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级还可以靠自学?」
「是啊,若照我爸的说法,考取簿记二级时就可以去考。」
「好,那等你考取了簿记二级就去试试建筑会计四级吧。三级的特别研修不知是怎样,二级以上就拨经费让你去补习。」
花在刀口上的钱就不计较,果然是大悦的作风。
「你在上班时的空档可以读书没关系。那是公务。光靠你爸费心也说不过去。」
「好,那我今天去办千叶小姐的社会保险,回来时会买一本参考书放在办公室。」
听他这么回答,大悦换上一副满意的表情说:
「终于不用再让讨厌的『那边』帮我们办人事手续,这点也是大大地好哇!」
当然,人事方面的异动仍要向大悦顾问报备,而各项代办手续费用则可从此免除,不再任由大悦顾问剥削——这也是诚治进公司之后积极努力的成果之一。他一一问明此类手续的经办流程,并记录在行政手册。
大悦顾问设有行政部门,当然知道经办流程为何,经办本身也不需要特殊技能,却还要收取那样高额的代办费,未免不合理。替大悦土木省下这一笔开销,也是身为工程业务部主任的诚治之责。
让严肃的真奈美和轻浮的丰川搭档或许还员有那么一点效果——真奈美竟也很快就和工地打成了一片。
在工地,真奈美既不怕脏也不怕出力,凡事都踊跃帮忙,让那帮大叔相当欣赏。据他们说,她的身手和力道都俐落,从来不碍事。
「有一次要把挖到的下水管抬起来,她人就在附近,马上就冲过来了。她很有毅力啊,做事情又热心。现在已分不清她跟丰川是谁先来工地研修了。」
「她跟丰川相处得好吗?」
「我说诚治,你还有余力替丰川担心吗?人家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听得对方调侃,诚治微愠:
「你们怎么都这样啊?见到年轻人就要往恋爱话题硬扯!」
「哎唷——谁教你们刚好是两男一女嘛。听说这叫什么『美梦成真』配对,是吗?」
「你跟谁学来这种流行话的?落伍啦!美梦成真现在是一男一女!」
大伙儿收工来打卡,总喜欢顺便逗闹诚治一番。
「是我要千叶小姐帮着注意他的礼貌和一些常识,所以……」
「哦——怪不得她有点儿魔鬼教官的调调。丰川常被她又踢又踹的。」
「千叶小姐竟会这样动粗?」
诚治大感意外。
「但丰川确实有改进,现在他对外人说话必定会用敬语了。但跟我们聊天还是一样胡说八道的就是了。果然是小千教得好。」
「小千?」
「对啊,在工地,我们全都喊她小千。」
这么快就取了昵称,会不会太亲密了点?诚治忍不住担心。
「丰川也一样,老跟她抬杠却也嘴甜得很。最近还开始叫她阿姊了呢。」
「叫阿姊也太……」
会经怕她怕得要躲在别人背后,如今三两下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丰川讨人欢心的本事果然要得。
不一会儿,夜班工人也来上工了。两批工人忙打卡,来来往往的一阵忙乱,等工人都走光之后,真奈美出现了。
「辛苦了。」
她向诚治致意。在诚治面前,她一贯地保持严备,想来是因为面对前辈兼上司,生性严谨的她不敢造次。
诚治就想逗一逗这样严肃的人,可能也因为这时的办公室里刚好只有他们两人。
「你回来啦,小千。」
一阵突兀的碰撞声响起,诚治抬头看去,发现真奈美正扶着打卡钟小桌以免滑倒。
「你、你怎么知道……」
「听工地的人说的。你适应得不错啊。」
「承蒙大家看得起。」
真奈美边打卡边说道,倒像是惊魂未定似地。
「我也可以叫你小千吗?」
「这个……!」
她又是一惊。
「我就不可以?」
「被上司这么称呼就有一点……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就连糟谷监督,我都请他直接叫我的姓氏就好,不必加上敬称了。」
「啧,真遗憾,连我也算是你的上司吗?」
「部门虽然不同,但你的职位毕竟比我高,而且又是前辈。」
瞧她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诚治觉得很好玩。至于大叔们打趣要诚治去追求真奈美,真奈美大概也不会允诺。
「我还听他们说,现在丰川对外人讲话一定会用敬语了。」
「真的吗?」
「这是千叶小姐的功劳啊。谢谢你。丰川跟你也变熟了,你就尽管踢他、踹他没关系,狠狠教训他。」
真奈美的不知所措几乎可说是狼狈了。
「我先下班了,再见!」
她朝诚治大大地一鞠躬,转身就跑。
听着往三楼的铁梯传来仓促的脚步声,诚治在一楼办公室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
大约在真奈美从糟谷的工地换到了新保那儿去时,发生了一段插曲。
小雨绵绵的清晨,诚治如往常骑机车上班,却在门口看见真奈美和丰川各自撑着雨伞蹲在那儿。
「你们两个怎么了?」
诚治停下来,打开安全帽的面罩幢问道,两人于是抬起头来,脸上尽是困惑。
「干嘛?有包裹?」
他们的伞下有个已经半湿的纸箱,但箱子上没有任何配送传票。
诚治隐约猜到箱中装的是什么,一时不由得苦笑。
「把箱子搬进办公室去吧,我马上来。」
真奈美应该有办公室的大门钥匙。
诚治继续往停车棚骑去。熄了火,脱下雨衣晾在顶棚的支架上,然后一口气跑向办公室。
真奈美和丰川把纸箱放在走廊上,一人蹲在一边,打开了箱盖正往里头看。纸箱里隐约传来微弱的叫声,夹杂在细细的雨声里。
那是刚出生不久的幼猫叫声。诚治也往里头探看,里面有一只三花猫和一只黑猫。
「放这里做什么?搬进去啊。」
诚治打开了办公室的门,丰川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抱进去,放在地上。
「这个要怎么办……」
一向刚强的真奈美如今面色惶恐,丰川似乎也感染了同样的心情,一脸担忧。
「你们两个怎么像小学生一样啊。」
诚治苦笑着指示他们:
「千叶小姐,你去组一个空纸箱。丰川到更衣室去拿几条干毛巾来。你知道放哪儿吧?」
「是!」
两声应答同时响起,便见丰川往外头跑去,真奈美则到办公室的角落去组装纸箱。
凭过去养猫的经验,诚治知道黑色的那只不行了,因为它的体型比杂毛猫还小得多,而且叫声和动作都更孱弱。
具奈美手中的纸箱还没组好,门外就传来急奔的脚步声。
「毛巾来了!」
丰川没撑伞,肩膀和背上全湿了,但是他抱在怀里的毛巾全是干的。诚治接过毛巾,铺在真奈美组装好的纸箱中。
「丰川,你去帮我们三个打卡。千叶小姐,你来擦乾三花的这一只。轻一点。」
黑色的由诚治自己接手。想到这两名后辈竟有如此纯真的一面,小黑猫若是死了,他们一定会大受打击。
「武先生,你很懂得照顾小猫呢。」
「嗯,以前捡过一只。」
「后来有养吗?」
「它可长寿的呢。」
小喵是在他就读小学四年级时和亚矢子一起捡到的。寿美子虽然叱责他们不该随便捡小动物回家,结果却是她自己最舍不得将它丢掉,而且后来也是她最疼爱小喵。
在武家期间,猫儿代罪受了不少折磨,但也陪伴寿美子熬过辛酸,成了她的一大慰藉。
「救得活吗?」
真奈美问。
「要看它们的生命力了。」
诚治照实以答,接着便说:
「丰川,今天不用扫地了。你去便利商店买暖暖包,有多少买多少,这季节应该开始卖了。万一没有,就改买两公升的瓶装水。遝要一罐小盒牛奶。」
「幼猫好像不适合喝牛奶……」
真奈美说道。
「嗯,可能会拉肚子。不过,宠物店和兽医院都还没开门,与其空等,不如多少先让它们摄取一点营养。我想超商不太可能会卖宠物专用的饲料奶……」
说着,诚治又转向丰川。
「要是真的有在卖,你就买那种的。来,接好。」
他将机车钥匙抛给丰川。
「借你骑,别出事了。小心点。」
离公司最近的超商,走路要十分钟左右。
「好!」
丰川单手接住了钥匙,又跑了出去。
「今天要怎么安置它们?」
「我在办公室先看着。气象说只有早上会下雨,你们大概还要去工地。问过工头之后,我会找个时间带它们去看兽医,到时再一并买宠物奶。」
十五分钟后,丰川回来了。超商果然没卖宠物奶。
「但有这种牛奶,说是不易造成腹泻,我就改买这个了!」
丰川边说边将塑胶袋递过来。
「嗯,这种的应该比鲜奶好。难得你这么机灵啊。」
「武哥,你小看我了,我很重视细节的咧!」
「是啦是啦。多少钱?」
「不用,因为是我捡到的。」
「啊,那我也有份才对。」
听得真奈美争着这么说,诚治索性出面做主。
「不要争了,丰川,收据拿出来!晚一点加上兽医费全摊成三等份,就这样办!」
诚治的强势口气,逼得丰川乖乖交出了收据。
「好。你把暖暖包弄热,塞到毛巾底下让小猫睡着。毛巾最好多铺一层。」
「哇喔喔!好聪明!武哥,我从没看你散发过这么睿智的光芒!」
「什么屁话?我的价值只有刚才那一瞬间吗?」
他用手肘轻撞丰川一下,接着回头对真奈美说:
「千叶小姐,你来帮我热牛奶。我不会用炉子。」
「好。」
真奈美起身往一楼的茶水间走去。
「牛奶怎么热?用锅子煮吗?」
诚治在茶水间里东翻西找,只找到了大水壶、日常使用的马克杯和待客用的水茶壶。平时,他们只在冲即溶咖啡或替访客泡茶时才会来茶水间,诚治今天才知道这里的用具这么少。
「天啊——用大水壶要怎么热牛奶?隔水加热吗?」
「武先生,我们有微波炉。」
真奈美说。那是一台相当旧式的微波炉,员工偶尔用它来加热超商便当。
「微波炉可以热牛奶?」
「倒在马克杯里就可以。大约两分钟……」
「啊,原来如此。真快。」
诚治倒出一半的牛奶,将杯子放进炉中,依真奈美的指示加热两分钟后,已经看得见杯口升起蒸气。这温度是高了些,但可以用汤匙舀冷了再喂下去。
「我再请工地的人帮忙问问,看看是否有人要领养吧。」
回到办公室时,真奈美如此说道,诚治连忙表示不可。
「等小猫的健康状况稳定后再问不迟。幼猫不好养,这两只又虚弱,太早送人反而不好。」
「是吗?」
况且,也未必是两只都能得救。诚治暗想。
回到办公室,诚治先用汤匙喂三花猫喝牛奶,却是洒出来的比喂进去的多。
「啧。」
诚治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交给真奈美。
「抱歉,你拿去用滚水洗一洗。我要用布吸奶再喂。」
「好!」
真奈美俐落地答道,再度往茶水间走去。
她很快就回来,手里却拿着两条拧干的手帕。另一条有印花图案,应该是真奈美自己的。
「另一只我来喂。」
「我喂吧,这只由你来接手。」
若无其事地,诚治把三花猫交到真奈美手里,自己捧起了黑色的幼猫。黑猫果然比三花的那一只要轻。
「学我这样。」
他把手帕揉成团浸在牛奶杯里,然后捏出一角,轻轻塞到小猫的嘴里。果然,小猫开始吸吮起来。
「哇——」
真奈美难得地发出天真烂漫的赞叹声,马上照着做起来。很明显地,三花猫吸奶的速度比黑猫快得多了。
拜托,加油啊。诚治在心中祈祷,手中的黑猫却只吸吮了几口就停下,彷佛连进食的力气都没有了。
心想再喂下去也无济于事,诚治将黑色小猫放回垫有暖暖包的毛巾上,希整它暖和了身体之后会多点儿力气来吃东西。
相较之下,三花猫就顺利多了。它一个劲儿吸食,直到小肚子略鼓了才松开手帕角。
真奈美把小猫放进纸箱中,眼神满是爱怜。
「唷,小猫?」
陆续到班的工人们都围过来看。
「在公司门口捡到的。」
「怎么会有人把这么小的小家伙丢在外头啊,真是。」
楚楚可怜的初生小猫遭弃养,引发了豪迈大叔们的义愤之情。
「好了,丰川跟千叶小姐也快去换衣服吧。我来照顾小猫。」
两名后辈依言走出办公室,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有猫——」
大悦和监督们不约而同地叫道。他们好像都不讨厌动物。
「偶尔就是会有人把小狗小猫丢在公司门口。」
「这场雨从昨晚下到今天早上,真亏得它们还活了下来。」
「我来上班时,看到丰川和千叶两个人蹲在门口不知所措,那副样子好像小学生……幸好他们发现的不是死尸。」
倘若发现时小猫已死,今天大概就别指望这两人干活儿了。
「那,怎么样?救得活吗?」
大悦问。诚治不由自主地表情凝重起来。
「三花那只应该撑得过,黑色的就……」
「我想也是,它几乎动也不动。」
坂东惋惜地摸着小黑猫。
「所以工头,有件事想拜托你……」
诚治怯怯地开口,话还没说完,便听得大悦迳自作主答道:
「最近的兽医在超商那个十字路口往左转五十公尺,九点钟开门。你可以开货车去,不过看诊花的时间,我会从你的加班时数里扣哦。」
「谢谢您!」
结果,黑色的那只没能撑到兽医院开门,它那比人手掌还小的身体变得冰冷僵硬,怎么拨弄也没有反应。
「这只还是撑不过。」
「去把它埋在空地吧。」
得到大悦的指示,诚治捧着小猫起身离座。在仓库里取了一把铲子,走到空地的一角开始挖洞。潮湿的地面略微松软,两三下就挖好了。
黑猫的小小身体躺在地洞底部。临埋土前,诚治又摸了摸它的身体。
将铲子放回仓库之后,才走到办公室的门口,他听见里面传来清晰而规律的猫叫声——那是幼猫特有的呼唤,表示它的肚子饿了。
「这小东西倒是比它的兄弟多一倍健康!快点让它别再叫了!」
听到大悦好气又好笑的埋怨,诚治只好快步跑进茶水间,把冷掉的牛奶再热一次。
喂完牛奶,下一件事是得让它排便。将卫生纸用温水浸湿,挤乾后轻触小猫的肛门,小猫很快就排出了细条粪便和尿液。
「哇,出来了。这样暂时可以放心了。」
「你很清楚嘛。」
「家里以前也养过这么小的猫,我看我妈照顾过。」
「原来如此。你妈还好吗?」
「马马虎虎。」
诚治挤了个微笑答道。若是傻傻地把「要搬家才会康复」的实话讲出来,不过是徒然令别人心情沉重罢了。他不想这么做。
不过姜是老的辣,大悦似乎猜出了几分。
「兽医院差不多开门罗,要去就快点去吧。」
大悦如此催促着,语调里带着些温情。
一看见诚治身上的运动夹克,兽医就认出是大悦土木,可见公司的前辈们将弃猫或弃狗送来这儿很多次了。
「是,这只猫被人丢弃在我们公司门前,我想请您看看。」
「好。三色毛小母猫……名字取了吗?」
「没有。还没确定谁会认养,先以我为饲主好了。」
「那名字就先写成三花吧。我现在来检查。」
先量体重,再测肛温,最后是粪便与血液检查,流浪猫的检查程序大致如此。
「有点虚弱,但基本上都健康。以后请记得每个月要做一次粪便检查,要多做几次才能确定有没有寄生虫。一般照顾就多注意保暖和营养即可。」
「这只大概多大?」
「依我看是未满一个月。它还没长牙齿,目前只能喝幼猫牛奶。」
果然如此。黑色已死的那只幼猫体型之小,甚至就像刚刚才出生的。
结算费用时,诚治顺便买了猫咪专用的宠物奶和奶瓶,总共花了一万圆。这价格非常公道,可说是良心价。
回到公司后的时间,除了办公和研读簿记以外,他都忙着照看三花猫,替它喂奶、排便。
不过,随着早班工人的下班时刻接近,诚治的心情也渐渐沉郁起来。
屋外传来工程车和交通车驶入时的声响。不一会儿,真奈美和丰川急匆匆地闯进办公室来,争相往纸箱里探头——然后都怔住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丰川问道:
「武哥,黑色那一只……」
「它没熬过。我埋在空地的角落,现在去祭吊吧,要吗?」
见诚治起身往外走,丰川故作轻松地应了一声「好啊」跟在后头,真奈美这才默默跟着。
丰川走在诚治身旁,悄声说道:
「阿姊上班时都一直在想小猫的事耶。」
走到埋猫的地点,两名后辈蹲下来合掌默祷。诚治也在他们的后方合掌。
「三花那一只呢?去看过兽医了吧。」
「嗯,它只是虚弱,但还算健康,医生说注意保暖和营养就好。早上时还一直叫个不停,很有精神呢。」
「耶——希望它可以连小黑猫的份一起健康长大。」
丰川乐观地说。诚治一面点头,心里一面想:丰川,你这逗人开心的才能真是个本领。他知道丰川是刻意表现坚强,尽量彰显事情的乐观面,想为前辈和真奈美打气。
「你们两个都还没打下班卡吧?还有,兽医之类的费用要来算一下。」
「啊,对哦!我差点忘了!」
回到办公室,三人都打了下班卡,开始分帐。
「哇,看兽医这么贵啊?」
「这金额还包括宠物奶跟奶瓶耶,很便宜了。」
诚治和丰川你一言、我一句地说话时,真奈美都没有出声。
把钱算清楚了,之后就是三花猫的去处。在被认养之前,得要有人把它带回家照顾才行。
「对不起!我住的公寓禁止养宠物!」
见丰川率先告罪,诚治笑了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我带回家就好,反正我家也最近。」
「可是,」真奈美到这时才开口,「是找们捡到的,应该由我们负责。要是丰川不能养,那就由我……」
「你养过猫吗?」
「没有……」
「那还是交给我吧。而且我妈也喜欢猫。」
照料三花猫的这一整天,诚治心里都在盘算着把它带回家的事情。重新让寿美子养一只需要费心照顾的幼猫,搞不好正可以填补她平日独自在家的空虚;当然,此举也有可能让她想起饲养前一只猫时的不愉快回忆。
几番衡量之后,他决定还是把小猫带去,暂时都养在屋子里。名义上只是中途照顾,万一都找不到认养者,就此继续养下去也无妨。幸好家中的猫儿用品都还留着。
「你们俩个还是继续找机会问谁要领养,我也在公司里问问。只不过,要等到这只猫做完检查、打完疫苗才可以带走。」
「好!」
丰川抖擞地一喝,然后伸手到箱子里轻轻抚摸已经熟睡的小猫,柔声道了一句「你要健康长大哦」,再向众人道别。
「那我先走了!各位辛苦了!」
真奈美也跟着道再见,与丰川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你不下班吗?」
听得大悦问道,诚治一笑。
「早上看兽医花了一个钟头,我现在要免费加班一小时。」
大悦「哼」地一声笑了出来,听起来颇有「臭小子」或「算你滑头」之类的味道。工头的表情或手势暗喻着什么弦外之音,诚治觉得自己越来越能判读了。
加班的这一个小时,他都用来做簿记练习题。
「我差不多了。」
将参考书收好,诚治站起身来。
「你要怎么把小猫带回去?」
「我的机车后面可以放箱子,而且距离也不远。再弄一些气泡布来塞在箱子周围,虽然挤了些,但小猫应该就不会滚来滚去了。」
说着,诚治走到堆放废弃材料的角落,翻找出大量气泡布,将它们贴在纸箱的底部和四壁,足足贴了五层。
「我要借一卷胶带去用。载小猫时贴上去当做盖子。」
「你车上有弹性绳吗?」
「我都固定勾着,不拿下来的。」
「这样啊。那小猫给我抱一下。」
看着大悦起身离座走来,诚治差点儿要噗嗤大笑。看来工头想抱小猫已经想很久了。
等到小猫被他抱在手里,画面就更滑稽了——那一张严厉的面孔和幼猫的惹人怜爱完全不相称。大悦自己或许也有这自觉,所以才不当着大家的面前说要抱小猫。
「好啦,那你骑车回去时小心点。」
疼爱已极地将幼猫放回箱中,大悦速速走回了座位。诚治鞠躬道别时,腰弯得特别低,主要是为了掩饰脸上的笑容。
然后,就在诚治走到办公室外面时。
往二楼的阶梯上有动静,而他也确实听见一个往楼上跑的脚步声。——诚治忽然想到,刚才好像没听见从楼上走下来的脚步声。
他踮着脚步走上楼,果然不出所料。
真奈美靠坐在转角后的墙边,吃惊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分明哭过。
不待她问,诚治迳答:
「……我就想说,怎么没听到你下楼的声音。」
那张雀斑脸又垂了下去。
「……想到它早上还活着,我就……没办法,心里好难过。要是我今天更早一点来上班,早个十分钟把它搬到屋子里照料,说不定……」
「也许我该等你们回来再埋葬它?」
没让他们看到小黑猫的尸体,诚治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却见真奈美摇摇头。
「不。我猜,你应该是怕我们看到,所以才先把它埋了吧?这才让我过意不去呢。怪不得早上时你都不让我碰那只小黑猫。武先生,你早就知道小黑猫救不活了吧?」
完了。会读书的果然是聪明,三两下就猜出别人的心思。诚治最不会应付这种人,真想求她不要把心思弄得这么敏锐。
可是,心里难过,为什么不索性放声大哭呢?就哭吧。
「我亲手抱过的小花猫会活下来,那么我就不会太难过,是吗?」
够了,别再推理了。
诚治事后回想,可能是天色昏暗,加上当时的距离太近,害他弄不清自己和对方的分界。
回神时,他已经吻上了真奈美的唇。
嘴唇的柔软触感,却惊得他立刻往后跳开。
「抱歉,别当真。」
眼见真奈美整个人呆在那儿,诚治紧张得赶紧找话来说,语气都急切起来:
「那只黑色的本来就活不了,你想这么多也不可能挽回什么。」
为了寿美子的病,诚治自己就当尽了「千金难买早知道」的懊悔。
「至少是你和丰川发现了它,替它遮雨,它不是饿着肚子孤单死去的。而且若不是你们,三花的这一只也未必活得下来。」
诚治打开纸箱,把三花猫抱到真奈美的手上。
「热呼呼的吧?它可是你跟丰川救活的唷。它们本来都会因为遭弃养而死的,却是你们救活了其中一只。」
说完,诚治向真奈美做出求饶的手势。
「我的头脑不好,已经想不出可以安慰或鼓励人的话来了,你快点打起精神来吧。」
「好吧。我也该回家了。」
看见真奈美总算站起来,把小猫放回诚治怀中的纸箱里,诚治这才松了一口气。
「脚步小心点,工头还没下班。」
二人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出了大门才放轻松。
「那你路上小心啦。」
「武先生。」
真奈美叫住了他,却是语出惊人:
「刚才的事不能当真吗?」
月光下,诚治觉得时间好像停止了。
「……不能。」
回答的这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
「我的家庭里也有一些复杂情况。我母亲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发现时已经无法补救——我没来得及帮助她;一方面是我自己笨,另一方面也是我长期疏于关心,所以我对她有责任。我不能让她的病继续恶化,还要想办法让她尽量康复,这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目前我没有权利把自己的事情放在第一位。就拿结婚来说,我将来一定是跟父母同住,但万一我母亲的病情没有好转怎么办?这年头的女孩子,单单跟公婆同住都不愿意了。」
「……我觉得那是因人而异。」
「任谁都不至于马上就点头说愿意吧?我的身上就背着这么一个麻烦的先决条件,而要把我家里的事情说清楚就更麻烦了,还不如找别人。」
所以就别当真吧。
撂下这句话,诚治逃也似地走向机车棚。
却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武先生,为了不让你困扰,我这次就不当真。但是你既然没有放弃令堂,那就不会无法补救!你一定来得及帮助她的!」
最后的那一句像是怒吼,伴随着她跑远的脚步声。
诚治不由得仰头看着天顶的月亮,觉得眼底一阵热。在雨后的沁凉夜色中,他就这么看着月亮,直到眼头热意退去,这才低下头来对着怀中的箱子说话:
「如果是你,该拿那个大姊姊怎么办才好?」
纸箱中的三花猫被惊动,又开始规律地叫了起来。
「好好好,再忍耐一下。」
用胶带贴好箱口,牢牢绑在机车后座,诚治就这么载着一个不停传出微弱喵叫声的小纸箱,骑上回家的路。
□
「不行,一定不行。小喵被人欺负成那样子,这只也会。」
寿美子原先怎么也不同意,但是当她听见那楚楚可怜的催促叫声,还是拿起了奶瓶给小猫喂奶。
猫儿的体温和吸奶的模样,果然让寿美子的表情为之缓和。
「不一定养在我们家啊,只是暂时收留。我会问问公司里有没有人要认养。而且现在车祸多,把猫放出去本来就不安全,所以很多人都改养在屋子里了。搞不好它未来的饲主也要养在屋子里,我们也就这么做吧。这么一来,邻居也欺负不到它了,不是吗?」
「可是……一直关在家里,不是很可怜吗?」
「我今天问过兽医,他说猫咪往外头跑是一种习惯,若是一开始就不让它出去,它就不会再有想往外头跑的念头了。幼猫尤其可以这么做……」
「既然这样,那就养着也无所谓嘛。」
诚一难得地在一旁帮腔。
「反正只是中途寄养。它现在还不太会走路,应该还容易让它在屋子里关成习惯,况且小喵的东西又还没丢掉,现成的用一用就行。」
「也对……好吧,就养一阵子。」
如诚治所预期,寿美子并没有太大的反抗。
他们给猫儿取了一个临时的名字,叫作小花。
小花来到武家以后,寿美子的精神状态又比之前更稳定了一些。因为幼猫格外需要照料,如今又必须养在屋里,让寿美子白天在家时不再那么心慌和孤单了。
「她的表情开朗多了。」
冈野医师也这么说。
「我本来担心,怕我妈不适合养宠物……」
「以前既然养过,现在应该不至于造成负担才是。」
「多一个可以疼爱的对象,应该可以排遣她独自在家的寂寞吧。」
家里的气氛更加轻松,也要归功于小花。在餐桌上,寿美子会开心地讲述小花在白天发生的种种趣事。
兽医嘱咐的定期检查和疫苗注射都做过时,诚治已经问到了两、三个有意认养小花的人。
「妈,我找到人要领养小花了,你觉得呢?」
小猫长得很快。来到武家不过两个月,小花已经可以吃幼猫专用的软饲料,也能在家里到处跑,淘气又活泼得不得了。
眼见寿美子没有立刻答话,诚治知道她已经舍不得小花了。
「反正养在屋子里不怕危险,妈你也喜欢它,不如我们就继续养下去?」
诚治故意说得轻松,寿美子也就老实承认了。
「这——哎……既然这孩子也不怎么想往外头跑……那么,要是你爸不讨厌它……」
寿美子迟疑地探了探丈夫的脸色。
「不会啊。」
诚一答道。
「那我就这么跟人家说罗。」
于是,小花顺理成章地成了武家的宠物。
早知它注定是我们家的孩子,真该取个更好一点的名字才对。——寿美子后来惋惜地说。
□
又过了三个月之后,诚治通过了簿记检定三级。
丰川也结束了工地研修,正式进入业务部。藉着诚治编订成册的行政须知与事务流程,丰川学得比诚治还快;前半年由真奈美训练出来的商务礼仪,也让他在面对客户时较少犯错。
至于真奈美,她已经可以担负起副监督的职务了。所谓「不当真」的那回事,她也确实没当真,继续用正常的态度面对诚治,让诚治轻松不少。
「小花现在好不好?」
真奈美偶尔会这么探问,所以诚治在手机里存了好多小猫照片。
「它已经长得这么大罗。」
看着照片里已然成长的小花,真奈美总是笑眯了眼。
每当有这样的对话,诚治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眼底的热意,还有高挂天空中的清凉月色——以及真奈美的坚定语气。
「你既然没有放弃你的母亲,那就不会无法补救。」
我救到了吗?我们家还来得及救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到了要领年终奖金的日子。这是诚治人社以来的第一笔年终奖金,数目比他预期的还要多。
打工时期出卖劳力硬攒的工资,连同上班后省吃俭用存下来的薪水,诚治自己的存款已经超过了二百万圆。
这一天,他打了个电话给姊姊。
「喂,姊?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方便啊。」
自从知道寿美子因为养了猫而渐趋稳定,亚矢子讲电话时的语气便不再咄咄逼人了。
「怎么了?」
「没什么。妈最近的表情越来越像以前了。」
「所以呢?」
亚矢子就是这样,没必要的话就不多说。诚治不禁苦笑。
「我是说,你之前放在我这里的那一笔钱。」
「哦,那个啊。」
「可以用吗?」
电话那头,他听见亚矢子的声音里有着笑意。
「用在妈身上就行啊。」
她没有问用途。
「谢谢你。」
说完,诚治就挂上了电话。
知道儿子考取了簿记二级,诚一的心情好极了。
怕他喝酒后使性子,诚治特地在父亲晚酌前把他叫到二楼来。
「到底有什么事?」
诚一讶异地走上楼。诚治不进自己的卧房,而是往亚矢子的房间走。
亚矢子出嫁后,诚一大概就没再进过这个房间,但见房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他似乎很意外,进房后一直站着打量。
「妈都会来打扫,好让姊姊跟姊夫可以随时回来玩。」
诚一粗沉地「嗯」了一声,盘腿坐在地上。诚治跪坐在他的对面。
「爸,我想跟你商量……」
看见儿子正坐,诚一竟隐约往后退。
将两本存摺放在地上,然后把它们推向诚一。
「你看一下。」
诚一拿起其中一本存搐,皱着眉头翻开来看。
「存了一百万圆的是姊姊之前托给我的钱,她说妈有需要时才能动用,用了也不必还。」
诚一的脸色越来越沉。
「另一本超过两百万,是我自己的存款——从知道妈发病之后开始存的。然后,我要请你帮忙。」
诚治正视着诚一,而诚一的视线落在存摺上。也许他已经知道诚治想说什么了。
「拿这笔钱当头期款,我们用亲子联合贷款买一间房子好不好?」
「你妈养猫之后不是心情好多了吗?何必再搬家……」
「我是为了让妈外出时不要再担心受怕。」
诚治平静地说道。诚一闭上了嘴。
「爸,我跟你都不在乎邻居的眼光,可是妈会在乎,而且她也改不了。就像我们不可能也学不会去在意人家的眼光,这道理是一样的。」
诚一叉起了手臂,看起来有点儿闷闷不乐。
不能冲动,免得闹得像亚矢子一样和爸吵架,那么这场谈话就全搞砸了。她的挑衅风格可以做到良性刺激,却不能用来劝说。
「现在的她只有待在家里才会自在,这不等于是把妈关在牢里吗?养了小花虽让妈的表情更开朗,但那仍然不是我印象中的妈。这二十年来,我都不知道妈一个人在忍受邻居的欺负,只有姊知道。妈是家里个性最软弱的一个,却一直都是她在保护我们。所以我想要保护她,只是,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够了!」
诚一吼道。
诚治心中一冷——沟通失败了吗?这话说得太重了吗?
「所以你是要找我商量该买在哪里吗?」
诚一的声音仍旧是那样闷闷不乐,听在诚治耳里却有一股熟悉感:当自己心中折服却不肯乖乖采纳他人意见时,完全就是这种口气。
想起诚一来指点求职诀窍时,会经为了诚治动辄为自己找理由而大动肝火,那是他在气儿子太像自己。武家父子的缺点一样,都纵容自己、甘于苟且。
正因为如此,诚一总是装威风,以上流自居,却招架不了亚矢子的大道理。亚矢子看穿了父亲的怠惰,也不饶恕这怠惰,便成了家中唯一能够指责诚一的人。诚一虽想得到女儿的敬爱和认同,讽刺的是,他却克服不了怠惰而放弃了努力;直到家中发生这场变故,或者说,直到寿美子割腕,他这个一家之主才惊醒。
在他身上可以看到,人性是多么脆弱、多么渺小啊。
「都内就不用看了。往琦玉的川越市一带,我找到不少含土地的独栋中古屋,屋龄大约十年,也去看过其中几户,离车站十五分钟的4LDK,还不到二千万圆。我们两个的通勤时间都会多一点点,但是爸你现在也是一个小时吧?那就没什么差别了。」
「可是你的就差很多了。」
「这在关东地区都算正常了。我现在这么近才是特例。公司里还有人住得更远呢。而且我们公司有交通津贴,只要搭大众交通工具就可以请领。」
诚一板着脸孔,已分不出是难为情还是不高兴。
「不过,我有个条件。这三百万用来买房子,不过房子由我跟你妈来选。」
「呃……可是我们也有出钱,而且贷款……」
见诚治面有难色,诚一的表情更严厉了。
「形式上是亲子联合,但我要买一间靠我一个人也能清偿贷款的房子。所以,你结婚之后就给我搬出去。」
诚治愣住了。他看着诚一,诚一却侧着脸不看他。早在考虑用联合贷款购屋时,诚治就已经打定主意将来要跟父母同住了。
「你……你行吗?到时你一个人付得了贷款吗?」
诚治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的话,引得诚一大怒。
「别拿你老爸当傻瓜。虽然我吃喝玩乐、花钱不手软是事实,但我可不是个没骨气的人!自己的老婆都没本事顾好,还要拖累孩子的一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