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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有川浩 当前章节:14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监督寿美子服药后必须签名。

想来是诚一趁着工作空档时做的。本性认真严谨的他,确实是这个作风。

「爸……」

诚治不禁感叹。

你可别轻易原谅他。那人一向只顾自己。

姊姊的警告言犹在耳,但他就是不由得要感动。

爸是自我本位,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愿意把家人摆在第二位,何妨原谅他呢。纵然是一厢情愿地蛮横,也只是因为他用错方式表现对家人的爱罢了。

诚治拿出手机,想给姊姊发一则简讯。

「我刚收工回家。上午跟爸一起去医院。他盯着妈吃药了。冰箱门上有爸贴的服药表,他还在晚上跟睡前的格子里签了名。」

发送后,他将消夜送进微波炉里。今晚吃的不是速食调理包,而是寿美子亲手做的炒面。

刚把面条送进嘴里,关成了静音模式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是亚矢子的回讯。自从昨天之后,她大概都绷紧了神经在那儿候着吧。心中暗暗反省着是否吵醒了她,诚治打开简讯。

「本来就该这样!刚好而已!不必对他另眼相看!」

很有亚矢子的风格。诚治不由得苦笑。

诚治每天都在八点前后起床。为了配合儿子,寿美子常在送诚一出门之后才跟诚治一起吃早餐,如此诚治也可以盯着她吃药。

可是这一天起床时,餐桌上只有诚治一人份的早点。

「咦,妈,你的呢?」

「我跟你爸一起吃了。你现在上夜班,你爸说让你多睡一点,不用为了陪我吃早点而提早起床。」

诚治往冰箱门上看去,今天早上的那一栏已经有诚一的签名。

「你也把药吃了。」

「是你爸拿出来的……那张表也是他弄的,有点小题大作呢。」

看着寿美子左腕上的绷带,诚治苦笑。外科医生说,这一类的伤口就算好了也会留下疤痕。寿美子再也不能穿着短袖出门了。

她的左手臂上,将永远留下令人不忍卒睹的细细刀疤。

「才不是小题大作,完全不是。要是能早一点这么做会更好。真要谢谢爸。而且这样一来,我明天也可以晚点起床了。」

只不过,到了第二天,诚治选了个更早的时间起床。

「反正起得早了,我就跟你们一起吃吧。」

见诚治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寿美子便起身去替儿子盛饭和味噌汤。趁这时候,诚治装作随口向诚一说道:

「爸,谢谢你做的记录表,蛮方便的。我自己也有电脑,但都没想到要做。」

「只是上班时随手做的。」

诚一没放下面前的报纸,语气却透露出此刻的好心情。

「你还要继续打工?」

「嗯。日薪高,我的体力也蛮能适应。工地的前辈还夸我年纪轻轻却很有毅力。」

「那你的正职呢?」

果不其然。来了。

从寿美子的手中接过汤碗,诚治苦笑答道:

「唉唷,那个就不太顺利了……」

「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嗯,所以啊……」

要像堆积木一样,慢慢地给他戴高帽子。

尤其是像诚一这样自尊心特强的人,这高帽子不只要戴得巧妙,还要戴得不着痕迹。

「爸,找个机会,你给我指点一下好不好?」

诚一放下了报纸,朝诚治看来。诚治赶紧装出讨饶的表情,向父亲合十:

「我已经不知道几连败了啦。拜托!」

「真拿你这小子没办法。」

说着,诚一又将报纸摊了开来。

嗯,感觉不错。

这时回头想想,自从亚矢子践踏了诚一的自尊之后,就没人来为他弥补过什么。做儿子的来讨教求职技巧,应该能满足他身为父亲的尊严。

「诚治,你爸也忙,不要任性……」

赞啦阿母!不过,寿美子此言应该只是少根筋所致。

「你少插嘴。小孩子要商量这种事,不找父母要找谁?」

很好,爸上钩了!

「不好意思啦。」

偷偷在心里做了个振臂握拳的手势,诚治耸肩缩脖地装歉疚,一面低头喝起自己的味噌汤。

「孩子的妈,你既然吃饱了,把药也吃一吃吧。」

诚一起身去打开碗橱抽屉,从里面拿出早餐的药。

寿美子倒了一杯开水,从丈夫的手中接过药来吞下。诚一目不转睛看着,才在冰箱的检查表上签名。

「哇塞——看来没我也行了嘛。要是妈连午餐的药也能自己记得,那我就可以睡到爽了。」

诚治只是试探性地再放一次钓饵,想不到父亲又上钩了。

「别说蠢话。中午只有你在家,你要给我好好盯着。我也不见得每天早上都记得检查,况且你一个年轻人怎么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不像话。万一你妈早餐没吃药,你要马上让她吃下,之后的午餐就要晚点吃。」

「好啦——」

诚治拖长了语调应道,又故意耸了耸肩。

待诚一出门后,寿美子摇摇晃晃、面带愁容地走回诚治面前。

「诚治,你不要跟你爸争……」

「刚才的不是争吵啦,是亲子之间的交流。爸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那就好……」

像是松了一口气,寿美子的摇晃似乎也变小了些。

诚一有多么把儿子的请求当一回事,从他在休假日星期六还特地来叫诚治起床便可看出。

「喂,你不是要问找工作的事吗?我今天有空哦。」

过了十点才来喊醒诚治,说起来也是出于对儿子的顾念,但这同时也表示诚治此举完全博得了他的好感。

诚治自己都想不起来有多久没跟父亲面对面谈事情了。上了高中之后,诚治就不喜欢父母管他,接着他热衷于把房间变成自己的小城堡,和家里也就越来越懒得互动。

在那几年里,最肯搭理父亲的反而是亚矢子。父女俩都没察觉彼此是对方的最佳话伴,每当同桌吃饭时,诚一的话题总是最先抛向女儿。诚一提起的话题往往有点儿争议性,与其说是闲聊,倒不如说是辩论,能接住这一招的也只有亚矢子,因此这就成了家里惯常的互动模式。

那样的对谈往往变得太热烈,以至于像是在吵架。当时的寿美子并没有表现出担心,而是视为正常,只在亚矢子开始激动起来时藉故打岔,比方喊她去洗澡之类的。她在父女俩的辩论擂台上扔出这么一条白毛巾,战火便自然平息。

诚治这才体认到,亚矢子在这个家里的角色是如此重要。他总觉得姊姊的性情刚烈得像一匹野马,强势又可怕,可家里有她在的时候,气氛却是最稳定的。无论好坏,亚矢子一直扮演着这个家的中心人物,串连着每一个成员。亚矢子也许不承认,其实她对父亲的敬慕并不逊于对母亲的,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坚持不原谅诚一。

家中的气氛由热络突然转为冷清,就是从亚矢子在诚治大四的那一年出嫁开始。犹记得她出阁时对着父亲和弟弟再三拜托,要他们好好照顾母亲。

唉,难怪。

这次,姊姊会气成那样,是气留在家里的这两个大男人不中用。尤其是对父亲,因为他没有尽到身为一家之主的责任。

亚矢子一直分担着母亲的痛苦,后来必须远嫁他乡,做女儿的她可以从此摆脱邻人的恶意,却得把母亲一个人留在这里,那是多么牵肠挂肚的事。

话说回来,诚一也为了女儿的离巢而感到寂寞。在他的眼中,唯一的儿子和家里一点也不亲密,说起话来爱理不理,后来总算有了可以正经聊聊的话题,却是这小子才做三个月就辞了工作惹来的麻烦事儿,做父亲的他能不失望或恼怒吗?

姊姊不在了,自己本该代替她的,结果却反而成为家庭关系恶化的催化剂。

对诚一而言,儿子向他寻求依颊,重新让他感觉到自己是个被需要的父亲。

早知道这道理如此简单,我们都该早一点坦诚相对。

「好,那我吃完饭就……」

「等下下楼来的时候,你把被退回的履历带个几封给我看。」

说完,诚一关上儿子的房门。

下楼到冰箱前看了看,父亲已在早餐栏里签了名。这张表格贴出已近一周,但诚治只签到两次,其余都是父亲签的。看来诚一并非三分钟热度。

诚治签名的那两次,都是寿美子起晚了或是没有食欲,所以延到跟儿子一起吃早餐的关系。

自从寿美子发病后,他们的早餐都是一成不变的菜色:培根蛋或火腿蛋,高丽菜丝与蕃茄沙拉,主食必定是白饭或面包——现在的寿美子只会端出这些菜色。她在这方面的思考能力似乎尚未恢复,就连偶尔换成水煮热狗肠、沙拉菜改用莴苣之类的点子也想不到。

藉着亚矢子的帮助,诚治试着向母亲提供配菜上的具体建议,而寿美子只能做到被动配合;不点菜,她就不会去做。为此,家里的冰箱总是大爆满,但寿美子还是每天都要去买菜。

大概是因为她记不住冰箱里有些什么东西吧。上市场原本就是她身为主妇的日常习惯,捡便宜也是一种反射动作。不过,这也不是个好现象就是了。

亚矢子知情后便这么说道。

说来浪费,现在的诚治得负责清理冰箱,定期将已不新鲜的食材清出来扔掉。他也不敢跟母亲多讲什么,免得她又乱了思绪。

有时也弄个纳豆来换换口味嘛,诚治想。但见父亲都没抱怨了,他也不好意思提起。

把看都看腻了的早餐吃完,才刚放下筷子,便听见诚一的声音从起居室传来。

「吃饱了?」

诚一显然一直在等着儿子把饭吃完。看他那急不及待又要故作平静的模样,说好笑也真是好笑。

诚治起身要收拾碗筷——从前是吃饱就拍拍屁股走人——时,寿美子走过来要替他收拾。

「你去跟你爸讲话。」

诚治也就赖皮一次,转身往起居室走去。

看过几封被退回的履历表,诚一没好气地说了声「完全不像话」。

「你连字都没好好写。」

「我写字本来就丑啊,而且又要写那么多封。」

「字丑没关系,你有没有认真写,人家是看得出来的。你这字让人一看就觉得没用心,根本是胡乱交差。」

「这也可以从笔迹看出来啊?」

诚治不服气,便见父亲朝自己瞪了一眼。

「就算以条件不符为由把你退件,你至少也该用点心,起码让人家看到这份履历表时会留下印象。笔迹就是最基本的第一印象。用这什么修正液的就更免谈了。你若是一流的国立大学毕业倒罢了,既然不是,人家第一个就淘汰你。」

用指尖在履历表上敲着修正带涂抹过的痕迹,诚一说道。

「把履历表当成你这辈子能跟这家公司见面的唯一机会去写。」

诚治瘪了瘪嘴:

「那就写不了几张了。」

「都是空包弹,打得再多发也是白搭。人家早知道你只是乱枪打鸟。」

诚治无法否认。迟迟找不到正职的焦急,的确让他有这种心态。

「还有这一封,是用过再改投的吧?」

这指责听得诚治心头一惊。他缩着脖子问: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看这摺痕跟边缘,跟新的差太多了,一定是从信封袋拿出来又装进去过。还有,应征动机写得草率又笼统,完全不是专为某一家公司写的。」

诚一又气又厌地啐了一句「懒惰到这个地步」。

「我想快点找到工作让妈安心嘛……」

「那就更不可以偷工减料!」

他这一吼是久不鸣矣,一鸣惊人。

「凡是做人事主管的,哪个不是涉世已深、见多识广的职场老将?年轻小伙子会存什么心态、打什么混,他们一眼就能看穿。你用这种手法,分明只是抱着宁滥毋缺的念头,这家公司并不是你心目中的唯一选择。」

「可是,我不可能还没面试就『决定』非要去哪家公司上班不可啊。尤其像我这种二度求职的,更是以待遇条件为优先考量,对方应该也知道吧。」

「你为什么选定人家的公司,总要有个充分的理由,连这点说服力都展现不出来的人,他们何必雇用?你的原则固然合理,但若把这种说法和别人的摆在一起比较,肯定是展现了热忱的人会优先得到面试机会。你要是写出这种履历……」

说着,诚一将那一整叠履历表撕成两半。

「对企业而言,跟垃圾没两样。拿这种垃圾投了这家又投那家,找得到工作才怪。」

纸张的撕裂声不只刺耳,更是刺心。诚治越发感到畏缩。

诚一打开另一封履历信,低声叹道「这也是重复用过的」,随即垂下头去。

「你有附自传吧?」

「这……当然有……」

「拿杂志范本抄抄改改的可不行哦。」

又被说中了

「写得简单些也可以。说明你为什么属意这间公司、来应征的动机就好,内容和履历表的重复也无所谓。现在公司大多有企业网站,上网就可以蒐集到资讯。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光是履历表的体裁,诚治就被叮得满头包。

「撇开履历表,你这经历也够难看……」

重头戏终于开始——这才是病灶所在。

「第一份工作只做三个月就辞职,你是怎么解释的?」

诚一这时的态度,简直就像个面试主管。

「就……刚进去受训时就感觉到宗教气氛,后来就没法适应公司的环境。」

听到儿子的回答,诚一大皱眉头,按着前额说道:

「……我要告诉你,有个原则你一定要遵守。」

诚治咽了一口口水,随即听到诚一大声咆哮:

「那就是『绝对不讲前一间公司的坏话』!你在待业中还有这种心态,这个社会绝不会把你当成可用之才。动辄怪罪别人、却不自我检讨的小伙子,有什么资格批评一个有实务经营绩效的公司!」

这番训斥还真是振聋发聩。

「那要怎么讲才对嘛……」

「部分原因是公司的风气让我无法适应,但主要原因是我自己的定性不够。经过自我反省,我认为自己应该更加学着去忍耐和努力。讲这样就可以了。」

是那家公司的员工训练不对劲,是举办那种研修课程的公司有问题;不能适应并非自己的错,因为正常人本来就无法适应。——这就是诚治一直以来仅有的感想,而且他也不知道这感想并不获得他人的认同。每当在面试时讲出这段经历,主管们都听得很起劲,他便以为对方也都这么想。

「听着,人事单位就是最讨厌听人讲藉口。你要记牢这一点。」

「……好。」

「可你这工作经历该怎么办才好哦——」

自辞掉第一份工作的次月开始,到在马路工地上兼职夜班的第一天为止,这中间有将近一整年的经历,诚治只填了「各种兼职」。

「在哪边做过哪些工作,你不记得了吗?」

「早就忘了。这家做做、那家做做的……根本记不清了。」

「那至少把你经手过的工作项目概括写一下。」

说到这里,诚治首度发问:

「我被问过为什么老是打工,是否不考虑找正职?我该怎么回答?」

诚一也想了一会儿。

「我当然有这个意愿,也积极求职,只是迟迟无法定案,为了分担家里的开销,所以利用空余时间打工。大概这样答吧。」

「还有人问我为什么省略不写打工经历。」

「唉,真受不了你。」

叹口气,诚一又陷入思索。

「你只能这样回答啦:我想尝试不同的工作领域,所以换过很多工作。这样回答之后,对方很可能会问你做过哪些印象深刻的工作、在那些工作中学到了什么,或是要你说说做得最愉快的工作是哪一件,所以你最好事先把答案准备得熟一点。再来还有一种答案,虽然它也可能是一把两面刀……你可以在这半年多的资历填上『看护生病的母亲』。」

诚一把声音放轻,避免让寿美子听见。

「你可以说『母亲罹患忧郁症,我必须负责照顾她』。反正从亚矢子打电话来说你妈不对劲那时算起,到现在也差不多半年了,这么说也不算错。母亲睡眠不定时,而且精神不稳定,无正职的我就肩负起照料她的责任。就这样。」

「如果要交代细节,我该怎么说呢?」

「起初以为是更年期障碍恶化,却一直都没有好转,求诊后才被诊断是忧郁症,治疗出现效果后逐渐可以自行活动,因此父亲跟我分担看护的责任,我在夜班兼职的同时也不放弃重新求职的机会,打算从今以后为了家人要认真工作……这样讲也可以,只是后果难料。」

说到这里,诚一侧头苦思:

「这种家庭因素,有的人听了嫌复杂麻烦,有的人却会认为你有负责且孝顺的优点,而主事者倾向哪一方,就要碰运气了。假使是需要员工出差或调任外地的工作,说不定就会把你刷掉,这时你就要强调母亲的病情已经稳定。」

「会出差或调任的都是有分公司的大企业,我才不敢奢望。」

大学读得马马虎虎,就业经历又有一年半的空白,诚治没打算前进大企业。

「吃力的夜间兼职能撑这么久,大概可以博得好感,也能证明你的耐性确实有所长进,所以你的反省并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说不定人家会这么判断。」

「呃,是吗……」

「你在大学参加的又是体育社团,身体健康,这一点可能也是个优势呢。」

在这之后,他们又就性格、专长、志愿动机这些项目讨论了一番,把履历表的内容弄得更充实了。

「谢谢爸,那我就从头再试一次。」

诚治边说边收拾起桌上的履历表,却见诚一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诚治主动问。

「要是在报章杂志看到中意的公司,你就圈起来,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可以帮你看看那是家什么样的公司。再来……」

说时,诚一别开了视线,语气则是越来越不确定,彷佛难以启齿:

「万一真的不顺利,我找个哪里去说一说也行。」

同样的一番话,诚治会经认定是父亲多管闲事。

不可思议的是,如今听来,他心中却不再有那样的反感。

这是诚一在用他的方式为儿子操心。

「嗯。不过,非不得已时再说吧。」

上了二楼的诚治,便将那些被退件的履历信全部撕掉。

「唷,诚治,你爸的高帽子戴得怎样了?」

又到了休息时间的闲聊,大叔的发问引得诚治歪头苦思。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戴高帽子就是了。我找他商量找正职的事……」

「啊呀,那更好啊!儿子来请教,做老爸的最得意了。」

「嗯,本来我就是这样想,所以只打算装装样子而已,结果——」

诚治把戴着粗棉手套的指头伸进安全盔底下,抓了抓头:

「一个不小心,我爸认真了,教我好多东西。真的,我爸确实有两把刷子,不能不佩服。所以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搞不好只是去讨骂捱而已。」

然后,他不好意思地向大叔们嘿嘿一笑。

「他把我找工作的方式彻底训了一顿,狠狠地批我。」

此话一出,大叔们互换了一个眼色,便听得其中一人说:

「搞不好你就快要离开这里了。」

「到时候可就冷清啦。」

众人你一眼我一语,嘴角的笑容倒有点儿老奸巨猾的味道。

「没有没有,我也才刚下定决心而已。我还要麻烦你们关照一阵子,因为我打定主意要在这里存到一百万圆啊。别这么快就把我当成要离职的人嘛。」

诚治如此抗议,但大叔们只是默默地在他的肩膀和背上重重拍了几下。

啊,也对,等找到了正职,就得跟这帮合得来的大叔道别了。

姜就是老的辣,大叔们已早早预知了那份寂寞。想到这里,诚治竟觉得眼眶微湿。

ch3.

打工族的转职

「嗯……很不利呢——」

求职正攻法,一是参加公设就业辅导中心「Hello Work」的求职讲座,二是参加大型人力资源公司举办的联合徵才活动。诚治都参加过,但企业给他的回覆却还是千篇一律的「不录用」。

「上一家怎么会做三个月就辞职呢?」

「主要是我自己没法适应公司的风气。现在回想起来,是我定性不够的关系。」

「你真该在提辞呈前就发现这缺点的。可惜啊,要是能做满一年,写出来还会好看一点,三个月也太短啦,人家只会当你是不能吃苦耐劳的草莓族。」

Hello Work的这名职员说得太直白,那事不关己的态度,让诚治真想拿刀捅他。

「算啦,你这年纪还勉强可以算在第二应届录取,只是你连个证照也没有,能做的工作有限唷——男性要嘛就业务或推销,不然就运输方面。运输业是时常在徵人啦,而且年纪轻的待遇反而好,对你有利。另外,连锁餐饮业通常不易徵到应届毕业生,第二应届的也会凑和着用。」

如此「勉强」,还被企业「凑和着用」——那职员要不是神经太大条,就是嘴巴太放肆。诚治一面点头,藏在桌面下的手却是揪紧了西装裤的裤管。

「那么,假使是IT相关的产业……」

诚治对电脑小有研究,甚至懂得组装,便想问问。

「无经验可的徵才案例也是有啦,但竞争很激烈。说是不限经验,可也多得是有经验、有证照的人去应征,那些人当然是优先录取,这你总有点概念吧。」

「哦……也是。」

换作是以前,要叫诚治跟这种人谈话,他一定咆哮着「我跟你讲不下去!」并且愤而离席。如今能做到这般隐忍,就是因为想到母亲。

尽管病情仍旧时好时坏,寿美子却秉着恒心持续服药(话说在精神病医疗的领域里,持续半年也还称不上是有恒心就是了);而他将工作围裙送还给超商时,店长的那一句「真想看你父母亲是什么德性」——诚治可不想再让任何人用那种话去指责寿美子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位店长其实是个好人,尽管知道诚治在别家超商工作过,也知道这个年轻人满脑子只想领钱和摸鱼,却还是愿意从头教起,而且不厌其烦地谆谆教诲,只是当时的诚治自觉尊严受辱,所以不肯接受店长的批评,干脆逃回家。

逃避自己该承受的指责,这算哪门子尊严。

况且,我的尊严在哪里?重考一年还考上文科私立大学吗?上班才三个月就辞掉吗?游手好闲一年半,在家跟父亲呕气,连母亲的异状都没有察觉吗?

武诚治,你令母亲的手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伤痕,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纵使这一刻能在父亲的帮助下重新振作,却无法改写自己这一页鸡看的学经历。

所以现在,任凭这名谘商专员说话再难听,诚治也只能由他。这个人对求职者的不尊重和敷衍态度是众所皆知,恶劣名声甚至在网路上都传递了,但那终究是他个人的修养问题,轮不到坐在这儿有求于人的诚治出口批评。

按理,遇上这事儿是该忍过就算了。来这儿与谘商人员吵起来的求职者不是没有(尤其以熟年男性居多),然而站在使用者的观点去看,在这儿撕破脸并没有任何好处,因为对方既不可能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反而还可能令自己今后的权益受损。为此,中高年的非自愿失业人士更吃亏,因为他们不像年轻人,还可以使用网路版的Hello Work。

这世界上多得是不合理的事物。每个人都有所忍耐。然而,一味隐忍也不合常理,正所谓孰可忍、孰不可忍。忍过头了,就像寿美子一样不堪负荷而崩溃;没有根据的自尊自妄,则会像从前的诚治那样疏离而冷感。

「今天的徵才都不合乎你开出的条件耶——你回去把条件重新考虑一下再来好不好?以你的学经历,这条件也开得太高了点。」

这个职员显然是想草草结案了事,诚治倒也早就有这心理准备。不知是这人的父母没教他说话委婉的道理,还是他自己捧着了铁饭碗便狗眼看人低,忘了身为公仆的职责。

「谢谢您。」

同样有口无心地道了声谢,诚治起身离去。在这个社会生存,理想或自尊心是不可能百分之百实现的,正像做人处世的道理也未必处处通用。

在第一家公司时,研修的过程让诚治起了疑心,于是他便认定那种做法不正确,那样的公司不可信任,不值得自己为它工作。

因为我才是对的,所以我的道理应该是人人都会买帐。又或者,这世上一定有更赏识我的地方。

怀着这样的想法辞职,无疑是天真到了极点,但却是等到寿美子发病之后,诚治才懂得反省与检讨。如此被动和后知后觉,也令诚治感到汗颜。

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平等的。若是平等,就不会有「适才适用」这样的成语,而是人人都做相同的工作,得到相同的评价才是。

那些因研修而激发工作热忱的人,或是处世灵活、懂得见风转舵的人,谁都可能成为将来的企业栋梁;至少对公司来说,两者都不可或缺。站在受雇者的立场,自己能对公司做出多少贡献,大可以藉由工作来各自表述,无论是长袖善舞,或是埋头苦干,也不过都是个人的能力罢了。

无论如何,一个初出茅庐就端着满腹歪理来批判公司的菜鸟,公司绝不会视之为必要——这就是诚治。才进公司三个月,别说表现了,连工作绩效都还谈不上的新人,有多么天大的本领去评论公司的营运呢?

当然,也有企业敢大胆采纳一般员工的意见,甚至全盘改变营运体制。每当电视上出现这一类的报导时,观众们总会看到员工们朝气蓬勃的模样,令人羡慕又嫉妒。

镜头下,他们显得乐在其中,也一致认同工作充满意义,当然,在那背后所面临的考验必然更加严苛,但这两者之间产生了一种平衡。能够进入那样的企业,员工必然是一流人才,像诚治这样的二流货大概不会有容身之地。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一家公司对自己表示欢迎,愿意说「我们需要你」呢?诚治已经跌过一跤,不只跌回到踏出社会的原点,如今也让心态归零,这一次,他发誓要一雪前耻。但是,交不出成绩单的他,无法赢得任何信赖。

离开了就业中心,诚治朝最近的地铁站走去。就在这时,一个看似上班族的年轻男子喊住了她。

「这不是小武吗?」

说是上班族,是因为那人穿着西装。当然,也不是穿西装就表示是上班族。求职中的诚治也都穿着西装。

说巧不巧,那人竟是诚治第一份工作时的同事。

诚治已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他就是带头喊出「在研修期间,我们就是演员」的人,也是个善识时务的佼佼者。

「真的是你耶。喂,我矢泽啦。」

幸亏对方主动报上了姓。

「啊、喔……唷,你还记得我。」

诚治辞职至今已过了两年。但见矢泽灿然一笑:

「当然啦,同期之中就你最早辞职,印象蛮深刻的。」

对方没有恶意,只是这话仍然刺中了诚治的痛处。

「你还在那……」

「对啊,刚去跑外务,正要回公司。手上案子变多了,最近忙翻天。」

历经那般可疑的宗教研修,矢泽还可以在那儿撑这么久。务实的人果然占优势。

这一股酸气,令诚治不由得脱口而出:

「你做得挺起劲的嘛。」

矢泽闻言,脸上流露出不明就里的表情。

「该怎么说……工作嘛,还不就这样。你现在咧?」

既是诚治主动言及对方的近况,对方想当然尔也会这么回问。

「我……这个,呃。」

见诚治吞吞吐吐,矢泽像是猜出了原由。在诚治走来的那个方向,Hello Work的招牌十分显眼。

诚治难为情地低下头去,肩头便被矢泽轻轻一拍。

「你要是不赶时间,我们去喝杯咖啡吧?好久不见嘛。」

若是推拒反倒显得自己没器量,诚治只好点点头。

就近找到一家连锁咖啡店,两人各自买了饮料,走到窗边选了两个相邻的座位。

「喂,你之前为什么辞职啊?」

一坐下,矢泽就不避讳地切入中心。

「难得一起熬过了那次研修,我看你也没出现什么大问题,没想到你一下子就辞职了。」

「嗯……可是,我在工作上其实适应得不好。」

「才几个月而已,不用那么早断言吧?」

「你够机灵,你不懂啦。」

在今天的不期而遇之后,他和矢泽大概也不会再见面了。或许是彼此都知道这一点,说起话来也少了顾忌。

这么一来,倒也痛快。

「我每天都捱骂,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自己一直在退步,差人家一大截。」

「拜托。你就只看到自己……」

矢泽毫不客气地反驳:

「我也常被骂,而且还有人被骂得比你更惨、更多次呢。可是能撑两年都不放弃的话,不成才的人也会有点长进吧。结果你走了之后,一票比你更差的家伙也跟着走了。」

成才和不成才——照矢泽这么说来,诚治猜想,自己搞不好被归类在成才的那一边呢。这倒是很令人意外。

「你当时要是坚持下去,我觉得你会渐入佳境耶。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想不透你为什么就那样离职了。」

「其实……」

是因为我比你自大又狂妄。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嘴上无毛,在工作上手之前都该接受磨练。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耐着性子熬过那些磨练。

一个还不成气候的家伙,却要他人用独当一面的眼光相待,实际上又没本事——我就是这么蠢。

尽管知道他们这辈子可能不会再相见,诚治毕竟不敢对着矢泽如此自我鞭笞。

「就年纪小不懂事啦。被逼急了就开始怀疑,觉得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工作。」

诚治自觉这话也不算说谎。矢泽一听,大笑起来。

「钻什么牛角尖啊你。」

「所以很后悔啊。」

「能做到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这世上没几个人啦。我原本也想进一流企业的技术单位啊,但实际进到的,喏,你也知道,就是这家规模中上的零件制造商,而且还被分配到业务部门,既不是设计也不是企画。没办法,这就是现实。上头的人就是判断我适合干业务。我能说什么呢?是我自己同意公司的条件才进来上班的。」

矢泽苦笑道。诚治的心中又是一阵意外。

为人机灵,能言善道,反应敏捷的矢泽,在同期之中颇引人注目,怎么看都适合做业务,诚治也以为矢泽进公司就是想做业务。

「……我以为业务是你的第一志愿。」

「再怎么烂的大学,也没有一个工科出身的会拿业务做第一志愿吧。」

矢泽又苦笑。

「我是机械系的,工业设计才是我们的伸展台啊。我甚至退而求其次,把志愿公司的规模降了好几阶,就是没有一家的设计部门要内定我,我只好死心。」

诚治读的是文组,在那间公司里只能选择业务或行销。他当时也曾因为自己不具备机械方面的知识而感到劣势。

「做一个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会有成就感吗?」

「干嘛,你问得好像在做职涯规划似地。」

矢泽调侃道。

「撇开成就感不论,我自己只把工作当成是一种生活手段罢了。你要过日子,要有稳定的收入,要顾全嗜好或兴趣也都要钱,所以工作只是我用来保障这一切生活乐趣的交换。既是保障,我就好好干,否则要是心存苟且被公司开除,吃亏的还是我。」

「你真了不起。」

诚治自然而然地吐出这句话来,引得矢泽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而且,做着做着,时间久了总会有成就感,也多多少少体会出它的意义。像我现在就把自己定位成一个『懂工业设计的业务』;那就是我的武器,利用它来说服顾客掏钱,好像也特别顺手,那时就会有一种爽度。」

「原来是这样……」

「那你呢?你……工作找得怎么样?」

听完矢泽的话,他更不好意思坦诚自己怠惰了一年半。

「嗯,其实……我一直到最近才重新再找工作。」

「啊?那你之前在干嘛?」

这下子,诚治更觉窘迫,当下只好打马虎眼:

「……老实说,我妈得了一个有点复杂的病,得要有人整天顾着才行。那时我爸正忙,没法照顾她,到最近这阵子才有办法在晚上帮着顾,所以我都在工地做夜班临时工,赚钱贴补家用。」

「咦,你该不会是因为要照顾你妈才辞掉?」

诚治没有马上回答,反而让矢泽误以为他是默认了。

「原来是这样!天啊!你真辛苦。那也难怪你心情郁闷了,压力大嘛。我奶奶之前生病,我妈在照顾她的那阵子也有点忧郁症咧。」

听见矢泽脱口说出「忧郁症」三个字,诚治心中一惊。

「不过你会去工地打夜工,倒让我很意外。你是读文科的吧?」

「别看我读文科,我大学时可是室内足球社的。而且最近锻链得更结赏了,你看。」

他举起手臂,鼓起上臂的肌肉,矢泽便伸手来在那上头用力拍了拍。

「哇塞,好强!你在工地做了几个月啊?」

「算起来有半年了吧。边找工作边做的。」

「你也太有毅力了。打个工可以练成这样,这工也不好打吧?要是我,大概一个礼拜都撑不了。我念书时打的工都是不耗体力的。」

有这样的毅力,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好工作的。

临别时,矢泽这么对诚治说道。

看他步履坚定地消失在人群中——那是知道自己何去何从的人才有的特有步伐——诚治心想,这一生大概再也没机会见面了。他们甚至也没互换联络方式。

对照之下,诚治的步伐就像是斗败的狗。

离职之后,空白的一年半。

还把母亲的病拿出来当理由。

「……我真差劲。」

回到家里,便见寿美子踩着无神的脚步走到玄关来迎接。

「辛苦了。」

每当诚治结束求职面试后回到家,寿美子对他说的总是「辛苦了」。她从来不问面试结果如何。

现在的寿美子只能细声说话,而且语气没有抑扬顿挫。诚治以前不知道,说话时的抑扬顿挫也是要花精神的。

与这样平板且有气无力的声音对话,对住在一起的家人而言,也是精神上的磨耗,所以诚一愿意帮着监督寿美子服药和回诊,却不怎么愿意和她说话。和寿美子聊天就像某种单向沟通,听者感觉不到话语中的情感;若拿牙牙学语的幼儿来作比喻,两者在意思传达上的障凝相当,差别在有没有哄小孩时那般的耐心。

「你们住在一起,我觉得那才是辛苦之处。你知道妈健康时是怎么样的,现在有了对照,会更难以接受。」

亚矢子也在电话中一再这么说道。所以,对于父亲除了盯药以外,总是避着不和母亲说话,她也不再多加责备。

「可是你要尽可能用平常的态度去面对妈。」

对于父亲和弟弟能做到哪些事、做不到哪些事,亚矢子有着明确的规划。她大概把与寿美子沟通的工作划分给了诚治,认为他能够胜任吧。

反过来说,这也表示她认定诚一没有这个能力。诚一已经五十五岁,对这一类心理疾病从未了解,要他体会其中的复杂与微妙,从而正确应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妈只是说话声音没感情,不代表她真的没感情。你就多担待些,从她的措词和手势中去体会,多体谅她吧。」

面对求职不顺的儿子,寿美子一直都用慰劳之词来取代关心,为的就是不使他感觉到压力。这样的细心,从她尚未发病时就是如此。

之前,诚治在存放水电费收据的抽屉里,发现自己的国民年金缴款收据。四处打工的那阵子,寿美子要他拿薪水去缴年金,他总是嚷嚷着「年金早晚破产,反正老了也领不到,所以我不缴」,便把那些钱拿去吃喝玩乐,直到看见那一叠收据,他才知道母亲一直按月替他缴钱——从发病至今皆然。

寿美子可以正常采买日常用品,也可以跑银行,只是现在的她反应慢,动作也慢,常使旁人感到不耐罢了。身为会计专业,诚一也曾表示要替妻子去办理银行事务,寿美子却说「只是去把你汇到户头里的生活费领出来,我可以应付」,显现出发病之后少有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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