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喝酒失态是事实,但是四处替他道歉赔罪的我妈可不是活该被你们糟蹋,而你们也没无权指使小孩把我和亚矢子丢在山里,或是偷走我的玩具、拿去烧掉。
当然,你们也无权抓我家的小猫去虐待。
就算是瞧不起而排挤,你们大可以用消极一点的方式表现,可以不跟我们讲话、对我们不理不睬。毕竟我们也把自己过得够安份、够低调了。我爸固然是个幸福的白目,连自己再也没被请去邻居家喝酒的事都没发觉,但你们的恶意若是直接冲着他来,他总会有所警觉、有点收敛。而这才是应该的做法吧。
若不是你们做得太过火,今天就不必如此忌惮于我妈的存在了。
「我回来了。」
一走进家门,便闻到煎肉的香味。
「好香哦。汉堡排?」
「对,庆祝你第一天上班……诚治,你喜欢吃汉堡排,对不对?」
直到中学时期,汉堡排的确是诚治的最爱,但到高中之后,他改变了口味,开始喜欢吃口感有咬劲的肉片,像是烧肉之类。
不过,即使寿美子的时序感颠倒,但还能想起孩子当年的喜好,倒是值得高兴。而且,他现在也不讨厌汉堡排。
走到冰箱旁,他想在服药检查表上签名。中午时,他只是打了电话回家问过。
但表上的中午栏已经有了签名——是个围起来的「寿」字。
「妈,这是你自己签的?」
「啊……不可以吗?」
凡事总先往否定和负面去想,她的这个倾向完全没改善。
「没有啊。谢谢你帮我签。这样也好,我怕我不能每天都回来吃中饭。」
诚治的回应,让寿美子露出了宽心的表情。
「那爸回来的时候再叫我。我上楼去弄一下公司的文件。」
这时的寿美子,脸上又隐约多了一分喜色。诚治的工作有了着落,似乎也影响着寿美子的精神稳定度。
走进二楼的卧房,诚治先打了个电话给姊姊。
时常进出医疗现场的亚矢子,上班时间多半是不开手机的,但这一通打去时正常响着。三声铃响之后,熙例听得一个俐落——或说既知是亲人而略带冷漠的语调,接起了电话应答。
「喂,什么事?」
「啊,是我,诚治。」
「我知道,有事吗?」
「没,只是想跟你聊一聊。你现在有空吗?」
「一下下还可以。听说你今天第一天上班是吗?恭喜。」
他原是想主动报告的,没想到姊姊先提起。
「你怎么知道?」
「妈前几天打电话给我时说的,还说你满中意那个工作。她说那间公司是个小工程公司,爸不太赞成,嫌人家太下游,后来知道你做的算是行政职务,待遇又非常好,这才同意。妈难得主动打来,还讲那么多呢。她最近状况好不好?」
「还可以。当然也不是每天都那么顺利,偶尔还是有意外啦,不过她在吃药方面变得很配合了。上次她找不到午餐的药闹恐慌,打电话时我正在面试,结果我只好取消面试赶回家。」
「啊,闹到那么严重?」
「反正我选现在的公司也不后侮,没差就是了。冈野医生上次跟她说,若不乖乖吃药就得去住院,这话很有用呢。我面试那天超夸张的,妈为了找药,几乎把整个家都翻过来,还说要自己开车去诊所重新拿药,还好我马上冲回家,否则我看妈连车钥匙都拿出来了,搞不好真的会开车出门,那一定会出事的。」
「她怕住院,更怕被邻居知道了说闲话吧。虽然这种恐惧也造成了她的强迫观念,但能让她乖乖吃药,嗯,也好啦。」
「说到这个,今天西本太太就跟我提到……」
电话那头,亚矢子的声音立刻进入备战状态。
「什么?」
诚治便详细地把刚才和西本太太的对话说了一递。
「听她的口气,根本就是知道了才来打探的,我心想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干脆反过来吓吓她……总比让他们胡说八道去骚扰妈要来得好。」
亚矢子没应声,像是陷入了沉思。诚治揣测她的判断,似乎界定在安全范围内。
「也对,若是我,大概也会这么做。你这一招牵制用得不错嘛,还把小喵的专情拿出来讲,一定很有效。」
小喵就是他们当年养的那只受难猫儿。
「那就好。我还怕这么做不妥当,心里正七上八下的。」
「那些人都是见缝插针,拿妈寻开心罢了。你用自杀来强调事情的严重性也是一着,而且由我们家的男人开口表态不再默视,听起来会更有力。反正对方早就自知理亏,能让他们心存顾忌、不敢轻举妄动才好。我们本来也就希望那些人别来跟妈打交道。」
然后,亚矢子叮咛道:
「相对地,你跟那帮三姑六婆见面时可要亲切地打招呼哦。那样更有恐吓效果。」
诚治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想起自己是在讲电话,连忙出个声回应。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寿美子的声音响起:
「诚治,你爸回来了,我们开饭。」
发病以后,寿美子不再大声说话,因此也没法儿再从一楼呼唤诚治。冈野医师说,这很可能是她长期抑制发声以致声带变化所造成的。
「好,我马上下去。姊,掰掰,我们要吃饭了。」
在结束通话的前一刻,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亚矢子简短的一声「加油啊」。
「怎么样?」
诚一主动问道,当然是指诚治第一天上班的感想。
「嗯,还蛮有发挥空间的。现在第一步就是先把公司电脑化。不过我真没想到,这年头居然还有公司连一部电脑也没有。」
「哎,小包商的水准都差不多啦。电脑化之后,你们就会比同业多一分竞争优势了。」
「还有,爸,我有事想拜托你。」
「嗯?什么事?」
诚一表情平静,声音里却流露出一丝喜悦。诚治暗自感到意外,没想到父亲原来并不排斥和家人互动,只是技巧太过拙劣而已。
「老板希望我将来能负责公司的会计,叫我先学簿记,以后去考建筑会计师执照。爸,你可以教我吗?这事不急就是了,因为我现在得先把公司的行政制度建立起来。」
「小事情。你要学簿记,我随时都可以教。等我有空,就帮你物色教材。」
诚一那口气像是多么施恩于人似地,但也完全听得出他有多么起劲。搞不好他还会顺便调查考试制度及资格种种。
「那么,诚治也要跟你爸做同样的工作罗。」
寿美子感慨万千地喃喃道。诚治也有同样的心情——想到自己曾经那样反抗父亲,对他的高压和任性那样反感,竟然还是求教于他了。
这阵子,诚治越发明白自己其实是多么受到家庭的庇荫。社会上多的是血缘相系却依然破碎、或是相见不如不见的一家人。反观诚一,对家庭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不懂得体谅家人,又缺少克服障碍的韧性罢了。诚治自己也放弃亲近父亲,而且不像亚矢子那样挺身相抗。
姊姊敢于挑战诚一的父权,也是因为她深信这份羁绊不会因此毁灭。
与真正破碎或宁不相见的家庭相比,武家幸运多了。想起以前耍孤僻又爱无病呻吟,诚治真想揍自己一拳。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当时是发什么大少爷脾气;是以为那么做就能使人生过得更美好,还是因为实际上并没有过得「更美好」而不开心?
「好久没吃汉堡排了,好好吃哦。」
越想越感觉面子挂不住,又难为情,诚治于是改变话题。
「那就好,因为我很久没做这道菜……」
吃过饭,寿美子接着吃药。现在已经不用别人替她把药拿出来,她自己就会主动去吃了。
「那我上楼罗。我带了公事回来做。」
诚治收拾了碗筷,顺便在冰箱上签名,然后上楼。
□
第二天上班,诚治把昨晚在家「加班」的成果展示给大悦看。
「这个表就是用这套软体做出来的。」
他只整理了一个半月的资料,但已按月将采购物品的数量、日期、项目名称和供应商等分类成索引,可以随时独立显示并加总数额。
当他示范如何算出小计时,大悦探向电脑萤幕并说道:
「原来如此——不错不错,果然不错。这么方便啊。」
「表格还可以继续扩充下去,而且它可以变成连贯的资料。假设今天突然要订购大量的固化剂,你想知道为什么,就点这边的工程表来看……」
诚治点选储存在另一个资料夹里的工程表。
「原来是糟谷监督的工地挖到不易固化的土壤,所以他需要快速固化剂。」
「喔——」
大悦盯着萤幕,佩服不已。
「好,那你先把过去三年的资料都做进这个表格里去。这样应该就能看出以前有哪些浪费了吧?以后会用到的文件要优先建档,剩下的就等你有空时再弄。目前你就先专心做这个。」
「好。」
资料作业的要领,诚治昨天已经充分记熟,今天的速度应该会加快吧。
果然,昨天光是一个月份的资料就耗掉了整整一天,今天他却一口气处理掉三个月份的资料,之后还加班,把统计表也给搞定了。
趁着整理资料的空档,诚治向同事们请教资材采购及工程完工方面的知识,并将相关程序整理成笔记,不只自己找时间研读,又因为要记住的东西太多,他还将笔记编成一本自用的使用说明手册,以便随时翻阅。
一连三个礼拜,诚治每天都加班到夜班人员上工了才离开办公室,却也把整整三年份的资料全都整理完毕。对他这个世代的人来说,电脑是从小玩到大的东西,可也不是玩假的。
傍晚,他向甫自工地回来的大悦报告此事,大悦立刻叫他做一份开会用的资料。
诚治很快汇整了各表格的资料,做成一份不到二十页的文件。同时,大悦把监督们全都叫回办公室来开会,诚治当然也出席。
「呃,这是工头指示的各工程表和相关资材采购资料。」
才说完这一句,上司们就不约而同开腔了。
「唉——我就说吧,你每次做完工都花这么多时间。你看看,比预定日期还晚了一周!」
「我可不想被只会做完工的家伙批评。你也不想想,竣工期间我帮你支援了几百次啊?」
开、开会就是这样吗?听在诚治的耳里,他们只像是在互骂,可是大伙儿却都在笑,所以气氛一点也不僵。
「话说回来,这么清楚的资料摊在面前,教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缺点啦。」
新保怔怔地吐出这么一句,现场立刻静了下来。这个新保最常高估资材的库存量,动辄叫货且订购量又少。
「没关系啦,你们各自明白缺点在哪,以后评估时多留意就好。光是这么做,应该就能减少很多浪费才是。这可是诚治辛苦做出来的资料,大伙儿要好好运用。」
大悦说完,转向诚治。
「你这个工程业务部主任,对于提升效率有什么想法吗?」
见话锋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来,诚治惊得从沙发跳起。
「呃、这个——」
他将大致拟成的提案书发给众人。
「首先,我想从资材的库存管理和仓库的扩建着手。在给这三年的资料建档时我就想到,有些资材的使用范围蛮广的,像是混凝土啦、石灰啦、柏油之类的。那种不都是大量订购比较有折扣吗?完工用的资材通常因工地需求而异,我们都不放库存,但从这三年的记录算下来,保持一定程度的库存也不会剩太多。所以,要是这两种都集中采购,妥善保存,叫货时的单价就可以降低了。这一点,我也跟供应商确定过了。」
「唷,你还去问过啊。有你的。」
坂东如此夸奖道。
「可是,总不能每次都用完了才叫货吧。若是只补足用掉的数量,那单价还不是一样?」
糟谷质疑。
「啊,所以我算了一下,用掉三分之二时再一次补足,这是最便宜的周转率。用这个当基本量,有突发状况时再视情况追加应该也可以。只不过,我们的仓库很像乱葬岗,有整袋硬掉的混凝土,切剩的PVC管,有的没的一大堆,乱七八糟。」
诚治看到的仓库犹如邋遢主妇的储藏室,堆满了不知何时才会用到的鬼东西,根本就放不进去也拿不出来,所以工地现场总是临到用时才按当日用量叫货,然后把东西堆放在工地。别的不说,光是人工费和运费就白花了。
「说的也是,我们的仓库跟垃圾堆没两样。」
坂东苦笑着抓了抓头。诚治也不知该不该笑,接着建议: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干脆整仓都报废,然后再来扩建。」
「也好,时间宝贵,别浪费时间挑拣能用的了。」
大悦竟然答允。
「报废资材,我有熟的业者,明天就叫他们来处理吧。至于库存的品项跟数量,等我们精算过再决定。」
这是当然。诚治只做过数据计算,经验不足。
「库存由我们决定,管理就是工程业务部的工作了。你去想个管理规则,简单一点的。要是任由大家各自整理,仓库过不了多久又会变成垃圾堆的。」
「是。」
见诚治点头,大悦豪迈地笑道:
「你这第一份差事干得不错,今后要保持下去,继续给资料建档吧。我们是不可能去学电脑了,所以工程表之类的还是用手写再交给你输入电脑。对了,能不能用电脑做传票这类?」
「有专门做传票的软体,可以买一套来用。」
「好,那就去买。」
大悦答应得爽快。
「再来,你的下一份大差事……」
大差事?诚治暗自心惊,挺直了脊背。
「工程业务部要再请一个人。最好是像你这样的。你去想一想要怎么找人。」
诚治瞪大了眼睛,甚至忘了要应答。
自己不久前才被求职折腾得疲于奔命,这会儿就要改扮起雇用者的角色,的确是一件棘手的大差事。
诚治回到家时,诚一和寿美子已经吃完晚饭,寿美子的药也服过了。
「诚一,你什么时候要开始学簿记?」
饭才吃到一半,便见诚一带着微醺走到饭桌旁来说道。他刚刚在晚酌。
「哦,对哦……」
从诚治要求父亲教他簿记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星期。他知道父亲一直等着要开班授课,只是眼下真的抽不出空来。
「公司说不急啦,眼前有些事情要先做完。等忙完再说。」
「这样哦……要忙多久?」
「一个月……大概一个月吧。」
「要那么久?」
诚一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也罢,学东西总要专心才记得住。等你有空了再告诉我。」
「孩子的爸,洗澡水熟好了。」
听见老婆呼唤,诚一便转身往浴室走去。寿美子总会帮丈夫准备好换洗衣物,因此诚一是两手空空的走开,那背影竟显得有些落寞。
等到浴室里传出水声,便换寿美子跑来跟诚治说悄悄话了。
「诚治,我跟你说——」
她拎来一个大型书店的塑胶袋,从里面掏出几本书。
定睛一看,那是两本簿记课本和建筑会计师的考照指南;指南甚至已经夹贴了好几张便利贴,显然是诚一事先读过了。
「你那天才跟你爸爸讲完,他第二天就买了这么多书回来呢。你爸他很想帮你的忙,你可别嫌他烦。」
诚治放下筷子,苦笑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嫌他烦啦,也帮我跟他说声抱歉吧。是我拜托他,却耽搁这么久。」
寿美子点点头,将书本收回袋中,走回卧房。八成要放回诚一藏书的原位。
诚治觉得家里其实满幸福的。要不是有社区霸凌之事,这个家几乎可说是圆满和乐。
不相干的外人怎么看待自己,诚治并不感兴趣。在听姊姊道破那些丑事之前,他眼中的邻居也不过就是一群无害的外人。
亚矢子口中的父亲,是个眼里只有自我的人。单就这一点来说,诚一也是个不顾外人眼光、甚至不为家人着想的粗线条,大概也不会把邻人的评语放在眼里。
寿美子却不同。且不论最初的原因为何,就算要她不去搭理那些心怀恶意的人,她也无法对那些恶意的存在视若无睹。只要他们住在这儿一天,寿美子就要为诚一得罪邻居这事而抬不起头来。
寿美子的错在于个性太软弱——发病之初,诚一是这么责怪寿美子的。他认为寿美子要为自己的病负责。那么,一个像她这样软弱的人,竟可以默默挡下邻人的欺凌,让老公跟儿子丝毫不察觉;为了不让家人在不愉快中度日,她自己在沮丧中过了近二十年,这还叫软弱吗?
如果韧性不算是一种坚强,如果温柔不算是力量,那这世间早就遍体鳞伤。
我们用亲子联合贷款买间房子,中古屋也无所谓,搬离开这儿,到另一个地方去生活吧。
为了妈。
当诚治说出这个心愿时,诚一是否会像这次求教一样爽快点头呢?
回到房里,诚治习惯性地打开电脑,也把大脑切换成了办公模式。
「要找像我这样的人,是吗……」
大悦没有更具体的指示,只给了这个大方向。
那就姑且把这段求职历程的特征给条列出来好了。
·私立某大学毕业(文科)
·应届录取却只做了三个月
·找不到第三份工作,打工超过一年(没毅力、没耐性)
·母亲患忧郁症
·看护病人同时在大悦土木上夜班
·上夜班同时找正职
·约半年后,大悦土木有意转为正职
·同时获医疗仪器商内定(待遇低)
·比较两社后选择大悦土木
「若要像我这样,至少要有一定学历了……」
将游标移到第一点,诚治将字体改标成红色。
第二和第三点就跳过。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正视了。
母亲罹病是个人的家庭因素,与工作无关。
「值得肯定的特点应该是……」
想来想去,还是长达半年多的营造夜班。于是他又将该点标为红字。
如此综合起来,就是「中等学历且对土木营造工程有兴趣」。
「可是干业务的什么都要懂一点……」
从行政到销售都要会,说杂也蛮杂的,缺少沟通能力也不行。
诚治忽然想到,这家公司的情况特殊,社内的主要从业员都是工人,一视同仁的沟通态度绝对是最必要的基本能力。
诚一就是个反面例证。不过,志在白领阶级的人对蓝领阶级抱持着歧视者本来就不在少数,学历普普者反而容易流于自视过高。像诚治这样的学历,也曾经空有高人一等的自尊心,因此迟迟不肯面对现实。
即使在大悦土木打工之后,那份偏见也没有立刻消失,只是因为赚钱的动机更强烈,他才把自尊心与现实做了个切割,耐着性子默默做下去。所以起初,他和工地的同事并不多交谈,一向只是淡淡地服从指示。
在三天两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年轻工人中,诚治成了一个明显的对比,于是工地的同事们开始主动找他闲聊。
年纪轻轻却苦干实干啊。你这小伙子了不起。
说自己对这帮「粗工」们没有一丝轻蔑之心是骗人的;可是,却也是这些有点儿年纪的「粗工」们最最坦率地肯定诚治的工作表现。
其实,我内心认为自己跟你们不同,而且我也想着,总有一天要摆脱这里。
工地同事们那粗犷却率直的温馨话语,粉碎了诚治最后的虚荣心。就这样,他们接纳了诚治,而这份起初只是为了赚钱的临时工作,也开始让诚治有了乐趣。
向他们倾吐心事、发发牢骚,然后接受他们的鼓励和忠告。
到了今天,就连所谓「自尊心与现实的切割」,诚治都觉得是一种骄矜。
「会有人一开始就没有偏见的吗?……我都那样臭屁了。」
诚治不由自主地捧着头。公司的要求是在「工程业务部」招募新血,这些坐办公桌的绝不可以恃才傲物,和在工地的人起冲突。
「就算真的没有偏见,想走行政管理的人也不会被这种小规模营造包商所吸引……把条件开得很高,大概可以招募到几个人吧。」
正喃喃自语时,他在脑中踩下刹车。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想想工头是怎么说的——现在的思路偏离了老板的要求哦。
最好是像你这样的。
工头是这么说的。
「既然如此——」
诚治重新将目光移到第二点和第三点。反正那全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漠视也不会抹消它们的存在。
·应届录取却只做了三个月
·找不到第二份工作,打工超过一年(没毅力、没耐性)
搞不好这就是关键。
诚治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萤幕。
老板的要求并不是拿钱去喂养血统纯正、出身良好的新兵。既然以诚治为标准,也表示他要开出的待遇条件不会比开给诚治的更好。
「好。」
新开一份空白文件,诚治着手写起了提案书。
□
「谢绝应届毕业生。
第二应届、打工族,欢迎应征!
录取后保证为正职员工!」
看见这份提案书的标题,大悦高声笑了起来。
「真有你的!录不录用且不说,先来个『谢绝』啊?」
很好,工头喜欢!诚治偷偷在心里欢呼一声,随即解释:
「这样比较有震撼性啊。每家公司都想找应届毕业生,只是不明讲罢了,我自己就吃足了这个闷亏。和我有同样遭遇的人,或是毕业很久却长期打工度日的人,我想一定很多。」
莫名滑落到社会底层是何种感受,诚治最清楚。少不更事也好,妄自尊大也好,最终都会因为不懂得折冲而吃亏。后悔归后悔,却再也找不到改过的机会——他当时多么想要再有一次机会。
一流学府的毕业生大可以悠哉地挑选工作机会,拣剩的则依排名由各大学的应届毕业生再去挑选;为了捡那最后的渣渣,诚治得走到两腿发酸,浪费几十封履历信,受了挫折又免不了陷于沮丧,到重振为止的这段时间还会被社会斥为怠惰。
假如当时有人打出「谢绝应届毕业生」的口号,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小公司,诚治也必定飞奔而至,因为他知道,这公司要的就是非应届毕业、打工度日、社会的中辍生、学历普普而证照没半张的他。
「待遇方面的细部条件,我想先问过您再写,这里只是先把我自己想到的录取资格定下来。」
「就是这一条吗?」
大悦兴味盎然地看着提案书。
·入社后须在工地现场研修六个月。
「大学生都有轻视劳动阶级的倾向,我刚来这里打工时也有,只是为了薪水才留下来。工头来找我谈正职的事情时,要不是已经跟工地的大伙儿混熟,我想我会当场拒绝。要消除那种偏见跟骄傲的心态,让他们到现场去磨一磨是最好的。」
「三个月不够吗?」
「我有想过,确实不够。」
诚治明确地主张道。
「三个月可以忍一忍就过去了,难保没有心存侥幸的家伙会跑来应征。凭正常男生的体力要撑上三个月,也不是什么难事吧?若要淘汰这种只想忍一时的家伙,半年才足够。抱定半年觉悟来应征的人,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而且跟大伙儿共事过那么久之后,偏见或骄傲应该也能克服才是。我认为大家一起流汗工作的经验很重要。」
大悦默默听着,最后颔首说有道理。
「还想到什么别的吗?」
「我要在求职网站刊登这一则消息。这次徵人的前提是要会用电脑,但不必多么精通,因此只在网路上发布。」
「原来如此,只有会主动用电脑的家伙才会看到这消息,是吧?」
待遇条件等等就请工头决定——诚治做了这样的结语,便见大悦拿来手边的一张纸,很快写下了此次霉才开出的条件,似乎是早就想定了的。
职务:一般行政暨业务。
对象:大学毕业。二十三岁至三十岁,需一般驾照。
给薪:基本薪二十万圆。※加班费另计。
待遇:每年一次加薪。
每年二次奖金。
扶养家属津贴。
公司团体保险。
交通费全额津贴。※限使用公共交通工具。
休假:一律周休二日。国定假日、春假、暑假、年节、有薪年假、庆吊。
※工期不定时,有可能在假日出勤。
针对基本薪的不同,大悦先解释:
「你是第一个,所以特别高。多给的当做是主管加给。」
光看这张纸上所列出的条件,求职时期的诚治就很愿意来上班了。
「工地研修和不收应届毕业的这两点,就照你想的去办,选考方式也交给你去想。」
「但面试时可还是要工头出马哦。」
就这样,诚治把应征条件写齐,当天就选定了几家网路人力银行,与他们取得联系。
议价的技巧,他在第一家公司里姑且学过。
回想求职时,诚治总不在人力银行的第一大网站找工作,因为那儿的竞争太激烈;这个经验加上广告价格因素,这次他便选择第二品牌的网站去刊登徵才讯息。网站本身的编辑功能允许业主在徵才讯息中附加图片,诚治就用绘图软体把「谢绝应届毕业生」字样做成数种规格不同的图档,分别附加在讯息的首页和详远页面,当做标题。
履历投递方式有两种,一是由网站的制式履历直接发送,二是由应征者电话联络后以邮递方式寄送履历。有些企业一概不录用仅采取第一种方式的应征者,因此这一关可说是便用者最容易上钩的第一个陷阱。
字迹再丑,也要亲笔写出你对那家公司的看法。这是诚一先前给他的建议。
用网站直接发送最是省事,敲几下键盘,填满空格,按下寄送钮就好,既可免除讲电话时的紧张,也比手写履历表快得多,然而在贪图这份轻松的同时,你已经被淘汰了。偷懒的人会打什么主意,诚治最了解,自己当时是怎么规避麻烦的,现在全将它们设成陷阱就行了——应征程序做得越方便省事,上当的懒惰鬼就越多。
说穿了,就是照自己以前被淘汰的步骤来订定游戏规则。
网站的制式履历固然方便,却会使人看不出手写履历中特有的机巧之处——这观念虽老,依然可靠。
会经在履历表上偷工减料的诚治,有信心能识破偷工减料的履历表,纵使有遗漏,还可以请工头或诚一来帮着把关。
就凭大悦土木的公司规模,设这种老套陷阱去筛选人才是否恰当?诚治有些不安。话又说回来,公司规模虽小,所开出的条件可一点也不差,甚至可说是第二应届与打工族梦寐以求的优渥待遇了;不仅如此,能在一个不必与应届毕业生竞争的环境里求职,想必更吸引这些应征者。而且基本薪比照大学毕业生的起薪,又比这个族群的平均薪资稍佳。
只要徵到一个人就够——另一个洗心革面的诚治。
这有什么难呢?诚治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一定很多。
于是,从这周一起,大悦土木的徵才资讯将在人力银行网站上刊登两个星期。
□
结果,电话竟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诚治早就做了一份表格等着,打算在接到电话的同时就记下对方的姓名、住址、电话号码、所问事项和对答时的印象;这一页可登记十人的表格,最后用掉了三页,连大悦也不得不搁下巡视工地的行程,留在办公室里与诚治一起接电话。
上网徵才,讯息刊出的第一天是重要关键。由于新的徵才讯息不断刊登并置顶,旧的讯息会渐渐被挤到页面下方,因此应征者来电询问的高峰期只有一波。
单单是这一天,电话应征就有二十八通,经网站发送的应征者则有三十七名。
第三大,该网站的业务代表到大悦土木来了解情况,也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惊讶。
「真不得了,我们很少见到如此显着的反应。」
这番感想也隐含着对公司规模的相对评价。
「哎,是标题文案写得好啊!我们家的主任很有一套吧!」
大悦正好在场,临走前如此在诚治肩上边拍边说道。
「呵,佩服佩服。我也认为那个文案十分独到,而且风格大胆呢。」
业务代表的语气诚恳,颇有求教于诚治的意思,大概想当作今后的参考吧。
「没有啦,呃……我自己原本也是个毕业很久还找不到正职的打工族,吃过二度求职的苦,如此而已。然后社长又说要找像我这样的人,我才灵机一动。」
「此话怎说?」
「大企业不也常打出『欢迎第二应届求职』的口号吗?结果还是以应届毕业或接近应届的人选为优先录取。应届毕业生的优势,所谓『第二应届』的求职者根本拚不过,搞了半天只是白忙一场,觉得那口号不过是唱高调罢了。除非是学历特别好或有高级专业证照,否则就一竿子打落成次等公民,对一般大学学历的求职者来说也不公平。反正我们连一般大学的应届毕业生也请不到,不如集中在这个族群里挑选合适的人才,所以我把『谢绝应届毕业生』当成口号,吸引这些人的注意。」
「原来如此,反向思考啊。」
「是的。我们想招募应届毕业生以外的人才,用这个口号应该能充分展现决心和诚意才是。除此之外,我们公司的规模小,又必须经过半年的工地研修,但是待遇不错,应该很能切合他们的期望。」
「您研究得很透彻呢。」
「不,其实不是。那份原稿也是照社长的吩咐写成的。我们公司要的,就是跟我一样有着普通学历却求职受挫的人,才能不必出众,但要具备一般常识和工作意愿。就像公司捡到从前的我,我也希望同类型的人才踊跃来应征,这就是我们此次徵才的诉求。」
在离开前,业务代表请求诚治将最后的应征总人数和录取结果回报给他们。对人力网站来说,这或许也算是业务绩效的一环。
第二天仍有零星的询问电话,之后便陆续收到履历表。
两周的刊登期结束后,总共有三十六封履历信寄来,其中约有二十名还同时用网路履历应征。只用网路应征的人共有十九名,在刊登期结束的那一天,诚治都一一寄送了不录用通知。
至于履历表,诚治先检视其书写方式及是否重复使用。纸角磨损等明显是重复使用、经修正带或修正液涂改的共有二十八封,全数淘汰。
粗心鬼还是很多啊,诚治暗暗苦笑,直想劝告这些投机取巧的应征者:已在求职排行榜中敬陪末座了就别偷懒,否则会变得跟从前的我一样哦。
接着,在应征动机栏中只写「感受到贵公司的发展性」就了事的也予以剔除。大悦土木当然是一间小公司,没有自己的企业网站,除了工商名录上的电话、地址以外,就只有这次徵才讯息所简单插述的公司现况勉强算得上是「企业资讯」。如此小规模的营造工程商是如何使人感受到发展性,而那发展性又是如何,这些应征者全没写清楚,诚治不敢相信他们的诚意。
剔除之后,还剩二十二人。
其余的履历表,其应征动机都写得还合情合理,当中有一人表示希望将来能做工程监督,诚治也留了下来。这次虽是为了工程业务部而徵人,但公司的规模扩大时,有意在工地现场发展的志愿者也不错,姑不论是否实际录用,备选总是多多盆善。
「剩下的要怎么筛选呢……」
要从工作经验来审核,诚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自己的工作经历就够乏善可陈了。
反正才二十二个人,大不了全都叫来面试。
正这么想时,诚治的眼光停留在其中一张履历表上,当场睁大了眼。
「东工大土木工学系?」
这是该应征者的最终学历,比起诚治的简直好上十万八千里。他将那张履历表抽出来看,原来就是想去做工程监督的那一个。
而且——
「女生?」
履历照片里的女孩表情极其认真,头发乱翘而且一脸雀斑。年龄和诚治一样是二十六岁。
「……有必要了解一下。」
诚治把雀斑脸的履历表拿出来另外放。
当天傍晚,大悦巡视完工地回来,神情相当愉悦。
「诚治,你弄的仓库管理规则不错,大家都很满意。」
仓库清空之后,诚治用彩色胶带在地板上贴出区隔,把通道和存放面积给划分清楚。袋装的石灰和混凝土类事先订出库存量,取用时由后排往前,用到三分之二格时才发出整批订单,新到的货品则从后排开始堆放。为确保走道畅通,诚治把公司的一辆破烂手推车稍微修了一下,以便搬运储放在后排的资材。
「再找个适当的时机扩建仓库吧,目前就当作是基本资材的管理测试期。塞在更衣室的那些工具也要整理,这么乱堆可不是办法。」
说完,大悦问起徵才的事,诚治便将分类过的履历表一一移到茶几去给他看。
「这些是我淘汰掉的。」
大悦检视着被列为不录取的履历表,一面喃喃道「淘汰了这么多啊」。
「淘汰的理由是?」
「这些人不在乎到哪儿上班,只要待遇好、有录取就行,所以抱着乱枪打鸟的心态,就跟我以前找工作时一样怠惰。」
听他这么回答,大悦爆笑。
「原来如此,有道理。怠惰的你,我也不想雇用。」
「还有,在应征动机只写了『感受公司的发展性』的也剔掉了。没解释他为什么会感受到发展性,一样是偷懒。」
「那,有人解释吗?」
「有,有人说『别家公司敬而远之的人才,贵公司却用这么好的条件应征,如此大胆的徵才方针令我感觉到独特发展性』。」
「这人很聪明呢。」
「是啊,可见他看出我们打什么算盘。」
凭大悦土木的规模,终归是请不起应届毕业生,干脆公开声明自己宁可在另一个族群中挖掘被埋没的好人才——诚治企图用「谢绝应届毕业生」的口号来增强对这批就业受难者的号召力,也有人猜到了。
「我听我爸说过,看一个人的字迹也可以判断他的诚恳度,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看……」
「好,那我来看。」
诚治把无法取舍的那二十二封履历表交给大悦,然后看着他逐件分成两大类。
「……哪一边是不录取?」
大悦伸手一指,诚治拿起来看,吃惊叫道:
「这个人跟这个人的字写得很好看啊!」
「字写得好却太流利,八成是抄的,不是一字一句边想边写的。」
「怎么看得出来?」
「别看我这副德性,我可是书法三段。」
「什么?」
……工头的字迹和长相确实配不起来。诚治暗暗在心中同意。
经过大悦的检分,合格的履历减少到十五封。
「这样就可以全部叫来面试了。一天五个,从下午开始,你去安排。还有——」
大悦抬了抬下巴,朝稍远处的一张履历表示意。
「那一张是怎么了?」
「哦,这个……」
诚治拿起那张履历表,递给大悦。
「有点难以判断。」
大悦一看,神情大惊。
「这不是女的吗?她知道要在工地研修半年还来应征?」
「她在自传里说,她对体力很有自信,从学生时期就开始学柔道。」
「也是,撑半年就好,在工程业务部就……」
「不,问题就是——」
诚治探过身去,指着履历表的应征职务栏。
「……工程监督?」
「对啊,再看她的学历。」
大悦看了两眼,抬起头来:
「这学校很好吗?」
「是国立大学呢!要是只选学历,这次就非她莫属了!其他人的学历都和我差不多,但有这种学历的人,我们公司可能再也请不到了!」
「是有点可惜……女人怎么会想来工地做监督啊,这真是。哪个工地会在现场增设女厕嘛。」
「我想她本人应该也有此觉悟了才是……」
大悦土木都接些小型工程,万一这人要拿女权问题作文章,那可就无解了。
「算了,也让她来面试吧。」
就这么一句话,雀斑脸的履历也被放进了面试名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