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家里人个个身体健康。只有伊凡?伊里奇有时说,他嘴里有一种怪味,左腹有点不舒服,但不能说有病。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逐渐增长,虽还没有转变为疼痛,但他经常感到腰部发涨,情绪恶劣。他的心情越来越坏,影响了全家快乐而体面的生活。夫妇吵嘴的事越来越多,轻松愉快的气氛消失了,体面也很难维持。争吵更加频繁,夫妇之间相安无事的日子少得就像汪洋大海里的小岛。
如今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说丈夫脾气难弄,那倒不是没有理由的。她说话喜欢夸张,往往夸张地说,他的脾气一直很坏,要不是她心地善良,这二十年可真没法忍受。的确,现在争吵总是由伊凡?伊里奇引起的。他吃饭总要发脾气,往往从吃汤开始。他一会儿发现碗碟有裂痕,一会儿批评饭菜烧得不好吃,一会儿责备儿子吃饭把臂肘搁在桌上,一会儿批评女儿的发式不正派。而罪魁祸首总是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起初向他回敬,也对他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但有两三次他一开始吃饭就勃然大怒。她明白了,这是一种由进食而引起的病态,就克制自己,不再还嘴,只是催他快吃。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认为自己的忍让是一种值得称道的美德。她认定丈夫脾气极坏,给她的生活带来不幸。她开始可怜自己。她越是可怜自己,就越是憎恨丈夫。她巴不得他早点死,但又觉得不能这样想,因为他一死就没有薪俸了。而这一点却使她更加恨他。她认为自己不幸极了,因为就连他的死都不能拯救她。她变得很容易发脾气,但又强忍着,而她这样勉强忍住脾气,却使他的脾气变得更坏。
有一次夫妻争吵,伊凡?伊里奇特别不讲理。事后他解释说,他确实脾气暴躁,但这是由于病的缘故。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就对他说,既然有病,就得治疗,要他去请教一位名医。
他乘车去了。一切都不出他所料,一切都照章办理。又是等待,又是医生装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这种样子他是很熟悉的,就跟他自己在法庭上一样,――又是叩诊,又是听诊,又是各种不问也知道的多余问题,又是那种威风凛凛的神气,仿佛在说:“你一旦落到我手里,就得听我摆布。我知道该怎么办,对付每个病人都是这样的。”一切都同法庭上一样。医生对待他的神气,就如他在法庭上对待被告那样。
医生说,如此这般的症状表明您有如此这般的病,但要是化验不能证明如此这般的病,那就得假定您有如此这般的病。要是假定有如此这般的病,那么……等等。对伊凡?伊里奇来说,只有一个问题是重要的:他的病有没有危险?但医生对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置之不理。从医生的观点来说,这问题没有意思,不值得讨论;存在的问题只是估计一下可能性:是游走肾,还是慢性盲肠炎。这里不存在伊凡?伊里奇的生死问题,只存在游走肾和盲肠炎之间的争执。在伊凡?伊里奇看来,医生已明确认定是盲肠炎,但又保留说,等小便化验后可以得到新的资料,到那时再做进一步诊断。这一切,就跟伊凡?伊里奇上千次振振有词地对被告宣布罪状一模一样。医生也是那么得意扬扬,甚至从眼镜上方瞧了一眼被告,振振有词地做了结论。从医生的结论中伊凡?伊里奇断定,情况严重,对医生或其他人都无所谓,可是对他却非同小可。这结论对伊凡?伊里奇是个沉重的打击,使他十分怜悯自己,同时十分憎恨那遇到如此严重问题却无动于衷的医生。
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就站起来,把钱往桌上一放,叹了一口气说:
“也许我们病人常向您提些不该问的问题,”他说。“一般说来,这病是不是有危险?”
医生用一只眼睛从眼镜上方狠狠地瞪了他一下,仿佛在说:被告,你说话要是越出规定的范围,我将不得不命令把你带出法庭。
“我已把该说的话都对您说了,”医生说。“别的,等化验结果出来了再说。”医生结束道。
伊凡?伊里奇慢吞吞地走出诊所,垂头丧气地坐上雪橇回家。一路上他反复分析医生的话,竭力把难懂的医学用语翻译成普通的话,想从中找出问题的答案:“我的病严重?十分严重?或者还不要紧?”他觉得医生所有的话,都表示病情严重。伊凡?伊里奇觉得街上的一切都是阴郁的:马车夫是阴郁的,房子是阴郁的,路上行人是阴郁的,小铺子是阴郁的。他身上的疼痛一秒钟也没有停止,听了医生模棱两可的话后就觉得越发厉害。伊凡?伊里奇如今更加心情沉重地忍受着身上的疼痛。
他回到家里,给妻子讲了看病的经过。妻子听着。他讲到一半,女儿戴着帽子进来,准备同母亲一起出去。女儿勉强坐下来听他讲这无聊的事,但她听得不耐烦了,母亲也没有听完他的话。
“哦,我很高兴,”妻子说,“今后你一定要准时吃药。把药方给我,我叫盖拉西姆到药房去抓药。”说完她就去换衣服。
妻子在屋子里时,他不敢大声喘气,等她走了,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伊凡?伊里奇说。“也许真的还不要紧……”
他听医生的话,服药,养病。验过小便后,医生又改了药方。不过,小便化验结果和临床症状之间有矛盾。不知怎的,医生说的与实际情况不符。也许是医生疏忽了,也许是撒谎,也许有什么事瞒着他。不过伊凡?伊里奇还是照医生的话养病,最初心里感到安慰。
伊凡?伊里奇看过病后,努力执行医生的指示,讲卫生,服药,注意疼痛和大小便。现在他最关心的是疾病和健康。人家一谈到病人、死亡、复原,特别是谈到跟他相似的病,他表面上装作镇定,其实全神贯注地听着,有时提些问题,把听到的情况同自己的病做着比较。
疼痛没有减轻,但伊凡?伊里奇强迫自己认为好一点了。没有事惹他生气,他还能欺骗自己。要是同妻子发生争吵,公务上不顺利,打牌输钱,他立刻感到病情严重。以前遇到挫折他总是希望时来运转,打牌顺手,获得大满贯,因此还能忍受。可是现在每次遇到挫折,他都会悲观绝望,丧失信心。他对自己说:“唉,我刚刚有点好转,药物刚刚见效,就遇到这倒霉的事……”于是他恨那种倒霉事,恨给他带来不幸并要置他于死命的人。他明白这种愤怒在危害他的生命,但他无法自制。照理他应该明白,他这样怨天尤人只会使病情加重,因此遇到不愉快的事,不应该放在心上,可是他的行为正好相反。他说,他需要安宁,并且特别警惕破坏安宁的事。只要他的安宁稍稍遇到破坏,他就大发雷霆。他读医书,向医生请教,结果有害无益。情况是逐渐恶化的,因此拿今天同昨天比较,差别似乎并不大,他还能聊以自慰,但同医生一商量,就觉得病情在不断恶化,而且发展得很快。尽管如此,他还是经常请教医生。
这个月里他又找了一位名医。这位名医的话,简直同原来那位一模一样,但问题的提法不同。请教这位名医,只增加伊凡?伊里奇的疑虑和恐惧。另外有位医生,是他朋友的朋友,也很出名。这位医生对他的病做了完全不同的诊断。尽管保证他能康复,但提出的问题和假设却使伊凡?伊里奇更加疑虑。一个提倡顺势疗法的医生又做了另一种诊断,给了不同的药,伊凡?伊里奇偷偷地服了一个礼拜。可是,一礼拜后并没有见效,伊凡?伊里奇对原来的疗法丧失了信心,对这种新疗法也丧失了信心,于是越发沮丧了。有一次,一位熟识的太太给他介绍圣像疗法。伊凡?伊里奇勉强听着,并相信她的话。但这事使他不寒而栗。“难道我真的那样神经衰弱吗?”他自言自语。“废话!真是荒唐,这样神经过敏要不得,应该选定一个医生,听他的话好好疗养。就这么办。这下子主意定了。我不再胡思乱想,我要严格遵照这种疗法,坚持到夏天。到那时会见效的。别再犹豫不决了!”这话说说容易,实行起来可难了。腰痛在折磨他,越来越厉害,一刻也不停。他觉得嘴里的味道越来越难受,还有一股恶臭从嘴里出来,胃口越来越差,体力越来越弱。他不能欺骗自己:他身上出现了一种空前严重的情况。这一点只有他自己明白,周围的人谁也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他们总以为天下太平,一切如旧。这一点使伊凡?伊里奇觉得格外难受。家里人,尤其是妻子和女儿,热衷于社交活动。他看到,她们什么也不明白,还埋怨他情绪不好,难以伺候,仿佛还是他不对似的。他看出,尽管她们嘴里没说,他已成了她们的累赘,妻子对他的病已有定见,不管他说什么或做什么,她的态度都不会变。
“不瞒您说,”她对熟人说,“伊凡?伊里奇也像一切老实人那样,不能认真遵照医生的话养病。今天他听医生的话服药,吃东西;明天我一疏忽,他就忘记吃药,还吃鳇鱼(那是医生禁止的),而且坐下来打牌,一打就打到深夜一点钟。”
“哼,几时有过这种事?”伊凡?伊里奇恼怒地说。“总共在彼得?伊凡内奇家打过一次。”
“昨天不是跟谢贝克一起打过吗?”
“反正我痛得睡不着……”
“不管怎么说,你这样就永远好不了,还要折磨我们。”
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向人家也向伊凡?伊里奇本人说,他生病主要是他自己不好,给她这个做妻子的带来痛苦。伊凡?伊里奇觉得她有这样的看法是很自然的,但心里总感到难受。
在法院里,伊凡?伊里奇发现或者心里感到人家对他抱着奇怪的态度:一会儿,人家把他看作一个不久将把位置空出来的人;一会儿,朋友们不怀恶意地嘲笑他神经过敏,因为他自认为有一种神秘可怕的东西,在不断吮吸他的精神,硬把他往那儿拉。朋友们觉得这事挺好玩,就拿来取笑他。尤其是施瓦尔茨说话诙谐生动而又装得彬彬有礼,使伊凡?伊里奇想起十年前他自己的模样,因而格外生气。
来了几个朋友,坐下来打牌。他拿出一副新牌,洗了洗,发了牌。他把红方块跟红方块叠在一起,总共七张。他的搭档说:没有王牌,给了他两张红方块。还指望什么呢?快乐,兴奋,得了大满贯。伊凡?伊里奇突然又感到那种抽痛,嘴里又有那股味道。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赢得大满贯而高兴,未免太荒唐了。
他瞧着他的搭档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看他怎样用厚实的手掌拍着桌子,客客气气地不去抓一墩牌,却把它推给伊凡?伊里奇,使他一举手就能享受赢牌的乐趣。“他是不是以为我身子虚得手都伸不出去了?”伊凡?伊里奇想,忘记了王牌,却用更大的王牌去压搭档的牌,结果少了三墩牌,失去了大满贯。最可怕的是他看见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脸色十分痛苦,却表现得若无其事。他怎么能若无其事,这一点想想也可怕。
大家看出他很痛苦,对他说:“要是您累了,我们就不打了。您休息一会儿吧。”休息?不,他一点也不累,可以把一圈牌打完。大家闷闷不乐,谁也不开口。伊凡?伊里奇觉得是他害得大家这样闷闷不乐,但又无法改变这种气氛。客人们吃过晚饭,各自走散了。伊凡?伊里奇独自留在家里,意识到他的生命遭到了毒害,还毒害了别人的生命,这种毒不仅没有减轻,而且越来越深地渗透到他的全身。
他常常带着这样的思想,再加上肉体上的疼痛和恐惧躺到床上,疼得大半夜不能合眼。可是天一亮又得起来,穿好衣服,乘车上法院,说话,批公文,要是不上班待在家里,那么一天二十四小时,每个小时都得活受罪。而且,在这样的生死边缘上,他只能独自默默地忍受,没有一个人了解他,也没有一个人可怜他。
五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光景。新年前夕,他的内弟来到他们城里,住在他们家。那天,伊凡?伊里奇上法院尚未回家。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上街买东西去了。伊凡?伊里奇回到家里,走进书房,看见内弟体格强壮,脸色红润,正在打开手提箱。他听见伊凡?伊里奇的脚步声,抬起头,默默地对他瞧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向伊凡?伊里奇说明了问题。内弟张大嘴,正要喔唷一声叫出来,但立刻忍住了。这个动作证实了一切。
“怎么,我的样子变了吗?”
“是的……有点变。”
接着,不管伊凡?伊里奇怎样想使内弟再谈谈他的模样,内弟却绝口不提。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一回来,内弟就到她屋里去了。伊凡?伊里奇锁上房门,去照镜子,先照正面,再照侧面。他拿起同妻子合拍的照片,拿它同镜子里的自己做着比较。变化很大。然后他把双臂露到肘部,打量了一番,才放下袖子,在软榻上坐下来,脸色变得漆黑。
“别这样,别这样,”他对自己说,霍地站起来,走到写字台边,打开卷宗,开始批阅公文,可是脑子里进不去。他打开门,走到前厅。客厅的门关着。他踮着脚走到门边,侧着耳朵听。
“不,你说得过分了,”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说。
“怎么过分?你没发觉,他已经像个死人了。你看看他的眼睛,没有一点光。他这是怎么搞的?”
“谁也不知道。尼古拉耶夫(一位医生)说如此这般,可我不知道。列谢季茨基(就是名医)说的正好相反……”
伊凡?伊里奇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来想:“肾,游走肾。”他回忆起医生们对他说过的话,肾脏怎样离开原位而游走。他竭力在想象中捕捉这个肾脏,不让它游走,把它固定下来。这事看上去轻而易举。“不,我还是去找找彼得?伊凡内奇(那个有医生朋友的朋友)。”他打了铃,吩咐套车,准备出去。
“你上哪儿去,约翰?”妻子露出异常忧愁和矫揉造作的贤惠神情问。
这种矫揉造作的贤惠使他生气。他阴沉着脸对她瞅了一眼。
“我去找彼得?伊凡内奇。”
他去找这个有医生朋友的朋友。然后跟他一起到医生家去。他遇见医生,跟他谈了好半天。
医生根据解剖学和生理学对他的病做了分析,他全听懂了。
盲肠里有点毛病,有点小毛病。全会好的。只要加强一个器官的功能,减少另一个器官的活动,多吸收一点,就会好的。吃饭时,他晚到了一点。吃过饭,他兴致勃勃地谈了一通,但好一阵不能定下心来做事。最后他回到书房,立刻动手工作。他批阅公文,处理公事,但心里念念不忘有一件要事被耽误了。等公事完毕,他才记起那件事就是盲肠的毛病。但他故作镇定,走到客厅喝茶。那里有几个客人,正在说话,弹琴,唱歌。他得意的未来女婿、法院侦讯官也在座。据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说,伊凡?伊里奇那天晚上过得比谁都快活,其实他一分钟也没有忘记盲肠的毛病被耽误了。十一点钟他向大家告辞,回自己屋里去。自从生病以来,他就独自睡在书房里。他走进屋里,脱去衣服,拿起一本左拉的小说,但没有看,却想着心事。他想象盲肠被治愈了。通过吸收,排泄,功能恢复正常。“对了,就是那么一回事,”他自言自语。“只要补养补养身体就好了。”他想到了药,支起身来,服了药,又仰天躺下,仔细体味药物怎样在治病,怎样在制止疼痛。“只要按时服药,避免不良影响就行;我现在已觉得好一点了,好多了。”他按按腰部,按上去不疼了。“是的,不疼了,真的好多了。”他灭了蜡烛,侧身躺下……盲肠在逐渐恢复,逐渐吸收。突然他又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隐痛,痛得一刻不停,而且很厉害。嘴里又是那种恶臭。他顿时心头发凉,头脑发晕。“天哪!天哪!”他喃喃地说。“又来了,又来了,再也好不了啦!”突然他觉得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哼,盲肠!肾脏!”他自言自语。“问题根本不在盲肠,不在肾脏,而在生和……死。是啊,有过生命,可现在它在溜走,在溜走,而我又留不住它。是啊!何必欺骗自己呢?除了我自己,不是人人都很清楚我快死了吗?问题只在于还有几个礼拜、几天,还是现在就死。原来有过光明,现在却变成一片黑暗。我此刻在这个世界,但不久就要离开!到哪儿去?”他觉得浑身发凉,呼吸停止,只听见心脏在卜卜跳动。
“等我没有了,那还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了。等我没有了,我将在哪儿?难道真的要死了吗?不,我不愿死。”他霍地跳起来,想点燃蜡烛,用颤动的双手摸索着。蜡烛和烛台被碰翻,落到地上。他又仰天倒在枕头上。“何必呢?反正都一样,”他在黑暗中瞪着一双眼睛,自言自语。“死。是的,死。他们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想知道,谁也不可怜我。他们玩得可乐了。(他听见远处传来喧闹和伴奏声。)他们若无其事,可他们有朝一日也要死的。都是傻瓜!我先死,他们后死,他们也免不了一死。可他们还乐呢。畜生!”他愤怒得喘不过气来。他痛苦得受不了。难道谁都得受这样的罪吗!他坐起来。
“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头,我得定下心,从头至尾好好想一想。”他开始思索。“对了,病是这样开始的。先是腰部撞了一下,但过了一两天我还是好好的。稍微有点疼,后来疼得厉害了,后来请医生,后来泄气了,发愁了,后来又请医生,但越来越接近深渊。体力越来越差,越来越接近……越来越接近……我的身子虚透了,我的眼睛没有光。我要死了,可我还以为是盲肠有病。我想治好盲肠,其实是死神临头了。难道真的要死吗?”他又感到魂飞魄散,呼吸急促。他侧身摸索火柴,用臂肘撑住床几。臂肘撑得发痛,他恼火了,撑得更加使劲,结果把床几推倒了。他绝望得喘不过气来,又仰天倒下,恨不得立刻死去。
这当儿,客人们纷纷走散。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送他们走。她听见什么东西倒下,走进来。
“你怎么了?”
“没什么,不留神把它撞倒了。”
她走出去,拿着一支蜡烛进来。他躺着,喘息得又重又急,好像刚跑完了几里路,眼睛停滞地瞧着她。
“你怎么了,约翰?”
“没……什么。撞……倒了。”他回答,心里却想:“有什么可说的。她不会明白的。”
她确实不明白。她扶起床几,给他点上蜡烛,又匆匆走掉了:她还得送客。
等她回来,他仍旧仰天躺着,眼睛瞪着天花板。
“你怎么了,更加不舒服吗?”
“是的。”
她摇摇头,坐下来。
“我说,约翰,我们把列歇季茨基请到家里来好吗?”
这就是说,不惜金钱,请那位名医来出诊。他冷笑了一声说:“不用了。”她坐了一会儿,走到他旁边,吻了吻他的前额。
她吻他的时候,他从心底里憎恨她,好容易才忍住不把她推开。
“再见。上帝保佑你好好睡一觉。”
“嗯。”
六
伊凡?伊里奇看到自己快要死了,经常处于绝望中。
他心里明白,他快要死了,但他对这个念头很不习惯,他实在不理解,怎么也不能理解。
他在基捷韦帖尔的逻辑学里读到这样一种三段论法:盖尤斯是人,凡人都要死,因此盖尤斯也要死。他始终认为这个例子只适用于盖尤斯,绝对不适用于他。盖尤斯是人,是个普通人,这个道理完全正确;但他不是盖尤斯,不是个普通人,他永远是个与众不同的特殊人物。他原来是小伊凡,有妈妈,有爸爸,有两个兄弟――米嘉和伏洛嘉,有许多玩具,有马车夫,有保姆,后来又有了妹妹卡嘉,还有儿童时代、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的喜怒哀乐。难道盖尤斯也闻到过他小伊凡所喜爱的那种花皮球的气味吗?难道盖尤斯也那么吻过妈妈的手,听到过妈妈绸衣褶裥的声吗?难道盖尤斯也曾在法学院里因点心不好吃而闹过事吗?难道盖尤斯也那么谈过恋爱吗?难道益尤斯能像他那样主持审讯吗?
盖尤斯的确是要死的,要他死是正常的,但我是小伊凡,是伊凡?伊里奇,我有我的思想感情,跟他截然不同。我不该死,要不真是太可怕了。
这就是他的心情。
“我要是像盖尤斯那样也要死,那我一定会知道,一定会听到内心的声音,可是我心里没有这样的声音。我和我的朋友们都明白,我跟盖尤斯完全不同。可是如今呢!”他自言自语。“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发生的,可是偏偏发生了。这是怎么搞的?这事该怎么理解?”
他无法理解,就竭力驱除这个想法,把这个想法看作是虚假、错误和病态的,并且用正确健康的想法来挤掉它。但这不只是思想,而是现实,它出现了,摆在他面前。
他故意想想别的事来排挤这个想法,希望从中找到精神上的支持。他试图用原来的一套思路来对抗死的念头。但奇怪得很,以前用这种办法可以抵挡和驱除死的念头,如今却不行。近来,伊凡?伊里奇常常想恢复原来的思绪,以驱除死的念头。有时他对自己说:“我还是去办公吧,我一向靠工作过活。”他摆脱心头的种种疑虑,到法院去。他跟同事们谈话,在法庭上坐下来,照例漫不经心地扫一眼人群,两条干瘦的胳膊搁在麻栎椅扶手上,照例侧身凑近旁边的法官,挪过卷宗,同他耳语几句,然后猛地抬起眼睛,挺直身子,说几句老套,宣布开庭。但审讯到一半,腰部不顾正在开庭,突然又抽痛起来。伊凡?伊里奇定下神,竭力不去想它,可是没有用。它又来了,站在他面前,打量着他。他吓得呆若木鸡,眼睛里的光也熄灭了。他又自言自语:“难道只有它是真的吗?”同事和下属惊奇而痛心地看到,像他这样一位精明能干的法官竟然说话颠三倒四,在审讯中出差错。他竭力振作精神,定下心来,勉强坚持到庭审结束,闷闷不乐地回家去。他明白,法院开庭也不再能回避他想回避的事,他在审讯时也不能摆脱它。最最糟糕的是,它吸引他,并非要他有什么行动,而只是要他瞧着它,面对面地瞧着它,什么事也不做,难堪地忍受着折磨。
为了摆脱这种痛苦,伊凡?伊里奇寻找另一种屏风来自卫,但另一种屏风也只能暂时保护他,不久又破裂了,或者变得透明了,仿佛它能穿透一切,什么东西也挡不住它。
有一次他走进精心布置的客厅――他摔跤的地方,他嘲弄地想,正是为了布置它而献出了生命,因为他知道他的病是由跌伤引起的,――他发现油漆一新的桌上有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他研究原因,发现那是被照相簿上弯卷的青铜饰边划破的。他拿起他深情地贴上照片的照相簿,对女儿和她那些朋友的粗野很恼火――有的地方撕破了,有的照片被颠倒了。他把照片仔细整理好,把照相簿饰边扳平。
然后他想重新布置,把照相簿改放到盆花旁的角落里。他吩咐仆人请女儿或者妻子来帮忙,可是她们不同意他的想法,反对搬动。他同她们争吵、生气。但这样倒好,因为他可以不再想到它,不再看见它。
不过,当他亲自动手挪动东西的时候,妻子对他说:“啊,让仆人搬吧,你又要糟蹋自己了。”这当儿,它突然又从屏风后面出现,他又看见了它。它的影子一闪,他还希望它能再消失,可是他又注意到自己的腰。腰还是在抽痛。他再也无法把它忘记,它明明在盆花后面瞧着他。“这是干什么呀?”
“真的,我为了这窗帘就像冲锋陷阵一样送了命。难道真是这样吗?多可怕而又多么愚蠢哪!这不可能!不可能!但是事实。”
他回到书房里躺下,又同它单独相处。他同它又面面相对,但对它束手无策。他只能瞧着它,浑身发抖。
七
伊凡?伊里奇生病第三个月的情况怎样,很难说,因为病情是逐步发展的,不易察觉。但妻子也好,女儿也好,儿子也好,佣人也好,朋友也好,医生也好,主要是他自己,都知道,大家唯一关心的事是,他的位置是不是快空出来,活着的人能不能解除由于他存在而招惹的麻烦,他自己是不是快摆脱痛苦。
他的睡眠越来越少;医生给他服鸦片,注射吗啡,但都不能减轻他的痛苦。他在昏昏沉沉中所感到的麻木,起初使他稍微好过些,但不久又感到同样痛苦,甚至比清醒时更不好受。
家里人遵照医生的指示给他做了特殊的饭菜,但他觉得这种饭菜越来越没有滋味,越来越倒胃口。
为他大便也做了特殊的安排。每次大便他都觉得很痛苦,因为不清洁,不体面,有臭味,还得麻烦别人帮忙。
不过,在这件不愉快的事上,伊凡?伊里奇倒也得到一种安慰。每次大便总是由男仆盖拉西姆伺候。
盖拉西姆是个年轻的庄稼汉,衣着整洁,容光焕发,因为长期吃城里伙食长得格外强壮。他性格开朗,总是乐呵呵的。开头这个整洁的小伙子身穿俄罗斯民族服,做着这种不体面的事,总使伊凡?伊里奇感到困窘。
有一次,他从便盆上起来,无力拉上裤子,就倒在沙发上。他看见自己皮包骨头的大腿,不禁心惊胆战。
盖拉西姆脚登散发着柏油味的大皮靴,身上系着干净的麻布围裙,穿着干净的印花布衬衫,卷起袖子,露出年轻强壮的胳膊,带着清新的冬天空气走进来。他目光避开伊凡?伊里奇,竭力抑制着从焕发的容光中表现出来的生的欢乐,免得病人见了不高兴,走到便盆旁。
“盖拉西姆,”伊凡?伊里奇有气无力地叫道。
盖拉西姆打了个哆嗦,显然害怕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慌忙把他那张刚开始长胡子的淳朴善良而又青春洋溢的脸转过来对着病人。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我想,你做这事一定很不好受。你要原谅我,我是没有办法。”
“哦,老爷,好说。”盖拉西姆闪亮眼睛,露出一排洁白健康的牙齿。“那算得了什么?您有病嘛,老爷。”
他用他那双强壮的手熟练地做着做惯的事,轻悄地走了出去。过了五分钟,又那么轻悄地走回来。
伊凡?伊里奇一直那么坐在沙发上。
“盖拉西姆,”当盖拉西姆把洗干净的便盆放回原处时,伊凡?伊里奇说,“请你帮帮我,你过来。”盖拉西姆走过去。“你搀我一把。我自己爬不起来,德米特里被我派出去了。”
盖拉西姆走过去。他用他那双强壮的手,也像走路一样轻松、利索而温柔地把主人抱起来,一只手扶住他,另一只手给他拉上裤子,想让他坐下。但伊凡?伊里奇要求把他扶到长沙发上。盖拉西姆一点也不费劲,稳稳当当地把他抱到长沙发上坐下。
“谢谢。你真行,干得真轻巧。”
盖拉西姆又微微一笑,想走。可是伊凡?伊里奇同他一起觉得很愉快,不肯放他走。
“还有,请你把那把椅子给我推过来。不,是那一把,让我搁腿。腿搁得高,好过些。”
盖拉西姆端过椅子,轻轻地把它放在长沙发前,然后抬起伊凡?伊里奇的双腿放在上面。当盖拉西姆把他的腿高高抬起时,他觉得舒服些。
“腿抬得高,我觉得舒服些,”伊凡?伊里奇说。“你把这个枕头给我垫在下面。”
盖拉西姆照他的吩咐做了。他又把他的腿抬起来放好。盖拉两姆抬起他的双腿,他觉得确实好过些。双腿一放下,他又觉得不舒服。
“盖拉西姆,”伊凡?伊里奇对他说,“你现在有事吗?”
“没有,老爷,”盖拉西姆说,他已学会像城里仆人那样同老爷说话。
“你还有什么活要干?”
“我还有什么活要干?什么都干好了,只要再劈点木柴留着明天用。”
“那你把我的腿这么高高抬着,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行!”盖拉西姆把主人的腿抬起来,伊凡?伊里奇觉得这样一点也不疼了。
“那么劈柴怎么办?”
“不用您老爷操心。这我们来得及的。”
伊凡?伊里奇叫盖拉西姆坐下抬着他的腿,并同他谈话。真奇怪,盖拉西姆抬着他的腿,他觉得好过多了。
从此以后伊凡?伊里奇就常常把盖拉西姆唤来,要他用肩膀扛着他的腿,并喜欢同他谈天。盖拉西姆做这事轻松愉快,态度诚恳,使伊凡?伊里奇很感动。别人身上的健康、力量和生气往往使伊凡?伊里奇感到屈辱;只有盖拉西姆的力量和生气不仅没有使他觉得伤心,反而使他感到安慰。
伊凡?伊里奇觉得最痛苦的事就是听谎言,听大家出于某种原因都相信的那个谎言,他只是病了,并不会死,只要安心治疗,一定会好的。可是他知道,不论采取什么办法,他都不会好了,痛苦只会越来越厉害,直到死去。这个谎言折磨着他。他感到痛苦的是,大家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他的病很严重,但大家都讳言真相而撒谎,还要迫使他自己一起撒谎。谎言,在他临死前夕散布的谎言,把他不久于人世这样严肃可怕的大事,缩小到访问、挂窗帘和晚餐吃鳇鱼等小事,这使他感到极其痛苦。说也奇怪,好多次当他们就他的情况编造谎言时,他差一点大声叫出来:“别再撒谎了,我快要死了。这事你们知道,我也知道,所以大家别再撒谎了。”但他从来没有勇气这样做。他看到,他不久于人世这样严肃可怕的事,被周围的人看成只是一件不愉快或者不体面的事 (就像一个人走进会客室从身上散发出臭气一样),还要勉强维持他一辈子苦苦撑住的“体面”。他看到,谁也不可怜他,谁也不想了解他的真实情况。只有盖拉西姆一人了解他,并且可怜他。因此只有同盖拉西姆在一起他才觉得好过些。盖拉西姆有时通宵扛着他的腿,不去睡觉,嘴里还说:“您可不用操心,老爷,我回头会睡个够的。”这时他感到安慰。或者当盖拉西姆脱口而出亲热地说:“要是你没病就好了,我这样伺候伺候你算得了什么?”他也感到安慰。只有盖拉西姆一人不撒谎,显然也只有他一人明白真实情况,并且认为无须隐讳,但他怜悯日益消瘦的老爷。有一次伊凡?伊里奇打发他走,他直截了当地说:
“我们大家都要死的。我为什么不能伺候您呢?”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现在他不辞辛劳,因为伺候的是个垂死的人,希望将来有朝一日轮到他的时候也有人伺候他。
除了这个谎言,或者正是由于这个谎言,伊凡?伊里奇觉得特别痛苦的是,没有一个人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可怜他。伊凡?伊里奇长时期受尽折磨,有时特别希望――尽管他不好意思承认――有人像疼爱有病的孩子那样疼爱他。他真希望有人疼他,吻他,对着他哭,就像人家疼爱孩子那样。他知道,他是个显赫的大官,已经胡子花白,因此这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是抱着这样的希望。他同盖拉西姆的关系近似这种关系,因此跟盖拉西姆在一起,他感到安慰。伊凡?伊里奇想哭,要人家疼他,对着他哭,不料这时他的法院同事谢贝克走来了,伊凡?伊里奇不仅没有哭,没有表示亲热,反而板起脸,现出严肃和沉思的神气,习惯成自然地说了他对复审的意见,并且坚持自己的看法。他周围的这种谎言和他自己所做的谎言,比什么都厉害地毒害了他生命的最后日子。
八
有一天早晨。伊凡?伊里奇知道这是早晨,因为每天早晨都是盖拉西姆从书房里出去,男仆彼得进来吹灭蜡烛,拉开一扇窗帘,悄悄地收拾房间。早晨也好,晚上也好,礼拜五也好,礼拜天也好,反正都一样,反正没有区别:永远是一刻不停的难堪的疼痛;意识到生命正在无可奈何地消逝,但还没有完全消逝;那愈益逼近的可怕而又可恨的死,只有它才是真实的,其他一切都是谎言。在这种情况下,几天、几个礼拜和几小时有什么区别?
“老爷,您要不要用茶?”
“他还是老一套,知道老爷太太每天早晨都要喝茶,”他想,接着回答说:
“不用了。”
“您要不要坐到沙发上去?”
“他得把屋子收拾干净,可我在这里碍事。我太邋遢,太不整齐了,”他想了想回答说:
“不,不用管我。”
男仆继续收拾屋子。伊凡?伊里奇伸出一只手。彼得殷勤地走过去。
“老爷,您要什么?”
“我的表。”
彼得拿起手边的表,递给他。
“八点半了。她们还没有起来吗?”
“还没有,老爷。瓦西里?伊凡内奇(这是儿子)上学去了,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关照过,要是您问起,就去叫醒她。要去叫她吗?”
“不,不用了。”他回答,接着想:“要不要喝点茶呢?”于是就对彼得说:“对了,你拿点茶来吧。”
彼得走到门口。伊凡?伊里奇独自留着觉得害怕。“怎么把他留住呢?有了,吃药。”他想了想,说:“彼得,给我拿药来。”接着又想:“是啊,说不定吃药还有用呢。”他拿起匙子,把药吃下去。“不,没有用。一切都是胡闹,都是欺骗,”他一尝到那种熟悉的甜腻腻的怪味,就想。“不,我再也不能相信了。可是那个疼,那个疼,要是能停止一会儿就好了。”他呻吟起来。彼得向他回过头来。“不,你去吧,拿茶来。”
彼得走了,剩下伊凡?伊里奇一个人。他又呻吟起来。他疼得很厉害,可呻吟主要不是由于疼痛,而是由于悲伤。“老是那个样子,老是那样的白天和黑夜。但愿快一点。什么快一点?死,黑暗。不,不!好死不如赖活!”
彼得托着茶盘进来,伊凡?伊里奇茫然看了他好一阵,认不出他是谁,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他这种目光弄得彼得很狼狈。彼得现出尴尬的神色,伊凡?伊里奇才醒悟过来。
“噢,茶……”他说,“好的,放着。你帮我洗洗脸,拿一件干净衬衫来。”
伊凡?伊里奇开始梳洗。他断断续续地洗手,洗脸,刷牙,梳头,然后照照镜子。他感到害怕,特别是看到他的头发怎样贴着苍白的前额。
彼得给他换衬衫。他知道他要是看到自己的身体,一定会更加吃惊,因此不往身上看。梳洗完毕了,他穿上晨衣,身上盖了一条方格毛毯,坐到扶手椅上喝茶。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神清气爽,但一喝茶,立刻又感到那种味道、那种疼痛。他勉强喝完茶,伸直腿躺下来。他躺下,让彼得走。
还是那个样子。一会儿出现了一线希望,一会儿又掉进绝望的海洋。老是疼,老是疼,老是悲怆凄凉,一切都是老样子。独个儿待着格外悲伤,想叫个人来,但他知道同人家待在一起更难受。“最好再来点儿吗啡,把什么都忘记。我要请求医生,叫他想点别的办法。这样可真受不了,真受不了!”
一小时、两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忽然前厅里响起了铃声。会不会是医生?果然是医生。他走进来,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喜气扬扬。那副神气仿佛表示:你们何必这样大惊小怪,我这就来给你们解决问题。医生知道,这样的表情是不得体的,但他已经习惯了,改不掉,好像一个人一早穿上大礼服,就这样穿着一家家去拜客,没有办法改变了。
医生生气勃勃而又使人宽慰地搓搓手。
“啊,真冷,可把我冻坏了。让我暖和暖和身子,”他说这话时的神气仿佛表示,只要稍微等一下,等他身子一暖和,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嗯,怎么样?”
伊凡?伊里奇觉得,医生想说:“情况怎么样?”但他觉得不该那么问,就说:“晚上睡得怎么样?”
伊凡?伊里奇望着医生的那副神气表示:“您老是撒谎,怎么不害臊?”但医生不理会他的表情。
伊凡?伊里奇就说:
“还是那么糟。疼痛没有消除,也没有减轻。您能不能想点办法……”
“啊,你们病人总是这样。嗯,这会儿我可暖和了,就连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那么仔细,也不会对我的体温有意见了。嗯,您好。”医生说着握了握病人的手。
接着医生收起戏谑的口吻,现出严肃的神色给病人看病:把脉,量体温,叩诊,听诊。
伊凡?伊里奇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毫无意思,全是骗人的,但医生跪在他面前,身子凑近他,用一只耳朵忽上忽下地细听,脸上显出极其认真的神气,像体操一般做着各种姿势。伊凡?伊里奇面对这种场面,屈服了,就像他在法庭上听辩护律师发言一样,尽管他明明知道他们都在撒谎以及为什么撒谎。
医生跪在沙发上,还在他身上敲着。这当儿门口传来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绸衣裳的声,还听见她在责备彼得没有及时向她报告医生的来到。
她走进来,吻吻大夫,立刻振振有词地说,她早就起来了,只是不知道医生来了才没有及时出来迎接。
伊凡?伊里奇对她望望,打量着她的全身,对她那白净浮肿的双手和脖子、光泽的头发和充满活力的明亮眼睛感到嫌恶。他从心底里憎恨她。她的亲吻更激起他对她的难以克制的憎恨。
她对待他和他的病还是老样子。正像医生对病人的态度都已定型不变那样,她对丈夫的态度也已定型不变:她总是亲昵地责备他没有照规定服药休息,总是怪他自己不好。
“嗳,他这人就是不听话!不肯按时吃药。尤其是他睡的姿势不对,两腿搁得太高,这样睡对他不好。”
她告诉医生他怎样叫盖拉西姆扛着腿睡。
医生鄙夷不屑而又和蔼可亲地微微一笑,仿佛说:“有什么办法呢?病人总会做出这样的蠢事来,但情有可原。”
检查完毕,医生看了看表。这时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向伊凡?伊里奇宣布,不管他是不是愿意,她今天就去请那位名医来,让他同米哈伊尔?达尼洛维奇(平时看病的医生)会诊一下,商量商量。
“请你不要反对。我是为我自己才这样做的,”她嘲讽地说,让他感到这一切都是为她而做的,因此他不该拒绝。他不做声,皱起眉头。他觉得周围是一片谎言,很难判断是非曲直。
她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她对他说这样做是为了她自己,那倒是真的,不过她的行为叫人很难相信,因此必须从反面来理解。
十一点半,那位名医果然来了。又是听诊,又是当着他的面一本正经地交谈,而到了隔壁房间又是谈肾脏,谈盲肠,又是一本正经地问答,又是避开他现在面临的生死问题,大谈什么肾脏和盲肠有毛病,米哈伊尔?达尼洛维奇和名医又都主张对肾脏和盲肠进行治疗。
名医临别时神态十分严肃,但并没有绝望。伊凡?伊里奇眼睛里露出恐惧和希望的光芒仰望着名医,怯生生地问他,是不是还能恢复健康。名医回答说,不能保证,但可能性还是有的。伊凡?伊里奇用满怀希望的目光送别医生,他的样子显得那么可怜,以致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走出书房付给医生出诊费时都忍不住哭了。
被医生鼓舞起来的希望并没有持续多久。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些图画,还是那些窗帘,还是那种墙纸,还是那些药瓶,还是他那个疼痛的身子。伊凡?伊里奇呻吟起来,给他注射了吗啡,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醒来时,天色开始发黑。仆人给他送来晚餐,他勉强吃了一点肉汤。于是一切如旧,黑夜又来临了。
饭后七点钟,普拉斯柯菲雅?费多罗夫娜走进他的房间。她穿着晚礼服,丰满的胸部被衣服绷得隆起,脸上有扑过粉的痕迹。早晨她就提起,今晚她们要去看戏。萨拉?贝娜到这个城里做访问演出,她们定了一个包厢。那也是他的主意。这会儿,他把这事忘记了,她那副打扮使他生气。不过,当他记起是他要她们定包厢去看戏的,认为孩子们看这戏可以获得美的享受,他就把自己的愤怒掩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