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任何突发状况,我们也有电话谘询服务,您可以随时打来。特别是患者出现幻听或幻觉的徵兆时,请马上到医院来。」
「好的。」
回家时,他们总是顺道去超市买菜。诚治将文具区货架上所有的履历表全都买下,又到书报区买了一本就业情报志。
见母亲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诚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想好好找一份正职。还有,我也会再找个兼职先做做。」
此话一出,便见寿美子笑颜逐开:
「诚治……你好好工作,你爸也会高兴的……」
诚治顿觉心中五味杂陈。
直到现在,母亲还是把父亲放在心中第一位。
头期款五百万圆——诚一喜爱旅游,偏爱北海道和冲绳,在最热衷的时期,前前后后合计就花掉这个数目。若把房贷当做房租,对一般家庭而言,八万圆也是再标准不过的价格。
想到父亲竟不肯为妻子拿出这笔钱来,诚治忍不住感到愤怒。
每一次旅行,诚一都带着寿美子同行,却从来没问过她的意愿;以诚一的观点来看,搞不好还觉得寿美子应该感谢他呢。其实,要是他能把这笔钱用来搬家,说不定寿美子会更高兴。
也许,诚一并非不爱寿美子,只是没为她着想而已。
姊姊说得对。想向诚一寻求普遖的人性和爱情——为他人顾念、体谅他人的这种细心——只是徒劳。
□
寿美子的回诊和一般正职的面试都在白天,诚治决定去当道路工程的夜间临时工,虽是体力劳动工作,但是收入不错。
不过,有件事让他担心。
「爸,早报看完借我一下,我要看就业广告。」
某天早上,诚治故意这么说道。诚一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哦」,却是马上就将手上的报纸递了过来,可见他听了心情好。
「听着,别被眼前的条件给骗罗。有些工作机会标榜免经验和高薪,但诈骗成份居多。」
「嗯。对了,妈回诊跟正职的面试都是白天,所以我会先找个晚上的兼职去做。」
「也好,与其在家闲闲没事,弄个打工来表现求职意愿,对你来说也是加分。」
在家闲闲没事——我在家里照顾妈,你难道都没看见吗?这种说法真让人火大,但诚治勉强按下怒火。
「……我从上一个打工辞掉到现在都在照顾妈,也没那么多时间。现在妈的状况稳定了,你晚上也都在家,就算我去打工,妈也不会怕。还有,有件重要的事想拜托你……」
「嗯,什么事?」
「妈在晚餐后跟睡觉前都要吃药,你要负责提醒她。之前都是我在注意。」
「那有什么问题。」
真的吗?诚治是半信半疑。从姊姊的那一次争吵经验中,他知道父亲根本只是个不成熟的大人,一旦坏了他的心情,只会让对话陷入僵局。
「你要自己把药拿给她,看着她吃下去哦。特别是最近才增加了药量,妈觉得不安。」
「好啦好啦。」
「那就拜托了。」
收起矛头,诚治不再多叮咛,免得父亲又耍小孩子脾气。
□
第一个正职只做了三个月就辞职,之后的两年又只有间歇性的打工,如此的工作经历,让诚治越发感受到社会的严苛。
为什么你那么快就辞掉第一份工作?
为什么你没考虑马上再找一份正职?
至今仍未找到新的正职吗?
因为那家公司的环境让我没法适应。
我有想过,只是家里需要我的收入,所以才先找了兼职计时的工作,有空档时再找正职,结果就拖到现在……
最后的那个问题,差点儿没让他吼出「要是找到,我现在还会坐在这里面试吗?」之语。
更残酷的是,一封封寄出的履历信,一封封地被退回来,连顺序都不差。
目标:找正职。
存钱(当前目标:一百万圆)
贴在墙上的目标,他真想撕了它。
一反于找正职时的受挫,打工倒是顺利得很。诚治起初也觉得吃力,但很快就习惯了,而且收入好得出人意料。做了两个月,他的帐户余额已经超过五十万了。看着存款快速趋近于目标值,诚治自己都觉得吃惊。
除此之外,工地的同事大多是壮年以上的大老粗,气质或谈吐不佳,性情却都十分爽朗而豪迈,与他们共事也令诚治心情愉快。
「小兄弟,你可以去找更轻松的临时工啊,何必来做这么辛苦的?」
来做这种工作的,大多是被高额的日薪所吸引,却也多得是做不到三天就逃之夭夭的年轻人,像诚治这样的小伙子能连续做上两个月,似乎是很少见的。早在他尚未做满一个月时,工地的这群大叔就已经相当赏识他了。
「没有啦,我妈生病了,我怕家里要用钱,想多存一点。」
「生病?怎么这样?有住院吗?」
「没有,是……忧郁症。有听过吗?」
「喂,大叔我书读得少,但也别把我当笨蛋。我有听过啦,好像是一种心病,对吧?」
「对对对,我妈就是心病,而且蛮严重。」
「哎呀,那可不得了。这个要小心伺候才行哪——」
朴直的慰劳之词,竟令诚治眼眶为之一热,他赶紧用粗棉手套按一按眼窝,不料竟无法止住泪水。看见诚治低着头停下了手中的铲子,听见这番对话的同事们全都围了过来,连外籍劳工都来问是怎么了。
「我爸都不懂那种病,也不肯去了解,说我妈是个性软弱才会那样,而且也不体贴带她去医院都不肯……」
「喔,你爸爸不对——女人的个性比男人敏感,这是当然的啊——怎么可以不好好对待呢——」
肤色黝黑的外籍工人边说边耸肩。
「啊——你爸不可以这样啦——」
「我也劝过我爸,但他都说我是连工作都找不到的窝囊废……我说的话,他都不听。」
「你放心啦!」
一名大叔用力地拍了拍诚治的背。
「多少娇生惯养的年轻小伙子吃不了这种苦,你却能待上两个月,一定会有公司要用的!」
「就是说啊。像你这样有骨气又孝顺的年轻人,不可能没人要雇你啦。我们给你保证!」
「喂,我们这种没读书的老伯挂保证,行不行啊?」
不知是谁吐的槽,令众人哄然大笑。
又下天收工之后,我请你去吃串烧啦。你要撑下去,加油!」
拍背来替人打气,似乎是这帮工地大叔的习惯,这会儿他们一个个都来拍诚治的背,而他们的手劲又大得要命,拍得他几乎都站不稳了。在众人坚定而有力的激励下,诚治带着一脸的眼泪、鼻水和泥沙,回到了工作岗位。
□
「爸,你有盯着妈吃药吗?」
每逢见到父亲,诚治都会这么问,但诚一总是不耐烦地回答「知道啦」,口气差得让诚治不想再追问下去。
我是基于关心妈才问的,没必要被他用这么蛮横的态度对待。
回想起亚矢子在家的时候,家里的气氛还算和乐,如今却又是剑拔弩张了。
「诚治,你跟你爸好好讲话……」
寿美子不只一次这么对诚治请求,偏偏在这一天,诚治刚和父亲闹僵,怎么也咽不下那口气。
「怎样啦!是他不对吧?」
对父亲的不满,一口气涌了上来。
「我问他有没有看着你吃药,还不是因为关心你,你干嘛还替他说话?看医生、吃药都是我们的事,跟他无关吗?他都不肯帮忙,就我一个人穷紧张!」
「不是这样的……」
寿美子面露难色,搓起手来。
「你爸爸就是那个性……跟他说也没用……」
「那我就该忍受他吗?为什么我还要跟他好声好气地讲话?我出力最多,还要我忍耐他那个性,也太说不过去了吧?你要纵容他到几时啊!」
暴躁地吼完,诚治就冲出了家门。像这种时候,到超商去打发时间是最方便的,所以他至今从来不在家附近的超商应征计时店员,就是不希望离职后留下尴尬,或是弄坏了人了关系,到时想单纯当个顾客去消费都要顾忌这顾忌那的。
……这时候的母亲,大概又垂头丧气地在摇晃身子了吧。
对不起……都是妈这副德性给你们添麻烦,对不起……
但是,有错的并不是她。
姊姊要是知道这件事,不知要发多大的脾气。光想到这里,诚治就觉得脊背发寒。
不过,妈还有药可以吃,我却只能忍受爸那蛮横无知的态度。不只如此,照顾病人的压力也是会累积的。我也有情绪,积压久了难免要发泄,这也是无可奈何吧?又不是经常如此。
妈既然定期吃药,病情总不会比之前恶化吧?稍稍把气出在她身上,应该不会有事吧?
诚治走到离家稍远的超商,在那儿站着看了几本杂志才回家。
就像诚一对着儿子乱发脾气,诚治对着母亲发脾气——要忘记自己的失态,需要一点儿时间。
□
某一天,诚治下工回家,诚一竟走到玄关来迎接。这个时间,诚一应该已经睡了才是。
「喂,你来一下。」
「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你妈出了一点事情。」
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诚治脱了鞋就往屋里跑。妈不在卧室里,而起居室的灯是亮的。
刚知道母亲发病时的那一幕,竟又重现在他的眼前。
坐在沙发上,寿美子前前后后地摇个不停,她将脸埋在手掌中,口里喃喃自语,所说的话一定也跟那时一样。
不同的是,这会儿,她的左手缠着绷带。
走到她面前蹲跪下,诚治直想扯下那拙劣的包扎,但还是耐着性子,慢慢地解开绷带——
手腕上,横七竖八的几十道血痕。
伤口还在淌血。
——他再也受不了了。
「——怎么搞的?」
诚治跳起来对着父亲
「这样岂不是比刚开始时更糟了吗?不用医生来看,我都看得出来!这种自残行为,当初可没有啊!妈的药应该是适合她的,要是有持续服用,不可能变成这样的!早上跟中午的都是我盯着,晚上跟睡前是你负责,这不是讲好的吗?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我、我都有——」
「有的话就不会这样!你到底是怎么盯的?」
「我每天都有叫她去吃药啊!」
诚一老实招出,却是理直气壮地吼,激得诚治反射性地抡起拳头,而诚一也反射性地举手来护着脸。
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
这一攀要是打了下去,老爸只会受挫折,恼羞成怒,更加顽固——要想救妈,就更没有机会了。
「——你、你想打我?」
看儿子还不放下拳头,诚一竟然又吼,也不知是心存挑衅,还是绝地反扑。
诚治对父亲的轻蔑已经到达了顶点。就在这时,寿美子气若游丝地开口了:
「诚治,不要这样。是妈自己要这么做的,只是失败了。妈不想再活下去,活着只会给家里添麻烦。」
说这话时,寿美子的眼神空虚,彷佛她看的是另一个世界。
「妈也对不起你,上次、还有上次、上上次、上上次、上上次,都叫你忍耐你爸;你没有错,妈却净是要你忍耐,害你生气……」
宛如魔法般,投向诚一的那股轻蔑,掉头来转向诚治自己了。
那些他以为不太严重的气话,寿美子全都记在心里,变成了她自责的材料。
以为她吃了药就可以承受压力,以为那一点气话不会构成压力——无凭无据的,诚治就这样认定一切太平。
见到儿子无力地放下拳头,诚一这才跟着放下手臂。
「先把那些伤口的事讲给我听吧。怎么开始的?」
说着,诚治走到餐桌边坐下,诚一也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看着父亲显然还在装模作样地强装镇定,此刻的诚治反而觉得可悲。
自己也一样。自己跟爸一样地自以为是,一样地逃避真相。
诚一说,他半夜醒来,就发现寿美子不在床上了。他以为她去上厕所,却等了很久还不见她回来,于是到厕所去看。
结果,他看见寿美子在洗脸盆前喃喃自语着「对不起」,不断地拿剃刀切自己的左手。
「为什么不马上打电话给我?手机是拿来干嘛用的?」
「打工也是上班,怎么能叫你为了家里的事情跑回来?」
诚一凶巴巴地回答,但诚治知道他没有说实话。这谎也撒得太逊了。
是他不想让儿子发现自己的失职,不想被儿子责备。反正诚治下了工回家总会发现,当下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照你这么说,哪天我们在你上班时出车祸死了,也不必通知你了是吧?」
再怎么虚张声势,听到这话,诚一的表情也变了。
诚治起身,走到寿美子的面前,重新把绷带缠了回去。他在大学参加的是体育社团,懂得一些急救措施,包扎伤口起码比父亲上手。
「妈,你答应过我们的,你想说话不算话吗?」
「对不起……对不起……」
「算了啦。你很痛吧?我才要说对不起,老是对你出气,你心里很难受吧?」
「妈只是想,不要再给你们添麻烦……」
「要是你自杀死了,那才是最大的麻烦。爸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把老婆逼死,搞不好连工作都会受影响。」
用这种说法来向寿美子施压究竟对不对,现在的诚治也不敢确定。只不过,寿美子极端害怕拖累家人,这就成了他唯一的施力点。
「恐怕连姊他们的医院都会受影响。」
「……那怎么办,诚治?妈不要连累你们。」
「那你就绝对不可以再寻死了。这次你一定要答应我。我只要你活着就好,你活着就可以让我们得救了。我会努力不再对你发脾气的,你也要努力别再做这种事,好不好?」
「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对不起。」
「明天我们去给冈野医师看看吧。」
一听到冈野医生的名字,不停道歉的寿美子立刻改口。
「我不想去冈野医生那里……」
「为什么?」
「他要是知道我做这种事,一定会生气……」
「冈野医师才不会生气呢。你要是不去,我们会伤脑筋的。我们明天一早就去。」
迳自做了结论,诚治把母亲带往卧房,劝她去睡觉。寿美子的脚步虚浮,乖乖走进房里,躺回床铺。
看见她躺好了,诚治才回到餐厅去。
「这下子你总该懂了吧,不看着妈把药吃下去是不行的。以后你不准再偷懒了。爸,你也希望我好好找一份工作,但你这样子不尽心,我不就得从早到晚盯着妈了吗?要是我连打工也去不了,找正职会更不顺。」
「知道啦,不要一直念个不停。」
「知道个屁,你就是不知道才会演变成这结果。玩意妈真的自杀成功,你要怎么办?」
诚一总算不再回嘴,诚治也不想再逼他。他不想仗势凌人。
「我们来找药。」
「她既然骗说有吃,八成是丢掉了吧?」
「现在的妈没那个判断力,也没那个决心,她不至于敢丢掉冈野医生开的药。一定是藏在什么地方。」
「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妈已经睡了,别把她叫醒来问这个啦。她还在自责,就算好声好气地问她,她也会觉得被逼问的。」
「你又不是专家,讲得倒是头头是道啊。跟亚矢子一个样。」
诚一又开始嘴硬了。但是这次,诚治已经没有揍他的冲动,只是平静地转头对父亲说:
「爸,今天要不是你醒来,妈可能就自杀成功了,到时候会怎么样,你就具体地想像一下。你老婆自杀了,公司或社区里的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人家一定会说,家里的人怎么没注意呢?一定是家里不关心她。我反正是打工的,但是你可没这么简单吧?你的上司、部下会怎么想呢?当然啦,表面上,他们会同情你,可是背地里会怎么说你可管不着。还有姊姊说的那些社区问题。妈要是不在了,邻居们大概也不会再给你好脸色看了,一来是你少了妈这个挡箭牌,二来是他们欺负人的恶行都一笔勾销了;不对,也许他们更觉得愧疚,所以为了掩饰那些事,他们会变本加厉地把矛头指向你哦——武太太的老公好差劲,连老婆都逼死了。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呢?是该帮忙了吧?别让妈死掉。」
见诚一的脸上露出了怯意,诚治故意放慢语调,一字一句地让他听个清楚。诚一也不再还嘴,开始帮着找药。
他们在一个边柜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些药。从诚治开始打夜工的两个月前开始,寿美子似乎就没有乖乖服用晚餐和睡前的药,而是吃一份停一份、像是不时停药的样子。由于她藏药时仍用医院的药袋包着,诚治看得出里头还剩下一半的量,也大致猜得出母亲是怎么服药的。
「我打个电话给姊。」
「你要通知亚矢子?」
诚一的脸上满是不自在——不,甚至是惊恐。
「明天再打也不迟吧。」
「明天一早该怎么做,我要先问过姊才行,像是明天早上的药该不该吃,我们无法判断。姊交代过,只要有事,三更半夜也可以打电话给她。」
说着,诚治拨出亚矢子的电话号码。
响了十声左右,有人接听了。
「……诚冶?」
「怎么了?」
「妈自杀未遂。」
「你说什么?」
显然,亚矢子的睡意顿时消散了。
「你现在在哪?」
「在家里。她好像是半夜爬起来割腕的,手上有几十道伤口,爸醒来才发现的。我们替她包扎了,现在她去睡了。」
「怎么回事?医生不是说药适合她,现在状况不错吗?」
「抱歉。我白天面试,晚上打工,就叫爸盯着妈吃晚餐和睡前的药,结果爸只用讲的,好像没有亲自看着她吃。」
为了公平起见,诚治决定从实招来。
「而且我常对她发脾气,讲话也凶。我以为她都有吃药,讲几句重话应该不碍事,没想到是我跟爸一起疏忽了她。我每次问爸有没有盯着妈吃药,他就摆臭脸或对我凶,我一气之下索性不管,对爸也不耐烦,搞得家里气氛很差,妈就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去了。我对着她埋怨爸的话,她全都当成是自己的错。」
满是怒意的沉默就这么持续着。诚治能想像,姊姊此刻的眼神肯定如针尖般凌厉,可以刺得人心脏停止。
「幸好是在电话里。要是面对面讲,我一定反戴戒指来赏你两巴掌,在你的脸上刮两道血沟子。」
亚矢子压低了声音说道。她的结婚戒指可是钻戒。
「看你现在不惊不慌,可见状况还不算严重,我就点到为止。把电话拿给臭老爸。」
「爸,姊要跟你讲。」
诚一露出厌恶的表情,但也无可逃躲,只得拉长了脸接过诚治的手机。
不用问也能想见,电话那头是多么火爆的詈骂。
「我不是早说过这个病是长期抗战,要你们有耐心吗?定期回诊可不是告一段落而已!教你们在她病情好转后还要继续盯着,否则会出事的!现在好啦,本来都稳定了,却被你害得要从头来过,前面的辛苦都白费啦!诚治有没有叫你要亲眼看着她把药吞下去?有没有!你一把年纪了,成天目中无人,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吗?妈要是自杀死了,你打算怎么办?诚治要打工、要面试新工作,你叫他整天蹲在家里顾妈一个人就好了吗?(以下略)」
抓着电话,诚一完全没有回嘴的余地。只有最后一刻除外。
「不用那样歇斯底里地叫,我也会去!」
说完,就挂掉了电话。恶劣的口气,放马后炮似的心虚。
「明天我也跟你们去医院!」
悻悻然地把手机扔回给诚治,他又是一副莫名自以为了不起的架势。
□
诚一请了上午半天的假,跟着来到冈野谬所。
走进医院时,诚一显得最紧张。诚治已经是热门熟路,寿美子也已经习惯了诊间的气氛,只是为了昨晚的事情而有些惭愧,大概是不敢面对冈野医师。
「不好意思,我们没挂号,因为我妈……」
简短地说明前一晚的事况始末,挂号处的护士小姐立刻神情紧张。
「这个……请稍等一下,我马上为你们安排。」
昨晚的电话中,亚矢子表示要让寿美子暂停服药,因此她今早没有吃药。此刻的寿美子就像第一次来看诊时一样,完全静不下来,不是搓手就是摇身体,举止流露着异常的焦虑。
护士来通知他们可以优先就诊,三人便向等待中的其他病患鞠躬行礼,然后走入诊问。
冈野医师向初次见面的诚一略略致意,接着对寿美子笑道:
「武妈妈,您辛苦了。」
「啊,是……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不会啦,主要是怕您受折腾。很痛吧?」
「是……」
「所以,下次不可以罗。您要跟我们大家保证,跟你在名古屋的女儿也要约定哦。没看到您健健康康地来诊所,我也会难过的。」
「好……」
听着医师用对幼儿说话般的温柔语调在讲话,诚一显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寿美子的病竟然严重到要在医院里让人这样好言相待,他大概想都没想过。
「之前的药都是怎么吃的呢?」
「早上跟中午……都有吃……」
寿美子吞吞吐吐,就讲这么多,诚治只好帮她补充。
「因为我会看着她吃下去。只是我要面试,晚上也要打工,晚餐和睡前的药就请我爸负责注意。大概是我说得不够清楚,结果我爸只是提醒她,没有实际确认她是否把药吃下去了。」
「那是多久前的事?」
「大约两个月前。」
接着,冈野医师重新转向寿美子。
「武妈妈,那么您的晚餐和睡前药是怎么吃的呢?」
「那个……我想也不该太依赖药物,所以感觉好一点的时候就不吃它。孩子的爸有时叫我吃药,有时没叫,也不是天天来说……」
「所以你要说是我的错吗?」
诚一口气激动,冈野医师便朝他瞥了一眼,表情依然温和,眼神却十分严厉。
「武伯伯,麻烦你安静点好吗?」
不敢违抗专家的权威,诚一只好难堪地闭上嘴。
「吃药一定要定时定量,否则就没有效果了。有一顿没一顿地吃,那就更没有意义,有时甚至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就像昨天这样。那么一来,我们只好考虑让您住院……」
说到这里,寿美子立刻惊怯起来:
「对不起,我以后会乖乖吃药的!千万不要叫我住院,拜托您……」
「您为什么不想住院?」
「我不想……不想跟家人分开……我总得照顾孩子的爸。而且要是被邻居知道,那又……」
「好,那就不住院吧。不过相对地,您也一定要吃药罗。现在您就到外头等一下吧。」
护士上前来,带着寿美子走出诊察室。
「武先生,在这两个月里,您可会注意到什么徵状?」
「跟我相处的时候,她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之处,只有偶尔叫我帮她揉揉手。还有,我觉得她好像坐不住,总是在改变姿势。」
诚治回想着最近的寿美子,努力答得正确。
「不过,这些都是之前就有的现象。您也说过,这种病是会时好时坏的,所以我想,那些徵状应该都还在普通的范围之内。可是,我现在在家里的时间变少了,也许有些地方没注意到,而我有时心情不好,也会对我妈发脾气,我想,也形成她的压力。」
「武伯伯,您是头一次来呢。」
冈野医师转而向诚一说道。诚一含糊地应了一声「是」。
「就像我刚才向武妈妈解释的,这一类的药必须持续服用,否则等于白吃了。许多患者会在症状减缓之后就擅自停药,一停药就恶化了。为了避免武妈妈再发生类似昨晚的事情,请您务必要看着她把药吃下去才能走开。病患的家人若是疏忽,或甚至放任不管,结果就酿成了悲剧,这样的案例不少。」
医师使用「悲剧」一词,让诚一的神色凝重起来。
反正是演给外人看的吧——诚治可不买帐。这时,忽又听到冈野医师问道:
「今天早上的药呢?」
「没让我妈吃。」
「做得很对。」
亚矢子的指示果然正确。
「剩下的那些药,请您全部扔掉吧。我得重新调整剂量了。」
「医生,那我妈……」
「嗯,她的妄想似乎不再发作,只是担心邻居说坏话而已。在家里,她会讲出妄想的话来吗?」
「我跟我爸起冲突时,抛总是叫我们别再吵,害怕别人听见。」
「现在还会说自己不管走到哪儿都被人监视,或说有人要危害你们一家人吗?」
「不会了。」
「这样的话,她现在已经不再处于妄想,而只是不安的范围了,可见之前的药的确适合她。现在我打算重新调整份量,这一次,请你们两位要确实管理她的用药状况。像这样的停药若是反覆发生,不只会使药失效,也会使先前的治疗成果尽失,甚至得从头来过。」
这时的诚一脸上总算有了歉疚之意。做丈夫的他,至今从未陪同妻子来回诊,如今被医师当着面说明了事实,心里大概也约略料想得到外人的眼光将会如何了。
「再来是她手上的伤口。我写个介绍函,你们可以带她到三楼的菅原外科那儿去看。他们经常处理这样的伤口,不会大惊小怪。」
跟在诚一的后头走出诊察室的那一刻,诚治发现父亲停下了脚步,愣在原地。
他知道,父亲会看见,在候诊室那一群等待叫号的患者之间,寿美子的模样是多么异常。
母亲晃着身子,就像船夫摇桨那样摆着荡着,完全停不下来——还有那双搓个不停的手。
像那样的病人,整间屋子里就只有她一个。
在医生介绍的外科包扎过腕伤,领了消炎药,他们离开医院。
在最近的通勤电车站把诚一放下车之后,诚治从驾驶座探出头去,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爸,我今晚要打工。你记得要盯晚上和睡前的药哦。」
「知道啦!」
诚一没回头,仍旧不耐烦地如此应道,便走进了车站内。
□
「怎么发生这种事啊!」
不知从何时起,工地的休息时间成了诚治吐苦水或商量心事的时间。同事们毕竟都比他年长,人生阅历丰富得多,而且大概也都有点儿怪脾气,对这个有毅力、有长性的小老弟本就格外赏识,在知道他家里的复杂情况后,许多人都争着想给他意见。
这一天的话题当然是寿美子的自杀未遂。虽是家丑,但诚治觉得,对着这些素昧平生的人反而容易说出口,比起那些认识他家人的半熟朋友要轻松多了。
「幸好没真的出事……」
「喂喂喂,那你今天还跑出来?我看你还是回家陪她的好。」
「不用,我出门前已经确实跟我爸交接过了,刚才也打了电话回去,确定我爸有盯着我妈吃药。我妈手上那些伤痕还在,我爸看了起码会怕,也算是给他一次教训。只不过……」
诚治叹了口气。一旁是热气腾腾,重型滚轮车正来回在工人们用铲子铺匀的柏油上压过。
「我没做好的地方也很多。明知我妈有病。但我急起来还是对她发脾气,尤其是想到我爸就火大,觉得他有够差劲……他到今天才第一次陪我妈去看医生耶。在我妈变成这样之前,他都不正眼看她,要不是闹自杀,他也不肯帮忙带我妈回诊。我妈嫁给这种人,实在……好可怜。」
「嗯……依我看,你老爸搞不好是在怕。」
诚治闻言愕然。怕?怕什么?
「回诊看病都丢给我一个人,叫他盯着我妈吃药也做不到,我只觉得他很无情又很冷淡。」
「不是不是,你的感受我懂。我要是你这年纪,搞不好也会想揍自己老爸。」
「也是,你又不像诚治那样有教养,脾气差得很。」
「你闭嘴啦。」
大叔摆手示意那个开玩笑的同事别胡闹,然后继续说:
「你妈生的这个病很复杂,是吧?然后,你爸到这个年纪还可以西装笔挺地去上班,可见是菁英的上班族啦。」
「呃……算不算菁英,我不知道。」
「不不不,你爸学历那么好,到这年纪还没被裁员,绝对有两下子。」
「哦,也是……」
诚一任职的公司,在关东地区几乎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主流企业;而在那样的工作环境里,诚一还为自己挣得一个「会计魔鬼」的外号,显见他的工作能力确实受到肯定。
「话说回来,你爸跟我们这些人却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年纪。」
没错。看看这儿的主力工班,大多跟诚一同属一个年代。
「所以你爸的心情,我们多多少少猜得出来啦。哎,虽然我们没读什么书,只能想像。」
「哦。」
大叔们究竟想说什么,诚治越来越好奇。
「在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看到新的事物都会有点怕,会觉得自己搞不懂。社会一直在变,我们越来越搞不清楚状况,但其他人好像都不当一回事似地,好像就只有我们在脱节;心里就紧张得要死。喏,就连手机,我们都是勉强才适应的。」
说着,这个大叔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他的行动电话——抓着吊绳摇了摇,一面解释那吊饰是女儿买来送他的,上头的小玩偶原来是全国闻名的某小白猫,是舞妓装扮的地方特殊款。
「再要说到什么网路、什么部落格的,真的就不行了。像你们讲的病毒,我们只知道感冒病毒;说电子布告栏,我们只知道车站的那种公告板。有时想想,这世界到底是几时变了这么多,怎么一下子多出这么多我们不懂的东西来。没办法,日子还是要过,只好能逃就逃,跟我们无关的那些新玩意儿就当作没看到算了。从前看报,不管报上讲什么,起码还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现在常常都报些什么IT消息,真是一句也看不懂啊!只好跳过去不看,可是转到电视,新闻头条还全都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消息咧。这种脱节感很恐怖的。万一这世界真的发生不得了的大事,恐怕我们这些老笨蛋就注定要被蒙在鼓里。」
这人向周遭问了声「是吧」,竟见大叔们纷纷点头称是。他们大概也都有类似的经验。
「可是,哎,像我们这些没读书的,也只有死心的份,不然怎么办?不懂就是不仅啦。老婆生了个莫名其妙的怪病,儿女和医生又净说些没听过的怪道理,我们只能照单全收,你们怎么讲,我们就怎么信吧;要我们做这做那,我们就照做吧,搞不清楚状况也没关系,起码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听你们的总比我们自做主张要来得保险些。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怕自己漏做了什么、疏忽了什么,万一搞砸事情,可就全是我们的错了。小辈们以为我们安份明理,其实我们只是不敢出意见啦。可是,你老爸就不同了。」
大叔换了个口气。
「读到国立好大学,有学问又有本事,你爸是上流人啊。酒品再差,上流就是上流啦。」
「那又怎样?上流就可以那样跋扈又不帮家人吗?难道我该原谅他吗?」
诚治忍不住皱起眉头,引得众人苦笑。
「啧,所以这就是你年轻不仅事的地方啦。」
「意思就是,我们可以说自己没读书脑筋差,但你爸没那个藉口啊。」
工人们三言两语地帮腔道。
「读那么多书,又在那么大的公司上班,那个什么自尊心当然吓吓叫。」
诚治恍然大悟。他开始明白了。
「你妈生的这个病很复杂,也是个新名词,我想你爸以前也没机会接触到吧?他一定搞不懂那是啥玩意儿,却又不敢承认自己没本事搞懂。不像我们,反正没学问,乖乖听年轻人讲的就好。」
姊姊说,她提出最初的警告时,父亲的态度是连听也不愿意听。若依大叔们的说法,父亲可能是不愿意接受,或是无法接受家人竟因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事实而受害;他或许把女儿的意见当成不吉利的预言,在逃避的心态下,排斥并拒绝她给的任何协助。
——忧郁症根本是个性软弱的人拿来说嘴的藉口。亚矢子才没那个专业知识。
诚一如此认定的结果,却是眼睁睁看着老婆应验了女儿的警告。
之后,完全站得住脚的女儿终于介入,诚一却不肯乖乖听从她的安排,也是因为不敢面对她的愤怒。
做父亲的威严让他拉不下那个脸,女儿端着陌生的专业知识回来卖弄,让他更加惶恐胆怯,他便拒绝面对亚矢子,对行为异常的寿美子视而不见,想把自己封闭起来。
诚一不懂病理,只知道个性软弱。个牲软弱是当事人的问题。错的明明是寿美子,为什么亚矢子要怪到自己头上来。
所以,当亚矢子强硬地想撬开那道锁时,她失败了。
「就算不是这样,做爸妈的听到小孩给他意见,心里也会不以为然。」
「唉唷——」
安全盔还戴着,但诚治不由自主地抱头苦恼。
「都没人做错,为什么还会搞得这么不顺咧?」
社区的那些鸟事,如今已是多想无用,但是现在的这场家庭危机,他想要有所作为。
姊姊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父亲了解母亲的状况,想要他多体谅妻子;可以的话,更想让他带着妈搬走。
然而,父亲立起的是那样高耸的一道墙,而他将一切排拒于外的后果却仍是不得不向亚矢子寻求帮助,不只颜面尽失,更别说亚矢子抖出来的那些社区内幕,令他无地自容。
然而,亚矢子仍然是毫无瑕疵的。与母亲一同承受邻人的恶意欺负,又眼见父亲不愿意救母亲脱离这个环境,她的愤怒也是情有可原。
至于诚治自己,只是无法妥善为他们调停的一介毛头小伙子。
「你老爸搞不好会改变哦。」
为什么?蹲在地上,诚治仰头看着同事。他们是与诚一截然不同、却属于同一个年龄层的男人。
「他今天第一次去到医院了,对吧?」
「对。」
「读过书、自尊心强的人最怕权威。你姊姊虽然是医生娘,又有专业知识,但做老爸的就是这样,都会看轻自己的小孩,打死都不会承认女儿懂得比自己多啦。你姊再怎么拚也没用,他还是拿她当外强中干的黄毛小丫头看。」
只要亚矢子摆出与父亲平起平坐、或甚至优越于父亲的架势,诚一的劣势就越发明显。这也是他为什么会藉由怒骂诚治来逃避亚矢子。
于是,他始终躲着,不肯与女儿交锋。
「不过,医院里的医生就没话讲了,那可是不折不扣的专家。医生耶,没有一个病人敢跟医生唱反调的,医生讲的话就是要听。那是常识啊。没常识的人才敢不听医生的话。现在他去过医院了,之前一直逃避的事实,如今想不接受也不行了,所以——」
所以——
「我爸到今天才承认我妈有病……?」
就是这么回事。大叔猛点头。
「你妈割腕弄伤自己,你爸应该也吓到了,再听到医生讲的话,他就知道大事真的不妙啦。所以他今天才会乖乖盯着你妈把药吃下去。」
「唉,搞不好过一阵子他又故态复萌……」
「也许吧,但你也别这么快就怀疑他。你也许觉得你爸差劲,但他好歹比你多活了几十年,你心里怎么看轻他,他其实都知道的。你们老是怀疑,他就觉得挫折,最后搞不好会自暴自弃。」
「你老爸可顽强罗。不过,自尊心强的人,有时反而好应付。抓到诀窍就行。」
「是说——怎样的诀窍呢?」
诚治追问时,大叔们已准备回到工作岗位上。但见他们狡诈地笑。
「就跟堆积木一样,慢慢给他戴高帽子吧。」
□
高帽子。
也就是说,要讲些父亲听了会高兴的话。
收工后的归途,诚治反覆思索这个问题。
回到家,他轻轻地开门。自从开始上夜班之后,寿美子总会为他准备消夜。也许就是因为这份细心,又看她做起家事来并无障碍,所以父亲总是不肯承认母亲生了病吧。
从冰箱中拿出消夜时,诚治发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表格。
那像是用EXCEL做成的月历,标题还印着「寿美子 服药记录」。月历表上的每一天都被划分成早、午、晚、睡前四栏,而今天的晚及睡眠栏里有诚一的签名。表格下方注记着注意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