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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有川浩 当前章节:146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亚矢子已是而立之年,不再是被你吼骂两句就会心惊含泪的小女孩了。

「别把责任推到诚治身上,难看死了。」

亚矢子不再客气了。她的怒火终于点燃:

「爸,害妈变成那样的人是你啊。三个月前,我有没有叫你带妈去看精神科?我催过你几次?你一直不理会,妈的状况才会恶化成这样。诚治笨归笨,但他的罪过还轻得多呢。」

看吧。看吧。你越是挣扎,只会害你自己越居劣势。

毕竟,我还没见姊姊这么生气过。

「我又怎么了?我每天辛苦上班赚钱养家,你妈自己不争气,还怪我吗?」

啊,不可以!诚治听着都有一种自打耳光的感觉,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父亲自己踩着了地雷。

「你还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情势演变至此,亚矢子的情绪终于爆发,恐怕是没人能拦得住了。要是姊夫在场,或许还可以缓一缓颊,但是现在,她的怒气犹如猛虎出柙。

「好,我就把你的罪状都数给你听!你老是自以为比妈懂得交际应酬,人缘好,可你知道社区里的人是怎么看你的吗?我就让你知道,都是因为你在外头做尽丢脸的事,害得妈和我们受人家歧视!」

见亚矢子带着凄厉的笑容步步逼进,诚一不由自主地后退。

「别这样,姊!」

诚治反射性地伸手去拦姊姊,却被她猛力推开。

接着,彷佛水坝溃决般,亚矢子一口气把那二十年的辛酸全数道出。一字一句,就像她讲给诚治听的那样,只是更多了沉重。

「闭嘴!住口」

诚一的咆哮反而更像是败北宣言。他只想凭嗓门来让亚矢子沉默。

但若论锋利,还是亚矢子的尖亢更胜一筹。

「说来说去,你只知道顾自己啦!我跟你解释了那么多,你还可以事不干己地说妈专给人惹麻烦!你有没有一点良心呀?」

「姊你说过头了!爸讲话就是那调调,他只是爱挖苦人,其实没有那个意思的!是不是?爸?」

「你少开口!」

跟父亲不同,亚矢子的闭嘴令就是不容质疑。诚治还来不及回应,便听得亚矢子又说:

「我就是要说!爸你就是自我本位!我好几年前就叫你们搬家,也跟你说是为了妈着想。妈被邻居欺负的事,我对你讲过多少次?你自己厚脸皮又无知,不知道邻居都看轻你,日子倒过得挺快活!推说『妈的性格搬到哪儿去都是一样的』,就死赖着这间房子不肯搬,可你明明就有的是钱!你在贪什么房租便宜?好让你有更多钱可以花在吃喝玩乐自己逍遥上吗?一个连房屋修缮义务都不肯尽的人,有什么权利享受公司给的员工住宅优惠呀?你现在知道自己跟这栋破房子根本是全社区的大笑柄,心情如何呀?」

诚一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似地猛然站起来,举起了手臂。

「爸!不可以!」

你一旦动手,那就真的——真的输了!

果然,亚矢子不挡也不避,反而更加傲然地站在父亲面前。

诚治的制止也来不及。

当那一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亚矢子的左颊上时,她的头猛地向右偏去。

然而,当她转头来重新正视父亲时,脸上已是全然的胜利表情。

相反地,打人的诚一极力维持着怒容,眼神中却完全是心虚。

「到头来,你根本就不重视家人,你只看重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过得舒服就好,自己能享受人生就好。你把妈也——甚至我跟诚治,你是不是也觉得『死活都好,不碍着我找乐子就行』?所以妈的忍耐和辛苦,这二十多年来你梘若无睹,是不是?也许哪天你下班回来看到妈在大梁上吊死了就会哭吧,但你心底一定有个声音说『找麻烦的少了一个』!你觉得今天是我没事就拿妈的问题给你找麻烦,所以打我耳光想叫我闭嘴是吗?真抱歉,我可不会受迫于暴力就乖乖闭嘴,但你既然嫌妻小罗嗦麻烦—— 」

「你当初娶妈做什么!」

最后这一句,亚矢子彷佛用上满腔的怒火,那咆哮连空气都为之震动。

「这……姊,你这话也说得太偏激了。爸跟妈要是没结婚,就不会生出我们了啊。」

怀着惊恐,诚治指示不想让这一切无可转圜,却没料到自己的话引来令人愕然的后果。

亚矢子的反应太出人意料了。诚治睁大眼睛盯着她看,恐怕父亲也是。

因为,亚矢子放声大哭——嚎啕得像个小孩。

「没生出来才好!何必把我们生下来,看妈过这种日子——她要是能嫁个更好、更温柔的男人,过幸福的人生,我们有什么必要非得出生到这世上来呢!跟我们一起当这男人的代罪羔羊,三十年来受邻居欺负到身心俱疲,妈的人生算什么嘛!可是这男人呢?为了自己享受,一趟旅行就愿意花上五十万、一百万,却连为了妈而搬出这间房子都不肯!」

「不要吵……」

忽然听得一个孱弱的声音,三人一起转头,原来是寿美子下楼来了。她扶着墙壁,身子仍然摇晃着。

「小心,人家在监视我们……每天都有人在监视我们家,所以你们不可以大声讲话……我们全家都被人盯上了……有危险啊……」

寿美子说得气若游丝,语调毫无抑扬顿挫,却为这焦慌已极的气氛划上了句点。

抹去眼泪,亚矢子抓起放在桌上的几十本小册子,一股脑儿地往诚一手中塞去。

「这是我们医院的宣传册。我特地选了浅显易懂的带来,你仔细读一下。其实你不是不能搞懂,只是不愿意搞懂罢了。这个病是有科学和病理根据的,不单是有没有性格缺陷的问题。」

说完,亚矢子走到母亲身旁:

「妈,你放心,我不觉得有人在监视你。」

「可是……不管我去到哪儿,就连买菜时都有人在看我啊。跟你爸出去旅行时也是,外地人也一直看妈。」

「嗯,我知道你有这种感觉。你放心,现在没事。」

亚矢子一面安慰母亲,一面将她带往卧房。诚治有点儿迷惘,最后决定回自己房间。他想,此刻的父亲应该不想面对任何人,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吧。

「姊,我回我房间去。等妈睡了,你若有话……」

「我知道。」

亚矢子回答时,已经动手为二老铺起被铺来了。

尽管闹了那么大的别扭,姊姊还是替父亲铺床。诚治在亚矢子的这番举动中感觉到一丝顾念与亲情,却不知自大又自私的父亲能否体会。

于是他回到起居室,对父亲说:

「爸……姊还帮你铺床耶。」

「……我自己不会铺吗?多此一举。」

父亲回答时,看也没看诚治一眼。在那冷淡已极的恶劣语气中,诚治彷佛听见自己心情不佳时说话的声音,因此他再次恍然大悟。

诚一既用这种口气说话,可见已经听懂了亚矢子的责骂,指示不肯承认罢了。诚治暗暗在心中对映着父亲与自己的影子,没再说什么,便往二楼去了。

在房里待了一会儿,亚矢子上楼来了。

「好歹让他肯动手翻那些手册了。」

「那当然……」

不知怎地,诚治总觉得自己该帮父亲说一说情。

「爸这辈子恐怕还是头一回看到姊姊你大哭……他没有那么无情啦。」

的确,亚矢子打从懂事开始——尤其是搬到这个家以后,她就算哭泣也不再出声。在诚治幼小时的印象中,姊姊一直是个只会咬牙落泪的小孩。

亚矢子可以傲然地捱下父亲的一巴掌,却忍不住为母亲的人生际遇而伤心痛哭,甚至宁可否定自己的存在。诚一作为父亲、作为丈夫,听见孩子用这种方式指控自己亏待妻子,心中冲击之大,可想而知。

「他的个性是有很多缺点,但总是我们的老爸,我想他心里一定很受伤。」

「受伤最好,否则他到今天还以为自己做人完美,毫无缺点呢。看完那些手册,希望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哪些事。」

亚矢子对父亲的愤怒还是很深。毕竟,她从小就看尽了街坊邻居的恶行恶状。

「姊,你的脸要不要冷敷一下?不然明天会肿得很厉害哦。」

「不要。我偏要他看着女儿的这张脸吃饭。在消肿之前,他就给我不断地忏悔自责吧。」

哇啊,这种惩罚和报复心还真够狠的。诚治不禁同情起父亲来。

不知是不是在弟弟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亚矢子朝诚治一瞪:

「我可告诉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别以为臭老爸会就此改变个性。那个臭家伙一向自以为是,不可能勤快地送妈去看医生,也不可能同意搬家的。以后照顾妈的责任就落在你身上罗。」

「我、我知道。」

看见母亲那般异于常人的举动,诚治觉得很不舒服,当然也有了觉悟。

「我明天就会带妈去看医生。那间诊所在邻市,开车差不多要半个钟头,但是口碑不错。」

「啊?可是……明天去,排得到我们吗?现在很多人得忧郁症,精神科应该大排长龙吧。」

虽说封闭了一阵子,但诚治对此还算有点儿概念。

「我回来之前已经开了我们医院的转诊单,事前帮妈挂好号了。如此重症,人家哪敢不让我们插队。」

再看看那个臭老爸,还想不当一回事呢。亚矢子忿忿地啐道。

诚一上下班都是搭电车通勤,家里的车平时便没人用。

在往医院的路上,还发生了一仵小插曲。

寿美子认定有人在监视家中的一举一动,因此坚决不肯去医院。

「知道妈去精神病院,人家会说闲话的,到时又会给你们添麻烦。」

穿着鞋子,寿美子坐在玄关的地台就是不肯起来。眼看预约的时间就快到了,诚治忍不住急躁地说:

「你闹够了没?你不去看医生,才会给全家人添麻烦啦!听话啦。」

亚矢子还在耐心地劝诱着,闻言立刻怒目瞪来。诚治自知说错话,赶紧闭嘴。

「妈,他乱讲的,你才没给我们添什么麻烦。你现在身体不好,怎么能不去给医生看呢?明知人家身体不好还要说闲话,那些人才没良心呢,我们别理他们就好了。反正他们也只能嘴上说说,又不能对我们怎么样,我们也不跟那种人打交道。」

好说歹说,寿美子总算肯上车。诚治坐进驾驶座,亚矢子坐在副驾驶座,寿美子则坐在后座。看了看时间,勉强还来得及。

出发后,亚矢子看着前方,压低了声音对诚治道:

「以后不准再那样暴躁乱讲话。对忧郁症病人要好声好气,有点耐心。给我记牢。」

「唔……我尽量。」

诚治自己知道,等姊姊回名古屋之后,他不可能做到同样的温柔,只好退而求其次,至少把「耐心」两字记在心里。

亚矢子口中的诊所,位在一栋复合式的综合医院大楼里。大楼的外墙是明亮的薄荷绿色,门厅宽敞,有一种开放式的气氛。最近的医院似乎都流行如此。

亚矢子带着他们走到二楼的南侧走廊,来到一间挂着「冈野诊所」招牌的诊间前。招牌上的字体圆滚滚的,给人轻快而可爱的感觉,自动门上则印着诊疗项目和看诊时间等等。

「您好,敝姓武,我们是转诊的。」

亚矢子对挂号柜台的护士说着,一面示意让寿美子坐下。这儿的装潢全是粉彩色调,接待室还摆着赏心悦目的观叶植物,应该是用来让患者放松的。

一整排小沙发几乎都坐满了来求诊的病患,人人都静静地低着头等待叫号。诚治找了两个并排的位子,和母亲一起坐下。

才刚坐下,寿美子又开始搓手,诚治便抓过她的手来替她揉着。他想,晚上再帮妈涂些护手霜吧。

只等了十分钟左右,就叫到寿美子的号码。姊弟二人带着母亲走进诊察室,看见一个面容祥和的中年男医师。医师简单地问了寿美子的症状,那声音非常好听。

「好的,再来就麻烦您……」

医师用眼神向亚矢子示意后,亚矢子便对诚治说:

「诚治,你带妈到接待室那里,那边的护士会帮妈做一些检查。等妈坐好,你就马上回到这里来。」

诚治当然不可能拒绝。他照办之后,再回到诊察室,医师这才开始说明:

「我之前已经与令姊谈过。照这样看来,你母亲的病主要是由于长期压力造成的;此外,她也正处于更年期,所以……最好能够让她离开现在的环境。」

「医生,我想这一点是最困难的。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我父亲对精神病非常不能体谅。我试过要说服他,但他认为搬家会增加不必要的开销,不肯同意。」

「我妈现在的状况是?」

诚治问道。便见医师面色凝重地翻开病历:

「首先是重度忧郁……」

首先?难道还有别的病?诚治倒抽了一口凉气。

「再来是严重的妄想状态……」

这症状他知道。诚治在脑中回想起昨天的种种。

「至于精神分裂,倒不至于,只是她的广泛性焦虑症已经发展到很后期。」

「广泛性……? 」

「这是一种恐惧症,患者恐惧的理由为多项且不固定的。以你母亲的状况,她的恐惧应该是长年与邻居相处受挫所造成的。家里只有你姊姊明白她的处境,而你姊姊出嫁后就离家了,或许又加上丧失宠物的抑郁、更年期障碍等等因素,让她的症状更复杂。病患会一直担心自己或家人遭逢不幸,有时藉由身体的动作来表现,像是不停发抖或摆动肢体;搓手、揉手、抖腿也是症状之一。现阶段,我们认为,极度低潮和妄想的症状也常由这种病引发。」

「治得好吗?」

诚治急切地问道。冈野医师说得坚定:

「只要能按时服药,我想治愈率算是很高的。不过,这一点需要相当的毅力和耐心,因此家人的支持非常必要。」

「像是哪些支持?」

「首先,药品的管理要请家人来负责。除了监督她是否确实吃药之外,也要检查她有没有拿错药来吃。像这种分格式的药盒,用起来就比较方便。」

冈野医师拿出一个塑胶盒来。那盒盖上切分着许多小格,印着周期和时间带,果然一目了然。

「那药盒……如果您这里有卖,我想买一个。」

医师说了一声「好」,便拿过药单来注写。

「当症状明显改善之俊,很多患者会自行停止服药,往往又使病情恶化,所以家人一定要替她做好药物管理。还有,药吃下肚并不是立即见效,在药效出现前,有些病患可能感到恶心、反胃,一定要忍耐,不可以怕难过就不吃药。可以的话,最好每次服药都有人在旁边看着,免得病患偷偷把药丢掉。」

冈野医师做这段嘱咐时,亚矢子跟着听,始终没出声。她夫家的医院也有精神科,所以对她而言,这些都算是基本知识,此刻应该让诚治听懂才重要。

听到医师说,第一阶段的用药有可能长达一个月才见效时,诚治心中又觉得一阵沮丧。

这是多么磨人的病啊。

「在这过程中,药的剂量或许会增减,也可能换药,我会不断视患者的状况来调整,通常会先开少量,之后才渐进式地增加,但这些调整绝不代表患者的病情恶化。万一病人有这个疑虑,请你们解释给她听,好好安抚她。另外我想请问,你母亲做家事会不会感到吃力呢?」

这一点,只有同住的诚治可以回答。

「这个……她做家事都还算正常,做三餐也都普通,只是常常烧出类似的菜色,此外都还好。洗衣服、打扫和买菜,她都没什么问题。」

「照这么看来,家事对她而言并不是个负担。要注意一点,当她问问题时,请你清楚地回答她,比方她问你三餐想吃什么、她该买什么菜才好时,你就要给她具体的指示,不要回答『随便』、『都好』。现在的她没有做选择和判断的能力,对她而言,这一类的思考会是负担。」

原来如此。寿美子做菜老是那几样,是因为没有人对她要求菜色,老公和儿子都懒得想,这责任转嫁到她的头上,却成了她的精神负担。

「医生,我想我母亲是在家务事之中寻找她的存在意义,把家事做好或许是她的精神寄托。昨天我们聊了一下,她很怕家人不要她。」

亚矢子黯然说道。冈野医师听了,点头说:

「既然如此,那还是让她继续负责家务事吧。那已经是她的日常生活之一,硬是拿掉,恐怕反而令她不安。不过家人要衡量她的体能状况,必要时还是得让她休息。」

最后,亚矢子要求开立诊断书,听得冈野医师一愣。

「患者病成这样,难道她还兼职……? 」

「不。只是我母亲的另一半是个死脑筋,没看到医生开的诊断书就不承认她是病人。」

见亚矢子自嘲似地笑了笑,冈野医师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含蓄地问:

「府上是不是有暴力……」

大概是亚矢子的脸颊红肿,让医师起了疑心。亚矢子轻松一笑,抚着自己的脸,反而有点儿骄傲地说:

「这只是我父亲的败北宣言啦。家母身上应该没有一点儿外伤,是吧?」

「啊,我也没被打过。我妈也没有。」

见诚治也如此澄清,冈野医师这才舒展了眉头。

「那么,我就开立诊断书。请你们稍等一下。」

诊察费和药费,亚矢子抢着付了。

「妈,晚上我们吃火锅好不好?好久没有全家一起吃饭了。中午就买现成的熟食来配饭吧。」

看见姊姊下决定如此明快俐落,诚治暗想,以后我也得这样做才行。

绕到超市买完了菜,回到家正准备进屋时,车外传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招呼声,原来是住在后面的西本阿姨——照亚矢子的说法,就是这人把过期的巧克力当成礼物送给他们吃的。

「哎呀呀,这不是亚矢子吗?你怎么从名古屋跑回来啦?」

「是啊,我跟医院请了假休息几天,所以回来看看。」

在得知社区邻居的黑暗内幕后,诚治觉得亚矢子此刻的开朗笑容格外恐怖——我家老姊的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西本阿姨那口吻明明是话中带刺。

「你回来打算住几天啊?」

「两个礼拜左右……」

「唷,医师娘休假这么久还回娘家,夫家不会讲话吗?」

「休假结束,我就回去啦。而且我公婆蛮瘩我的,也体谅我好久没休息了,还特地让我多放几天呢。」

亚矢子和西本阿姨呵呵呵地相视而笑,太可怕了。女人是妖怪。

「不过,你怎么会回这儿来休息呢?你的脸是不是被打到……」

「噢,你说这个啊,是不是肿得很厉害?」

亚矢子摸摸脸颊,装出苦恼的表情。

「都是一个急诊患者害的啦。前天有个车祸伤患被送来我们医院,那人受不了痛,发起飙来拳打脚踢,所以我去帮护士压住他的手脚,结果就被他打中,成了这副德性啦。在医院上班都要见人,脸肿成这样总是不好看,一一去解释又麻烦,反正前阵子刚忙完,我先生就叫我干脆多休几天,回娘家来陪爸妈好了……」

「哎呀呀,怎么这么倒霉。」

西本阿姨应着,脸上却显出既羡又妒的神情。当然,亚矢子也是故意那么说的。

「对了,你跟你爸昨天是不是吵架?」

存心探风凉的这一问,听得寿美子肩头一颤,诚治赶紧让她下车,改由后门进屋,让她把鞋子放回玄关之后,他自己关好后门,才将采买物品从车上搬下来。

在这段期间,亚矢子的笑谈声仍不断传来。

「唉唷,真是的,阿姨你的耳朵也太尖了。对啊,我爸就是爱跟我斗嘴,我们吵架像一种消遣啦。还不是咋晚看到我的脸变成这样,他一不高兴就叫我把医院的工作辞掉,所以我们吵了一顿。」

「哎呀,真羡慕你们父女呢。好啦,那我走了。」

讨了个没趣,西本阿姨就快步走掉了。

「……姊,你真恐怖。」

诚治一面搬东西,一面低声如是说。这时的亚矢子已经褪下优雅却虚伪的笑容,换上了阴暗而厌烦的表情。

「应付不了那种小心眼的老太婆,我还能做我老公的左右手吗?」

亚矢子在名古屋的生活,似乎也是另一个充满考验的环境。这时,又听得她咒骂一声。

「早知如此,我三个月前就该不顾一切地跑回来了。」

「太勉强了,姊,不可能的……」

诚治虽不懂人情世故,却也知道姊姊这个医师世家的媳妇做得并不轻松。姊夫是个好人,但在他继承医院之前,不可能凭自己的一句话就准许重要员工休假回家。亚矢子这一趟能回来两个礼拜,恐怕是姊夫向多少人低头拜托才匀得出这时间。

压下心头的后悔,亚矢子厉目向诚治瞪了一眼。

「你一定要让妈按时吃药,最好是看着她吃。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工作,在我回去之前,你要给我养成习惯。」

说完,亚矢子立刻换了个开朗的表情,往屋里走去:

「妈,我饿了。我们来吃饭吧。」

寿美子坐在客厅沙发上摇晃,闻言后细细地答了一声「也好」。诚治马上将购物袋提进厨房。

当晚,总在七点左右回家的诚一,到了八点多才踏进家门。

他是不可能加班的。一定是不想跟亚矢子打照面。

「爸——你好晚哦。我们差点就不等你,要先开动了呢!」

见诚一走进餐厅,亚矢子立刻朗声唤他,语气热络得犹如她的心寒。

桌上的火锅汤已滚,材料也都摆在旁边了。亚矢子早在诚一正对面的位子坐定,只要她抬起头,诚一就会看见那半边红肿的脸颊——这是她坚决的惩罚。

「爸,你喜欢吃鸡肉丸吧?这是我跟妈今天一起做的,你尝尝看。」

说着,亚矢子依序把食材落进锅里。

「来,爸,柚子醋。」

她故意把身子探过火锅,以便在诚一的小碟里倒入袖子醋。见那带着伤痕的脸突然靠近,诚一吓得浑身一颤。

仍在那儿摇个不停的寿美子则坐在儿子对面。这又是另一种难捱。

用餐期间,亚矢子始终开朗,天南地北地聊;至于诚一,也许反而为此感受到压力,这一天竟忘了他每日不可或缺的晚酌。父亲的目光一直在逃避着亚矢子的脸,这连坐在他斜对面的诚治也看得出。

吃完火锅,汤底粥也进了各人的肚子后,亚矢子开口了:

「诚治,你去帮妈收拾。」

这是命令,不是请求。姊姊八成打算趁厨房里忙着收拾的时候,叫父亲到起居室去讲话。

「好,但要等一下。」

诚治从碗橱里拿出全新的药盒。

「妈,来。」

他在杯里倒好开水,连同餐后的药一起拿到母亲面前。寿美子又摇了摇身子,像是不情愿,但最后还是把药送入口中,呷了一小口开水吞下。

「爸,你来一下。」

被亚矢子叫唤,诚一似乎又是一阵心惊,但见他装得若无其事,起身走到亚矢子所在的起居室去。

诚治则在收拾碗筷之际竖起耳朵,留意着起居室那边的动静。

亚矢子似乎正在报告今天求医的经过。

不知是否来得及。诚治老老实实地一个人把碗盘洗完,把母亲送去洗澡之后,自己也溜进了起居室。

「这是诊断书。」

总算,诚治赶上了传家宝刀出鞘的那一刻。

诚一板着脸接过,从信封里取出诊断书。

那上头应该记载了冈野医师所说的广泛性焦虑症、重度忧郁和妄想才是。

「现在不用我多说了吧。很严重了。」

一记当头棒喝之后,亚矢子将一张写着注意事项的便条纸递给诚一。

「爸,你只要注意这些事就好。吃药和定期回诊的事,让诚治负责就行,但这单子上的事情要靠你帮着注意。」

「……治好要多久?」

诚一问道。亚矢子理所当然地答:

「这个嘛,你要有心理准备,没个几年是不会好的。要是三个月前马上就医……算了,现在讲这个也于事无补。」

惊讶过度,诚一瞪大了眼睛,甚至也无暇回应亚矢子的嘲讽了。当然了。就连自以为心里有数的诚治,听到时都错愕了。

「你以为看过医生就算告一段落了吗?没那么简单的。毕竟,这个环境是她害病的最大原因,光吃药却不改变环境,谁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

「最好能搬家。真的,替妈想想吧。」

彷佛昨晚的争吵不会发生,亚矢子就这么结束了对谈。

亚矢子回娘家的两个礼拜,一晃眼就过了。

第二周,仍是两姊弟陪着母亲去冈野诊所,在那儿决定了隔周回诊一次的周期。现阶段只能靠药物缓解症状,频繁赴诊也没有意义,至于住院,只怕会更加重寿美子的心理压力。

女儿在家的这段时间,诚一停止了晚酌;当有西装或衬衫要洗时,也会记得遵照女儿的指示,具体地对妻子要求「拿到乾洗店送洗去」。

要回名古屋的前一晚,亚矢子把弟弟叫到自己的房里。

在已经收拾妥当的房里,她正经八百地跪坐着,并叫诚治也坐下。受那股气势所迫,诚治也不由自主地正坐。

然后,她从手提包里抓出厚厚的一大叠钞票,摆在地上,然后推向诚治。

「哇啊?」

扎得紧实的纸柬带,捆着的是全为新钞的一百万圆。

「妈的医药费尽可能叫爸出,不过,万一有急用,你们的钱不够时,可以拿这些去应急。这可是给妈用的。」

「这些钱……是姊夫出的吗?」

「怎么可能。若我开口,当然他会愿意,但我怎么可能要他为了这种事情拿钱出来。这是我婚前存的。」

唉,姊这在顾念爸的面子吧?想到这一点,诚治胸中一热。

不准跟爸说。亚矢子如此叮嘱道。不过,诚治真想让父亲知道。

尽管她是个凶巴巴的姊姊——爸,恐怕你也怕了这个女儿,但她却是个懂事的孩子,会在这种看不见的地方为娘家着想、为你的颜面着想,而且衷心期盼着母亲能过得幸福。姊姊说要搬家,你就考虑考虑吧。光是搬离这个社区,母亲就可以过得多么轻松啊。

「这钱就托你保管,你觉得妈有需要时就用。不用还我没关系。」

「好。」

恭敬地双手接下,诚治决定明天就去开一个新的银行户头。

「你明天去新横滨,我送你吧。」

「不用了,你多陪陪妈比较好。」

「我会把妈也一起带去。妈一定最想替你送行。」

「也对。好吧。」

说着,亚矢子笑了笑,脸颊的肿总算不明显了。

「有什么事就马上通知我。」

次日早晨,诚一拿着报纸在读,眼神却瞟呀瞟地留意着亚矢子的一举一动。

等到要出门上班时,他对着亚矢子的背影说「对不起,打了你」。还穿着睡衣的亚矢子转过身,灿然一笑:

「你打我才不算什么呢,对妈好一点才是真的。」

打从回娘家第一天的那场争吵之后,亚矢子在父亲面前一直都摆出快活而毫无芥蒂的态度,其实她完全没有原谅父亲的意思——清早的这番话里,如针尖般的反击之意是显而易见的。

说穿了,亚矢子只是为了让母亲能感受到一家团圆的气氛,才假意对父亲宽容的。

「……你不打算原谅他?」

坐在早餐的饭桌边,诚治问道。亚矢子咬吐司的姿势好凶猛,活像只狮子。

「现在别问我这个。」

言下之意,她已经够客气了。诚治想了想,姊姊一路走来一直在分担母亲的痛苦,便也不再为父亲缓颊。

「你可别轻易原谅他。」

趁着寿美子离座去洗衣时,亚矢子压低了声音说道。

「那人一向只顾自己。可别轻易原谅他。你要是对他怀抱期望,只会像我一样一再失望罢了。舍得为了自己的享受而花大钱,却不愿为了妈而搬个家,哼。」

在父亲愿意让母亲搬离这栋房子之前,姊姊恐怕都不会原谅父亲了。

「这两个礼拜……谢谢你配合演出了。」

听着等会儿不能在寿美子面前说出口的谢辞,亚矢子没有答腔。

把姊姊途到了新横滨,诚治载着母亲回家,发现家中的电话答录机有一通留言。

留言者的语气相当恶劣——是他上一个工作的超商店长。

「请问是武公馆吗?武诚治先生在本店离职这么久了,公司的围裙也该送回来了吧。麻烦您了。」

最后是摔电话般的一个声响。留言播完。

寿美子出事,令诚治完全忘了这回事。虽然围裙是老早就洗好了。

既然今天开了车,那就再开一趟送回去好了。诚治于是向母亲问道:

「妈,我要开车再出去办点事,要我买什么回来吗?」

「也好……」

寿美子打开冰箱检视内部。

「晚饭该做些什么呢……」

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冰箱的门就这么开着,寿美子在外泄的冷气中旁徨。

「不然,看看哪些不够,就先买哪些?」

其实应该要帮母亲决定今晚的菜色,但诚治对配菜没有概念。

「好……那买鸡蛋踉牛奶跟火腿,或者培根也行。」

「等等,我抄起来。」

写好之后,诚治转身走出玄关。

一看到诚治的脸,店长立刻摆出厌恶的表情。

「离职三个礼拜了,跟公司借的东西也不晓得还,真想看看你父母亲是长什么德性。受不了。」

真想看你父母亲是什么德性。

听着店长的讥讽,诚治想到的却是寿美子那摇摇晃晃的病态身影。

「不……不好意思。只是家里出了很多事……」

「要讲藉口就不必了。拿来。」

见店长不耐烦地伸出手,诚治便将装了围裙的纸袋递出去——但他停了下来。

「……呃,不知道能不能再雇用我一次……」

「啥?」

店长的脸色更臭了。

「你那时说走人就走人,现在还说这话,是来开我玩笑吗?我已经找到新人来补你的缺了。而且像你这样爱做不做的人,我怕都来不及。」

「说、说的也是……」

「真想看你父母亲是什么德性」一语,不停地在诚治的脑中打转。他希望能有机会让对方收回这句话,只是——

「我果然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几乎是被轰出超商大门的诚治,垂头丧气地坐进车里。

ch2.

打工族的奋斗

寿美子的定期回诊到第三次时,已是亚矢子离开的一个半月后。

药的副作用不明显,效果则持续显现,因此寿美子的症状已逐渐稳定,不再动辄说要寻死了。只不过,她那神经质的搓手和身体摇晃仍没有改善。

带她回诊是诚治的工作,连带地,采购日用品和各种外务也由诚治去跑腿。

亚矢子定期用手机打回家里来问问情况,还用电子邮件寄来数十种主菜和配菜的菜单;这是诚治的要求。他不懂得怎么向负责作饭的母亲点菜,只好找姊姊商量。或许是考虑到父母亲年过半百,亚矢子提供的菜肴建议都是偏向清淡口味的,少油又少肉,吃不惯的诚治也只能勉强接受。

偶尔,诚一会向儿子探问寿美子回诊的情况。通常是在晚酌时。

「医生说目前大致稳定,持续吃药就好,只是家人要有长期作战的心理建设。」

「这样啊。」

父亲多少也是关心母亲的吧——诚治才刚这么想——

「算了,她老是把想死挂在嘴巴上,我看也只是在博取同情罢了。」

听到诚一爆出如此毫无同理心的话来,作儿子的只觉得血气上冲。

「才不是那样吧?要不是听了姊的话去看医生吃药,妈哪会有现在的进展!」

「你姊姊也是,自己嫁给了医生才会这样小题大作,她的话不用全听。亚矢子又不是医生,却爱摆那副架子。她以为她是谁啊?」

冷静冷静冷静,要冷静。动肝火就输了。跟他吵架没有意义,况且他又喝了酒。诚治拚命克制自己的语气。

「姊姊不是医生,那冈野医师总是吧?他都说妈的病情严重了,难道他的话也不必听吗?」

诚一这才无话可说。

「爸,你礼拜六不用上班,你带妈去医院一次就知道了。冈野医师那儿病人很多,你会看到其他病人是什么情况,有了比较,你就知道妈的状况有多严重了。她真的不一样,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啊,这个人怪怪的』。」

「少罗嗦。你现在没工可打,蹲在家里白吃白喝,照顾你妈是应该的。」

说着,诚一把报纸打开来看。这是他对家人拉起的隔音帘。

「诚治。」

回头看去,只见寿美子靠在走廊的墙边,身子摇晃得格外厉害。

「护手霜……你帮我涂护手霜好不好? 」

「好。」

诚治站起来,随母亲一起走进卧室。

对坐在已经铺好的棉被上,他在寿美子的手上涂抹乳霜。

「诚治,别跟你爸吵架……别人会听到,会妨碍你爸的工作。」

「没人听到啦。那只是你的妄想罢了。」

诚治忍不住急躁起来,心中却猛然后悔。亚矢子和冈野医师都会再三叮嘱,面对寿美子的妄想时,应该心平气和地劝说,而不是直接地否定。

才刚刚遭遇到父亲的顽固,又碰上母亲的妄想,令诚治有点儿招架不住,忘了寿美子的病情只是得列药物控制,实际上,她还是很容易因家里的风波而恐慌。

「对不起。不过,我没有跟爸吵架。我们只是在闲聊而已。」

说着,诚治草草地涂完护手霜,逃也似地回到自己房间去。

打开电脑,诚治搜寻着不动产资讯。他最近常看这个。

要搬离这栋房子——这一点,冈野医师也常常提到。诚治也明白,以目前的情况来说,药物的效果只能勉强打平寿美子所负担的精神压力而已。

家人要尽可能地消除她的压力。医师如此嘱咐道。然而,寿美子的压力,最主要的来源就是他们所住的这个房子。

「换个地段……中古的都还要两千万啊。」

二十年来都住在月租三万圆的独栋洋房,要换到反应真实市场行情的租赁住宅,父亲绝不可能点头答应的。

在附有贷款试算表的网页上,诚治随便挑了一个物件来计算。

头期款五百万圆,不考虑年终奖金,诚治输入父亲退休年限,选择亲子联合贷款。

试算结果,月付额大约八万圆。

「……我得快点找工作了……」

刚过完生日的诚治,如今已是二十五岁。辞掉第一份工作,已是整整两年前的事——这两年三个月的空白,怎么也不可能填补了。

心念一动,他拿出抽屉里的两本存摺,一本是专为姊姊那一百万圆而开设的帐户,另一本是他自己的打工薪资帐户。

两相比较之下,自己的户头里只有少得可怜的十数万圆。诚治把这个户头当成零用钱包,自从辞掉上一个打工之后,帐户是只出不进。

「不多存一点钱不行……」

堂堂二十五岁的男人,手边能动用的金额还不及一个社会新鲜人的起薪,虽然他这两个月都在忙着照顾母亲,但这说起来可没什么光采。

「好吧!」

他叫出文书软体,用极粗的字体大大地打上了两行字,然后列印出来。

目标:找正职。

   存钱(当前目标:一百万圆)

看着印表机吐出的A4纸,诚治有些难为情。这么搞,好像小学生在立暑假目标似地。

不过,这样的难堪感受,对自己来说是必要的。把那张纸贴在最容易看到的墙壁上,诚治觉得自己有了干劲。

再回诊时,药量增加了。

眼见寿美子面露下安,冈野医师一贯沉稳地向她解释:

「这个剂量才是正常的。这种药,一开始要用少量来测试副作用和效果,确定适合您服用之后,就会增加剂量。所以请您放心地继续服用。」

寿美子坐在那儿听,双手竟越搓越快,诚治便一直抚着她的背。

「放心吧,妈。姊也这么说过,不是吗? 」

听了此话,寿美子好像就比较不焦虑了。

「家人可以多跟她聊这个,让她放心。」

诚治不敢大声答「是」。他自己会尽量做到,却不保证父亲也会这么做。对于妻子的病情,诚一是能不谈就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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