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亚矢子会经用来刺伤诚一的话,他似乎依然耿耿于怀。
被他道破了自己的心思,诚治反而惭愧起来。
「动用我们公司的关系去找,我就不信找不到那样条件的房子。」
说完,诚一站起身,又说:
「这百万就押定罗。房子找到之前,不准你们动它。」
「……还用你说。我还要把那数字增加给你看咧。」
诚治也不甘示弱地回敬老爸,把他送出了房门。
□
大约半年后,合意的房子找到了,手续也顺利进行。
他们决定在手续全部办妥时,一口气把搬家的事搞定。新家的房间和旧家一样多,也可以把家具和物品全数搬过去,不过趁机丢掉一些旧东西也好。
随着行李打包,家里的摆设每天都在改变,已接受成猫节育手术的小花也显得不安份,总是到处走个不停。
诚治向冈野医师报告搬家的事,便见冈野医师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样很好,你们能为了她而勇于改变环境,这是再好不过了。她在家里的情况如何?」
「啊,决定要搬家之后,她整个人的精神都好多了。不过,她在打包时还是没法自己做决定,经常呆站在房里看着我跟我爸整理东西,有时又像没头苍蝇似地走来走去。」
「日常例行以外的事,她还没法做取舍或判断。她的脑中知道自己有事要做、不做不行,却不知道从何下手。当她像没头苍蝇般兜圈子走时,表示她正在为此而焦急。所以就算搬家的事帮不上忙,你们也不要责怪她。」
冈野医师如是说,好像已猜到诚一的反应。
「若是直接要求她做什么,她会乖乖去做,不过偶尔会埋怨说好累就是了。」
「会埋怨是个好现象哦。哎,如果可以多花点钱,那就尽量请搬家公司帮忙吧,减轻她的负担。」
说完,冈野医师将一份转诊介绍信交给诚治。
「我想,这间医院离你们的新家比较近。」
「谢谢您。」
寿美子的药不能中断,持续服药才能让搬家和小花的存在发挥意义。
「下一次大概就去新医院回诊了。」
他在回程的车上这么说,寿美子吃了一惊。
「哎呀,妈忘了去跟医生道别。」
「我去讲过了,没关系。冈野医生还帮我写了新医院的介绍信呢。」
寿美子点头称是,然后要求诚治载她到量贩店买猫砂。
搬家公司的服务周到,从两地的清扫,到废弃物、旧家具清运都可包办,武家只要拆封小件行李就好了。
诚治硬是在这个周末把姊姊叫来,想让她陪伴母亲。
「这房子蛮大的嘛。」
看着纸箱堆积如山的新家,亚矢子发表她的高见。
「是靠了爸的关系才找到这么好的。而且我们还扔了很多旧东西。」
在物品全数就定位之前,小花得可怜兮兮地被关在二楼的空房间里——那是寿美子指定要留给女儿跟女婿住的。那房间的东西最少,可以留到最后再来整理。
「诚治去收拾二楼。你记得定时去看看小花。」
「爸负责卧房。壁橱跟五斗柜里该怎么整理,你记得吧?」
「妈,你来跟我一起弄厨房、卫浴跟起居室吧。」
有亚矢子在,气氛果然不一样。亚矢子懂得分配工作,让寿美子体会劳动的充实感而不疲累,但也让她适时休息,见她厌烦而踏步时就换别的事情来做;但亚矢子自己却像机器人一样,手边从没停下来。
多亏了亚矢子的指挥,拆箱作业当晚就大致完成了。空纸箱将由搬家公司来取回,小花也总算不用再关禁闭,可以在新家四处探险。
「妈,明天我们去附近逛逛吧。看看车站前的超市跟银行,也得买些见面礼给邻居呢。」
「可是亚矢子,你明天得回去……」
「不急,我礼拜一也请假了。只是之后会有好一阵子不能回来就足了。妈,等你身体好一点,不如你来名古屋玩吧。」
亚矢子笑着说。
「既然你们明天才要去采买,今晚就上馆子吃吧。」
诚一罕见地勤奋了一整天做这种近似家务的工作,直到这时才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休息。
「可是刚搬新家就把小花丢在家里好可怜……
「不过是一会儿工夫,让它等等有什么关系!」
眼见诚一的口气变差,诚治连忙插话:
「附近有便当店,我去买回来。你们要吃什么?」
大家都说随便。诚治于是拿了车钥匙往外走。
次日晚上,寿美子去洗澡时,亚矢子跑到正在看电视的诚治身旁。
「爸在房间?」
平常的这个时候,诚一都在起居室独自晚酌。
「应该是吧?他一整天都窝在被窝里滚来滚去的。大概是搬家搬累了。」
「那我去找他聊聊。」
「欸,等下、等下,姊。」
亚矢子才没理他,一溜烟就跑出了起居室。
搬家的大工程才结束,刚要喘口气,她还想跟老爸说什么?
诚治急忙跟过去时,亚矢子已经喊着「爸,我要进去罗」就拉开了和室的纸门。
果然,里在棉被里的诚一惊坐起。
「干嘛?有什么事……」
亚矢子走到惊慌的父亲面前跪坐下,以指触地,伏下头去。
「爸,谢谢你。」
两个大男人当场看傻了眼。诚一面色微红,故意别过脸去。
「谢什么谢,她是我老婆。」
诚一没好气地说完,接着又说:
「下次再有社区大会叫我去喝酒,我打死不喝了!」
听到这句话,诚治忍不住噗嗤笑出。
「不要啦,爸,喝两杯应酬应酬也是必要的。份量拿捏好,跟你的晚酌差不多就行了。」
「最近我连公司的酒会都不去了!不要随便引诱我啦!」
连亚矢子也不由得笑了出来。父女三人好久没这么笑成一团。
□
「搬家的事都处理完了吗?」
搬新家之后的星期一早上,诚治在上班途中巧遇真奈美。
「是啊。谢谢关心。」
诚治说完,换了个活泼的口吻:
「搭电车通勤果然麻烦。以前骑机车一下就到了。」
「那是以前太轻松啦。」
两人一面闲聊,一面打开办公室的门。
「小花好不好?」
「它一开始还怕怕的,现在已经快乐似神仙,活像在那里住了十年似地.」
不知是不是因为提到了小猫,诚治下意识地脱口说道:
「谢谢你。」
真奈美一脸讶异。他们聊的是搬家,怎么会向她道谢。
「就是那个……『别当真』的那时候,你说我不放弃就一定来得及……那时我好、啊不,算是相当……也不对,反正很高兴。我本来是个苟且怠惰又不孝的人,你的话给我很大的肯定和鼓励。我虽然振作得太晚,但是一直努力到现在,如今终于也看到了希望。还有,你让小花来到我们家,它也帮了忙,所以我要谢谢你。」
见诚治向她鞠躬,真奈美笑了。
「我什么也没做。全都是你做的。」
找一天把小花带出来让我看一看,好吗?
听见真奈美如此问道,诚治下意识地抓了抓头。
「嗯——它从来没出门过,所以……恐怕没法把它带出门。」
眼见具奈美马上消沉下来,诚治急忙补充说:
「不过你放心!就最近吧!你可以来我家看!但你可不可以再多等一阵子?」
等到他能够把母亲和家里的这些事讲出来时;在同龄的真奈美面前,可以稀松平常的细数这些年来会经跨越的苦难,而不再只敢对着那些经历过人生风浪的大叔们吐苦水时;同时,也等寿美子恢复得更好。
他忍不住乱想——已经二十好几的儿子邀异性朋友来家里玩,搞不好真的可以算是某种孝行吧。
【after hours】
原打工族的旁观感言
「喂——帮忙的!抬一袋水泥过来!」
「马上来!」
炎炎夏日里,丰川正忙着从卡车搬下资材,听到呼唤便扛了一袋水泥跑去。
「嘿,久等了!要帮你开吗?」
「好。」
正在拌水泥的工人停下了铲子,往旁边避开,一面放慢了搅拌头的速度。丰川拆开袋口,将水泥砂从边缘倒进去。
「好,停!」
丰川依令抬高袋口,工人随即伸进铲子去拌匀。
「小老弟,你真拚,穿西装还来干粗活儿。」
丰川穿的是西装,却是把外套脱了换成工地用的夹克,长裤则没换。
「没差啦,反正是便宜货。那你要记得我哦,我姓丰川。大悦土木的丰川!」
一面说着,丰川一面指着印在夹克胸前的公司名称。他跑业务时,必定随身带着这件夹克。
「好好好,丰川老弟。等下记得去办公室,监督说要找你。」
「真的吗?谢谢您!」
丰川大大一鞠躬。
这是一处公有住宅的工地,属于大型建案,工程虽已开始进行,小状况却不时发生,所以丰川得要定期来探一探,看看是否有额外的案子可以接。
「我还真没看过像你这样的业务员,在工地混进混出,挺能帮上忙的。」
工地的组合屋办公室里,监督苦笑着打趣道。
「我们公司的业务都要从工地干起,大部分工程都做过呢。我倒怕自己强出头受了伤,反而给你们添麻烦,所以只敢帮小忙而已。」
跟工人混熟了,业务就好做了。丰川经常来露个脸,让这个工地的工人都认得他,竟也意外地接到不少小案子;要是连临时工都能混熟,那么在别的工地也都有机会插旗了。
「不瞒你说,我们的包商突然不够。」
「怎么了吗?」
丰川机灵地问道。识相装熟是他的业绩利器,这点就连与他年纪相近的上司都认同。见他听出端倪,监督也就顺便发起牢骚来。
「B栋基础工程的包商居然给我在水泥浆里搀水。」
「会不会太夸张了。」
「现在要整个拉掉重灌,但那个包商我不敢再用了。要是你们可以马上接手,看你们愿不愿意。」
丰川探身向前说道:
「请父给我们吧!我们三天就可以做好交接。」
「那太好了。」
「不过……」
听到接下来的但书,对方的脸色一定会变,可是他非说不可,否则将来会起纠纷。
业界的环境仍然保守,这项承揽条件竟成了公司接案的阻力,这是丰川和上司都没料到的。
「我们的副监督是女性。交接时也会是这位女性来点收。」
果不其然,监督皱起了眉头。
「女性啊……几岁呢?」
「今年大概二十九吧。」
监督的眉头越皱越深。
「那么年轻,不知道行不行哪。工地这么乱,她可以吗?」
「没问题的,我在工地做的时候,还是她训练我的咧。工人也都信任她,她也跟大伙儿一起用厕所。有一次要搬下水管,她二话不说就冲过来抬。」
举这几个例子似乎有效。监督的表情动摇了。
「而且,她这个人很严肃,口风紧得很。」
人手不足的内幕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这种优点的附加价值可就大了。
回公司的途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者是武诚治——就是那位年龄相仿的上司。丰川的轻浮调调和没原则,在这位上司的眼里,都是长处。
「是,我是丰川!我正要回公司——」
「怎么了?心情这么好。」
「哼哼哼,那家公有住宅的案子我接到啦!连阿姊都有份!」
「哇哦,大功一件!」
「是的是的。多夸奖我一点——!」
「了不起、了不起。」
「既然这样,我等下可以先绕去西装店再回去吗?我的生日礼券今天到期!」
电话那头的武似乎在苦笑。
「好啦,去吧。我们的西装都是消耗品。」
他们总是穿西装打领带地就往工地跑,成衣店的廉价品就像他们的工作服。
「那案子要几个人?」
「监督说基础一区大约十五人。」
「好,那得叫千叶小姐自己组个工班了。我看临时工也要加派——」
「阿姊一定很开心。」
「是啊。」
武回答时的语气柔和。他自己可能没察觉,每当用这种语调讲话,必定是谈到了千叶真奈美——也就是丰川口中的阿姊。
「谢啦。」
怪人一个,跟我道谢还不如多跟阿姊本人说上几句。
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丰川,搞不懂武在温吞个什么劲儿。
□
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丰川,曾经就此事当面问过真奈美。那时的他还在工地研修。
同为新进职员,两人中午常在工地一块儿吃便当。
「阿姊我问你,你对武哥——哦,不用了,我知道了。」
粉颊樱色胜于雄辩,外加那神情。
平时的真奈美十分粗鲁,有时甚至会踢丰川的屁股,话不多又不常笑,一板一眼的,实在很难想像会有这种表情。
什么嘛,没想到她也有少女的一面。
她自己大概也没想到脸上的表情会泄密,转过头去把脸垂得好低,几乎要贴到膝上的超大便当盒。
「……不要跟别人说。」
她低着头请求。
丰川原本没想太多,只是看她在武的面前总是特别紧张,才随口问问。问出这种结果,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哇咧,这下子连我也动心了。可我本来喜欢的类型是更楚楚可怜一点,像小动物一样天真活泼又灿烂的才好啊。
既然动心了,那也没办法,那我就趁虚而入吧。说来对武不好意思,但在这个阶段,丰川的选项里可还没有死心这一条。
一不做二不休,积极一点来收集敌方情报。
「武哥人是不错,但我看他一定是注定领好人卡领到死的那种。你是喜欢他哪一点啊?」
「就是有女生喜欢好人,怎样?」
「那我也是常领好人卡啊。要怎么样才能不被发卡呢?我想知道嘛。」
「你才不是被发卡。你是太轻浮吧。」
真奈美没好气地丢出这么两句。机灵如丰川,当然知道她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才故意如此斗嘴。
啊娘喂,头一次遇到这种类型,超好玩的——丰川窃笑。
「……就是从捡到小猫那一次之后。」
尽箐害羞,却还是吞吞吐吐地招供,可见她其实也想要一个可以聊心事的对象。只不过,当她选择丰川为这个对象时,也就表示丰川没希望了。
不对,我才没这么容易被打倒,做恋爱军师也是有可能反败为胜的。
「就是你跟我捡到的……」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时武先生都不让我和你碰那只小黑猫?」
当他们收工赶回公司时,那只小黑猫已经入土为安。
「我后来才发觉,武先生一定是知道小黑猫救不活,所以才不让我们抱它。」
「啊?应该是巧合吧?」
「反正我知道不是巧合。」
真奈美说得平静却坚决,丰川也不想再质疑了。
「他可以做到不着痕迹的体贴,我觉得他好坚强,怪不得他可以勇敢面对很多事情……包括他家里的事。」
武的家庭有些状况,丰川会从工地同事口中听说。
「我就做不到。」
真奈美的家庭也有点复杂,这是他本来就知道的。
「我懒得去面对,所以才当个乖宝宝,免得和家里牵扯太多。武先生却是脚踏实地努力,我觉得他好耀眼。」
……这一仗恐怕难打。
眼见真奈美的脸上未露喜色,丰川这么想着。
恋爱中的女孩应该要多一点轻飘飘、粉嫩嫩的气质才对吧?——真奈美的模样跟丰川所知道的「恋爱中的女孩」可完全不同,害他觉得好有趣,反而更想观察下去。
在武的面前,真奈美一点儿也不雀跃,反而格外严谨。听他们两人聊天,简直就像是体育社团的学长和学妹在对话,偶尔聊到工作以外的话题,也不过就是武领养的小猫眯。不知是她要求武让她看手机里的小猫照片,还是武主动拿给她看的,总之真奈美也从不缠他。
两人在职场以外的私生活,似乎也没有任何交集。
——没看过女孩子谈恋爱时还这么质朴刚强的。
「阿姊,你是不是该动一点心机了啊?这样也太平淡了吧。你们要到哪一天才会手牵手啊?」
两人没进展,对丰川而言才是好消息,只是他也快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多嘴献计。
「干脆我来约你吃晚饭算了?」
哇咧!我白痴啊,干嘛给敌人送盐啊。都怪自己太鸡婆,见不得真奈美的情场笨拙。
「不用啦。」
真奈美笑着摇头,接着以认真的表情说「所以你别鸡婆」,正经八百地让丰川碰了一记钉子——你讲话也好听一点呗,我说恋爱中的女人。
「我若表态,武先生会困扰的。而且我现在得学这么多东西,没多余的心思想这些。」
「……你才不会为了这种事而工作失常咧。」
「谁知道,搞不好我会心花怒放外加神魂颠倒。」
「才不会。」
发觉自己并不只是嘴上鼓励她,丰川暗暗不解。他应该要期盼真奈美对这段恋情越消极越好,怎么这会儿替她摇旗呐喊起来了呢。
「我不想让武先生困扰啦。」
真奈美的态度不变,丰川松了一口气。可是不知怎么搞的,自己竟又讲出反话来。
「你又知道他会困扰了。」
「我就是知道。」
真奈美依然说得平静而坚决,只是看起来有点心痛。
「武哥,你觉得阿姊那种类型的怎样?」
丰川开始观察武,则是在研修结束之后。他应征的是业务兼综合职,研修结束后就离开了工地,在武的手下学习各项业务与行政流程。
「她很乖啊,而且监督们都说她苦干实干,满欣赏她的。」
打开便当盒,武这么答道。他和家人同住,母亲会替他做便当。丰川的午餐清一色都是在超商买的。
拉开握饭团的塑胶膜,丰川不满地说:
「哎唷,你明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
「那你问那个干嘛啦。」
武皱起了眉头,面露困惑。你板起脸来也没用,本少爷照样能看穿你的心。我的机灵跟识相可不是练假的。
「职场有女生不都是这样吗?男生凑在一起就会对她们品头论足啊。女生之间也会这样讲我们耶。」
「我们公司的女生就只有千叶小姐一个,她要去跟谁聊男生啊?」
「我只是说一般情况嘛,别挑我语病啦。每天都跟大叔为伍好枯燥,年轻人就该聊聊年轻人的话题嘛。」
「你真是够了。」
武边扒饭边苦笑。
「但我现在也没那个闲工夫顾自己。」
「……要是有那个时间呢?」
「你很坏心耶。」
武抓了抓头,接着说:
「我进公司之前就像啃老族,吊儿郎当、得过且过,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恐怖。也不把家人放在眼里,就因为这样,才来不及护现我妈生病。所以我想,我大概是没有资格把自己的事情放在第一了。至于千叶小姐……」
思索着用词,武停顿了一会儿。
「她和我刚好相反,认真务实,而且她是来继承父亲遗志的耶。我在啃老耍废柴的时候,人家她就已经立定志向了。同样是人,居然差这么多,我真是无地自容,每次看到她都觉得自惭形秽,要是看太久了我的眼睛一定会瞎掉。」
「……你还分析得这么认真哦。」
——真是半斤八两。
丰川想起真奈美也曾经说武是个耀眼的人。
「只有我一个人开心自在真无聊。你干嘛不把自己过得轻松一点。」
「你过得轻松,但也不代表做事不认真,不是吗?」
「当然啦——」
「千叶小姐做事认真,你也是啊。」
怎么把话题扯到我身上来了?丰川不解,却见武眯着眼睛笑道:
「这次徵才,我们并没有指望徵到多好的人选,只要一个像我这样洗心革面的就好,没想到成果惊人。千叶小姐跟你都比我还有本事,所以我看你也觉得很耀眼啊。」
突然被夸赞,丰川不自在起来。
「我哪有认真?我可是很随便的。」
「才不是那样,你只是外表随便,本性认真得很。你之前的打工是在同一家持续做很久吧。」
「那是因为我看上一个女生才留在那里,而且又没辞职的理由。」
「这就让你一直乖乖地去工作了,不是吗?要是像我一样吊儿郎当,就算职场再安稳也一样做不长久的,因为我就是坐不住。去到哪里都一样,累积不出成就。」
武的表情变了,像是隐忍着某种轻微的疼痛。
「我都可以想像你打工时的模样呢。说一堆蠢话逗人开心,有你值班时大伙儿就很愉快——如果你是我家的长男,我妈一定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听了好烦哦,受不了!」
说是上司,武也才比丰川大一岁,而且他从来不摆架子。一时忘了职场伦理中的长幼尊卑,丰川冲口说出:
「武哥你干嘛这样消极啊!我根本就不可能是你们家的小孩,想这做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觉得是自己防止事情演变到最糟的地步呢?你实际上也已经帮到你家了不是吗?」
武看着丰川,好像很惊讶。
他的眼神无比真挚,看得丰川更加不自在。
「干嘛啦。」
「没事。」
武摇摇头。
「你也觉得我来得及哦。」
这话除了丰川还有谁讲过,武就没说了。
过了不久,武搬家了。原本骑机车通勤只要十分钟,现在得搭乘电车。
他搬家之后的那个星期一,丰川听见武埋怨说搭电车上班很麻烦,可是他的语气听来开朗得很,甚至比之前多了几分朝气。——所谓「之前」,倒也不是不开朗,只是丰川听得出,那是他好强心作祟、硬撑出来的。
对武哥来说,搬家可能意味着与某件事情划清界线。
不知是不是同样感受到武的转变,就丰川所知,那是真奈美主动踏出的第一步。
「找一天把小花带出来让我看一看,好吗?」
丰川正要推开办公室大门时,隐约听见真奈美在屋里这么说。
他停下了开门的动作,脑中浮现她那平静却坚决的笑容……
笨死了阿姊。你不是我的菜,却是个好女人,好到连我的心都能抓走了,干嘛还迷恋这种消极又有个问题家庭的男人咧!
你要是换个对象——要是换成我,你的恋爱早就谈成了。
还看小猫咧,耍这小家子气的障眼法,又说什么「找一天」,约得不清不楚,还在搞暧昧。谈恋爱明明就可以神清气爽地谈,你们两个为什么这么不积极呢?
「它从来没出过门,所以……恐怕没法把它带出门。」
武又答得正经八百,真是呆头鹅一个!丰川在门外越听越不耐烦,对着那两人暗暗狂骂笨蛋。不过就是相约看猫,有那么难吗?
屋里的男人,你可知为了这短短几句话,你面前那女的已经思考过超多遍、又超努力地在找时机了吗?
就这么简单的对话,要是再牵不出个什么结果,她一定会自觉失言而情绪低落的。
就在丰川决定索性闯进去闹场时,武又出声了。
「不过你放心!就最近吧!你可以来我家看!但你可不可以再多等一阵子?」
……出这招哦。
丰川又停下了开门的手,听着真奈美在门后一板一眼地回答「我明白了,我会等的」。
然后就没再有说话声传出来了,只有具奈美向门口走来的脚步声。
丰川抢先一步打开大门。
「早安——!」
正要开门的真奈美吃了一惊。——她双颊那颜色。
那种粉色要让你背后的那男人看到啊,傻瓜。
「怎么了,阿姊,你的脸好红哦。」
丰川故意道破,真奈美的脸就更红了。
「——没事!」
真奈美凶巴巴地答道,推开丰川走了出去。
「阿姊她怎么了啊?」
他继向武问道,却见武也心神不宁地回答「没有啊」。这头也是欲盖弥彰。
——所以说,这种人是不讲场面话的。
相约看小猫也要惯重其事,轻松的谈话也会搞到结巴。「最近」或「找一天」之类的不确之约,对武而言,却是一定要做到的承诺;而真奈美所说的「我会等」,也不只嘴上说说而已。她真的会等。
这两个人到底是在交换什么重大承诺啊?
清清淡淡的这两个人,只怕还要等很久才会牵到对方的手。
话说回来,丰川又觉得自己撞见的这一幕似乎意味着自己没有胜算了。
清清淡淡的他们,过了一年多,还是依然清清淡淡。
明明就清清淡淡,丰川却找不到趁虚而入的机会,只能保持着旁观者的距离兜圈子。他要的当然不只是旁观者的立场,却也知道自己不能要求更多,否则必定落得出局。
就在丰川不敢妄动时,他已经自行退场了。
「也该让千叶小姐用副监督的身分去承揽工程了。」
板着脸孔,武盯着萤幕上的工程表看。
真奈美早就以副监督的身分跟随各个监督学习工程管理,相关资格证照也都陆续取得,可是一说要以她为副监督来编组工班,客户们就面有难色,结果她只能以工人的身分参与工程。
「她实质上已经是个副手了。监督们都抢着和阿姊搭档,说有她很方便。」
「公司以前都没有副手嘛,当然会抢。」
说着,武的面容略带愁苦。
「但这样反而害她爬不上去了。」
没有正式的工程监督经历,真奈美永远不能做大悦土木的招牌。副监督的资历都不完整了,更不用想要栽培她做正监督了。
「维持现状不行吗?」
「当初录用她就是打算培养她做副监督,要是不能独力承揽工程,公司的钱都白花了。而且有些资格得要先有实务经验才能去考。」
「但她很有用处。白花这些钱,公司又不会倒,有什么关系?」
却见武的神情一凝。
「你这话绝对不能在千叶小姐面前讲。」
那语气听来似乎有一分怒意。
「她可是为了当工程负责人才进公司来的。客人嫌她麻烦,我们管不着,但我们自己绝不能嫌。」
我又没那么说。丰川原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维持现状有什么关系——这话若从自己口中说出,听起来就像是不情愿改变现状,嫌改变太麻烦。
「……对不起。」
「没关系,千叶小姐没听到就好。」
说这话时,武又变回平时的好好先生——好到让丰川都想骑到他头上去。可是丰川只觉得尴尬且别扭。
你们之间明明就没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落居下风呢?
「千叶小姐太吃亏了,得想个办法替她开路才行。」
——就在这之后,过了一阵子。
「我们会全力做好行政方面的支援。所以,请你跟千叶小姐搭档监工,让我们向客户推销。」
武正在和大悦谈判。
「到时我们不挑案子,什么都会接,但还是请工头你答应吧。拜托了。」
盯着武的脸,大悦彷佛在盘算利弊得失。丰川在自己的座位上猛吞口水。
武哥,这样不好吧!你竟敢叫工头去帮阿姊抬轿!
有大悦亲自出马,又不挑工作的话,由真奈美担任副监督的案子会比较容易谈成。
大悦一迳默默瞪着,可是武也不退让。终于,大悦开口了。
「几次。」
「一次,只要工头肯替她做一次绩效出来,后续我们会想办法。」
「好,我就让你们用一次。」
武弯下腰去行九十度大礼。
「吓死人了——我还以为工头会生气。」
等到大悦去工地,丰川才敢对武这么说。武笑了笑。
「他不会为这种事而生气啦。要是再拜托他一次,他才会生气。」
前辈就是前辈,把老板的脾气摸得这么清楚。
以大悦为号召的包案很快就接到手,真奈美还为此来向武致歉。当时丰川也在场。
「不好意思,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替公司赚钱。」
那是件很小的工程案,根本不是大悦亲自出马的规格。这样的组合落差太大,其实接案不容易。
「嗯,刚起步嘛,没办法。」
武只说了这些。
「你总可以多讲几句话来安慰她吧。」
丰川在后面暗扯武的袖子,武却不配合地说「安慰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武哥你真冷漠!」
他当着真奈美的面吐露心中的不满,脑袋却吃了真奈美的一记快速铁拳。
「好痛,干嘛打我!」
「我可不是为了要人安慰才来道歉的,你少看扁我了!」
「什么?可是……」
「我是为了害你们多费心思接案才来道歉的。谁说要人安慰来着。」
你敢跟武先生多嘴我就杀了你。翼奈美指着丰川如此恐吓,然后就走了。
摸着被打的脑门,丰川嘟着嘴目送她离开。
女的副监督?要是她的工程经验再多一点,我们就让她来试试。
这是客户拒绝的标准说法。真奈美的第二份监工案一直谈不下来,跟大悦搭档的工程也即将进入尾声。那本来就是个短期的小型工程。
照这样下去,恐怕得再求工头帮忙一次了。丰川已不抱期望。
「武哥,你怎么了?」
傍晚,看到跑客户回来的武,吓得丰川瞪大了眼睛。
「你好狼狈!」
「嗯,在外面弄的。」
「弄什么搞成这么脏啊?」
武的西装外头满是灰沙。
「就去工地帮一点忙啊。」
「谁的工地?」
「不,不是我们的工地。」
脱下已然变色的外套,武拍打着袖身和肩膀处。
「是别家的大型工地。我想直接去那一类现场探探口风,说不定有临时多出来的案子可以分。那种案子通常都很急,千叶小姐不就有机会了吗?」
说穿了,原来是为了和工人打交道,他在那儿帮他们做了一点事情。
「以后出门,得把运动夹克带着走才行。啧。」
石灰粉尘很细,容易卡在衣服的纤维里,怎么样就是拍不掉。
武说,求大悦帮忙的机会只有一次。也就是说,让真奈美做别人的包袱也只有一次机会。——高竿就是高竿,丰川比不上。
我讲出口的话就是跟他们不同。
我还没法和这些人讲出一样的话来。
靠嘴巴上的安慰来弥补什么,只不过是表面工夫。
「……我也要去跑工地。」
「啊,是吗?太好了。我今天随便逛了几个地方,觉得机会还蛮多的耶。」
然后我就要退场了。——他在心中喃喃道。
之后,大悦和真奈美没再搭档过。
□
丰川承接的公有住宅包案做完时,清清淡淡的那两个人之间,起了一点小变化。
「丰川!」
办公室里,真奈美大步冲向丰川。丰川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因为研修时期他被打怕了。不过这一次,真奈美并不是来对他动粗的。
「武先生约我去看小花了!他叫我自己找一天!怎么办?哪一天比较好?」
瞧她紧张得魂不守舍,丰川反而想笑。
「干嘛问我?」
「因为小花是我跟你一起捡的啊。」
「说要看它的又不是我。」
「咦,可是它是我们一起捡的。」
「那武哥就没约我啊。应该说,你们又很少聊小猫,还约去他家看小猫做什么?无聊。」
「那我不就要一个人去了?……」
「本来就是啊。武哥约的是你,不要找我作陪客啦。」
听丰川这么说,真奈美的血气瞬间上冲,玫瑰红的双颊——转眼变成了黑色。
「呃,等等,你那张脸完全不像是恋爱中的少女耶。」
「那……怎么办?去他家里要穿什么才好?穿什么样的衣服才适合见对方父母啊?」
「人家又没说是带女朋友回家,你何必这么紧张。」
「我就是希望将来有机会可以发展下去,才会这么在意啊!」
「啊晴,原来你有意认真发展啊?」
「废话!」
「那就好。」
要不然,我的退场可就不值得了。
什么那就好?对真奈美一脸讶异的反问,丰川直接装蒜,把话题转到衣服的事上,让真奈美马上就忘了这件事。
而她那涨成黑色的脸颊,这时也终于恢复到勉强可以称为红色的程度了。
后记
这部作品总算汇编成书。
从二〇〇七年七月起,这个故事在《日经丸之内Office》历经十二个月的网路连载。为了回忆起当时的事,我特地把电子邮件找出来看,才知道从接案到原稿送件还不到两个月。没想到这个故事写起来真容易。
提案要求的主题是「全新的一天」和「办公室与办公事」,我也知道编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清新上班族的奋斗史,结果写出来的东西却是这样。一开始铺陈得太晦暗了,真不好意思,第二个主题甚至到后半部才出现!
动笔之初,我把「全新的一天」改成了「成长」的构想。还记得当时有读者被文中的低沉气氛给吓着了。
话说回来,我自己求职时也没拿过半个内定,一连数年都靠着打工和派遣撑过去,我确定自己非常了解从逆境中重新出发的感觉。
诚治的废柴性,有一部分是从我自己身上抄来的。不过他至少拿过内定,比我强一点。想到要描写废柴,我就直觉地要拿自己作样本,这点说起来倒是很悲哀,但我过去就是个废柴。真希望将来要写伟人时也可以回顾当年勇,不过我觉得自己永远没这个机会。
试图掩饰自己的愚昧和怠惰,这行为比愚昧怠惰本身还要逊——这个道理,我也是很晚才领悟到的,所以我也让诚治背负着「千金难买早知道」的懊悔。
另一方面,小千和丰川都是我衢往的类型。我希望自己能变成像他们那样的人,尤其是丰川。所以我特地写了「after hours」,让他以旁观者的身分当主角。
我在幻冬舍出版的书,这即将是第二本。执行编辑是同样负责《阪急电车》的大岛公主,也依然是那么地突发奇想又好玩。不过她工作起来很勤快。套一句专门术语:这就是落差萌。
连载时,大岛每周都向我分享许多感想。这一次交付原稿时,她对我说「我对装帧的想法源源不绝地冒出来!」让我心生另一种期待。
这本书应该会以美好的形式送到各位的眼前,若能为您带来喜悦,便是万幸。
有川 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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