观看下面的一群“风尘女子”,并让丈夫尽量给她解释他认为适合新娘听的歌曲。

阿切尔又恢复了他所继承的有关婚姻的老观念。遵循传统,完全像朋友们对待妻子那样对待梅,这比设法实施他做自由的单身汉时期那些轻率的理论要容易得多。企图解放一位丝毫没有不自由感的妻子是毫无意义的;他早已看出,梅认为自己拥有的那份自由惟一的用途就是摆在妇道的祭坛上。她内心深处的尊严总是阻止她滥用这份天赋,即使有一天(如上次那样),她鼓起勇气全部将它收回,也只是因为她认为对他有益。然而,她对婚姻的理解十分简单淡漠,所以那种危机只潜伏于他个人不可容忍的行为中,她对他的似水柔情使那种情形成为不可能。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她永远都是忠诚的、勇敢的、无怨无悔的,这也保证了他信守同样的美德。

所有这一切都有助于把他拉回熟悉的思想习惯。假如她的单纯意味着只关心那种琐碎无聊的小事,这或许会惹他发火,令他厌恶;然而她的性格特点尽管少得可怜,却都像她的面容那般姣好,因而,她便成了他所熟悉的那些传统与崇尚的守护之神。

这些品质,虽然使她成为一个轻松愉快的伴侣,却不能给国外的旅行带来生气;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它们在适当的时机会如何各司其职。他不惧怕因此受到压抑,因为他可以像以往一样,于家庭生活之外继续追求他的艺术与知识;而且家庭生活也并不琐碎沉闷——回到妻子身边决不会像在户外散步后走进一间闷热的屋子那样。而且,等他们有了孩子,两个人那些空虚的角落都会被填满的。

在从梅弗尔到卡弗莱姐妹居住的南肯星顿这段漫长迟缓的行程中,阿切尔满脑子想的尽是这些事。他本来也愿意避开朋友的盛情接待——按家族传统,他一贯以观光客和旁观者的身份旅行,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式。仅仅有一次,刚从哈佛毕业之后,他在佛罗伦斯和一伙奇怪的欧化美国人度过了快活的几周。在豪华旅馆里和有封号的贵族女子整夜地跳舞,在时髦的俱乐部里与花花公子们一赌就是半天;那一切对他来说,显然是世上最快乐的事,但却像狂欢节一样不真实。那些以四海为家的古怪女子,总是深深陷在错综复杂的桃色事件中,她们好像需要向遇到的每一个男人兜售她们的爱情;而那些英俊魁梧的年轻军官和染了头发的老才子,则是她们推心置腹的对象或接受者。这些人与他成长过程中接触的人相距太远,酷似温室里价格昂贵却气味难闻的外来品种,所以无法长久吸引他的想像力。把妻子介绍到那样的群体中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而且在那些旅行过程中,也没有人明显表示出渴望与他交往的迹象。

到达伦敦不久,阿切尔就遇到了圣奥斯特雷公爵。公爵立刻认出了他,而且热诚地与他打了招呼:“来看我好吗?”——但没有一个精神正常的美国人会把这句话当真,于是会见也就没了下文。他们甚至设法避开了梅的英国姨妈——那位仍住在约克郡的银行家的妻子。实际上,他们用心良苦地把去伦敦的时间推迟到秋季,就是为了避免让些不相识的亲戚误认为他们在社交季节到达有趋炎附势的意思。

“大概卡弗莱太太家没有什么人——这个季节伦敦是座荒城。你打扮得太美了,”阿切尔对坐在身边的梅说。在双座马车上,梅披着天鹅绒镶边的天蓝色斗篷,那样光彩照人,完美无暇,以致把她暴露在伦敦的尘垢中也好像是一种罪过。

“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穿得像个野蛮人。”她那轻蔑的态度足以使波卡洪塔斯①愤怒;阿切尔又一次感到震惊:就连一个不谙世事的美国妇女对穿着的社交优势也推崇备至。

①Pocabontas(1591—1617),北美波瓦坦印第安人部落联盟首领之女,后与英国殖民者结婚,去了英国。

“这是她们的盔甲,”他想,“是她们对陌生人的防范,也是对他们的挑衅。”他第一次理解了这种热诚,受其驱使,那个不会在头发上系缎带来取悦他的梅,已经完成了挑选、订制大批服装的隆重议式。

果然不出他所料,卡弗莱太太家的宴会规模很小。在冷冷清清的长客厅里,除了女主人和她妹妹,他们只见到一位技围巾的夫人和她的丈夫——和蔼的教区牧师,一个被卡弗莱夫人称为侄子的沉默寡言的少年和一位两眼有神、皮肤黝黑的小个子绅士,当卡弗莱太太介绍说是她侄子的家庭教师时,他报了个法国名字。

走进朦胧灯光下面容模糊的人群,梅·阿切尔像一只游弋的天鹅,身上洒满落日的余辉;在她丈夫的眼里,她比任何时候都显得高大、美丽,衣服的窸窣声也格外响。阿切尔意识到,这红润的面颊和窸窣的响声正是她极度幼稚羞怯的标志。

“他们究竟想要我说什么呢?”她那双无助的眼睛向他乞求地说。此时此刻,她那引起惶惑的幽灵也唤起在座的人内心同样的不安。然而,即使在对自己失去信心的时候,美貌仍能唤醒男人心中的信任,牧师和那位法国名字的教师很快就明白表示,他们希望梅不必拘束。

然而,尽管他们使尽浑身解数,宴会仍是索然无味。阿切尔注意到,他妻子为了显示在外国人面前的轻松自如,所谈的话题反而变得越来越生硬狭隘,以致尽管她的风韵令人艳羡,她的谈吐却令人扫兴。牧师不久便放弃了努力,但那位家庭教师却操着最完美流畅的英语继续殷勤地对她滔滔不绝,直到女士们上楼去了客厅,才使所有的人明显得到了解脱。

喝了一杯红葡萄酒后,牧师不得不匆匆去赴一个约会;那个貌似有病的害羞的侄子也被打发去睡了,而阿切尔和家庭教师仍坐着对饮。猛然间,阿切尔发现自己从最后一次与内德·温塞特交流之后还从没这般畅谈过。原来,卡弗莱太太的侄子因受到肺痨的威胁,不得不离开哈罗公学去了瑞士,在气候温和的雷曼湖畔呆了两年。因为他是个小书呆子,所以委托给里维埃先生照料,后者把他带回英国,并将一直陪伴他到来年春天进入牛津大学;里维埃先生坦率地补充说,到那时他只好另谋高就了。

阿切尔想,像他这样兴趣广泛、博学多艺的人,不可能找不到工作。他大约30岁,一张瘦削难看的脸(梅一定会称他相貌平平)把他的想法一览无余地展示出来,但他活泼的天性中却没有轻浮。卑贱的成分。

他早逝的父亲原是个职位低下的外交官,本打算要他子承父业,但对文学的痴迷却使这位年轻人投身于新闻界,继而又献身创作(显然没有成功),最后——经历了他对听者省略掉的其他尝试与变故——他当上了在瑞士教英国少年的家庭教师。但在此之前,他多年住在巴黎,经常出没于龚古尔的阁楼,莫泊桑曾建议他不要再尝试写作(阿切尔觉得这也异常荣耀了),他还多次在他母亲家与梅里美交谈。他显然一直极端贫困,忧患重重(因为要供养母亲和未嫁的妹妹),而且他的文学抱负显然也已成泡影。老实说,他的处境看来并不比内德·温塞特更光明;然而正如他说的,在他生活的世界里,没有哪个爱思想的人精神上会感到饥饿。可怜的温塞特正是为了这种爱好快要饿死了,阿切尔也如临其境地怀着羡慕之心看着这个热情洋溢的穷青年,他在贫困中活得是那样富足。

“您知道,先生,为了保持心智的自由,不使自己的鉴赏力和批判个性受压抑,是可以不惜代价的,对吗?正是为了这个原因,我才离开了新闻界,干起了更枯燥的差事:家庭教师和私人秘书。这种工作当然非常单调辛苦,但却可以保持精神上的自由——在法语里我们叫做‘自重’。当你听到高雅的谈论时,你可以参加进去,发表自己的意见而不必折衷;或者只是倾听,在心里默默抗辩。啊——高雅的言论——那真是无与伦比啊,对吗?精神食粮才是我们的惟一需要。所以我从不为放弃外交和新闻而后悔——那只是放弃自我的两种不同形式罢了。”当阿切尔点燃又一支烟时,里维埃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说:“您瞧,先生,为了能够正视生活,即使住在阁楼也值得,对吗?可话又说回来,毕竟你要挣钱付阁楼的房租;我承认干一辈子私人教师——或者别的‘私人’什么——几乎跟在布加勒斯特做二等秘书一样令人寒心。有时候,我觉得必须去冒险:去冒大险。比如,在美国,你看有没有适合我的机会呢——在纽约?”

阿切尔用惊讶的目光望着他。纽约,一个经常与龚古尔兄弟和福楼拜见面、并认为只有精神生活才是真正生活的年轻人要去纽约!他继续困惑地盯着里维埃先生,不知该如何告诉他,他的这些优势与擅长肯定会成为他成功的障碍。

“纽约——纽约——可一定得是纽约吗?”阿切尔结结巴巴地说,他根本想不出他生活的城市能给一个视高雅谈论为惟一需要的年轻人提供什么赚钱机会。

里维埃先生灰黄的脸上突然泛起一片红润。“我——我想那是你所在的大城市:那儿的精神生活不是更活跃吗?”他答道。然后,仿佛害怕给听者留下求助的印象似的,他急忙接着说:“只不过随便说说而已——主要是自己的想法。实际上,我并不是着眼于眼前——”他站起来,毫无拘束地补充说:“不过卡弗莱太太会觉得我该把你带到楼上去了。”

回家的路上,阿切尔深深思考着这段插曲,和里维埃先生的交谈有如给他的双肺注入了新鲜空气。他最初的冲动是第二天邀请他吃饭;不过他已经渐渐明白,已婚男人为什么不总能够立即顺从自己最初的冲动。

“那个年轻教师很有趣:饭后我们围绕书和一些问题谈得很投机,”他在马车里试探地说。

梅从梦境般的沉默中苏醒过来。6个月前他面对这种沉默会浮想联翩,但婚后这段生活使他掌握了它的秘诀。

“你说那个小法国人?他不是很普通的吗?”她漠然答道;他猜想她心中正暗自感到失望,因为在伦敦被邀请去见一个牧师和一个法国教师而失望。这种失望并非缘于通常称为势利的那种感情,而是出自老纽约的一种意识——当尊严在国外受到威胁时的反应。假如让梅的父母在第五大街款待卡弗莱一家,他们会引荐比牧师和家庭教师更有分量的人物。

但阿切尔心中不快,便跟她对上了。

“普通——他哪里普通?”他质问道。而她的回答也格外麻利:“怎么啦,处处都很普通,除了在他的教室里。这些人在社交界总是很尴尬。不过,”她为了缓和空气又补充说,“他如果聪明一点的话,我想我就不会知道了。”

阿切尔对她用“普通”一词感到反感,对她用“聪明”一词几乎是同样反感。不过他开始害怕去细想她身上那些令他反感的东西。毕竟,她的观点向来是一成不变的,与他成长过程中接触的人完全一致。以前他总认为这种观点是必然的,但却无关紧要。直到几个月之前,他还不曾认识一位对生活持有不同观点的“好”女人;男人一结婚,就必然遇上好女人。

“啊——既然这样,我就不请他吃饭了!”他笑着下结论说。梅大惑不解地答道:“我的天——请卡弗莱家的家庭教师吃饭?”

“唔,不是与卡弗莱姐妹在同一天。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但我确实很想再和他谈谈,他正打算到纽约找份工作。”

她益发吃惊也益发冷淡:他几乎认为她在怀疑他沾染了“异国情调”。

“在纽约找工作?什么样的工作?人们不需要法语教师,他想干什么呢?”

“我想,首先是能享受高雅的交谈,”丈夫故意作对地回嘴说。她爆发出一阵赞赏的笑声。“哎哟,纽兰,真有趣!这不是太法国化了吗?”

总的说来,梅拒绝认真考虑他邀请里维埃先生吃饭的要求而使事情这样了结,他感到高兴。否则,再在饭后谈一次,就很难不说到纽约的问题了。阿切尔越想越觉得难以使里维埃先生与他熟悉的纽约社会的任何一个画面相调和。

一阵寒心的直觉使他认识到,将来的许多问题都会这样子给他否决。然而,当他支付了车费,尾随妻子长长的裙据走进屋里时,他又从一句令人宽慰的俗语中寻得了慰藉:前6个月是婚姻生活中最艰难的时期。“在这之后,我想我们差不多会把彼此的棱角完全磨去的,”他心里想。但糟糕的是,梅的压力正对准了他最想保留的那些棱角。

21

一小片葱绿的草坪平缓地延伸到波光潋滟的大海边。

鲜红的天竺葵和锦紫苏镶在草坪的边缘,漆成巧克力色的铸铁花瓶间隔地摆在通向大海的蜿蜒小路上,整齐的砾石路上空是一个个牵牛花与盾叶大竺葵绕成的花环。

在悬崖边到方形木屋中途(木屋也被漆成巧克力色,游廊的锡顶是黄棕色相间的条纹,相当于凉棚),背靠灌木丛安置了两个很大的箭靶,草坪的另一端,面对箭靶搭了个真帐篷,四周是长凳和庭院坐椅。一群身着夏装的女士和穿灰色长礼服、戴高礼帽的绅士或站在草坪上,或坐在长凳上;不时有一位穿浆棉布衣服的窈窕淑女执弓走出帐篷,朝其中的一个箭靶射出一箭,看客们则中断交谈,观看结果如何。

纽兰·阿切尔站在木屋的游廊上,好奇地俯视这一场面。在漆得锃亮的台阶两侧,一边一个硕大的蓝瓷花盆,摆放在鲜黄的瓷座上。每个花盆里都种满带穗的绿色植物。游廊底下是宽宽的一排蓝绣球花,边缘处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天竺葵。在他身后,透过那些起居室的双扇落地玻璃门上随风摇曳的花边门帘,可以窥见玻璃般平滑的木纹地板。地板上像岛屿般分布着上光印花棉布蒲团和矮脚扶手椅,铺着天鹅绒的桌面上摆满了盛在银器里的甜点。

纽波特射箭俱乐部总是把8月份的赛会安排在博福特家。迄今为止,除了槌球,还没有哪项运动可与之抗衡的射箭运动,正由于人们对网球的喜爱而逐渐被淘汰。但网球运动仍被认为粗俗不雅,不适于社交场合。作为展示漂亮衣服和优雅姿态的机会,射箭仍固守着它的阵地。

阿切尔好奇地俯视着这熟悉的景观。令他惊异的是,当他对生活的反应发生如此彻底的改变之后,生活竟然还在沿着老路延续。是纽波特使他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这种变化的程度。去年冬天,他和梅在纽约那所带弓形窗和庞贝式门厅的黄绿色新房里安顿下来后,就如释重负地重新过起了事务所的常规生活。日常活动的恢复像链环般把他与过去的自我联系起来。随后还发生了一连串令人兴奋的快事:首先是为梅的马车选了一匹引人注目的灰色骏马(马车是韦兰家送给他们的),其次是搬进永久的住处;另外,他还不顾家人的怀疑与不满,按自己梦寐以求的方式孜孜不倦地用黑色压纹纸、东湖书橱、“纯正”扶手椅和桌子布置了他的新图书室。在“世纪”,他又见到了温塞特,在“纽约人”,找到了跟他同类的时髦青年;他将一部分时间献身于法律,一部分用于外出吃饭或在家招待客人,偶尔还抽个晚上去听歌剧或看戏。他的生活看来依然相当实际,当然也相当本分。

然而纽波特意味着摆脱了一切责任而完全进入了度假气氛。阿切尔曾劝说梅去缅因海岸一个遥远的小岛上度夏天(那去处恰如其分地叫做荒山),有几个大胆的波士顿人和费城人曾经在那儿的“土著”村里野营,报道了那里迷人的风光与深水密林间类似捕兽人的野生生活方式。

然而韦兰一家一贯是去纽波特过夏天,他们在峭壁上拥有自己的一个小方屋。他们的女婿提不出任何正当理由说明他和梅为什么不与他们同往。正像韦兰太太相当尖刻地提醒的,对梅来说,如果条件不允许她穿,那么就犯不着在巴黎疲劳不堪地试穿那些夏装。像这一类的论点,阿切尔目前还没有办法反驳。

梅自己也不明白阿切尔为什么对这么合情合理、这么愉快的消夏方式表现出令人费解的勉强。她提醒说,当他过单身生活时一直是很喜欢纽波特的。既然这是不争的事实,阿切尔只得声称,这次他一定会比以往更喜欢那儿,因为是他们两人一起去。然而,当他站在博福特家的游廊上,注视着外面草坪上兴高采烈的人群时,不禁心头一颤,蓦然醒悟:他根本不会喜欢这儿了。

这不是梅的错,可怜的爱人。如果说他们在旅行中时而有些小小的不合拍,那么,他们回到梅熟悉的环境后也就恢复了和谐。他早就预见到梅不会令他失望,他确实没有看错。他结了婚(就像大多数年轻人那样),是因为正当他过早地厌弃了一系列毫无目标的感情冒险之时,遇到了一位十分迷人的姑娘。她代表着和睦、稳定、友谊以及对不可推卸的责任的坚定信念。

他不能说自己的选择是个失误,因为梅满足了他期待的一切。毫无疑问,能成为纽约一位最美丽、最受欢迎的年轻妻子的丈夫,是令人高兴的;更何况她还是一位性情最甜蜜又最通情达理的妻子。阿切尔对这些优点决非无动于衷。至于结婚前夕降临的那阵短暂的疯狂,他已能克制自己,认定是业已摒弃的最后一次试验。在他头脑清醒的时候,想起他还会梦想娶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真感到不可思议。她仅仅作为那一串幽灵中最悲哀、最鲜活的一个留在他的记忆里。

然而经过这一番排解与清除,他的心却成了个空荡荡的回音室。他想,博福特家草坪上兴奋、忙碌的人们仿佛一群在墓地里嬉戏的孩子那样令他震惊,其原因就在于此。

他听到身旁窸窸窣窣的裙裾声,曼森侯爵夫人从起居室的落地窗口飘然而至。跟往常一样,她打扮得格外花哨,俗不可耐。头上戴着一顶意大利麦梗草帽,上面缠着一圈圈褪色的网纱,雕花象牙伞柄撑着的黑丝绒小阳伞,在比它还大的帽沿上方滑稽地晃来晃去。

“亲爱的纽兰,我还不知道你和梅已经来了!你自己是昨天才到的,是吧?啊,工作——工作——职责……我明白。我知道,很多做丈夫的除了周末都不可能来这儿陪妻子,”她把脑袋一歪,眯起眼睛,无精打采地望着他说。“可婚姻是一种长期的牺牲,就像过去我常对埃伦讲的——”

阿切尔的心脏奇怪地猛然一抽,停止了跳动,就像以前那次一样,好像“啪”地关上一道门,把他与外界隔开了。但这种间断一定是极短暂的,因为不一会儿他就听到梅多拉回答问题的声音,那问题显然是他恢复了声音后提出的。

“不,我不打算呆在这儿。我要和布兰克一家去他们普茨茅斯美妙的幽居地。博福特太好了,今天早晨他派他那一流的跑马来接我,所以我至少来得及看一眼里吉纳的花园聚会;不过今晚我就要回去过田园生活了。布兰克一家真是别出心裁,他们在普茨茅斯租了一所古朴的农居,邀请了一群有代表性的人物。”她躲在帽沿下的头轻轻一低,脸色微红地补充说:“这个星期,阿加松·卡弗博士将要在那儿主持一系列内心活动的会议呢。与这儿世俗消遣的快乐场面的确是个鲜明的对比——不过,我一直就生活在对比中!对我来说,最要命的就是单调无聊。我老是对埃伦讲:要当心无聊,它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但我那可怜的孩子正经历一种亢奋状态,对世事深恶痛绝。我想你知道吧,她拒绝了所有到纽波特来的邀请,甚至拒绝和她的祖母明戈特在一起。连我也很难说服她随我去布兰克家,真让人难以置信!她过着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生活。唉,她若是听了我的话就好了……那时候门还开着……那时候一切都还有可能……我们何不下去看看吸引人的比赛?我听说梅也是选手之一呢。”

博福特正穿过草地,从帐篷那儿朝他们漫步走来。他高大、笨拙的身体被紧紧扣在一件伦敦长礼服中,扣眼上别着一朵自己种的兰花。阿切尔已有两三个月没见他了,对他外貌的变化感到吃惊。在夏天毒辣辣的阳光下,他脸上血色过重,有些浮肿,若不是他那挺直的宽肩膀,他走路的姿势就像个吃得过多、穿得过厚的老人。

关于博福特的流言有很多。春天,他乘坐自己的新游艇去西印度群岛进行了一次长途旅游。据说,在他所到之处,总有一位颇似范妮·琳的女士伴随。那艘游艇建造于克莱德河,装备了贴瓷砖的浴室和其他一些闻所未闻的奢侈品,听说花了他50万美元。回来时他送给妻子的珍珠项链像赎罪的贡品般华美绝伦。博福特的财产足以承受这种挥霍,然而令人不安的谣言却经久不息,不仅在第五大街而且还在华尔街流传。有人说他投机铁路亏了本;另一些人则说,他被她那一行里一个最贪得无厌的人敲了竹杠。对于每一次破产危机的报道,博福特总是以新的挥霍作答:修建一排崭新的兰花花房,购买一群新赛马,或是在他的画廊里添置一幅新的梅索尼埃或卡巴耐尔的画。

他面带平时那种半是嘲讽的微笑走近侯爵夫人和纽兰。“嗨,梅多拉!那些跑马干得怎么样?40分钟,嗯?……唔,不算坏,这就不会吓着你了。”他和阿切尔握了握手,然后随他们转过身去。他站在曼森太太另一侧,低声说了几句他们的同伴听不见的话。

侯爵夫人用她那奇特的外语回答:“我有什么办法?”这句法语更让博福特愁眉紧锁;但他瞧着阿切尔时却装出一副好模样,面带祝贺的笑容说:“瞧,梅要夺得头奖了。”

“啊,这么说头奖还是留在自家人手上了,”梅多拉用流水般的声音说。这时他们已走到帐篷跟前,博福特太太裹着少女戴的红紫色棉布围巾和飘逸的面纱迎了上来。

恰巧梅·韦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她一身素装,腰间束一条淡绿色的丝带,帽子上绕着常春藤编织的花环,那副狄安娜女神般超然的神态就跟订婚那天晚上走进博福特家舞厅时一模一样。此刻,她目光中似乎没有一丝思绪,心里也没有任何感觉。她丈夫虽知道她两者兼备,却再次惊异于她的超凡脱俗。

她手握弓箭,站在草地上的粉笔标记后面,将弓举至肩头,瞄准目标。她的姿态十分典雅,一出场便博得一阵轻轻的赞美声。阿切尔感到了所有者的喜悦,正是这种感觉时常诱骗他沉浸于片刻的幸福。她的对手有里吉·奇弗斯太太、梅里家的姑娘们,还有索利家、达戈内特家及明戈特家几位面色红润的女孩,她们焦急地站在她身后,十分可爱地围成一堆。棕色的头发、金色的支架、浅色的棉布服饰及带花环的帽子,在起射线上方混合成一道柔和的彩虹。沐浴着盛夏的光辉,姑娘们个个年轻漂亮,却没有哪一个像他妻子那样如宁芙①般从容自如。这时,只见她绷紧肌肉,笑眉一颦,全神贯注地使足了劲。

①Nymph:希腊、罗马神话中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

“天呀!”阿切尔只听劳伦斯·莱弗茨说,“没人会像她那样拿弓的。”博福特回击道:“不错。可只有这样她才能射中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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