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没做……?」
寿美子一脸茫然。她的思绪正混乱,这种问题似乎难度太高。
「你把早上起床以后做的事一件一件讲给我听。」
「……起床……做早饭……叫你爸爸起床……叫你起床……」
「然后大家一起吃早饭,对吗?再来妈你吃了药,爸在表上签名,这时候你的药都还在抽屉里。再来呢?」
「我就收拾碗筷……去洗衣服……打扫……」
说到这里,寿美子说话的节奏变了。
「想到碗橱里可能积了不少灰尘……最近都只是大概抹过,没有彻底清理……我就想,今天把碗橱清一清……」
「好,那我知道了。来,我们继续收拾,这里收拾干净之后,你再去整理起居室。」
丢下这些指示,诚治起身离开。要他来整理房间也行,只是怕寿美子日后会搞不清或记不得东西放在哪里,到时又要陷入恐慌。诚治只能用从旁辅助的形式来帮她收拾房间。
回到厨房,诚治站在碗橱前,心想药一定就在这附近。满眼的凌乱只是假象,不要去看,要去想像寿美子的行动。
她说碗橱里有灰尘,想要清理干净。
拿出碗碟,放在饭桌或流理台上,然后拿湿布擦拭碗橱内部。全都擦干净之后,将碗碟摆回去时,索性摆整齐一点儿。
诚治重新检视整座碗橱;碗盘的摆放位置和之前稍有不同,抽屉里面的物品也是。看得出寿美子细心整理、为了使用更方便而设想过。
那么,她很可能也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方便擦拭之外,也重新摆放。
药是最重要的东西,少吃一顿就得被送去住院,这会儿拿出来,可不能随地乱摆,免得跟杂物混在一起就弄丢了——千万得找个妥当之处暂放,等会儿再摆回抽屉里。
好,所以,这么重要的东西要先放哪儿呢?应该不会放在低处,那会妨碍打扫工作。再想想寿美子的身高和手长,若是踮起脚尖——摸得到。
果然,就在碗橱顶,而且是那一格抽屉的正上方位置,诚治找到了药盒。寿美子一定是忘了将它摆回抽屉,甚至忘了自己会因为打扫而移动过它。
于是,等到午餐过后该吃药时,拉开抽屉一看,只见药盒不翼而飞。
如此忘性,健康的人尚且难免。寿美子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情绪上的异常波动和转折是一发而不可收拾的。
「妈!你来看!」
诚治立刻大叫,便见寿美子步履虚软地走出卧房。
「我找到了。」
寿美子一脸愕然,来到厨房,接过了药盒。
「在哪里找到的……?」
「碗橱上。你本想在清完碗橱之后把它放回去的,对不对?」
只听得她轻轻「啊」了一声,随印啜泣起来:
「我连这个都想不起来,害你这么麻烦,好不容易争取到的面试也取消了……都是妈生病害的……」
「才不是。这种粗心,一般人也会犯的。来,快点吃药。」
诚治在杯里装了水,拿给寿美子。寿美子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拿着药盒,同时又想将药从盒中取出。把药按量分装到这个盒里时,他们一向是连着塑胶外包装一起装入,如此便可以用剥出后的塑胶空壳来确认是否已经服药。
「我帮你拿出来好了。药盒给我。」
诚治轻轻拿走她手上的药盒,把今天午餐后该吃的三颗药拿了出来,替寿美子剥出药锭,然后看着她配开水吞了下去。
「记住罗?药盒要随时摆在抽屉里哦。」
又亮一亮手中的药盒,他让寿美子看着自己将药盒放进那一格抽屉中,然后在冰箱上的检查表签名。
「好,我们赶快收拾房间吧,否则爸晚上回来会以为家里遭小偷了呢。我去换个衣服就下楼来。」
之后,母子俩一直忙到天黑,才将家中恢复原有的模样。诚治今晚没有排班,就到馆子买了点东西回来,解决一家三口的晚餐。
至于吃外卖的原因,他们都没对诚一说。
□
第二天要打工,诚治本想睡到中午再起床,却在上午就被寿美子叫醒了。原来是家里接到一通电话,对方指名要找武诚治。
「谁打来?」
「那个……一间什么公司的名字——」
可能是来通知他夜班有临时调度。诚治在房里按下分机的通话钮。
「喂?我是诚治。」
怎么也没想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竟然是昨天那家医疗仪器制造商的公司名,吓得诚治睡意全浦。
「昨、昨天我太失礼了,请您见谅!对不起!」
「不,不用那么紧张。我姓仓桥,是公司的专务。你昨天取消面试的理由,后来传到了公司董事会这里。」
男子的措词十分温和有礼。
「听说是你家人的病发作了,是吗?我冒昧请问,刚才接电话的是你母亲?」
「啊,是……您听得出她的异常?」
诚治担心的是,寿美子的精神状况太过不稳定,以至于外人仅由电话的片段交谈就可以听得出。
「不,要从电话就听出你母亲的状况,我想应该没几个人能办到。只是我在你的履历表家族栏看到,府上白天在家的只有你母亲一人。」
原来如此。这是当然。诚治松了一口气。
「你今天有空吗?」
「啊,有……到晚上之前都有空。」
「那么今天下午两点左右,你能到我们公司来吗?我们董事会想要了解一下你的状况。」
「好、好!可以!我一定到!」
挂掉电话之后,诚治往房门外冲,几乎要滚下楼去。
「妈!衬衫!有没有烫过的衬衫?我下午要去昨天的公司再面试一次!」
既是午后二时,时间充裕,诚治可以和母亲一起吃了午饭再出门。
在检查表上签了名,出门时的轻松心情,大不同于昨天的此时。
来到那间公司,他再去敲办公室的门,出来接待的又是同一位女职员。
「太好了,我后来一直在担心你呢——」
「谢谢您。能得到各位的体谅,我会努力。」
她将诚治领到一间会议室,里面坐着一个身形颀长的中年男子。
「来,请坐。」
从这人的声音听来,他就是来电的那位专务。诚治鞠躬道谢,便坐在他示意的椅子上。
「武诚治先生,是吧。」
专务边说边翻开诚治的履历文件。
「你在第一家公司只做了三个月就辞职,能请你说明原因吗?」
如此开场,俨然是正式的面试。诚治立刻挺直了脊背。
「有部分原因是我无法适应公司的风气,不过我想,最根本的原因是我自己的努力不够。我希望今后能记取当时的教训。」
「在那之后,你有一年多都靠非正职的兼职工作维生。你那时不打算再找正职吗?」
说假话也会被这个人看穿的——这念头刹时闪过他的脑海。
「有是有,只是一直没被录取,所以的确有蛮长的一段时间,我承受不了那种挫折感而变得消极。但在那段时间,我也必须给家里生活费,这才开始打工来应付生活开销,但那也同时让我对于找正职工作的意愿越来越稀薄。」
「你似乎也常常换地方打工。」
「是。我自己觉得,最大的原因仍是我缺乏定性,不够努力。」
「你目前的这一份兼职属于工程性质,又是深夜,但你却持续做了半年多。这样吃力的劳动工作,为什么反而做得这么久?」
终于迫近问题核心。这下子,他非得从寿美子的事开始说起了。
「不瞒您说,就在那阵子,我母亲得了精神病。医师诊断之后说,家母除了忧郁以外还有其他复合症状,病情有点严重;事实上,她会经自杀未遂。我母亲很辛苦,是为了我们一家人而承受了太多压力才变成这样的。说来惭愧,直到她出了状况,我才明白自己是多么骄纵任性,只知接受却不知付出。我之所以选择夜间工程,是因为时薪高,可以多存点钱,万一家里有急需可以随时动用,而工地的同事们又对我很照顾,托他们的福,我就一直做下来了。」
「那么,昨天你母亲的发作就是……?」
「简单来说,就是恐慌。」
从实招供算了。反正早知道是无可避免的。
「我母亲在每天的三餐后和睡前都要吃药。昨天,就在面试开始前,她打电话来说她把药弄丢了。她当时已经吃过午饭,却没有在平时放药的地方看到药,一紧张就陷入了恐慌。」
「不能请她等到面试结束之后再处理吗?又或者,也可以联络你父亲?」
「我知道一般人都会这么想,但是我家里情况特殊。」
诚治索性不客气地直视专务:
「我父亲对这种病毫无概念。若是通知他,他只会在电话里责骂我母亲,反而会使她自责和沮丧,所以我不可能请我父亲代为处理。」
专务只是默默听着。
「家母的恐慌发作时,言行举止都不合常理。当时她为了找不到药而过度紧张,但另一方面也为了妨碍我的面试而感到歉疚,在电话里只是一再重复地说这两件事,最后竟然说要一个人去医院重新领药。那家医院得要开车去才算方便,而我母亲又有驾照,但在那种状况下,让她开车绝对太危险了。所以我想,不如我就回家去安抚她算了。昨天我先是要求贵公司更改面试顺序,后来又因为个人因素擅自取消面试,我知道这实在太失礼了。真是对不起。」
诚治低下头表示歉意,却听得专务追问:
「后来你母亲怎么样了?」
「她好像把整个家都翻过来找药了。我回家时,看到家里乱得像遭小偷一样。我要求她千万不可以出门,但是她已经把车钥匙拿出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我想她一定反覆挣扎着想要开车出门吧。要是我在面试结束后才回家,说不定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结果,那些药跑到哪里去了呢?」
「在我母亲放药的碗橱顶上。她在整理碗橱的时候把药盒放到橱柜顶上,整理完了却忘记拿下来放回原位。碗橱比她的个子还高,她看不到上面,又有近视,所以完全忘了这回事。」
「我能了解。你辛苦了。说来也是你的不凑巧。」
他问得如此详细,似乎是为了探明虚实。
「那么最后,我想听听你来应征这份工作的动机。」
正是这应征动机——诚治拚着违反常识的唐突,向他们要求改变面试顺序,就是想将这一份心愿阐述出来。
「我对医疗产业一直没什么认知,唯一的接触就是我姊姊的夫家在名古屋经营医院。但是这一次,藉由我母亲的病,我深切体认到哪些人、以及他们是如何迫切需要药物和医疗器具。看到贵公司徵才,让我也想为医疗仪器的普及尽一份心力。」
「——好的。你表达得非常清楚。」
专务深深地点头。
「我个人是非常欣赏你。虽然你是因为家人生病才触发了进入医疗相关产业服务的动机,但在这一次的应征者之中,就属你的观念最原本初衷。不过,昨天的面试是你主动取消,我们没法破例多给你一次机会,这对其他的应征者不公平。」
「是……也是。」
诚治垂下头去。既然如此,为什么今天又把我叫来呢?
「然而,你取消面试的理由完全符合人道,也充分显示你有可贵的情操,而这一点对医疗产业来说,就是最健全的资质,因此我们准备了另一个方案……」
说着,专务将摆在旁边的一个A4信封袋递给诚治。
「与这次徵才条件相同的待遇,本公司是无法再提供了,但是别的部门正好有个空缺,假使你愿意,那么我们很希望能录用你。这个单位的工作负担很轻,但相对地,它的底薪和升迁、加薪等等各项待遇都比这次徵才的条件要低。现在的你要照料母亲的病,我相信是非常辛苦,这样的待遇可能是稍低了一点。不论如何,这里是本公司的简介和一些说明文件,你可以带回去参考,多考虑几天再回答我们也没关系。」
「啊……谢谢您。」
愣了一会儿,诚治才惊醒似地向专务道谢。他觉得自己的专注力像是都用光了。
「那我就回去好好想一想,再给您回覆。」
然后他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在回程的电车上,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纸袋。正如专务所说,文件上所写的待遇确实比诚治原本要应征的职位低上许多。
「这收入……用来缴亲子联合贷款很勉强啊……」
他的终极目标是让母亲搬离那个社区,亚矢子也有同样的期望。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若是坚持在医疗产业服务,那还不如干脆靠诚一去说情,找到的待遇条件肯定比这好;或甚至,搞不好还可以请亚矢子介绍。
话说回来,这却是自己长期求职以来的首次胜绩,而且从那名专务的谈吐看来,这的确是一家正派经营的公司。
这时,诚治想起工头对他提出的邀请。
回到家里,诚治打了个电话给工头。
「工头,我想要一份公司的简介。另外,你希望我将来负责哪些工作、公司的待遇条件之类,也请给我一份书面资料。手写的也可以。我想好好考虑一下。」
见诚治提到期望一事,工头起先还装糊涂不肯明说,直到诚治表明「我已经听大伙儿说了」,他才骂了一声「那群笨蛋」,算是承认了。
他向工头要求今天去取。到了晚上收工时,那些文件都准备好了。
□
如今,诚治的面前放着两家公司的资料。
一份是「大悦土木株式会社」,也就是诚治打了半年工的这家公司。就资本关系看来,它是大悦土木顾问的子公司,主要业务也都承揽自母公司。文件中并说明大悦土木株式会社也经办独自承揽的工程案,还对这些工程案说明得特别详细,可看出工头有多么坚持。
另一份是「(株)并木疗技研」,也就是面试一度波折的那家医疗仪器制造商。
他把资料摊在床上,轮流瞪了好一会儿。
这天是周末,诚治和诚一都休假。这会儿,诚一应该在楼下下棋。
打定主意,诚治便带着两份资料走下楼去。
「早。今天起得这么早?」
寿美子的表情像是吃惊。休假时,诚治通常要睡到十点多才起床,所以她一向不准备儿子的早饭,这会儿便紧张地打开冰箱来找食材。
「不用啦,跟午饭一起吃就好。」
诚治对母亲这么说道,随即走到起居室,坐在诚一的对面。
「爸,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诚一抬起头来——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喜悦。
「先说好,不可以有歧视性的想法哦。」
给完警告,诚治将那两本册子拿给父亲。
「这两家算是内定了。大悦就是我现在打工的地方,并木是我前几天去面试的医疗仪器制造商。」
诚一大致浏览两家的企业简介,再比较双方提供的待遇等条件,表情严肃起来。
「并木的企业组织比较严谨,但他们要我去负责制造组装的轻工业部门,等于是工厂作业员。待遇上也没那么好。」
基本薪十六万圆,升迁加给也较其他单位要少。保证绝不加班,可以称得上是它的好处。员工保险完备,并有公共交通的全额通勤津贴。
「大悦就是我现在打工的地方。」
大悦的那一份是工头用手写的。令人意外的是,工头的字写得极好,而且条列分明。
基本薪二十五万圆。实领至少二十万,这是保守估计。职种是一般行政事务,但后头加了个括号,写着「含业务或企画」。
至于休假,两家都是周休二日,员工保险的条件和工时也差不多,只是大悦的还多了一条但书来说明加班费,想来恐怕是常有加班。通勤津贴的条件则和并木一样。
「怎么?大悦不是说叫你去工地,但这上面写的并不是嘛?而且以这公司的规模,怎会开出这样高的待遇?」
「哦,这个啊——」
诚治慎重地说明。
「大悦的母公司是以家族企业的形式在经营,管理方式保守又僵化。第一线的工地都是大悦土木在主导,叫我去上班的工头其实就是这个工地公司的社长。他想把这间公司的规模做大,目标是独立经营,摆脱子公司的附庸地位,只是现在的公司组织还不健全。我听同事说,工头其实是想叫我去当第一号储备干部的样子。毕竟大悦的规模小,又只做转包的工程,就连像我这种烂大学出来的人才都很难请到,所以他才会把条件开得这么高吧。」
「凭你的学历可以让人家开出这等条件,可见人家有多赏识你的人品和工作态度。认真做这半年很值得啊。」
诚一漫不经心地说道,接着换了一个语气:
「只不过,并木也不是不看重你。一般的工厂是不会雇大学毕业生去当作业员的。生产线上的人手靠派遣约聘就够了。依我看,对方也打算将来把你升到一定职位去,不会一直让你做生产线的。当然,实际情况还要看你的表现,要是表现得好,或许会升得很快。可惜这个起薪条件实在太差了——这的确是工厂作业员的薪资水准。除非你很快被拔擢而离开这个单位,否则再怎么加薪和升职,也不会超出这范围。公司不可能为了你一个人而破例调整薪资。」
「对哦——!从这角度想,这一家就比较不利了。」
「但你也别忘了,就公司的稳定度来相比,并木的规模可是大得多。大悦看起来也是稳扎稳打了好一阵子,但规模上毕竟输人家。」
结论是,双边都各有优劣。诚一于是又问:
「你觉得哪一家比较有吸引力?」
「吸引力的话……没法比较耶。」
诚治边想边答:
「并木是……妈生病之后,我开始看到医疗和病人之间的关系,才有了进这一行服务的念头。我觉得可以帮助人。我不介意去工厂当作业员啦,只是这个薪水实在有点低。」
他可不敢把寿美子的发病和取消面试的事情议出来。
「大悦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工地的同事和这个工头的人品,尤其是我们工头很得人望,我愿意在这个人的手底下做事情,而且他好像会放手让我去做很多事,我觉得蛮不错的。现在的大悦其实没什么管理经营可言,将来能效率化到怎样的程度,我也不敢说就是了。」
「在公司组织成长到一定阶段以前,你搞不好就像个小弟兼杂工哦,你有想过吗?」
「嗯。但也就因为是小公司,好像更值得一搏。」
「看来是大悦比较吸引你。」
诚一喃喃说完,又道:
「我看你并不是只着眼在薪水待遇上,你就自己选择吧,我不会阻拦你。况且以现在的景气和你的学经历,大概也没有别的公司会这么看得起你了。你要有自知之明,对一般公司行号或甚至这家并木来说,你并不是什么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我也老实不客气地问了,爸,如果是你帮我安插工作,会是怎样的待遇条件?」
「一定比并木好得多,但绝不可能像大悦这么高。可能比你第一家公司的薪水稍低吧。」
好。他决定了。
「现在全日本最赏识我的就是大悦。我就选大悦了。」
「你要记得给并木写道歉函哦。」
「当然。」
向父亲道了声谢,诚治离开了起居室。
回到房间,他拚着字丑的羞耻,硬是努力手写了一封道歉信给并木。由于公司简介的封面内侧夹附着仓桥专务的名片,诚治便在信封的收件人处写上他的名衔。
绞尽脑汁,诚治写好一篇短文,说明自己为了生病的母亲立有志愿,为达成该志愿,自己无法接受并木本次提出的待遇条件云云。
□
于是,辞掉第一个公司后约两年,也就是寿美子病发后半年,夹在打工族与第二应届这个狭缝中的诚治,成为了大悦土木的正式员工。
ch4.
原打工族的正职
以正社员的身分第一天上班,工头叫诚治穿便宜的西装进公司。跑工地容易弄脏衣服,但又必须让众人有所分别,知道这个原本拿泥水铲的小伙子已经是个行政职员了。
「拜访客户的时候穿高级一点的,到公司上班时就穿烂一点的,路边摊跳楼大拍卖的那种就行了。」
工头如是说,诚治就照办,多买了几套工地专用的廉价西装。
公司的正职工人总计有三十七名,由社长及三位相当于专务的工程监督领导。自诚治获正式录取之后,大悦土木株式会社的职员总数便达到四十二人。
大伙儿惯称工头的社长,全名是大悦贞夫。三名工程监督分别是坂东典夫、新保利治、糟谷康男。
说来好笑,诚治到公司时正巧被早班的工地同事(早晚班是混合调度,所以对做了半年夜班的诚治来说,其实都是熟面孔)遇见,大家竟异口同声惊叹「喔喔,打扮起来果然人模人样」。
走进办公室时,见到三位工程监督正好要出发去工地。他们走过诚治身旁,都不约而同伸手在诚治身上拍啊拍的,一面说着「加油啦」——这习惯和手劲倒与那帮工人大叔如出一辙。
办公室里剩下他和大悦两人。他们又坐到那张满是灰尘的沙发去谈话。
「我先大致把业界的情况跟你解释一下。营造界可以分成几个专业领域,最基本的就是营造和建筑两大类。营造做的是道路工程或隧道,可以说是『看不见』的工作;建筑就是盖大楼,是『看得见』的。我们就是营造专门。」
「很难并在一起做,是吗?」
见诚治如此问道,大悦咧嘴一笑。
「你还回家做了功课才来啊。」
诚治也害羞地笑了。表明受雇意愿之后,他特地去书店找了一些简单的入门书,买回家读过一遍。
同样属于营造,但两者从工程管理、安全监控、成本和品质,以至于所使用的机械等等却是完全不同。大型综合营造商或许同时拥有这两个部门,但其间的经验及知识仍不能通用。
「再来,公司里有一些惯例之类的规矩。首先是大悦土木顾问和我们的关系,实质上是同一个家族企业,只是形式上属于不同的两家公司,而我们是大悦集团内的下游公司。讲集团只是好听,也不过就这两家公司而已。」
大悦苦笑着补充道。
「不论如何,我们对自己负责,而不是对大悦顾问。对外也一样。大悦顾问承揽的案子是综合营造公司发包出来的工程,再转一手发包到我们这儿来,但我们也可以跳过大悦顾问,直接从那些中大型营造商接案。」
「那大悦顾问在业界是怎样的定位或称呼呢?」
「对外算是承包商,或者也可以说是工程仲介。为了跟我们有所区别,外头一般都称之为大悦顾问。他们是专做工程发包的,但本身的规模其实比我们大悦土木还小,只是名义上算是我们上头的出资者。其实客户也都知道这件事,不过就是心照不宣罢了。」
「听说我们没有财务部门,那税务方面的……」
「都委托给大悦顾问去做,包括资金流通也是。大悦土木这里的帐,就是我自己用帐簿胡乱记一下,跟家计簿差不多。员工保险的手续也都是交给大悦顾问处理,但我将来想把这方面的主控权拿回来自己搞。大悦顾问转包下来的案子已经一年比一年少,我们自己接的工程反而一年比一年多……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就现况来说,我们的营收还是需要仰赖大悦顾问的发包。」
诚治暗忖,经由大悦顾问发过来的工程案,大概都已事先扣掉了仲介费及各种手续费吧。
「再来就是你的个人用品——」
大悦起身,走到设置于办公室门边的衣帽柜,打开了其中一格。小门的内侧贴着印有「武」字的标签贴纸。
接着,他从里面拿出两件大悦土木的运动夹克,还有一盒名片。
「在公司里一律改穿运动服,免得弄坏西装外套。换季时我再拿换季的给你。还有,你名片上的头衔就先用这个。」
诚治接过名片,见上面以横式印着:
大悦土木株式会社 工程业务部主任 武诚治
哇啊?一进来就当主任?
「我……我怎么可以一下子就做主任?」
「充场面而已啦,讲出去好听。你以后就是本公司行政部门的代表,亮名片时当然要有个好听一点的头衔,否则没人要跟你谈事情的。主任也不算太高,以你的年纪,总不可能让你做到什么『长』。哎,我将来想让你负责会计,只是目前你得从行政到业务一手包办,所以部门名称就叫工程业务部。」
一人工程业务部里的主任!——说穿了不过尔尔。
「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去学一学会计方面的东西;簿记是一定要的,若能多考个建筑会计师之类的执照,对你自己更有利。跟我们规模差不多的小包商到处都是,但没几家在财务上认真管理,敢去聘请建筑会计师的更少。不管是接案子或跟银行打交道,会计专业都是利器。」
诚治的脑中立刻浮现父亲在公司里的绰号——「会计魔鬼」。好吧,至少家里就有个优秀的簿记老师。
这算不算是命中注定呢?诚治对父亲一向怀有心结,至今也还谈不上化解,但可以想见的是,自己今后势必在许多方面要向他请教。关于会计,诚一绝对能给予最有力的建议。
「好,那我找时间先从记帐开始学起。」
这个部分就到此告一段落。
「那,有哪些具体的工作是我要立刻开始的……」
「第一步,你想办法尽量提高大悦土木的获利率。我们这里都是粗人,做事不拘小节,恐怕很多地方都有浪费。你看看能不能减少这些浪费。」
「嗯——那有没有资料可以参考……」
大悦没应声,直指墙边一整排塞满了文件的书柜。
「呃,最好是电脑的资料——」
「公司只有文书处理机和标签贴纸机。」
「那是骨董了!」
诚治不小心吐了嘈。
「我要以工程业务部主任的身分申请办公用品!请公司马上采购一部个人电脑!」
「那东西和文书处理机有差这么多吗?」
「差太多了!这年头,一个连试算表软体都不会用的工程业务部,简直就是匪夷所思!而且这么多的纸面资料,光是慢慢翻阅,加上整理资料,就不知要花上几年了!」
长辈们对IT相关事物有多么不熟悉,从大悦土木的主管们便可见一斑。
「还有网路也得接上。我来搞定申请跟安装的事。」
诚治的第一份差事,就是开着小货车到邻近的大型家电量贩店去采购3C用品,除了一部中阶规格的个人电脑,他还买了列印及输出等等的全套周边设备,另外又买了一颗大容量外接式硬碟和一套光学辨识软体——可将书面文字读取并转换成数位资料。那一整面墙的文件资料,若只靠这两只手将它们输入电脑,起码要一、两个月的时间。
至于公司内部的区域网路,等到行政部门的规模大一点时再来架设。
诚治懂得安装软硬体,因此他直接把采购品载回公司,当天就先把电脑和系统环境给设定完成了;至于网路,还要再等个几天才会好,所以眼下可以先处理不需要网路的工作——其实这项作业才旷日费时。
文件柜里的旧资料包含契约书、工程表和各类传票等等,整理得相当有秩序。其中手写的和文书处理机列印而成的占各半,另外在层格和档案夹背表面上都贴有标签机打出来的硬胶贴纸,标明文件种类和日期。
要找出获利率过低的原因,至少得先将过去的工程记录做个比对。诚治打算将那些文件全部整理成电子资料,却发现架上只有最近七年的文件。
「工头,为什么只有最近七年的文件?」
「哦,那是规定的申报文件保管时限。税法上,申报文件至少要保管七年,柜子上的这些就是大悦顾问送回来的申报书和工地文件。商法上的保管期限是十年,所以早三年的也没丢,只是全堆在储藏室里。过了这个保管期的几乎都扔了,只留下一些重要文件。」
既然如此,就先拿最近三年的资料来整理也行。细请过光学辨识软体的使用手册之后,诚治就操作方法大致摸索了一会儿,随即从今年一月份的文件开始处理起来。
他将契约书和工程表独立建档,与器材调度有关的传票类则全部整并在一起,并且全数按日期排序。要了解传票有多少种类,还得另外花点时间。
用文书处理机列印的文件,光学辨识软体几乎都能正确读取,但像是传票和工程表等用手写的文件,就得再用人工修改过。
尤其是工程表。从打工的经验中,诚治知道工程进行常有变数,工程表的修修改改自是无法避免。无论是划双线删去或打叉,都会令程式出现无法读取的错误位元。
以日期和文件类别命名的档案夹,就这样一个又一个地建立起来。一月份的资料全数读取完成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今天是诚治的第一天上班。不知是出于关心还是担心,大悦一整天都待在公司,也不时会走过来探问。
「那个电脑什么的具有那么大的功用吗?」
「现在就在发挥功用了啊!再等一下下就好。」
对于一向分不出电脑与文书处理机有何不同的大悦土木而言,这一定是令人惊叹的成果。
「好了,今天做到这就好了。你可以下班了。」
这个阶段的作业确实可以告一段落了,但他急着想要一口气做完它。
「可是还差一点点……」
「你今天中午也没回家,不是吗?早点回家去看看你妈的状况吧。」
公司离诚治的家不远,完全可以回家吃一顿午饭再回来上班,所以大悦也同意让诚治这么做以便探望母亲。不过,诚治今天没有回家吃饭,只是打电话回去而已。
「那我可不可以把资料带回家?」
他把文件全都转换成文字档和电子试算表,但要用来做有意义的比对,还需要稍加整理。
「随你,只要资料不外泄就行。」
大悦对电子资料的保密没啥概念,打算一概交给诚治处理。
「你今天整理过的文件全都在那个小玩意儿里吗?」
「对啊,今年一月份的全都在这。我想把这两、三年的文件也都弄成电子档。别看这玩意儿小,它的容量很大呢,但我只用它来装要带回家的资料,应该不致于装满。」
「你能把公司的文件全部换成电脑的吗?」
「全部是有点难,而且送公家单位的文件还是得用书面,对吧?客户那边也还没电脑化,总不能叫他们也马上改用电脑。不过,大悦土木开出去的传票和文件是可以通通改用电脑打了。那个设定很快,随时都能弄。」
「不过,如果只是要印得好看,用文书处理机不也可以吗?盖个公司章就好。」
这说法又走回了保守派的调调。
「容我放肆说一句——文书处理机已经非常落伍啦。同样是列印文件,印出来的样子就差电脑一大截。绝对差很多。」
「是这样吗?」
「是啊。工头,你说我名片上的头街只是好看却也很重要,那表示幌子是能唬人的,可是文书处理机在这年头已经唬不了人了。现在已经是电脑普及的时代啊。而且用电脑来处理资料,不只是眼睛看起来舒服,还有很多很多好处的。我明天弄给你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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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治的通勤交通工具是家中那一部轻型机车。在发病之前,寿美子经常骑这辆机车到远地办事情,如今把它骑走,她就不会因一时冲动而想骑它出去。光把钥匙拿走也不行,因为她搞不好早就打好了备用钥匙。
至于汽车的主副钥匙,目前由诚一和诚治各执一份,平时都带在身上。这是从面试取消那天之后才想到的应对措施。不只是为了怕她驾车出事,也提防她用汽车废气自杀。
所幸,寿美子似乎认定「汽车是老公的」,从以前就不积极使用,他们也就没让她知道备份钥匙的事。
诚治将轻机停进车库后,忽然听见一个做作的惊呼声——是住在后面的西本阿姨。看她穿着运动服,大概是出来做运动的。
「诚治,难得看你穿西装呢。你上班啦?」
西本太太仍然装出一副单纯模样,但诚治已经知道她的心肠。
「哦,对啊。」
草草点头致意,诚治转身想进家门,却被她拉住袖子。
「对了,诚治,我问你。」
「什么事?」
得知社区的黑幕后,诚治就再也不想给这些三姑六婆好脸色看,此刻更是满心的不耐烦。
「你妈最近是不是怪怪的?」
在西本阿姨的眼里,我大概还是当年那个蠢小鬼,喂几块过期的烂巧克力就能讨好吧。
「喏,我是说,你有没有感觉她有点不正常?」
同样是探口风,她这会儿的口气比面对亚矢子时要温和些,可见诚治的确是被看轻了。这也令他感到不舒服。
「你所谓的不正常,是怎样呢?」
诚治干脆转过身直视她,同时这么问道。他们的身高相差将近二十公分,那压迫感让西本太太略显怯色,向后退了一步。
「你没这感觉就算了,当我没说过吧。」
「不,我想知道嘛。要是你们有这感觉,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反正诚治在社区里没有朋友。义务教育时期,他是被硬拖着去参加社区儿童活动的,小朋友们上了高中就各奔东西,互不往来也没再讲过话,他也不相信现在还有谁能对他怎么样。
被诚治面对面地盯着看,西本太太怔在原地。她大概现在才想起来,诚治早就不是个好骗的小孩子了。
「就……呃……有点怪怪的——」
「我妈得了重度忧郁症——」
诚治直截了当地说。
反正他们早就起疑,早就等着看好戏,再隐瞒也没有用。
「不只是人没力气,身心也都处于非常脆弱的状态,定期得去身心门诊报到。如果这种人就是你们口中的『不正常』,那我妈确实算是不正常。」
「我、我们可没那意思……」
「啊,果然『不只您一人』呢。原来『你们』是一起在观察我妈啊。」
西本太太的脸上出现自知说溜嘴的表情。
「那好,你们顺便帮忙盯着我妈,别让她自杀好吗?」
听到「自杀」二字,西本太太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我妈真的闹过自杀未遂呢。这么和平的社区却有主妇横死,到时一定会惊动警察跟地方新闻吧。」
唬人很重要。他现在要竭尽所能地撒谎唬人。
「她上次自杀时写了遗书。万一电视台来采访,我看就把它公开好了。」
诚治笑一笑,又接着说:
「我妈的个性变得好软弱哦,真希望她能像阿姨你们一样坚强。现在的她会因为怎样的小事而闹割腕、闹上吊都很难说,假如发现大家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你、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害的?」
「没有啊?我只是希望你们都当做没看到,把她当空气就好了。看到猫在路边走,一般人总不会闲着没事就把它抓回家切一块皮下来,或拿机油涂在它身上吧?只有变态的动物虐待狂才会那么做,是不是?不过,最近常在电视新闻看到这一类的消息,这个社会真可怕啊。」
西本太太的脸色一僵。犯人是她?或者她知道犯人是谁。
「幸好我们社区的人都满有道德良知的,不可能做出虐待小动物这种事。哦,我是拿这个来打比方啦,就把我妈当成是走在路边的小猫好了,遇见时可以当做没看见,要不就多担待些、对她客气点,那我们一家人都会很感谢的。我顶多只能把我妈上次写的遗书拿去八卦节目公开而已,其他能做的事情也不多。」
「你……你妈妈的遗书,写了些什么?」
尽管是强装镇定,西本阿姨的口气中却已流露出歉疚之意。
「能确定的是,她寻死的理由与我们家里无关。」诚治又笑了笑,「我只能说,希望你们一辈子都没机会知道这封遗书的内容。遗书要公开,一定是我妈身后的事,到时就算记者不找上门,我和我姊也会去爆料的。」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见诚治问话时的态度极其亲切,西本太太很明显地打了个寒颤。
「不了。你妈妈这样真不幸啊。请她多多保重身体啊。」
这些主妇们的世界并不大。西本太太此刻的脑中,势必已想像到最坏的情况。
当事情闹上新闻,再怎么打上马赛克,邻近的居民一样能认出是哪个社区的街景;那儿的某主妇受不了邻居霸凌而自杀,则所有的「邻居」也会一概被想像成霸凌的加害者——社会舆论会如何同情死者、又将如何抨击加害者呢?
这样就对了,西本阿姨。你们尽管为这莫须有的遗书而害怕,尽管去开主妇会议吧;你们快快讨论,万一我妈自杀了该怎么办,万一她在遗书里写的是「我活着会让邻居感到不快,如此情何以堪」时,你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