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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有川浩 当前章节:147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6

诚治好久没和爸妈一起吃晚饭,这一天终于赶得上。

「你进公司快两个月了,做得如何?」

听见父亲这么问起时,诚治心想,大概他又要提簿记的事了。

「对哦,抱歉,最近还在忙,等忙到一个段落时再学簿记……」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上了两个月的班,感想如何。」

诚一皱着眉头打断道。

「噢,每天都好忙,可是很充实,也很快乐。现在我在处理徵才的事……」

「居然是你处理!」

「面试时当然是社长去谈啦,我负责的只是前置作业罢了。」

「不久前才为了求职而焦头烂额,这会儿摇身一变,竟要徵人了。」

诚一显得感慨万千。

「反正我们要找的也不是高等人才,社长也明白说了,要找跟我差不多的程度。那种人的想法我最清楚啦,哪里不长进、哪里投机取巧,我也都知道。」

「应征者最怕碰到你这种人事主管。」

父子俩就这么聊了开来——诚治偷偷朝母亲瞄了一眼。

寿美子面无表情,静静地吃饭,上半身却隐约在摇晃,只是那幅度很轻微,不仔细看是不会察觉的。

这阵子,她的表情又变少了,身体摇摆或搓手等举止倒没有复发,只是先前会一度出现开朗倾向,使得最近的变化格外令人担心。

「妈,这个礼拜六要回诊,我们一起去吧。」

听到诚治如此说道,寿美子才抬起脸来微笑点了点头。

吃完晚饭,寿美子照例乖乖服了药。

诚治收拾自己的碗筷时,顺便看了看冰箱上的检查表,确定寿美子并没有漏掉任何一份。平日,诚治尽可能回家吃午饭,无法赶回时也必定打电话来确认,那时便由寿美子自己签名。

趁寿美子去洗碗,诚治进到起居室,坐在看电视的诚一对面,说道:

「爸,你觉不觉得妈最近心情低落?」

「有一点,而且好像没精打彩的。但她都有吃药。」

「嗯,我知道。」

「会不会是冈野医生说的病情起伏?这个病本来就会拖很久的。」

说起寿美子的病情时,最近的诚一开始带点儿了然于胸的口气。

「不然,你周末时去问问冈野医生吧。」

「好。」

诚治回答。

到了星期六,他和寿美子准时前往诊所。

陪伴寿美子回诊时,有时是两人一起进到诊察室,有时是个别进去,另外有些时候,冈野医师只跟寿美子一人谈完,诊察就结束了。

这一天,诚治要求医师与他们个别谈话。

寿美子在诊间里待的时间,果然比平时要长。等她出来之后,诚治接着进去。

「我妈妈的状况如何?」

诚治问道。冈野医师的表情凝重。

「说起来其实并不复杂……就是儿子上了班,现在她经常白天一个人待在家里,因此而感到不安与寂寞罢了。」

诚治不知该怎么回应。问题的确单纯,却是无解。

「以前听你们提过邻居有明显的恶意作为,你母亲刚才说,最近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

诚治的下马威似乎生效了。

「只不过,当她独自在家时,她就会想起当时的不愉快,担心现在的平稳只是暂时的。」

「这个……」

诚治垂下眼去。

「无法可解。我不可能辞掉工作,也不可能一辈子在家里照顾她。」

「你母亲也了解这一点。依我看,这是因为她对现在的居住环境所产生的恐惧感太严重所致。只要还住在那里,恐怕她的病情就只能恢复到一定程度而已了。」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不搬家,寿美子就不可能恢复往日的模样。对诚治而言,这番宣告无疑是一记打击。

「话说回来,这病情本来就会起起伏伏,现在她虽然有低落的倾向,但也会再好转的。我就维持以住的剂量开药。」

向医师道谢之后,诚治起身离开诊察室。

在诊察室外等待的寿美子,身子又开始那摇桨似地摆动了。诚治强打起精神,不让寿美子看到自己沮丧的模样。

批了价、领完药,他们走向停车场。

「妈,你想不想去别的地方走走?天气这么好,我们兜个风再回去。」

「可是你爸在家,我得回去煮午饭。不如去附近的超市吧。」

诚治感到一股烦躁生起——他好久没想起父亲的自私了。不过,他还是遵照寿美子的要求,先带她去了超市才回家。

就算家里发生天大的事,工作还是会照它自己的步调进行。

这个星期一开始,就是连续三天的面试。

每天五人。想当工地监督的那位雀斑脸就排在第三天。

审查应征动机和意愿的是大悦,诚治坐旁边负责记录面试过程。不过,最后必定由诚治来询问对方的工作经历。

「您换过三次工作。难得成功换了工作,为什么都辞掉了呢?呃,因为我从辞去第一份工作到来这里上班之间也吃了很多苦,要我再辞职、重新求职,我觉得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呢。」

「您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知名企业,而且做了一年。为什么辞掉了呢?」

「在这两年的打工期,您有持续找正职吗?」

这都是诚治过去的痛处,此刻他便格外用心听取对方的回答。

最后一人离开后,趁着对应征者的印象还深,诚治和大悦立刻开会讨论。材料就是履历表和诚治所做的记录。

「亏你能看得这么仔细啊。」

大悦看着面试记录里所写的内容,佩服地摇头说道。

敲门后没等回应就迳自开门——坐下前没行礼;紧张得结巴;声音很小;言谈俐落有力;视线飘移;喝了茶、或者没喝茶,以及喝茶前有无致意……连同问答内容都一并记下。

「我们没钱可以浪费,要从这之中选个最好的。这感觉好像婆婆挑媳妇哦。」

「嗯,反正这人跟这人不行。我看他们绝对撑不了半年的工地研修。」

「若要留一个,您会选谁?」

「我倒想问问你会剔掉谁昵。」

「这一个。我问他为何换工作,他先数落了前一家公司的不是。」

这就是诚治以前用过的伎俩——想哗众取宠、吸引注意。那一幕就像在看过去的自己出洋相,令诚治又羞又恼。

「今天的话,就留这一个吧。」

「我也觉得。这人虽然话不多,对自己的缺点倒还满坦诚的,只不过我自己也不善言词,若要找个能兼做业务的人,口才方面的要求得高一点。」

「做业务也不是光靠口才啦,诚恳可靠老实也很适合谈生意的。那小子是今天说话最实在的一个。」

「剩下这个怎么办?」

「他也没什么不好,就留着吧。搞不好有人会辞谢录取。」

于是,第二天的面试也依样进行,也保留了两个人选。

第三天来了一个发色有点特别的小子。那人倒是口才流利,颇有业务员的调调,但在问及工作经历时,他的回答令人喷饭。

「您从毕业后一直没有正职工作……两年吗?这期间都没有找工作吗?」

「可以说是完全没找过。」

「为什么呢?」

「因为我那时在玩乐团。玩疯了,所以错过找工作的时机。」

这是啥?诚治差点没从椅子滑到地上去。大悦应该也差不多。

「我们乐团的目标可是正式出道哦!我超投入的,一心一意搞音乐,但是搞了两年还是解散了。团员一个接一个找到正职就脱团,最后只剩我一个。对啊,就只有我没去找任何工作。找他们理论,他们居然还笑我说『不会吧?你还真的想出道啊?』,我气得跟他们大打一场。啊,真是有够青春啊。」

这家伙是不折不扣的阿呆。诚治死命忍笑。

「在那之后,您打工一年……这段期间有去找过正职吗?」

「想是有想过,但没有真正去找。」

这又是出乎预期的回答。

「那又是为什么……」

「你知道的嘛,就我在打工的地方喜欢上一个女孩,可是那女孩上个月辞职了。我以为跟她感觉还不错,谁知道人家并没有那个意思,唉。反正那一刻我才惊醒。哇靠,我在搞屁!出社会了却还没有一份稳定的正当职业怎么得了?于是我就匆匆忙忙开始找工作。」

听见身旁传来一声骨禄的喉音,诚治朝大悦看去。

完蛋,工头已经忍笑到极限了。

「好的,那么今天的面试就进行到这边。后续结果会再跟您联络。」

染发小子离开并带上门的那一刻,大悦也噗嗤笑出来。

「啊呀——也可以说是大将之风呢。」

「今天的应征者就剩最后一位了。」

想当监督的雀斑女尚未辞去现在的正职,无法在上班时间来面试,因此她的面试被排在傍晚进行。

「工程业务部中意哪一个?」

「第一天那个话不多的……还有刚才那小子。」

「唷,你居然相中刚才那小子啊。」

「呃,人是个呆瓜没错啦,但是他善于跟人装熟攀谈,那可是一种本事哦。而且那人其实不笨,进退举止都注意到了礼节,履历表也……只有工作经历蠢了一点,其他细节都相当周到。总之,他有我没有的本领。」

诚治做此结论,大悦也点头称是。

「真可惜。淘汰哪一个都是可惜……干脆两个都录取吧。」

「别忘了还有一个,那可是我们今后再也钓不到的大鱼呢。」

「我们还不至于穷到多雇请两、三个员工就垮台啦,放心。若那女的真是个人才,将来就多一个工地监督,也就可以多接案子;人手不足,很多案子都接不了。而且,等你能帮公司做会计,委外那笔贵死人的费用就可以省下来了。」

假定公司规模扩大,多请三个员工确实不坏。

「不过每增加一个正职员工,一年就要多花五、六百万圆。」

「我们又不是每年都扩编,而且工人来来去去的,人事费用总能打平啦。」

姑不论第三人如何,工头已有意录取那两人了。——大悦既已决定,诚治便不再开口。公司的资产状况,当然是大悦最清楚。

到了傍晚,雀斑女来了。

看见她穿着成套裤装前来,诚治颇感意外。他以为女生的套装都是配裙子。

「请多指教。」

她先是恭敬地一鞠躬,然后在诚治的邀请下坐下来。这几天的面试都在这间没有任何摆设的空房间进行,组合屋的简陋环境似乎一点也没令这女子吃惊。

「我要先声明——」

大悦开门见山地说:

「工地各有规模,但通常只会有一、两间流动厕所,我们也不打算设置女性专用的厕所。你敢跟那些大叔上同一间厕所吗?」

「可以。」

她答得很快。

「而且也不必特别替我准备更衣室,随便找个仓库角落让我换衣服就可以了。」

「不,那样也太不妥当,到时会在办公室找个空房间让你用的。」

诚治不小心插了嘴。

「您就读的大学非常好,目前又在知名企业工作,为什么要舍禀那么好的环境,却想做工程监督呢?」

「这有我个人的感情因素。先父原本也经营一间规模与贵社相当的营造公司,但他在我读中学时过世,公司也就倒闭了。幸好他没留下债务……」

「您想继承父亲的遗志?」

大悦如此问道,雀斑脸随即点头答「是」。她在履历表的家庭栏所填写的确实是继父的姓名,而她似乎是三姊弟之中的长女。

「我母亲后来再婚,继父是个非常好的人。当时我弟弟和妹妹年纪很小,因此跟继父非常亲密,只有我至今仍忘不了生父,心里总难免空虚,所以我后来也怀着思念去报考了土木工学系。我母亲可能怕我这心思愧对继父的照顾,要求我不要从事相关职业,但我还是想和我的亲生父亲做同样的工作。」

「您的双亲知道您来求职吗?」

面对诚治的询问,雀斑脸摇头道:

「一般职务做了三年,我想已经够对得起他们了。」

「不过,凭你的学历想做工程监督,应该可以去找更大的公司吧?」

「我是女性,没有实务经验又是中途转业,恐怕没什么公司敢用我。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有被录取过。」

「也是,女人还有结婚和怀孕生子的问题嘛。」

大悦皱着眉头抱着手臂道。面试室的气氛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好,面谈到此结束,最后还有个测验。跟我来。」

说着,大悦起身往仓库走去。诚治的心里有点儿七上八下,不知他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打开大门,大悦在混凝土堆放区前站定。

「一袋四十公斤。扛一袋试试。」

呃啊,这么狠!诚治是男人,扛水泥袋都要费点儿力气,更何况是穿着精致套装的雀斑脸,而这里的地板又是泥沙狼藉的。

但见雀斑脸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用双手抓住面前最低列的一包水泥袋后猛然站直,同时趁势将水泥袋甩移到自己的肩上,动作流畅无比。诚治刚在工地打工时,工人们就是这么教他的,但雀斑脸做得比诚治还熟练又顺手。

「好,放下。」

她不一口气将袋子扔在地上,却是运用腿部肌力先慢慢屈膝及地,接着才像滑动般地将袋子堆放回原处。

那一身剪裁俐落的黑白条纹套装,这下子在膝盖和肩部都沾了沙子。

「我了解了。」

太悦边说边朝诚治使眼色。

「啊、呃……那么面试和测验都结束了,我们要进一步讨论,后续结果会再联络您。今天就到此为止。」

「谢谢二位。」

雀斑脸深深一鞠躬,就离开了。

「你怎么看?」

雀斑脸走后,大悦在办公室里如此间道。

「嗯……这个嘛……」

诚治结巴了一会。穿精致裤装扛水泥的那一幕实在太有魄力——她当时还站得顶天立地。

「看起来很有毅力呢。工地监督不只要靠劳力,就本质来说,也是一种专案管理吧?在这方面,我们的监督都是靠经验和直觉去做,但她在这么数一数二的大学里一定学过……再让她学学实务,应该会大有前途,而且搞不好还能为我们公司引进最新的土木工程知识。而且,有个东工大出身的监督,公司的招牌就像烫金的一样,在同业之中也会更有竞争优势。说得白一点,就算还不成气候也没关系,让她跟别的监督搭档跑客户就够我们接到大案子了。」

大悦抱着手臂沉思,不一会儿大吼:

「好,就三个!」

「您好,我这里是大悦土木株式会社,请问是某某先生吗?经过开会讨论,我们决定录用您,请问您还有意愿来本公司上班吗?那么,下周一的上午十点要说明入社手续,请您到本公司报到。是,就是上次面试的同一个地址。」

同样的电话打了三通,结果是第一天面试的寡言家伙婉谢了这次录取,因为他已经被别家公司录用了。另外的两人则都允诺。

大器呆瓜,丰川哲平(25)。

立志监督的雀斑女,千叶真奈美(26)。

千叶真奈美要处理前职交接的问题,员工报到和工地研修都得延迟一个月才能开始。

原定增额一人的大悦土木,如今多雇了一人。这结果是吉是凶,诚治开始担心起来。

ch5.

原打工族要买家

搞定了徵才的事,诚治开始正式学习行政及业务方面的工作。

在行政事务上,主要由大悦指导现行做法,诚治要思考如何用电脑化使其简便。业务方面就辛苦了,因为诚治本来就不是个喜欢与人打交道的人。前几次拜访客户时都由大悦带着一起去,之后由他自己跑,也只能尽量做到态度认真和谨惯,别的就顾不到了。

但诚治还是犯小错,不只捱大悦的骂,有时甚至由大悦拎着去向客户赔罪。

待丰川结束研修,加入业务部之后,应该就会轻松点了吧。这位「学弟」的研修都还没满一个月,诚治就已经心怀期待起来。工作上的疏失,有时可以运用话术去化解对方的不满,他在这方面的技巧不足,而丰川是明显高段些。

「诚治!」

大悦又气冲冲地吼了起来。诚治赶紧喊有,三步并作两步跑去,立刻有两份估价单直往他的脸上扔来。

「收件人打错了!要是这样传真出去可不得了啊,混帐!」

诚治惊恐地检视那两张估价表,果然是弄错了公司名称。那是两家名称相似的公司,他之前就已经因弄错而被警告过两次了。

诚治为每一家客户建立了个别专用的估价表,分别存档在以该公司名称命名的资料夹里,这一回的粗心就在于一开始便开错了资料夹,埋头做到最后也没去检查是否有误。

「对不起!」

「第三次了!这样叫我怎么放心把报价交给你!」

「对不起,我最近开始学簿记,思绪常常不集中……」

「不要找藉口!」

诚治被吼得脖子一缩。

「你就是这个坏习惯,动不动就找理由。该问原因的时候我自己会开口,没人问你就别替自己辩解。搞错客户的公司就是粗心,没什么理由好讲,却会造成无法补救的后果。你嘴巴闭紧点,给我牢牢记住就好!」

「对不起!」

大悦的指摘,让诚治明白自己爱找藉口的坏毛病没改掉,心中大受打击。

估价单之类的重要文件,至今仍须要先经过大悦的检查才能发送,然而类似的失误一再发生,诚治还动辄设辞推托,不用说,这当然增加了大悦的麻烦。

诚治可不能老是这副德性。好歹在丰川结束半年的研修之前,他得把办公室的实务流程全部搞熟才行。

「马上重做一份来!」

「是……」

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诚治打开那两家公司的资料夹,分别在表格档的第一页用加大的红字打上一行警告:

※务必确认是否发送给某某建设

传真用的估价表在第二页,第一页只是封面。他在另一家公司的档案表头也打上同样的警示。

第一次出错时就应该这么做才对。

整份估价单只是客户抬头弄错,订正起来很快。诚治将表格列印出来,检查了社名、金额、日期、工程名称,然后在自家社名上盖好公司章,交给大悦。

大悦核可了。

「好,传过去。」

入社时还是手写的客户通讯录,如今已由诚治换成了电脑列印的表单。容易混淆的这两家公司名称读音相同,写起来只有一字之差,诚治在这次传真时格外谨惯地选辨号码,大悦也在旁边看着。

两份估价单都如实发妥了传真,诚治下意识地呼了一口气。

「好。以后要注意。」

大悦说道。

诚治忽又惊觉,于是就近拿了两支不同颜色的萤光笔,在通讯录上为那两家公司划上标记,还用红笔在旁边写上「※小心混淆」等字样。

看见他这么做,大悦点了点头,像是表示合格。

当丰川来业务部报到时,负责指导的将是诚治,因此他不只自己得先熟练,还得建立一套作业流程说明。诚治拿了一张便条纸,写下这些注意事项,将它贴在办公桌的一角,到时再归纳统整。

丰川入社后,很快就跟工人们打成一片。他这个人的性格不同于一般,颇有特立独行的调调,所以也不像时下年轻人那样地厌恶体力劳务,干粗活儿时据说还轻松地哼着歌。

「诚治,那小子也是捡来的一块宝呢,你果然有识人的眼光。」

常遇到的工人们总是对诚治这么说,诚治可不敢居功。

「别这么说啦,我怎么可能有那种眼光。做决定的都是工头,我只是随便发表一点意见而已。」

「听说还请了一个女的,她行吗?」

「面试时随随便便就扛了一袋水泥起来,不能小看哦。」

「那还真厉害。你刚学扛水泥时都还扛得手软脚软。」

「最厉害的是她那天穿的是高级套装,工头叫她扛,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呢。不过她的个性跟丰川完全相反,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你们可别吃她的豆腐,否则恐怕要闹出事情来的。」

「你讲这话也太失礼了,我们可绅士得很。」

一人不服气地说道。另一人又问:

「对了,听说那女的想做监督啊?」

「对啊,据说她死去的亲生父亲就是做我们这一行的,而且她的学历很高哦。要说工作表现也许因性别而异,但那学历可是我们公司搞十年也未必请得动的。她将来的研修方向和丰川不同,工头说要让她学会监督的具体实务,希望能在半年之内达到副监督的水准,到时还麻烦大家多指导她。」

「好!包在我们身上。」

按照工头的说法,等到千叶真奈美的工作表现上了轨道,大悦土木将会积极参与联合承揽等共同性质的工程标案。联合工程的承揽经验似乎与公司在投标时的竞争力成正比;看样子,大悦也希望有千叶真奈美来为公司充门面,增加同业竞争力。

诚治这一天下班回家时,寿美子走到玄关来迎接。当她这么做时,表示她的精神处于稳定状态;若没有走出玄关,就表示她正处于低潮期。

冈野医师说,除非离开现在的居住环境,否则寿美子的病情就只能恢复到一定程度而已。这栋房子本身就是她最大的压力来源。

其次是白天独自在家所造成的不安。早几年,寿美子积极外出,也从事兼职副业,如今回想起来,八成是因为她想避免白天时独自在家吧。

可是,诚一不太喜欢寿美子出去工作,觉得那好像在暗指他赚钱不够多。寿美子的副业因此做得断断续续,不时要看丈夫的脸色而请辞,到了这几年,渐渐成了专职主妇,而现在这状况更是走不出家门了。

要是有个能在白天离开家,让自己喘口气、换个心情的地方,不知寿美子的心病还会不会发展到这么严重的程度?

每当从侧面打量母亲,诚治不免感叹木已成舟,多想无益。健康时会经是正常体型、体重与身高相称的寿美子,现在只怕已比当时瘦了将近十公斤。看一个人的胖瘦,从侧面看最清楚了。

晚餐吃完,武家父子开始簿记指导。最近每晚都如此。诚一是个一流的教师,短短数周便将毫无会计细胞的诚治指导到相当于三级的基本程度。

「你去参加考试,大概可以直接报名二级了。一级的水准是高了些。要处理你们公司的会计,我想二级就很足够了。」

诚一如此说道。拥有一级资格的他,不负「会计魔鬼」之纪。

「问题在于建筑会计师,那个比一般会计考还难,凭自学可能不容易。公司若希望你去考这个执照,你看看能不能申请经费去补个习。」

「好。」

大悦不是个会计较这种经费的老板。不过,诚治要先把簿记学好再说。

除非是太累,他们的簿记课都要上两个钟头。寿美子总会找空档端来热茶。

「你妈最近怎么样?」

寿美子走开后,诚一难得地这么问起。父子俩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压低了。

「冈野医生说……只要在这房子住一天就不可能完全康复。病情好到一个程度时又会因为心情波动而起伏。」

「是吗。不过,反正都恢复到这个程度了……」

「拜托!」

克制着语气,诚治忍不住打断他。

「别说恢复到这程度就可以了。不要这么苟且好吗?」

诚一闭上了嘴,像是吃了一惊。大概没想到会被儿子看透了。

「妈以前也是会笑的,拜托你不要忘了她笑起来的样子——不要随便就拿低标准来看待家人。她忍受那么多痛苦,可是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笑得很幸福啊,不是吗?现在的她会笑吗?笑过几次?根本就只有似笑非笑的表情了。」

或许是因为诚治没有动怒,诚一也肃穆以对。

「她生病才不是因为个性软弱呢。软弱的人会为了保护家人而独自忍受将近二十年的欺负吗?妈为了不让我们的日子过得不愉快,一直都忍着不让我们知道,委屈全往肚子里吞。爸,这样的人,你还说她软弱吗?我说不出口。我只想再看到妈笑一笑。」

诚治更加压低了声音:

「拜托你,我跟姊也希望你能这样为妈着想。我们也想要喜欢你,但你要是真觉得妈能痊愈到这程度就够好了,教我们怎么喜欢你?」

诚治不知道家族间的羁绊这种东西在哪儿,也不确定它是否到底存在。但如果诚一认为寿美子的病情「这样就可以了」,那他们将会永远失去这份羁绊。

诚一没有答腔,趁这时候,诚治快手收拾了课本,站起身来。

「谢谢你今天教我簿记,爸。明天再拜托你。」

他不想、也怕听见父亲的任何回答——在诚一出声之前,诚治就逃也似地离开了起居室。

一如预定计划,千叶真奈美比丰川晚了一个月来到公司恨到。

那一天,诚治到公司时,真奈美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了。最近都是诚治最早到公司,办公室的门当然还没开。

「哇啊,抱歉!你等了多久?」

一面停好轻机,诚治一面问道。雀斑脸仍是那副正经八百的表情。

「十分钟左有。请别介意,新进员工提早上班是应该的。」

「啊,嗯……那,先进来吧,有些个人用品要发给你。」

诚治开了大门,两人便走进办公室。

「来,这是工作服、安全盔跟工作靴。尺寸是照你之前指定的。」

「啊,我也要给你这些。」

她递来的是年金存摺。诚治在为丰川办理社会保险手续时亲自跑过一趟流程,不必再仰赖大悦顾问代办。

交接了个人用品和年金存摺,诚治领头走出办公室。

「再来是你的更衣室……」

诚治边说边走上组合屋的二楼,并打开楼梯口的房间门。

「抱歉,房间很小,屏风后面都是些橱柜之类的。那个是你的置物柜。」

「够大了。这房里放的是……」

「主要是一些保存期限未到的旧文件,以及平日用不到的东西,所以没什么人会进来,你放心。你换衣服时也可以锁上门。」

「好。」

「社会保险的手续,我今天会去办。」

「那也是你的工作吗,武先生?」

「说是说工程业务部主任,部门里也就我这么一个,校长兼工友罗。」

诚治笑答,转身往楼下走,一面又说:

「详细的交接等等再说明,你先换了衣服再下来。你的研修分配在早班工地,若是自己带便当,记得也要带去工地,但夏天时我就不建议你自己带便当了。」

「武先生,你也做过工地?」

「啊,其实我是在工地被社长捡到才来坐办公桌的。那时在工地兼职,大概做了半年多吧。夏天太热了,手工便当容易坏掉,外食反而比较保险。」

「噢,怪不得……」

千叶真奈美沉吟道,像是恍然大悟。见诚治面露不解,她便回答:

「看到这次的徵才条件包括半年工地研修时,我心想,真亏你们想得到,胆子也很大。公司既想增加有大专学历的业务人才,图的要不是扩大经营就是稳定基础,但又是不收应届毕业生、又是高薪礼遇的,想必连对土木或建筑没兴趣的人也要抢破头来应征吧……工地现场研修期拉长到半年,想必让不少应征者打退堂鼓才是。是武先生想出来的吗?」

「呃,这……算是。」

「好厉害哦。」

雀斑脸依然是一本正经的表情,用这表情说出的赞美就更像那么一回事了。诚治苦笑着摇手,却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点热。被同年龄的女性认员夸奖,对诚治而言,可不是常有的。

「没有啦,根本不厉害。我来公司打工之前也是废柴一个。这次的徵人条件会这么开,只是怕雇用到废柴时期的我而已。」

「很厉害啊。」

真奈美又重复了一次。

「公司徵的不是工地监督,但连我这个以监督为志愿的人都想来硬拚,全是因为这项徵人条件。我觉得,能开出令人跌破眼镜的徵才条件,这家公司一定很有趣。」

说到这里,真奈美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

「不好意思,我说话放肆。」

「不,一点也不会……只是我有点难为情。」

说了声「那我在楼下等你」,诚治就走下楼了。从今天起,这个房间就是女子更衣室了。

不到十分钟,真奈美回到了办公室。在人多事忙的工地,最怕的就是时间耽搁,但雀斑脸毕竟是个穿套装扛水泥也面不改色的女金刚,换衣服果然俐落得很。下楼来时,她拎着安全盔和一个小登山包,后者大概是要带去工地用的。男性在工地干活可以两手空空地去,女性大概没办法那么随便。

「呃——首先是称呼社长,要叫工头。」

「为什么?」

「社长不喜欢人家叫他社长,而且他喜欢工地。」

也就是因为如此,他最近老是被诚治的培训缠身,没有太多时间去跑工地,心情变得很不好——这事太丢脸了,诚治当然不敢说出口。

「再来,公司有三个工地监督,在你未来的六个月研修期,你要分别跟着他们三人跑,每一人跟两个月。工程进度若有变动,你的研修期也可能延长,可以吗?」

「这倒无所谓……但为什么三个监督都要跟?我以为专跟一个人,学一整套的流程会比较好?」

「嗯,这方式我们也想过。三位监督分别姓坂东、新保、糟谷,做事的方式和个性都各有不同。当然啦,无论任何阶段的工程,他们三人都能达成基本水准,但糟谷监督最擅长的是假设工程,新保监督是主体工程,扳东监督则是完工方面做得最好。」

如此解释之后,真奈美像是若有所悟。

「难得挖到一个东工大毕业的潜力新兵,工头要三位监督把他们的拿手绝活通通传授给你。等研修期结束,大概会先让你以副监督的身分去当其中一位监督的手下,到时就会学到整套的流程了。而且,如果你迟早要当工程监督,最好也能跟每一班的工人都见见面。」

接着,诚治继续说明发薪日等等人资须知,讲完后问道:

「还有别的问题吗?」

「请问扫除工具在哪里?」

「啊,为什么?」

「我以为清扫环境是新人份内的工作。」

啊,她说的是凌乱如储藏室的二楼。诚治恍然大悟。

每天早上上班,诚治会大致清扫一楼各处,但二楼一向没怎么处理,只在为真奈美设置更衣空间时随便擦了擦柜子而已。

「好吧,那二楼就由千叶小姐负责吧。扫除工具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那儿有个工具箱。」

就在真奈美点头答是时,大门那儿传来一个快活无比的呼声。

「呀呵——早安唷——!」

来者是丰川。活像一阵旋风。

「怎么了,丰川,你很少这么早来。」

「哎,今天不是有女生要来报到吗?我好期待,所以就早点来啦——」

等你看过她本人再来说期待吧,诚治暗暗在心里咕哝。真奈美这女孩并不是职场之花的那种类型,这会儿见到丰川手舞足蹈的模样,她的脸色都阴沉起来了。

「初次见面,你就是千叶真奈美吧?我是比你早到公司一个月的前辈,请多指教。」

丰川伸出手去,真奈美却冷淡以对:

「我可没听说你是我的前辈呢,丰川哲平先生。我是为了前一个工作的交接才延后研修,但和你应该是同一期被录用的才是。武先生才是上司兼前辈,你可不是。」

「哎唷——不要分得这么清楚嘛——」

「被同期当成后辈看待的感觉并不好。我从今天起就会赶上研修的进度,况且我们将来的职务单位根本就不同。」

唉,我就知道。从对两人的第一印象,诚治早已料想到他们的互动气氛会是如此。

「话说回来,你怎么每天都这个时间才上班?你是新人,起码也该早点来清扫更衣室才对吧?」

此间进出的全是不在乎更衣室是否脏乱的大老粗,根本就没人对丰川提点过这些事。诚治心想,藉这个机会让真奈美来指导一番也不错,便决定静观其变。

「呃,可是又没人在打扫。我今天早来也只是想早一步跟你打招呼而已——」

「早上做清洁工作是新人的份内事!武先生可是每天都打扫办公室呢!你当然也该做!」

武哥,这个女的好凶哦!丰川躲到诚治的背后假哭诉。诚治于是出面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千叶小姐,点到为止就好。丰川没做过正职员工,来到我们这儿才当了正社员,但他在工地接触到的都是不拘小节的豪迈大叔,所以正职员工该有的一般常识,我们反而没对他要求太多。我换到工程业务部来之后,现在也没空去工地,不知道千叶小姐愿不愿意趁研修期间好好教一教他?」

听到这话,丰川惨叫起来。

「武哥,你怎么出卖我!」

「笨蛋,你将来可是要干业务的,连上班族的一般常识或商业礼仪都不仅,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我自己的正职经验又没多到可以教你的程度,但千叶小姐在大企业工作了好几年,让她来教是最好不过了。这可是为了你好。」

诚治重新面向真奈美:

「所以,千叶小姐,有劳你了。」

「我明白了。」

真奈美点点头,随即指示丰川——或者该说是命令他。

「打完卡就去换衣服,打扫更衣室!从今以后的每一天,在前辈们进办公室之前都要把这些事做好!现在就去!」

丰川哀叫一声,便朝门边的打卡钟奔去。打卡钟本来是放在工人更衣室里,考虑到真奈美恐怕不敢擅自进去,这才换到了办公室。

「那么我去打扫二楼……扫完之后,我要在哪里等上工?」

「到办公室来等就行了。你可以跟监督一起去。」

「好的。」

其奈美应道,正要走出办公室时,诚治叫住了她。

「千叶小姐。」

「是?」

「丰川这家伙头脑简单,但不是坏人,他耍宝逗人开心是一种本领,所以才能跟工地的大叔们一下子就混熟了。我认为你也可以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你就跟他好好相处吧。」

真奈美思考了一会儿,问道:

「我是不是难以亲近?」

说话直接,可见她想事情很快,也可以算是优点吧。诚治便也率直地点了点头。

「嗯,有一点点。」

「跟性别无关?」

「或许跟性格也有关系。你说无关性别,倒显出你好强的一面,而你的个性严谨,可能也因此跟别人界线分明。尤其这里都是粗里粗气的男人。我想你不妨就和丰川抬抬杠,过一阵子就会了解。」

「我知道了。谢谢你。」

真奈美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打卡之后走上二楼。

丰川那小子就不用叮咛这个了,免得他会错意得意忘形,反正他有一身浑然天成的耍宝绝活,就让他一个人装疯卖傻地嚷嚷着惧怕真奈美,说不定后者就会跟工地打成一片了。

大悦和监督们进办公室时,真奈美必定一一问候与行礼,等到糟谷来,她才跟着一起出发前往工地。

「她怎么样?」

大悦做此间时,监督们全都前往工地了。

「态度有点硬,所以我拜托监督们尽量让她跟丰川同一组做事,我想他们应该很快就会熟起来。而且丰川也需要学一点商务礼节,总不能光靠装可爱打混。让那小子跟千叶小姐搭档工作,等到研修结束时就差不多能挑大梁了。」

诚治抓了抓头,苦笑说「搞不好会比我还有本事」。

却见大悦不以为然地说:

「但相中那小子的也是你,想出这个安排的也是你,可见一开始雇你来是雇对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赞美令诚治脸上发红。其实他最近还是常常捱骂。

「不敢当……谢谢您。」

「你说你开始学簿记了吧?进度如何?」

大悦改变了话题,搞不好也是因为有些难为情。

「哦,我爸有簿记一级资格,他很会教。他说半年后有二级检定考,叫我以那个为目标。」

「这么快?你要拚到一级吗?」

「不,一级的难度太高了。听说二级程度就足够做公司会计,所以……不过,建筑会计师好像不容易靠自学去考,我爸也教不了。他说四级或许能勉强凭自学去考,三级以上可以利用特别研修,二级的话,凭我的年纪跟经验就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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