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让诚一去处理银行事宜,他就会发现已经成人的儿子至今仍让家里代缴年金费用,到时势必不肯纵容,说不定还会叫诚治把过去的费用也一并还出来。或许有这一层顾虑,寿美子才不肯让丈夫代劳。
从那之后,诚治在给家用钱时必定加上年金费。至于既往的份,他已立誓,一找到稳定的正职,就要如数还给父母。
「诚治,衬衫先脱下来洗。」
「不用啦,才穿了一次,反正后天还要穿去面试。」
「不可以这样……」
尽管是平板的语调,寿美子仍旧坚持:
「看起来不脏,但已经沾到汗了。白衬衫穿过就要洗,否则领子和腋下会有黄渍。勤洗反而穿得久。」
「好吧好吧。」
诚治一面走向洗脸台,一面脱下西装外套,然后把衬衫和袜子脱了扔进洗衣篮,顺便也脱掉长裤。回头想去拿外套挂起来时,却见寿美子已经将它和西装裤挂在一起了。天气渐渐变热,诚治习惯在家里只穿着Hanes的白T恤和四角裤走来走去。
「你也去换个像样点的衣服。」
「要出门时再换就好。在家那样穿多麻烦。」
「真是……」
面对寿美子时该采取怎样的言行举止,诚治已经想好了。他并不打算当她是个精神病人般小心翼翼,而是想让她察觉不出任何改变。
这一点做起来非常不容易,露出破绽是常有的事。
「妈,你的药吃了没?」
他今天一早就去了Hello Work,出门前把中午的药放在饭桌上,让寿美子自己吃。
「吃了。」
不经意地往厨房垃圾筒一瞥,里头果然有捏过的塑胶药壳。
「你不相信妈呢。」
「对啊,看你的左手嘛。」
寿美子左臂上的伤痕果然没有消失。诚治在网路上看过割腕的图片,那复元后的痕迹与寿美子的如出一辙,寿美子甚至可以算是下手重的。
当街上的行人已经开始穿起短袖,寿美子外出时仍会加一件长袖衫,就连到阳台晒衣服、到附近去倒垃圾时也不例外。幸好,爱美的女性多,不分年龄都怕晒黑,她们即使在夏天也同样穿戴着长袖衫和帽子,因此寿美子的装扮看起来便不那么奇怪(会发现这个现象,也是因为诚治在意寿美子的伤痕,最近才开始观察的)。
「那我签下去罗——」
他在父亲按月做好带回来张贴的检查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自从冈野医师拿住院之事吓唬寿美子之后,寿美子在服药上似乎不敢撒谎了。
只不过,持续回诊的这半年来,药量不减反增。冈野医师解释,这一类的药物就是如此,要等到病情明显好转时才会逐次减量。如此可见寿美子的状况离「好转」还差得很远,而半年的治疗与服药确实只是「小意思」而已。
亚矢子也会在电话里这么解释。
诚治把姊姊和医师的说明列在一张纸上,将它贴在厨房墙壁最显眼的地方。上头密密麻麻的叮咛,就是担心寿美子惧于药量增加而不正确服用,所幸「住院」的恫吓力更强,让她不敢不听。
「妈,我去看我的履历信箱有没有面试通知,你有事就叫我。」
想到寿美子即使受心病所苦,却仍不忘对儿子的体谅和顾念,但这儿子竟对着一个再也不会见面的旧日同事,用她来掩饰自己的怠惰。
此刻的诚治,无法面对心中的惭愧和羞耻。
走进自己的房间,诚治打开电脑。
除了Hello Work以外,民营的人力资源公司也在网路上提供各项徵才服务。身为网路世代,诚治当然也到处登录了自己的履历。
只不过,今天又是没消没息。
进入Hello Work的首页,他点进以前从未用过的「意见信箱」页面。诚治知道,从这个页面发出的讯息,都会送到厚生劳动省的电子信箱去。
该页面采用表格形式,分为「申诉」、「改进与指教」和「询问」三种。使用者的个人资料则是随意输入。从一旁的附注着来,以「申诉」和「改进与指教」为主旨的意见,基本上是不会回覆的。
诚治选择了「申诉」。既然不会回覆,他就不必输入正确的个资。唯一必填的电子信箱,他就随便输入一个自己没在用的免费信址。
主旨:东京都某某区的Hello Work职员
我要投诉东京都某某区的Hello Work职员。
该中心职员的某某先生言词苛刻,态度轻忽,经常和申请人发生争吵。
有这样的职员在,不仅会令民众的求职意愿受挫,也已使许多申请人产生不良观感。希望贵单位能多多考量民众的心情,妥善处理。
我个人认为,某某先生不适合在第一线经办谘询业务。
倘若某某先生继续担任谘商员,务请指导并改善该员的服务态度。
使用者敬上
送出讯息后,诚治往后一靠,斜倚在椅背上。
那人对诚治的言行和态度,好歹还在他可以忍受的程度之内,但其他人可是闹到脸红脖子粗,或甚至当场拍桌子走人。他们想必遭受到更令人不快的待遇。
诚治不动口也不动手,只是要那个自以为坐在柜台后面就受到保障的公务员体会一下民众的怨气;让他明白,死老百姓还有这一招可用。
政府的公务单位收到这种行政投诉,不知会如何处理,反正这意见会传达到上层组织,这就够了。
被那名职员激怒过的人很多,所以这不是私怨。诚治看着讯息发送的画面,在心中替自己找了这样的藉口。
话说回来,诚治这么做,确实有出了一口恶气的畅快感,跟矢泽和寿美子见面之后的罪恶感因此得到发泄也是事实。
只能说时机太凑巧,或者恶职员的运气不好。他对那名职员不满已久,上网申诉的念头不只一次有过,偏偏又在今天受到矢泽和寿美子的刺激——前者的积极向前,后者的细心体贴。既有意见信箱的设置,就是为了聆听申请人的意见,民众行使此权力也属正当。
出气的快感混杂了一丝自我嫌恶,因为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用行使权力的理由来将这公报私仇的行为正当化。
……算了。
这股不舒服的感觉,他得收拾收拾才行。
就拿这个职员当一个借镜吧。俗话说「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又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诚治不知道自己会从专什么行业,但他会努力做到圆融委婉,转重他人,免得像那恶职员一样。
□
「诚治,怎么没精打彩的?」
当天晚上在工地,好几个同事都来关心。
「工作找得不顺利吗?」
粗犷而不拘小节的他们,提起这话题全无顾忌,倒也让诚治的心情轻松许多。寿美子那委婉的顾虑固然也值得感谢,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对啊,都找不到。二流大学毕业的打工族,在社会上很难混啦!」
诚治自我调侃地笑道,一面用铲子铺平刚刚倒下的柏油。
「我跑Hello Work,跑到好像只是为了去听谘商员挖苦我的。」
「哎,公家单位就是那样。找不到工作有多苦,他们才不懂。」
「不过,找不到工作也不见得一定是坏事。」
他继续佯装开朗。
「我们这种二度求职的,在外头的起薪都比这里的工资还低。我在这里做得越久,存钱越快。」
上个月,他的存款已经超过一百万圆了。
「说的也是,你当初来这儿打工,就是想多存点钱给家里急用。」
亚矢子交托给弟弟的那一百万圆,言明是为了母亲才可以动用的急备金,用了也不必还。可以不经任何人同意就动用那么一笔数目,可见亚矢子早在单身时就已经具备相当财力。
诚治不由得佩服自家老姊的气魄与理财本领,同时也为了自己迟迟找不到工作而心焦。他有时也想,干脆耐着性子耗下去,继续在工地做上一年半载,等有条件够好的工作才去就职。
存款目标虽已达成,但要像姊姊那样面不改色地砸下百万圆而不影响生活,当然要准备高于百万圆的存款。这个工再打一年,诚治盘算,应该可以存到三百万。
因为长期持续,当初着眼于快速存钱的这份工地兼职,如今竟成履历表中最亮眼的资历;但反过来说,要等到寿美子的病情好转,说不定反而使诚治少了一分筹码。
诚治一面想着这些事,一面使劲儿铺柏油。这时,一名同事朝他喊道:
「对了,工头叫你今天收工之后到办公室去一趟。」
工头就是指挥工程进度与一切调度的负责人,经常到现场来巡视,威风凛凛就像古时候的骑马将军,可说是「大叔中的大大叔」。
诚治并非固定的工班,只是临时兼职,至今还不会被他单独点名过。
「哇咧,我做了什么吗?」
「要是那样,老爹早就杀到现场来劈人了。别紧张啦。」
「对啊,他来的时候也没训话,你就放轻松吧。」
结果直到收工为止,诚治都觉得心神不宁。
收工之后,工人们成群回到组合屋搭建成的公司,把工具归位后,在更衣室换下工作服,打完卡就各自回家。
诚治也换上便服打卡,然后走进办公室所在的那一间组合屋。
「打扰了,我是武……」
办公室里,一个啤酒肚大叔正吞云吐雾地在翻阅文件,闻声便抬起头来。诚治认得他就是工头。
「唷,你来啦。工时卡呢?」
「我来之前打过了。」
「哦——你这小子挺一板一眼的。」
这是在公司上班时才会听到的赞美,命诚治不由得吃惊。一板一眼?我吗?怎么说?
「有些人就不会打卡,把跟老板谈话也算在工时之内,想多捞点工资。」
「啊,可是你叫我收班了才来,而且我想,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这就可以看出你守份的个性。是父母教得好吧。」
说到一板一眼或守份,诚治也听别人这么形容过父亲,这令他心中有些复杂,但听到后面那一句,他便老实地感到高兴——为了母亲。
这时,工头起身,往旁边那看似沾满灰尘的沙发上一坐,诚治也略带惶恐地在他对面座位坐下。
「呃,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哎,不必那么紧张。我不是要找你来骂的。」
听了这话,诚治才松了一口气,挺胸坐好。
「我这里是子公司兼包商,你知道吧。」
这是一间由母公司出资成立的小型股份有限公司,营业项目以承包土木工程为主。母公司的规模不大,但听说公司所在的大楼整栋都是自有物产;相较之下,子公司这儿只搭建了几间组合屋,到处堆放着资材和重机具,显然是着眼于工地现场的管理,临时性的意味浓厚。
「前几天,我跟社长见面,聊到我们工地有个做了好一阵子兼职的年轻人。我说觉得你很了不起,社长也说,你能一面照顾你妈,还能在我们这儿做这么久,让人另眼相看。」
「哦……谢谢您。」
见诚治道谢,工头却皱起眉头来。他抓了抓头:
「先别道谢,搞不好对你而言是件麻烦事。」
「……是?」
「社长说想叫你去母公司做行政管理的正职。」
在这儿做正职的可能性,诚治压根儿都没想过。事情来得太意外,他也忘了要答谢赏识,工头倒也不责怪。
「我老实告诉你,要到我们公司上班,在工地绝对比坐办公桌好赚。母公司那里是家族企业,主管只会用自己人,外人爬得再高,也不过就到部长而已,薪水跟升迁机会也比外头还低得多,所以我自己也宁可来现场做指挥,不要去坐办公桌。」
「呃……那——」
诚治想说些什么,却想不到可以说什么。
只不过,他不否认那一瞬间的动心。自己找正职缺已久,就业市场又长期低迷。
就算薪水不高,至少是个正职员工——万一推掉这差事,又一辈子都找不到正职,那该怎么办?
「你可别妥协。」
像是看穿了诚治的心思,工头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
「我知道你找工作找了很久,也知道现在景气不好,但你一定可以找到比我们总公司待遇更好的工作机会。几个在我们母公司做了十年的人,三十多岁也有家庭了,他的月薪可是连二十万圆都不到。所以他们那里常常在换人。」
这是当然。人事上,家族企业必然以亲族为优先。
「公司规模很小,突然有员工辞职也不碍事。基本上,他们的案子只往我们这儿丢,通常都是我们主动去接,所以母公司的制度不会改变。以那边的环境来说,大概只有不缺钱又住得近的女职员才会稳定待下去,男人若要养家,除非是他们的亲戚,否则不可能干一辈子的。」
诚治渐渐感觉到工地比较可靠,而母公司对这间子公司的影响力有限。第一线不只是实赚实拿,而且为了留住工人、维持工期与品质的稳定,公司会给予较优厚的待遇。当然,这其中必定有工头对工人的体恤。
「所以我后来告诉社长说,既是正式雇用,也得让你做我的部下。我的意思就是不打算放你离开工地,社长好像也就死心了,但我这话说出口了就算数。你姑且考虑看看吧。」
「好……好。我可以多想几天吗?」
「可以。你尽管慢慢想,这件事不急。抱歉耽误你的时间啊,你可以回去了。」
见工头站起,诚治也起身。
回到家里,换下衣服,吃过消夜,诚治才去看寿美子的服药表。严谨的诚一已经签了名,看那笔迹是尚未喝酒时的样子。为了做好监督,现在的诚一都等到寿美子吃了药才进行自己的晚酌。
要打工的日子,诚治是早上起床后洗澡,晚间下班后便只是简单淋浴,把汗水冲掉。
看看父母已经睡熟,诚治从浴室走出来,便直接走上二楼。
躺在床上,他仍然反覆思索着刚才工头说过的话。
在那个职场,担任工头的部下,指挥工地调度。就这么过一辈子。
在那儿打工的感觉确实很好,心情轻松又自在。工班的大叔们爽朗豪迈,不拘小节,与他们相处十分愉快,就连寿美子的事,也是因为有他们的关系,诚治才得以维持住心理平衡。
但也因为如此,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有那个本事可以指挥他们?
工头的提议,八成是因为诚治读过大学,但那帮大叔们可不是一个二流大学生就能管得住的。当然,诚治已和他们打成一片,可要做到工地监督之类的位子,那还久得很呢。
「不知该怎么思考才好……」
要是能有个人来商量商量就好了。
这种时候,该找谁商量——还是找父亲?
行不行啊?
怀着微妙的不安,诚治决定配合诚一的时间,明天早点起床。
「那个——」
一早起来和诚一共进早餐,但见了那张板着的面孔,诚治退缩了。他隐约觉得,父亲听完之后会有什么反应,这会儿便能料想得到。
「什么事?」
「没事。」
被父亲一催,诚治决定打退堂鼓。没想到诚一拉高了声调训道:
「你有话要说不说的真教人不痛快。既然都开口了,就把话说完!」
「就……如果我说要在建设公司上班,你觉得呢?」
「不错啊。哪家公司?」
「不是,就我现在打工的这个单位在问……他们是专门承做道路工程和上下水道土木营造的,老板说叫我将来去做工地指挥,或是工程监督之类——」
「开什么玩笑!」
话还没说完,便听得父亲爆出一声怒喝,吓得诚治脖子一缩。
「可是将来的薪水蛮不错……」
「我花钱送你上大学可不是让你去挑砖头、搬水泥的!」
「你别这样歧视人家!而且一流的建筑公司不也有营造部门吗?承揽工程时也需要有人经办行政业务吧!」
「少跟一流企业混为一谈!综合营造商的土木都是搞专业管理的!你打工的那单位不过是上游公司转包出去的下游包商——搞不好还是下下游!而且还是搞工地,连行政或庶务职都扯不上。免谈!」
「他们也是认真工作的人,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轻他们好吗?爸你这样才是心胸狭窄吧?你不是从小就教我们职业无贵贱,做人不可以分高低吗?现在又端这架子瞧不起人家! 」
「少罗嗦!反正我不同意!」
诚一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饭桌上,然俊气冲冲地起身,把寿美子的药拿出来丢给诚治。
「今天早上的你负责!」
坐在丈夫和儿子中间的寿美子,这时已经吓得僵住了。
即使动怒,该做的事情也不或忘,也许就是诚一随年龄磨出来的老练;身为亲人,这一点也令人感激,但是——
「……拜托,别让我幻灭啦。」
诚治咬着饭粒喃喃自语,觉得像在咬沙子。
诚一虽以高级知识份子自居,却用歧视性的眼光去看待蓝领阶级,而且偏颇得离谱。
诚治忍不住又拿工地的同事来和父亲相比。两者同属一个世代,但工头和那帮大叔们可令人服气多了。
我今天可以跟你好好相处,你以为是靠谁的帮忙?要不是这些做粗工的大叔给我建议又鼓励我,我到现在还在跟你冷战呢。你以为坐办公桌就比较高尚,但工头叫我做工地可是为了保护我,因为他知道在母公司坐办公桌反而吃亏啊。
器量相差得这么多,诚治不禁难堪。诚一和他们真的是同一个年代的人吗?
「妈,我们只是聊工作的意见不合而已。吃饭吧。」
见寿美子还愣着,他便如此说道,寿美子这才开始动筷子。吃了几口,便听到她气若游丝地说道:
「你爸他……他是担心你才说那些话。如果那真的是你想做的工作,你好好去讲,他一定会懂的。事情来得突然,他没有心理准备,吓了一跳才会那样。」
是吗?谁知道。
诚治没把这心思说出口,免得母亲听了难过。
看着寿美子吃下餐后药,诚治在记录表签了名。想起这张表刚贴出来时,自己终于对父亲产生的感激之情——
「可别轻易原谅他。你要是对他怀抱期望,只会像我一样一再失望罢了。」
难道真像姊姊说的那样?
诚治只是想找父亲商量,不代表他已经决定接受工头的提议。商量不就是拿不定主意时才要做的事情吗?看在父亲年长而阅历丰富的份上,才想听听他的意见。
反正白领才高尚,不做白领就免谈。这话倒还真像是诚一会说的话。
「妈,我再去睡一下。」
若不是为了想跟父亲谈一谈,诚治这会儿还在睡觉呢。
不知睡了多久,诚治被敲门声惊醒。他看了看时间,刚过中午。
「诚治,你醒了吗?」
寿美子在门外问道。诚治应了一声,便见房门打开。
「有公司寄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大信封袋,上面印着企业标志。那是诚治日前应征过的一家医疗仪器制造商。
以往在挑选工作机会时,诚治都以薪资和待遇为第一考量,后来改以录用方式为判断基准,于是才向这家公司投递了履历。这是一家有三百名员工的中小企业,诚治原本不敢高攀,但该公司的徵才分为笔试和面谈,而笔试考的又是诚治擅长的SPI,他决定搏一搏。
医疗产业与诚治的主修领域无关,不过,家里有一个病人在,让他对这个产业产生了兴趣。当然了,若是一直局限于主修科系,诚治能选择的行业会更有限。
接过信封,那手感和以往的履历退件完全不同。难怪寿美子要特地来叫醒诚治。
诚治急忙拆信来看。那是笔试合格的通知函,信末并注明下周的面试日期。
「妈,我通过了笔试,他们叫我下个礼拜去面谈。」
「太好了,诚治。恭喜你。」
自从寿美子发病以来,这大概是她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只是笔试过关,搞不好会空欢喜一场,你别太期待哦。」
「但总是好事啊。你看,你已经抓到找工作的诀窍了。」
是啊,原来勇于挑战也会有好结果。诚治自知学经历不佳,从来只敢向十数人、最多五十人规模的公司投递履历,殊不知越是小公司越走精兵路线,要求的是即战力,反而不愿意耗费时间和成本去培训没经验的新人,又因为公司规模小,能给的待遇还不见得好。
就社会的普递观点来看,诚治早已定位自己是「长期打工族」,但他的第一份正职是在大学时应届录取的,照那个顾人怨的Hello Work专员的说法,「勉强可以算是第二应届录取」。
既然如此,不如大胆地把这「第二应届录取」的优势也给纳入考量,厚着脸皮去和那些大学生们拚笔试算了。打定这个主意后,诚治便积极寻找设有徵才笔试的工作机会——趁着自己还没忘记在学求职时参加各种考试的要领。
□
当天晚上,诚一回到家,带着怒意嚷嚷着找诚治。
「干嘛这么大声,很吵耶。」
走下楼时,诚一已在起居室里等着。诚治一在他面前坐下,他便将一叠小册子往桌上一扔。
那些全都是企业简介。
「随便选一家你喜欢的,我都有办法把你弄进去!」
那副傲慢的态度,立刻把诚治给惹毛了。
「你什么意思啊!」
「我把儿子养到大学毕业还让他去做工,不如卖我这张老脸去关说还像样点!」
改口用「做工」来取代早上说的「挑砖头、搬水泥」,也许是因为诚一自己都觉得后者充满了歧视意味吧。
「你搞清楚!」
王八蛋。为什么要这么不明事理。为什么讲也讲不听。
「我又不是已经决定了才来跟你讲的!叫我去上班的是一个我尊敬的人啊!我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决定,所以才……」
诚治的喉头一紧,讲不下去。
却在这时,一个细细的声音替他把话说完了。
「才想跟爸爸商量,是不是?」
那声音细得竟令空气也为之肃然。父子俩都吃惊地转过头去看寿美子。
「诚治,你也要体谅你爸。你爸这个人,一反对起来就是不顾一切地反对,每次讲了不该讲的话,他都非要等到事后才会发觉。他就是这样的人啊。而且,他也不懂得向人家赔不是……」
做错了事,后悔了,却拉不下脸去道歉。所以——就来这一招?
看着桌子上的简介,诚治开口了:
「……拜托你,不要塞这种东西给我。要是我真的走投无路,我自己会跟你说。所以,你要道歉啦,不是跟我,是向那些照顾我的人道歉,因为你讲那种话看不起他们。也拜托你好好地陪我商量,不要拿自己的人脉来让你儿子难堪。我也想尊敬你啊。别让我瞧不起你啦。」
说着说着,诚治发觉自己低下了头,前额几乎都要碰到桌面。
在一段彷佛无止尽的沉默之后——
「……是我不好。」
他听见诚一这么说道,而那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见。抬起头,却见诚一避着他的视线,老大不情愿似地咕哝起来:
「对,也许我这个人就是自命清高,动不动就看轻别人,但我是怕你为了找不到工作而逼自己妥协,况且我也不清楚你究竟喜不喜欢这份工作,或者是喜欢那边的同事。你之前找的工作都是行政或业务方面,突然就说要做这种劳力密集的事情,转变也太大了。假使你是因为现在待得舒服才想转做正职,那是你贪图安逸、不敢面对挑战,我一定反对到底。我们公司做综合贸易,也和营建业有往来,我当然知道工地的收入有多好,但那些意外事故我也听多了,闹出人命也是时有所闻。干工地监督的就是要为这么多的人命负责。你的性格轻率又冒失,我是你爸,当然不希望你进一个危险性这么高的行业。」
为什么这些话不一开始就说——诚治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说来说去,寿美子终究是最了解诚一的人。这个家毕竟是她和诚一携手建立的。
「我知道了。你的意见我会听。公司叫我慢慢考虑再回覆,我会重新再想想。谢谢爸。」
诚治说完,便往二楼走去。他待会儿要去打工,已经先吃过了晚饭。
来到工地,大叔们全都围了上来,直问「昨天工头跟你聊什么」。
「没有,呃……」
诚治支吾。
「少来了。其实我们已经知道啦。」
众人见他忸怩,便取笑起他来。
「唉唷,别闹我啦!我本来差点以为工头要把我卖给总公司了耶!」
「不会不会,不过你确实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见这群年逾半百的壮老爹们神情严肃,加上出门前才听过父亲的那番话,诚治不禁忐忑。
「呃,可是……要做工头的直属,我怎么好意思。」
「他有没有讲母公司的毛病给你听?」
「有,讲了一些。」
「我们公司可以说是靠这家子公司跟工头在撑的。」
工头的正式职称,就是子公司的社长,可是他自己不喜欢,因此只有对外才使用这个头衔,尤其是在承揽工程时。
「工头其实也是那边的亲戚,算是蛮远房的姻亲,所以那边的人把他从钱多事少的母公司踢到工地来,幸好工头自己也喜欢干工地的活儿,所以他说他无所谓,只是母公司那些人吃饱不干事,领的却跟我们这边一样多,工头看不顺眼罢了。他很想把我们这里独立出去,另外搞一家公司,至少不用看母公司的脸色过日子。所以他才想要你来帮忙。」
一下子听到这么多公司内幕,诚治只能睁大了眼睛,心想:工头也真辛苦啊。
「独立之后,公司需要行政跟业务。你说会计管帐还可以花钱找外头的会计师事务所处理,问题就是搞行政跟业务的人不好找,现在是工头和几个工程监督勉强弄一弄,但工地一忙,他们就应付不来了。工头就是想把你栽培成专门负责那些事情的人啊。」
「那……可是——」
诚治仍然困惑。
「为什么找我……?」
「起码你读的那间大学,我们都听过名字。」
「听过是听过,却不是什么好学校啊。二流而已。」
「我们这种没名气的粗工,就算是三流大学的都不肯来了。」
一人这么说完,另一人插嘴说:
「而且你这小孩,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出身,讨人喜欢又正派,凭我们的水准是请不到的;母公司大概请得到,只是那边条件太差,你一定马上就跑掉。」
工头昨天完全没提到这些事。
「我们做工地的活儿是第一流,但要用脑筋就没辄了。工头既然都亲口跟你提了,我们也希望你能当他的左右手。你的人品,我们都信得过。」
长到这么大,诚治还没听谁这样夸奖过他,差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要不是我妈生病,我也是在家好吃懒做,过一天算一天的。那时到处打零工,一不爽就辞职,做得很差劲,完全不上进。」
「但你后来不就振作起来了吗?我们也都亲眼看到的。眼见为凭哪。」
这时,又有另一人打岔:
「好了好了,别拿公司的问题去逼诚治,免得他做起事情来都没心思。」
众人于是就此打住,各自拿了工具便往工程车走去。诚治也坐进其中一辆。
想到工头避重就轻,没拿公司的压力来逼这个刚出社会的年轻人做决定,诚治不禁更加尊敬他了。
同事们说的没错。理工科也好,文法商也好,一般的大学毕业生不可能把如此没没无闻的小型土木营造商给放在眼里——它旗下的工程承包商规模更小,也就更不用说了。凭诚治的学历,能招募到像他这样的人才都算是为公司添光,工头等于是和母公司的社长公然抢人呢。
但是工头对这一切都只字未提。多么磊落的胸襟。
我想在这样的老板手下工作——自然而然地,诚治这么想。
□
医疗仪器制造公司的面试日到了。
整装完毕,诚治搭上西行的电车,朝那家公司出发。该公司基于土地成本的考量,把管理处和工厂设在同一地,虽然仍在东京都境内,却是十分偏僻的区域。所幸,诚治从家里出发,单程还不到一小时。
他暂且把工地的事情搁下,专心想着面试的种种。
参加笔试时,诚治便觉得那儿真像偏远山区,几乎不像是东京。离公司最近的电车站是个小站,只有平快车才会停靠。以这样的地理条件,诚治料想竞争者比较少,才大胆去应征。
从车站到公司要步行十五分钟左右。一路上,他看见好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大概也是来参加面试的。他记得,这家公司徵才的年龄限制是三十岁以下。
到了公司,诚治被带到会客室等候。当应征者到齐时,会客室里一共有十五人。不久,有个中年女职员来向他们说明,今天的面试将从下午一点开始,采集体面谈形式,以五人为一组,所以他们将分三组同时进入面试场。
第一组入场的时间快到了。诚治拿出已调整成静音模式的手机,正打算关掉电源时——手机就在他的手中震动起来。
液晶萤幕上显示着家里的电话号码。是母亲打来的。
诚治犹豫了。
要不要当做没看到,等面试结束再回电呢?可是,寿美子明知面试的日子就是今天,是什么理由让她特地在这时打来?
诚治起身走出会客室。手机仍然震动着。寿美子没有挂掉电话。
来到走廊,诚治压低了声音,接起电话。
「喂?」
「诚治?诚治?是妈,对不起。今天是大日子,但妈还是打电话吵你,妈对不起你。诚治?对不起啊,是妈。」
电话那头,寿美子的声音在发抖,显得异常激动。要她直说来意,她却一个劲儿地道歉再道歉,完全讲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我快要面试了,第一组再过十分钟就开始了。」
「我的药……」
诚治下意识地抓紧了电话。
「药?药怎么了?」
「不见了……我找都找不到……怎么办,我已经吃过午饭了,怎么办?妈一直找不到药在哪儿,怎么办?」
「冷静点,旁边的抽屉有没有找过?」
「有啊,可是都没看到。怎么办?诚治,妈是不是得去住院才行?妈该怎么办?万一要住院怎么办?」
不行,她已经陷入恐慌。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中——把问题丢给父亲吧。但诚治马上打消了这个主意。遇到这种情况,诚一只会在电话里怒骂寿美子,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又要闹出自杀事件。
「就这么一次,晚一点吃药应该没关系。我面试一结束就马上回家帮你找。」
「可是冈野医生说,这药一定要每天准时吃才行,不然就要送我去住院啊。这是餐后药,妈已经把饭吃完了,不吃药不行。」
寿美子一股脑儿地重复着同样的话。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妈现在就去冈野医师那儿,再去拿药就好。」
「不可以!你不准出门!」
最可怕的是,寿美子领有驾驶执照,而他们家里有汽车也有轻型机车。她上市场或去银行都骑自行车,不过冈野诊所路途较远,开车去会比自行车或大众交通工具要方便得多,这会儿她又执着于餐后必须服药,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驾车出门。
「我现在马上回去!我先挂电话,等一下就打给你。你绝对不可以出家门!否则我们断绝母子关系!」
丢下这恐吓性的最后一句,诚治挂掉电话,随即往公司的玄关走。这儿没有访客柜台,但旁边有一间办公室。
敲了敲门,里面走出一名中年女职员,就是刚才来会客室做说明的那人。这就更好办了。
「不好意思,我是待会儿要面试的武诚治。」
「是,有什么事?」
「能不能请教您,我会排在第几组面试?」
假使是第一组,他便可以很快回家。诚治在心中估算着。第二组预计是三十分钟后开始,那么回到家的时间恐怕要等到两个小时以后,但也还骗得过寿美子,说这样的误差会在容许范围之内。
可是,万一排在第三组——
「好……」
女职员带着摸不着头绪的表情退回了办公室。正在办公的其他职员们不断地斜眼打量过来,诚治只能窘迫已极地低着头站在门口等。
女职员走回来了。
「武诚治先生,你排在第三组。」
运气差就是这么回事。诚治不肯死心,又跟女职员说:
「对不起,我家里有病人,今天白天都一个人在家,偏偏她现在好像发作了……我想早点回去看看她的情况,能不能把我改在第一组呢?」
她又走了进去。这一次,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出现。
「我问了人事部,他们说没法儿给任何人特别待遇……不好意思。」
「……好的。是我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对不起。那么,麻烦您取消我的面试好吗?」
「你能不能跟别的家人联络,或是改叫救护车去呢?」
这个提议应该是出于同情,可惜诚治都办不到。
「谢谢您。不过,这个病人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也不可能在今天联络到别的亲人了。是我太失礼,真的很抱歉。也请您代我向人事部致歉。」
说完,他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快步走回会客室,诚治拿起自己的手提包便往外走。关上房门之前,他可以感觉到那十四个求职竞争者一起投来的好奇眼光。
走廊上贴着严禁奔跑的标语,诚治只好忍着不跑。一走出玄关,他就拔腿狂奔,同时拿出手机拨回家里。
「妈?你在家!」
「在……在家,但你今天面试,妈一个人去医院就好……我记得路怎么走。」
「来不及了啦!我已经取消面试了!我马上回去,你一定要在家里等我!冈野医生刚才跟找说了,餐后药可以晚两、三个小时才吃,不会有问题的!」
这当然是骗寿美子的。把医生的名字端出来,只是为了镇住寿美子的慌乱。
「可是他上次说,药量增加了,所以要正确服用……」
「这么一点误差没关系啦!」
的确,当药量增加时,服药方式也必须更精准,但也绝不是仅仅一餐份的误差便会要人命。医院若是开出那种药,必定会跟家人确实叮嘱才是。
寿美子闹出自杀,是因为她完全没有依照剂量和时间来服药。一日份的药剂,她等于只服用了半日份,而且是天天如此,这样的误差当然不只是「一点点」而已。
「听好哦,我现在要回家了!你什么都不要再动了,等我回家就好!你放心啦!我回家就没事了,你别再想东想西了!」
「可是妈碍着你找工作……」
「反正又不一定会录取,今天有十几个人来面谈耶!而且以后还有机会!」
他边跑边讲,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勉强装快活:
「你也别认定我取消一次面试就完蛋了!我哪有这么差?真的不行,还有爸可以去说情嘛!我要挂断了啦!你若还担心就再打给我!反正你绝对不可以出门哦!」
实在是喘不过气来了,诚治才挂掉电话,将手机收起来,专心跑步。
步行到车站的十五分钟,这次只花了一半的时间。
回到家里,他先朝车库打量,然后松了一口气。汽车、轻机和自行车都在。
可是玄关门没锁。
进门一看,车钥匙已经被拿出来放在鞋柜上。看来,寿美子真的差点就要开车去诊所了。
再往里头走,寿美子就瘫坐在走廊中间。
「我回来了。」
「对不起啊,诚治。你在面试,妈真对不起你。」
「算了。妈,你去房间休息,我来找药。」
说时,诚治打开父母的卧房门,当场就愣住了。那儿就像是被小偷闯空门般地凌乱不堪。
「妈怎么能休息……妈毁了你的面试。」
「那你来先把房间收拾收拾,我去厨房跟起居室找一找。」
诚治继续转向厨房,但那儿的惨状更甚。起居室也是。没有一格抽屉还在柜子里,抽屉里的物品全都在地板上,连个踏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快速浏览一递,确定药盒真的不见了,也不在一向摆放的碗橱抽屉里。
这样很难起头。诚治回到卧房,对着正在收拾房间的寿美子问道:
「妈,你今天做了什么平常没做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