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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陀思妥耶夫斯基/译者:臧仲伦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终于我那破旧的挂钟咝咝作响地敲了五下。我抓起礼帽,努力不瞧阿波罗(他从一大早起就等着我给他开工钱,但是由于自尊心作祟,始终不肯头一个开口),从他身边溜出了房门,然后坐上一辆讲究的马车(这是我花半个卢布特意雇来的),神气活现地来到Hotel de Paris。

4

我还在头天就知道,我肯定会头一个到。但是问题并不在头一个不头一个。

他们不仅谁也没有来,而且,我甚至好不容易才找到我们定的那个包间。桌上还没完全摆好餐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一再询问,才从侍应生那里打听到,宴会定在六点,而不是五点。柜台上也肯定了这点。我甚至都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那时才五点二十五分。假如他们改了时间,无论如何也应该通知我一声呀;市邮局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而不应该让我“丢人现眼”,非但我自己感到受了羞辱……还在侍应生面前“掉了价”。我坐了下来;侍应生开始摆桌子;有侍应生在场,不知怎么更让人觉得可气。快六点的时候,除了点着的灯以外,包间里又拿来了几枝蜡烛。然而,侍应生并没有想到,我来了应该把蜡烛立刻拿来。隔壁房间里有两名顾客在吃饭,一人一桌,脸色阴沉,板着脸,一言不发。在远处的一个包间里声音十分嘈杂;甚至吵吵嚷嚷;可以听到一大帮人在哈哈大笑;还可以听到令人作呕的下流的尖叫声:有女人在一起吃饭。总之,让人感到十分恶心。我很少过过比这更让人难受的时刻了,因而在六点整他们几个人一下子全来了的时候,起初我甚至还很高兴,把他们看成了救苦救难的大救星,我差点忘了,我应当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才是。

兹韦尔科夫被大家簇拥着头一个走了进来。他和他们大家都在说说笑笑;但是一看见我,兹韦尔科夫就端起一副架子,不慌不忙地走过来,搔首弄姿似的稍微弯了弯腰,向我伸出一只手,似乎很亲热,但又不十分亲热,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几乎是将军般的彬彬有礼的姿态,倒像一边伸出手来,一边在自我防范着什么似的。相反,我原先想像,他进门后一定会立刻哈哈大笑,像以前那样,笑声很尖,还伴随着一声尖叫,一开口就是他那套平淡乏味的笑话和俏皮话。还在昨天晚上我就对此做了准备,但是我怎么也没料到他会摆出这样一副高傲、这样一副将军大人般的亲热劲儿。可见,现在他已经完全认定他已经在所有方面大大超过了我,不是吗?如果他仅仅想用这种将军般的姿态气我,那我想,那还没什么;我会啐口唾沫,嗤之以鼻。如果他真的毫无气我之意,他那颗山羊脑袋当真以为他大大超过了我,因此他对我的态度只能是垂青和呵护,那怎么办呢?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喘不上气来。

“我惊奇地得知您也有意参加我们的聚会。”他拿腔拿调地开口道,拖长着声音,他过去可不曾有过这种腔调啊。“咱们俩不知怎么总也见不着面。您生分了,老躲着我们。这可不应该噢。我们并不像您想像的那样可怕。好啦,您哪,无论如何,我很高兴,很高兴我们能恢—复……”

他说罢便大大咧咧地转过身子,把礼帽放到窗台上。

“等久了?”特鲁多柳博夫问。

“我是按昨天跟我约定的五点整到这里来的。”我大声地、怒气冲冲地、像要马上发作似的回答道。

“难道你没有告诉他改时间了?”特鲁多柳博夫问西蒙诺夫。

“没有。忘了。”西蒙诺夫回答,毫无认错之意,甚至都没向我表示歉意,就接着去张罗下酒菜。

“那么说,您来了已经有一小时了,啊呀,真可怜哪!”兹韦尔科夫嘲弄地叫起来,因为在他看来。这的确非常可笑。在他之后,那个卑鄙小人费尔菲奇金也像小狗叫似的用卑鄙无耻而又响亮的尖嗓子大笑起来。他感到我的处境十分可笑而又丢人。

“这根本不可笑!”我向费尔菲奇金嚷道,越来越生气,“是别人的错,而不是我。有人不屑告诉我。这—这—这……简直荒唐。”

“不仅荒唐,更有甚者。”特鲁多柳博夫狺狺然说道,天真地为我打抱不平。“您也太好说话了。简直是失礼。当然,不是故意的。西蒙诺夫是怎么搞的嘛……哼!”

“要是跟我来这一套。”费尔菲奇金说,“我非……”

“您应该吩咐跑堂的先来点什么,”兹韦尔科夫打断他的话道,“或者干脆不等了,让跑堂的开席。”

“你们得承认,本来我是可以这样做的,不需要任何人允许。”我断然道。“我等是因为……”

“咱们入席吧,诸位,”西蒙诺夫走进来叫道,“一切都准备好了;香槟酒我敢打保票,冰镇的,好极了……要知道,我不知道您的住处,上哪找您呀?”他突然转过身来对我说,但是不知怎么又不敢望我。显然,他心里有某种抵触情绪。大概,发生了昨天的事情之后,他拿定了主意。

大家纷纷入席;我也坐了下来。桌子是圆的。我的左首是特鲁多柳博夫,右道是西蒙诺夫。兹韦尔科夫坐在我对面;费尔菲奇金挨着他,坐在他与特鲁多柳博夫之间。

“请—问,您……在司里供职?”兹韦尔科夫继续跟我攀谈。他看到我很尴尬,竟认真地以为应当对我亲热些,也可以说,让我振作起来吧。“他怎么啦,难道想让我拿瓶子砸到他身上去吗?”我愤愤然想道。由于不习惯他跟我来这一套,不知怎么猛一下子火了。

“在某某办公厅。”我生硬地回答,眼睛望着盘子。

“而且……您在那里觉得挺—好?请—问,什么事情迫—使您辞去以前的职务呢?”

“不想干了,这就是迫—使—我辞职的原因。”我拉长了声音,比他拉得更长,已经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费尔菲奇金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西蒙诺夫嘲弄地看了看我;特鲁多柳博夫停止了吃,开始好奇地打量着我。

兹韦尔科夫感到很不快,但是他佯装并不在意。

“嗯—嗯—嗯,您在那儿待遇怎么样?”

“什么待遇?”

“就是薪—俸呀?”

“您凭什么考我!”

不过,我还是立刻说了我拿多少薪水。我的脸涨得通红。

“不多呀。”兹韦尔科夫高傲地说道。

“是的,您哪,没法在咖啡屋用餐!”费尔菲奇金放肆而又无耻地加了一句。

“我看,简直太少啦。”特鲁多柳博夫认真地说。

“从那时候以来……您瘦多了,也变多了……”兹韦尔科夫补充道,已经不无恶意,而且带着一种无耻的惋惜,打量着我和我的衣服。

“不要寒碜人家啦。”费尔菲奇金嘻嘻笑着,叫道。

“先生,要知道,我并没有感到寒碜,”我终于爆发了,“听着,您哪!我在这里,在‘咖啡屋’里吃饭,花的是自己的钱,自己的,而不是花别人的钱,请您注意这点,monsiear【法语:先生】费尔菲奇金。”

“怎—么!在这里谁不是花自己的钱?您好像……”费尔菲奇金抓住我的这句话不放,脸红得像只大虾米,而且狂暴地望着我的眼睛。

“就这样,”我回答,感到话题扯远了,“我认为,咱们最好还是说点聪明点的事吧。”

“您大概想显示一下您的聪明吧?”

“您放心,在这里,这完全是多余的。”

“我的先生,您咕哒咕哒地嚷嚷什么——啊?您该不是疯了吧,您以为在您那寺里?”【原文“寺”与“司”仅一个字母之差,用在此处以示轻蔑。】

“够啦,诸位,够啦!”兹韦尔科夫富有权威地叫道。

“这多么愚蠢啊!”西蒙诺夫不满地嘀咕道。

“的确很蠢,我们是友好地相聚在一起,目的是给好友送行,而您硬要算您一个。”特鲁多柳博夫粗鲁地对我一个人说道:“昨天您自己硬要加入我们一伙,那就请您不要扫兴……”

“够啦,够啦,”兹韦尔科夫叫道,“别说啦,诸位,这不合适。最好还是听我给诸位说说,前儿个我差点没有结婚……”

接着就开始讲这位先生前儿个差点没有结婚的无耻谰言。然而他一句话也没有提到结婚的事,倒是在这故事中不断提到将军呀,上校呀,甚至宫廷侍卫呀,等等,而兹韦尔科夫在他们中间差点没有独占鳌头。开始了一片赞许的笑声:费尔菲奇金甚至高兴得尖叫起来。

大家都撇下我不管,我沮丧而又尴尬地坐在一旁。

“主啊,我怎么跟这些人搀和到一块儿了呢!”我想。“我这是在他们面前自取其辱,成了多大的傻瓜呀!然而,我也太纵容这个费尔菲奇金了。这帮糊涂蛋还以为让我跟他们在一起吃饭,是给了我面子,殊不知不是他们给我面子,而是我给了他们面子!‘瘦了!衣服!’噢,这该死的裤子!兹韦尔科夫方才就发现了膝盖上的污渍……还呆在这儿干吗!马上,立刻,从桌旁站起来,拿起礼帽,一句话不说,干脆走人……出于轻蔑!而明天哪怕决斗。这帮卑鄙小人。要知道,我不是舍不得那七个卢布。他们大概以为……他妈的!我不是舍不得那七个卢布!立刻走人!……”

不用说,我还是留了下来。我因为心里不痛快就一杯接一杯地喝拉斐特酒和赫列斯酒。由于不习惯,很快就醉了,心中的懊恼也随着醉意不断增长。我突然想用最粗野的方式把他们大家都侮辱一顿,然后扬长而去。抓紧时间给他们露一手——让他们说:虽然可笑,但很聪明……而且……一句话,让他们见鬼去吧!

我用醉眼朦胧的眼睛放肆地扫了他们大家一眼。但是他们好像把我完全忘了。他们彼此吵吵闹闹,又叫又嚷,十分快乐。一直是兹韦尔科夫在说话。我开始倾听。兹韦尔科夫在说一个白白胖胖的太太,他把她弄得神魂颠倒,终于向他求爱(不用说,他像马一样胡吣),在这件事上帮了他大忙的是他的一位知心朋友,一位公爵少爷,骠骑兵科利亚,他家有三千名农奴。

“这位有三千名农奴的科利亚,怎么总也不到这里来给您送行呢。”我突然插进了谈话。一时间,大家哑口无言。

“您这会儿可喝醉啦。”特鲁多柳博夫轻蔑地斜过眼来看着我这边,终于同意把我放在他眼里了。兹韦尔科夫默默地打量着我,好像我是一只瓢虫。我低下了眼睛。西蒙诺夫急忙给大家倒香槟。

特鲁多柳博夫举起酒杯,大家也紧随其后,除了我。

“祝您健康和一路平安!”他向兹韦尔科夫叫道,“为了多年的友谊,诸位,也为了我们的未来,乌拉!”

大家都一干而净,并走过去与兹韦尔科夫亲嘴。我没有动弹;满满一杯酒放在我面前,原封不动。

“您难道不想干杯?”特鲁多柳博夫向我怒目而视,终于失去了耐心,吼道。

“我想发表演说,单独说几句……那时再干杯,特鲁多柳博夫先生。”

“讨厌的混蛋!”西蒙诺夫嘀咕道。

我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神情激动地拿起了酒杯,仿佛准备做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似的,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要说什么。

“Silence!”【法语:肃静!】费尔菲奇金叫道。“怪不得呢,该耍小聪明啦!”

兹韦尔科夫心里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在十分严肃地等待。

“兹韦尔科夫中尉先生,”我开口道,“要知道,我最讨厌说空话,说空话的人和装腔作势……这是第一点,这之后还有第二点。”

大家剧烈地骚动起来。

“第二点:我最讨厌拈花惹草和那些爱拈花惹草的人。【典于果戈理《死魂灵》第一部第四章诺兹德廖夫的话。】尤其是那些爱拈花惹草的人!”

“第三点:我爱真理、真诚和正直,”我几乎机械地继续说道,因为我自己已经害怕得浑身冰凉,不明白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我爱思想,兹韦尔科夫先生,我爱真正的友谊,而不爱……唔……我爱……不过,这又干吗呢?我要为您的健康干杯,兹韦尔科夫先生。去勾引那些切尔克斯女人吧,射杀那些祖国的敌人,还有……还有……为您的健康干杯,兹韦尔科夫先生!”

兹韦尔科夫从椅子上站起来,向我一鞠躬,说道:

“不胜感激之至。”

他非常生气,甚至脸都气白了。

“他妈的。”特鲁多柳博夫一拳砸在桌上,大吼一声。

“不,您哪,说这话该给这混蛋一记耳光!”费尔菲奇金叫道。

“该把他轰出去!”西蒙诺夫狺狺然叫道。

“别说啦,诸位,也不要有任何动作!”兹韦尔科夫庄严地叫道,制止了普遍的激愤。“我感谢诸位,但是,我会向他证明我是多么重视他说的这番话的。”

“费尔菲奇金先生,明天您必须对您刚才说的话给予我满意的答复!”我傲慢地向费尔菲奇金大声道。

“您说决斗?行啊。”他回答道,但是我要求决斗的样子大概太可笑了,跟我的外貌太不相称,大家(而在大家之后则是费尔菲奇金)见状都笑趴下了。

“是的,当然,甭理他!可不是完全喝醉了吗!”特鲁多柳博夫厌恶的说。

“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居然让他也来参加聚餐!”西蒙诺夫又嘀咕道。

“现在就该把瓶子甩到大家身上。”我拿起酒瓶想道,接着……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不,最好坐到底!”我继续想道,“诸位,你们巴不得我走呢。我就不走。我要故意坐到底和喝到底,以示我根本不买你们的账。我就要坐下去和喝下去,因为这里是酒馆,我进门是付了钱的。我就要坐下去和喝下去,因为我认为你们是些无名小卒,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无名小卒。我要坐下去和喝下去……而且,如果我愿意,我还要喝,对了,您哪,我还要唱,因为我有权唱……哼。”

但是我并没有唱。我只努力做到不看他们当中的任何人;我摆出一副独立不羁的架势,迫不及待地等着他们自己先开口同我说话。但是,呜呼,他们竟不开口。这时候我多么想,多么想同他们言归于好啊!敲了八点钟,最后敲了九点。他们离席坐到长沙发上。兹韦尔科夫则斜倚在沙发榻上,把一只脚搁在圆桌上。侍应生把酒端了过去。他果真给他们带来了自家的三瓶酒。不用说,他没有邀请我也坐过去。大家都围着他坐在长沙发上。他们几乎带着崇敬在听他说话。看得出来,他们都很爱他。“爱他什么?爱他什么呢?”我暗自琢磨。他们有时喝得醉醺醺的,一片欢天喜地的样子,互相亲吻。他们谈论高加索,谈论什么是真正的热情,谈论打牌赌博,谈论工作中的肥缺;谈论谁也不曾亲见的骠骑兵波德哈尔热夫斯基有多少收入,听说他有很多收入,大家都很高兴;他们又谈到他们中间谁也不曾见过的公爵夫人д的非凡的美貌和优雅的气质;最后又谈到莎士比亚是不朽的。

我轻蔑地微笑着,在包间的另一边,在沙发的正对面,沿着墙根,踱着方步,从餐桌走到火炉,又从火炉走到餐桌。我竭尽全力想要表示我没有他们也活得下去;同时又故意踏着脚后跟,把皮靴踩得山响。但是一切都属徒劳。他们根本不理我。我耐着性子径直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从八点走到十一点,一直在同一块地方,从餐桌走到火炉,再从火炉回到餐桌。“我就这样自管自地走着,谁也没法禁止我。”走进包间来的侍应生,好几次停下来看我;因为总是转圈,我的头都转晕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似乎处在一种谵妄状态。在这三小时中,我三次出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有时候我感到一阵深深的剧痛,有一个想法刺进我的心:再过十年,二十年,四十年,哪怕再过四十年,我还是会厌恶地和感到屈辱地想起我一生中的这一最肮脏、最可笑和最可怕的时刻。简直是自取其辱,而且再也没有比这更不要脸和更自觉自愿的了,这道理我完全懂,我完全懂,但是我还是从餐桌到火炉,再从火炉到餐桌,继续来来回回地踱着方步。“噢,假如你们能够知道我的感情有多么丰富,思想有多么深刻,我的思想有多么发达就好啦!”有时候我想,心里在对着坐在沙发上的我的仇敌们说。但是我的仇敌们竟旁若无人,好像我根本不在这屋子里似的。有一回,仅仅就这么一回,他们向我转过身来,也就是兹韦尔科夫谈到莎士比亚的时候,我突然轻蔑地哈哈大笑。我十分做作和十分恶劣地噗哧一笑,以致他们大家一下子中止了谈话,默默地观察了我两三分钟,严肃地,也不笑,看我怎样沿着墙根,从餐桌走到火炉,我又怎样对他们不理不睬,嗤之以鼻。但是一无所获:他们还是不开口,过了两分钟,他们又撇下我不管。钟敲了十一点。

“诸位,”兹韦尔科夫从沙发上站起来,叫道,“现在大家都上那儿【指妓院】去吧。”

“当然,当然!”其他人说道。

我向兹韦尔科夫猛地转过身来。我已经被他们折腾得筋疲力尽,失去了常态,哪怕一刀砍了我,但求早点结束!我浑身发寒热似的:被汗打湿的头发变干了,紧贴在我的前额和两鬓。

“兹韦尔科夫!我请求您原谅,”我断然而又坚决地说道,“费尔菲奇金,我也请求您原谅,请大家,请大家原谅,我得罪了大家。”

“啊哈!决斗可不讲交情!”费尔菲奇金恶狠狠地嘀咕道。

我的心好像被狠狠地捅了一刀。

“不,我不是怕决斗,费尔菲奇金!我准备明天跟您决斗,不过必须在和好之后。我甚至坚决要求决斗,您不能拒绝我。我要向你们证明:我不怕决斗。您可以先开枪,而我则朝天开枪。”

“自我安慰。”西蒙诺夫说。

“简直瞎掰!”特鲁多柳博夫评论道。

“请您让我过去,您挡了道!……您到底想干什么?”兹韦尔科夫轻蔑地回答道。他们的脸全都红了;两眼发直,因为喝多了酒。

“我请求您的友谊,兹韦尔科夫,我得罪了您,但是……”

“得罪了我?您—您!得罪我—我!要知道,先生,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您永远得罪不了我!”

“得了吧您,躲开!”特鲁多柳博夫附和道。“咱们走。”

“诸位,奥林皮娅是我的,说定了!”兹韦尔科夫叫道。

“我们不会抢的!不会抢的!”大家笑着回答道。

我遭人唾弃地站在那里。他们那帮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了房间,特鲁多柳博夫唱起一支混账的歌。西蒙诺夫稍稍停留了片刻,以便给侍应生小费。我突然走到他身边:“西蒙诺夫!借给我六个卢布!”我坚决而又绝望地说。

他异常惊讶地,两眼发直地看了看我。他也喝醉了。

“难道您也要跟我们到那儿去?”

“是的!”

“我没钱!”他断然道,轻蔑地发出一声冷笑,走出了房间。

我抓住他的大衣。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西蒙诺夫!我看见您有钱,干吗不借给我呢?难道我是个卑鄙小人?不借给我,您可要小心了:您要是知道,您要是知道,我向您借钱干什么,您就不会拒绝我了!一切都取决于这个,我的整个未来,我的全部计划……”

西蒙诺夫掏出钱,差点没把钱甩给我。

“拿去,既然您这么无耻!”他无情地说,接着就跑出去追他们。

留下我一个人呆了片刻。杯盘狼藉,残羹剩饭,地上是打碎的酒杯,洒掉的残酒,吸剩的烟头,脑袋里是一片醉意和晕晕乎乎的感觉,心中是痛苦的烦恼,最后则是那个侍应生,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正好奇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上那儿!”我叫道。“要不他们全给我跪下,抱着我的双腿,乞求我的友谊,要不……要不我就给兹韦尔科夫一记耳光!”

5

“这才是,这才是终于接触到了现实。”我嘀咕道,一面飞快地跑下楼梯。“这看来不是离开罗马流亡到巴西的教皇;看来也不是科摩湖畔的舞会!”

“你是个卑鄙小人!”我脑海里倏忽一闪,“既然你现在取笑此事。”

“由它!”我自问自答地叫道。“要知道,现在一切都完了!”

他们早已无影无踪;但是无所谓:我知道他们上哪儿了。

台阶旁孤零零地停着一辆夜间拉客的蹩脚雪橇,车上盖着粗呢子,落满了还在下个不停的潮湿而又似乎温暖的雪花。天气潮湿而又闷热。拉雪橇的那匹小小的、鬃毛蓬乱的花马身上也落满了雪花,而且在咳嗽;这,我记得很清楚。我奔向这个用树皮编的轻便雪橇;但是我刚要抬腿坐上去,忽然想起西蒙诺夫刚才给我六个卢布的情况,我陡地感到两腿发软,我像一只口袋似的跌坐在雪橇上。

“不!要弥补这一切必须做很多事!”我叫道,“但是我一定要弥补,要不今天夜里当场毙命,就死在那儿。走!”

我们出发了。狂风呼啸,在我脑子里不停地旋转。

“跪下来求我,乞求我的友谊——他们不干。这是海市蜃楼,鄙俗的、可恶的、浪漫的、脱离实际的海市蜃楼;就像科摩湖畔那个舞会一样。因此我应当给兹韦尔科夫一记耳光!我必须给他一记耳光。就这样,说定了;我现在就飞也似的跑去给他一记耳光。”

“快跑!”

车夫拽了拽缰绳。

“我一进去就给他一记耳光。要不要在打耳光前先说几句话做开场白呢?不!简简单单,进去就给他一记耳光。他们一定都坐在客厅里,而他则跟奥林皮娅坐在长沙发上。这个可恶的奥林皮娅!有一回,她居然敢取笑我的脸,不要我。我要揪住奥林皮娅的头发,把她拉开,再揪住兹韦尔科夫的两只耳朵!不,最好揪一只耳朵,揪住他的一只耳朵,拽着他在屋里转圈。说不定他们大家会冲上来打我,想把我推开。这甚至是肯定的。让他们打让他们推好了!反正我先打了他耳光:我主动出击;而维护人格尊严——这就是一切;他已经受到奇耻大辱,他们用任何殴打都洗不清他挨的这记耳光,除非诉诸决斗。他必须决斗。就让他们现在打我好了。让他们打好了,这帮忘恩负义的家伙!打得最凶的肯定是特鲁多柳博夫:他力气最大;费尔菲奇金肯定会从一旁揪住我不放,他肯定会揪我的头发,这是肯定的。但是,让他们打让他们揪好了!我豁出去了。他们那山羊脑瓜将会终于开窍,懂得这么做的悲惨结局!当他们把我拽到门外去的时候,我就向他们大叫,其实他们都抵不上我的一个小指头。”

“快跑,赶车的,快跑!”我向车夫叫道。

他甚至打了个哆嗦,挥起了马鞭。我的叫声十分粗野。

“天一亮就决斗,这已经定了。司里的差事就算完了。方才,费尔菲奇金把‘司’说成了‘寺’。但是上哪弄手枪呢?废话!我可以预支薪水,买它一把。那火药呢?那子弹呢?那是副手的事。这一切在天亮前怎么赶得及呢?我又上哪找副手呢?我没有朋友……”“废话!”我叫道,脑子里的旋风转得更快了,“废话!”“街上随便碰到一个人,找他,他不就是我的副手吗,就像把落水的人从水里救出来似的。应当允许这种偏离常规的非常之举。即使我明天请司长本人做我的副手,他出于单纯的骑士感也应当欣然同意,并为我保密!安东.安东内奇……”

问题在于,就在这时候我也比全世界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和更明白,我这些设想有多丑恶、多荒谬,以及这事的整个不利方面,但是……

“快跑,赶车的,快跑,混蛋,快跑呀!”

“唉呀,老爷!”那乡下佬说。

我突然打了个寒噤。

“现在直接回家岂不更好……岂不更好吗?噢,我的上帝!昨天我干吗,干吗主动要求参加这次宴会呢?但是不,办不到!那又干吗要从餐桌到火炉来来回回地走三个小时呢?不,他们,他们,而不是什么别人,必须为我这样的来回溜达付出代价!他们必须为我洗清这耻辱!”

“快跑!”

“要是他们把我送到警察局去咋办?他们不敢!他们怕出丑。要是兹韦尔科夫出于轻蔑不肯决斗咋办?这甚至是肯定的;但是,那我就要向他们证明……倘若他明天要走,我就冲进驿站大院,等他爬上车的时候,抓住他的一条腿,扯下他身上的大衣。我要用牙咬住他的手,狠狠地咬他一口。‘大家瞧,把一个不要命的人会逼到什么地步!’让他打我的脑袋好了,让他们从我后面拽我好了。我要向围观的所有的人高叫:‘你们瞧,这狗崽子,脸上还挂着我啐他的唾沫呢,居然想去勾引切尔克斯的娘们!’

“不用说,发生这样的事以后一切就完蛋了!司里的差事将从地面上消失。我将被抓起来,我将会吃官司,我将会被开除,关进大牢,流放西伯利亚,去那儿移民。没关系!过十五年把我放出监狱后,我就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一文不名地去找他。我会在某个省城里找到他。他已经成了家,而且很幸福。他还有个成年的女儿……我将对他说:‘你瞧,恶棍,你瞧瞧我这塌陷的两腮和我这身破烂吧!我失去了一切——前程、幸福、艺术、科学、心爱的女人,一切都因为你。你瞧,这是两把手枪。我是来把自己的手枪放空的并且……并且饶恕你的。’接着我就开枪,关于我,从此音信全无……”

我甚至都哭了,虽然在这瞬间我知道得很清楚,这一切都取自西尔维奥【普希金的小说《射击》(1830)中的主人公。】和莱蒙托夫的《假面舞会》。忽然,我觉得非常可耻,可耻得让马停了下来,爬下了雪橇,站在当街的雪地里。车夫叹着气,诧异地看着我。

怎么办?到那儿去是不行了——简直荒唐;中途撂下不干也不行,因为这会闹笑话……主啊!怎么能半途而废呢!而且,在受了这样的侮辱之后!

“不!”我叫道,又冲上了雪橇,“这是命中注定的,这是命!快跑,快跑,去那儿!”

于是我不耐烦地用拳头捶了一下车夫的脖子。

“你倒是怎么啦,干吗打人呢?”那个乡下佬叫道,然而却连连鞭打自己的驽马,因而那马开始用后腿尥起了蹶子。

下着鹅毛大的湿雪;我掀开身上的粗呢毛毯,我顾不得这许多了。我忘记了其他一切,因为我已经彻底拿定主意非去打那耳光不可,我恐怖地感到,这肯定立刻马上就会发生,而且任何力量也拦不住我。荒凉的街灯阴阳怪气地在一片昏暗的雪夜中闪亮,就像送葬队伍中的火把。雪花落进我的大衣、外衣和领带下面,灌得满满的,并在里面逐渐融化;我没有盖上毯子;要知道,即使不这样我也已经失去了一切!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我几乎浑浑噩噩地跳下了雪橇,登上了台阶,开始手脚并用地敲门。尤其是我的两条腿,膝盖处,软得厉害。不知怎么很快就开了门;好像他们知道我要来似的。(果然,西蒙诺夫预先打了招呼:也许还有个人要来,这里必须预先打招呼,总之必须采取预防措施。这是一家当时的“时装商店”,现在这类商店早已被警方取缔了。白天这里的确是商店;而一到晚上,必须经人介绍才能进去做客。)我快步走过黑黢黢的店铺,走进我熟悉的客厅,里面只点着一枝蜡烛,我莫名其妙地站住了: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呢?”我问一个人。

不用说,他们已经散了……

有个人站在我面前,傻呵呵地笑着,这是鸨母,跟我多少有点认识。一分钟后门开了,又进来一个人。

我对一切都不理不睬,只顾在屋里走来走去,似乎,还自言自语。我好像死里逃生似的,而且全身心都预感到这种死里逃生的快乐:要知道,我是来打他耳光的,而且我一定,一定要打他耳光!但是现在他们走了,而且……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变了!……我仓皇四顾。我还没有明白过来。我无意识地瞅了一眼进来的姑娘:在我面前闪过一张娇嫩的、年轻的、稍微有点苍白的脸,长着两道黑黑的柳叶眉,带着一副严肃的,似乎略显惊讶的眼神。我立刻就喜欢上了这表情,如果她笑容可掬,我反而会讨厌她恨她。我开始定晴注视她,好像很费劲似的:我的思想还没有完全集中起来。这张脸显出某种忠厚和善良,但又不知怎么严肃得令人奇怪。我相信,她在这里正因为这点而吃了亏,那些傻瓜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话又说回来,她也称不上是大美人,虽然高挑的身材,身体很好,形体优美。她穿得非常朴素。一种卑劣的念头咬了我一口;我径直走到她跟前……

我偶然照了照镜子。我那惊惧不安的脸使我感到恶心极了:苍白、邪恶、下流,再加上一头蓬乱的头发。“由它,我就喜欢这样,”我想,“我就喜欢她看到我恶心;我喜欢这样……”

6

……隔壁屋里的某个地方,好似受到什么强大的压力,又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墙上的挂钟声嘶力竭地响了起来。在不自然的、长久的嘎哑声之后,接着又响起了尖细的、难听的、有点出乎意料的急促的打点声——好像有人陡地往前一跳似的。敲了两下。我醒了,虽然我根本没睡,只是似睡非睡地躺了一会儿。

这房间窄小、低矮、拥挤,还塞进一只硕大无朋的大衣柜,到处堆满了纸箱、女人的衣服和各种穿戴用的杂物——屋里几乎黑黢黢的。屋子尽头有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枝蜡烛头,已经快要完全熄灭了,只是间或微微闪出一点亮光。再过几分钟肯定会出现一片黑暗。

我不久就清醒了过来:是一下子清醒的,没费力气,我立刻想起了一切,好像这记忆一直守着我,随时准备重新扑到我身上来似的。而且即使在昏睡中,我记忆里也似乎经常残存着某个怎么也忘不了的点,我的沉重的梦魇就围绕着这个点在旋转。但是说也奇怪:我这天发生的一切,现在我醒来后却觉得,这已经是早就过去的事了,似乎我早已经把这一切给忘了。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头上盘旋,拍打着我,使我激动,使我不安。心头的烦恼和怒火又开始充塞我的胸膛,在寻找宣泄。突然在我身旁,我看到了两只睁得大大的眼睛,在好奇又执拗地观察着我。这目光冷漠、阴郁,好像完全陌生的一样;它使我感到难受。

一种阴郁的思想蓦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随即传遍全身,产生一种非常难受的感觉,这感觉就像一个人走进潮湿、发霉的地下室产生的感觉一样。好像怪不自然似的,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这两只眼睛想起来要打量我呢。我又想起,在这两小时中,我没有跟这人说过一句话,而且根本不认为有跟她说话的必要;不知为什么我方才甚至还很喜欢这样。现在我才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这种没有爱情,粗暴而又无耻地直接从本来应当是真正的爱情达到高潮时才做的事开始的淫乱是多么荒唐,像蜘蛛一样多么令人恶心!我俩久久地互相对视着,但是她在我的逼视下并没有垂下眼睛,也没有改变自己的目光,这倒把我看得不知为什么终于感到毛骨悚然了。

“你叫什么?”我急促地问,想快点结束。

“丽莎。”她几乎像耳语似的回答道,但又似乎冷冰冰的,接着就移开了眼睛。

我沉默了片刻。

“今天天气……下雪……很糟糕!”我几乎自言自语地说道,烦恼地把一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她不回答。这一切都很不像话。

“你是本地人?”过了一分钟,我问道,几乎很生气,把头微微转向她。

“不是。”

“哪来的?”

“里加。”她不乐意地答道。

“德意志人?”【里加为拉脱维亚首都。拉脱维亚于18世纪并入帝俄,1919年独立。当时,拉脱维亚有许多德意志人。】

“俄罗斯人。”

“早在这儿了?”

“在哪儿?”

“妓院。”

“两星期。”她的说话声越来越急促。蜡烛全灭了;我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

“有父亲和母亲吗?”

“嗯……没有……有。”

“他们在哪?”

“那儿……里加。”

“他们是干什么的?”

“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干什么,干哪一行的?”

“做小生意。”

“你一直跟他们住一块儿?”

“是的。”

“你多大了?”

“二十。”

“你干吗要离开他们呢?”

“没什么……”

这没什么的意思是说:别烦我了,讨厌。我们都沉默不语。

天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离开。我自己也感到越来越恶心,越来越烦躁。过去一整天的各种形象,好像自动地,不经过我的意志,杂乱无章地掠过我的脑海。我突然想起早上在大街上我心事重重地紧赶着去上班时看到的情景。

“今天往外抬棺材的时候差点没掉到地上。”我忽然说出了声音,我根本没有想开口说话,而是这样,几乎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棺材?”

“是的,在干草市场:是从地窖里抬出来的。”

“地窖?”

“不是从地窖,而是从地下那一层……嗯,你知道吗……在那儿下面……从很差劲的房子里……周围全是烂泥……鸡蛋壳、垃圾……一股臭味……恶心。”

沉默。

“今天下葬太糟糕了!”我又开口道,只是为了不沉默。

“怎么太糟糕了?”

“下雪,湿漉漉的……”(我打了个哈欠。)

“反正一样。”沉默片刻后她忽然说。

“不,讨厌……(我又打了个哈欠)。掘墓人,因为雪把他们打湿了,大概在骂街。墓坑里想必有水。

“墓坑里怎么会有水呢?”她带着几分好奇地问,但是说话却比从前显得更粗鲁,更生硬了。我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怎么啦,坑底下,水约莫六俄寸深,在沃尔科沃【彼得堡的一处墓地名。】挖的墓没一处是干的。

“为什么?”

“怎么为什么?这地方有水。这儿到处是沼泽。干脆就放到水里。是我亲眼看见的……见过好多次。”

(我一次也没有见过,而且也从来没有到过沃尔科沃,我只是常听别人这么说。)

“难道你认为死不死都一样?”

“我干吗要死呢?”她好像自卫似的回答道。

“你总有一天要死的,就像不久前死的那女人一样。她……也是个姑娘……害痨病死的。”

“倘若这妞死在医院里就好啦……”(她知道这事,我想——所以说“妞”,而不说“姑娘”。)

“她欠了鸨母的钱。”我反驳道,因为争论,火气越来越大了,“尽管得了痨病,可是几乎一直到最后,她都在为她接客。马车夫跟大兵们聊天到处都在说这事。大概是她过去的老相好。他们说说笑笑。还准备在酒馆里追悼她。”(这里有许多话是我添油加醋胡诌的。)

沉默。深深的沉默。她甚至都没有动弹一下。

“难道死在医院里就好吗?”

“还不都一样?……我干吗要死呢?”她又生气地加了一句。

“现在不死,那以后呢?”

“以后死就以后死呗……”

“可别这样!现在你还年轻、漂亮、娇艳——大家把你当宝贝。可是这样的日子再过一年,你就不会这样了,就会年老色衰了。”

“再过一年?”

“不管怎么说,再过一年你就没有现在值钱了。”我幸灾乐祸地继续道。“你就会离开这里到更低级的地方去,到另一家妓院。再过一年——又到第三家,越来越低级,而再过七八年,你就会沦落到干草市场的地下室。【彼得堡干草市场周围的胡同里,妓院林立,而且都是位于地下室里的下等妓院。】这还是好的。倒霉的是,除此以外,你还得了什么病,嗯,比如胸部有病……或者你感冒了,或者随便什么病。干这样的营生,有病就很难好。一旦缠上病,就轻易好不了。那时候你就只有死了。”

“死就死。”她恶狠狠地回答道,迅速扭动了一下身子。

“要知道,这太可惜了。”

“谁?”

“可惜了这一生。”

沉默。

“你有过未婚夫吗?啊?”

“您问这干吗?”

“我不是向您刨根问底。我有什么。你干吗生气呢?你当然也可能有自己的愉快的事。这关我什么事?没什么,可怜。”

“谁?”

“可怜你呀。”

“不用您可怜……”她勉强听得见地悄声道,又扭动了一下身子。

这又使我立刻升起一股无名火。怎么!我对她这么体贴,她竟……

“你在想什么?你走的是正路吗?啊?”

“我什么也不想。”

“不想更糟糕,趁还来得及,清醒清醒吧。趁还来得及。你还年轻,长得又漂亮;还可以恋爱,还可以嫁人,还能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也不是所有出了嫁的人全都幸福呀。”她用原先那种开连珠炮似的粗鲁的声音生硬地说道。

“当然,不是所有的人,不过比呆在这里总好得多。好得没法比。而有了爱情,即使不幸福,也能过。即使不幸,生活也是美好的,活在世上,甚至不管怎么活,也是好的。而这里,除了……丑恶。呸!”

我厌恶地转过身去;我已经不是在冷冰冰地说教了。我感同身受,而且越说越激动。我已经渴望把自己独居一隅,反复思考过的那些珍藏心底的想法全说出来。我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陡地燃烧起来,“出现了”某种目的。

“你别看我在这里鬼混,我对你不足为训。我也许比你更坏。话又说回来,我是喝醉了酒才到这儿来的。”我急于为自己辩白。“再说男人根本不能同女人比。这是不同的两回事;我虽然作践自己,糟蹋自己,可是我毕竟不是任何人的奴隶;来了,走了,也就没有我这个人了。掸去身上的土,又换了个人。可是拿你来说,你从一开始就是奴隶。是的,奴隶!你把一切,把整个意志都贡献了出来。以后你想挣脱这枷锁就办不到了:它会越来越紧地把你禁锢住。这该死的枷锁就是这样。我知道它。至于别的,我就不说了。可能你也听不懂,不过,请你告诉我:你大概欠鸨母的钱吧?嗯,你瞧!”我又加了一句,虽然她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默默地竖起耳朵听着:“瞧,这就是枷锁!你永远无法赎身。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你无异把灵魂交给了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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