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完了那些热狗,点了一支烟,然后开始想Ernest从我们这些潜行者身上能捞到多少钱。我并不知
道那些东西在欧洲能卖到多少,但我听说一个一般的‘空洞’就能卖到2500,Ernie却只给我们400。
在那‘电池’至少能卖到100,他能返给我们10就差不多了。当然了,把这些东西运到欧洲也是一笔不
小的开支,还有给这个那个的中间渠道意思意思...运输站站长的肯定也少不了。其实这样算下来,
Ernest也赚不了多少,最多也就15%到20%的利润罢了,而且如果他被抓到的话,起码是十年。
这时候我的思考被什么人礼貌地打断了,我甚至都没有听到他走过来,他来到我旁边,问我他是否可以
坐下。
“坐吧。”
他是一个有着高鼻子,系着蝴蝶领结的瘦小家伙。他看起来很面熟,但我具体的想不起来了。他在我旁
边坐下,对Ernest说。
“请给我来点波本酒。”然后转向我,“不好意思,但我好像认识你。你是在研究所工作的,是吧?”
“是的,你呢?”
他迅速的掏出一张名片然后递给我。
“Aloysius Macnaught,移民署代理人。”
哦,当然了,我认识他。他不停地在这个城市里劝人们移民离开。现在Harmont只剩不到原来一半的
人口了,而他想要的是把这块地方全部清空。我把他的名片推还给了他。
“不,谢谢。我没兴趣。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我能终老于自己的家乡。”
“为什么呢?”他马上从椅子上跳下来。“请原谅我的无礼,但您为什么要在这呢?”
“你是什么意思?这里有我的童年,我在市政公园得到了初吻,还有我的老爸老妈,还有我在这个酒吧第
一次喝得叮咛烂醉,而且这里的警察局就像是我的第二个家...”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条从不怎么用过的手帕,
擦了擦眼睛。
“不行,我不能离开这个城镇。”
他笑了,喝了一口波本酒,然后替我着想的说。
“你们这些Harmont的市民啊,我就是不明白。在这个城市生活是很艰难的。哪都有军队控制,令人
高兴的事也少的可怜,还有你们家门口的那个‘造访区’--住在这就相当于住在火山口上嘛。说不定哪天
就爆发瘟疫什么的,或者更恐怖的事情。那些老人我能理解,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离开的确是太难了。
但是你,你有多大年龄?22,23?难道你不知道移民署是一个慈善机构,我们是不靠这个获取任何利
润的。我们只希望人们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让他们的生活能步入正轨。一旦我们签订移民协议,我们保
证给你找到新工作。对于你这样的年轻人,我们还承担你们相关的教育开支。你们呐,我真的是不明
白。”
“你是说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吗?”
“不是没有一个人。有一些愿意离开这个地方,特别是那些已经有家室的人。但是年轻人和老年人--你
们在这个地方想要得到什么?这就是个乡下的小城镇,一个稀烂的地方而已。”
我要让他明白。
“Aloysius Macnaught先生!你说的没错,我们的小城镇的确是个稀烂的地方。它一直都是这样。
但现在对我们来说,这个地方更像是通往未来的一个窗口。从这个地方发现的东西,将永远改变你那所
谓的恶心的大城市的一切。生活将变得更加美好,每个人都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你说这里是稀烂的地
方,是吧?那让我告诉你,就是这个地方,所有的新知识,所有的新发现都将出现在这里,我们将让每
个人都变得富裕起来,我们能到达任何星球,只要是我们想去的地方,我们都能去。这就是我们要留在
这的原因。”
我停下了,因为我注意到Ernest以一种很惊异的眼光看着我。这让我感到不舒服。我一般不用别人的
话来陈述我的观点,即使我同意他所讲的。而且,复述别人的话让我感觉怪怪的。当Kirill说这段话的
时候,你会感到惊讶,合不上嘴。但现在我说这段话的时候,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也许是Kirill从来
没有跟Ernest进行过偷偷摸摸的交易...
Ernest回过神来,马上给我又倒了比以前多得多的酒,就好像要把我拉回来一样。尖鼻子
Macnaught先生又低头喝了一口他的波本。
“当然当然,无尽的能源,永恒的电池,就跟当初发明的万能的蓝色小药片一样。但你真的相信你所说的
那些东西就的确如你所想吗?”
“我相信什么这个与你无关。我是代表整个城市的居民与你说话。而且以我个人来说,欧洲的什么东西我
没有见过?我知道你们那些无聊的生活,无非就是喝酒睡觉,晚上坐那看通宵的电视。”
“不一定要移民到欧洲去嘛。”
“全世界哪都一样,除了南极洲冷点而已。”
令我自己都感到吃惊的是,当我跟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底气十足。我们城镇旁边的‘造访区’,虽然它吸引
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前往,又害死了这么多人,但在这个时候却比他们的欧洲非洲要亲切100倍。而且我
还不是说的醉话,我只要一想到和一群如同我一样白痴的人下班回家,在地铁上你拥我挤,就感到恶心
不已。
“那你呢先生?”他问Ernest。
“我在这有生意要照料。”他觉得自己在这很重要。“我不是个小混混,而且我已经在这个酒吧上面投入了
很多,基地的指挥官过一阵子就会来一次,确切地说是个将军,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要离开这?”
Aloysius Macnaught先生还想说些什么,举了一大堆例子,但我已经没有听他讲了。我喝了一大
口酒,拿出一些钱放在吧台上,然后跳下凳子朝点唱机走去。它现在在放一首歌:《如果你犹豫不决那
么请不要归来》。这首歌对像我这种刚从‘造访区’回来的人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了。我拿着我的酒杯,坐
到角落的游戏机面前,希望能打出一个高分,超过原来的‘独臂强盗’留下的记录。时间过的飞快,当我将
最后一个硬币投入游戏机的时候,Richard Noonan和Gutalin闯进了酒吧。Gutalin烂醉如泥,
眼睛到处张望,想找个倒霉鬼干上一架。Richard Noonan则在旁边轻轻地扶着他,想讲一些笑话来
分散他的注意力。多么可爱的一对啊!Gutalin长得像一个强壮的黑猩猩,他的双手能垂到他自己的膝
盖位置,而Dick则是一个闪闪发光又小又圆的小生物。
“嘿!”Dick喊道。“Red,过来一起!”
“好...好...好哇!”Gutalin喊道。“这个城市仅有的两个真正的男人--Red,还有我!其他的要么就
是猪头,要么就是撒旦的儿子。Red,你也在为魔鬼服务,但你仍然有颗人类的心。”
我端着我的酒杯过去了。Gutalin脱下我的夹克,让我坐在桌旁。
“坐下,Red!坐下,撒旦的仆人。我喜欢你。让我们举杯,为人类的罪恶痛哭一场吧。”
“干了,”我说。“尝尝罪恶的眼泪的滋味。”
“为了那些昼夜颠倒的日子,”Gutalin喊道。“为了白色的战马,还有英勇的骑士。让我们为那些出卖
自己的灵魂给魔鬼的蠢蛋祈祷吧。只有和魔鬼断绝关系的人才能存活下去。你们这些人,被魔鬼所引诱,
你们玩着魔鬼的玩具,还去挖掘撒旦的宝藏--我要说:你们都瞎了!趁现在还不太迟,醒来吧!你们
这群混蛋!扔掉那些魔鬼的东西!”他停了会儿,好像忘记接着要说什么了。“你知道的,Red,我又喝
多了。别人都说我是一个惹事生非的人,但我却一直向他们解释说:醒醒吧,你们这群瞎子,你们这是
在拖着别人一起掉入深渊!他们却只是笑笑。我怒了,对着店铺老板的鼻子揍了过去,我估计他的鼻子
已经骨折了。他们喊来了警察,我被逮捕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
“今天我请客!”我对Ernest说。
Dick给了我一个白眼。
“没事,”我说。“我有奖金。”
“你又进‘造访区’了?”Dick问道。“带了什么东西出来没有?”
“一个满的‘空洞’。”我说。“以科学研究的名义。你还喝不喝了?”
“‘空洞’!”Gutalin悲伤的重复到。“你为了些‘空洞’就去冒生命的危险。你活着回来了,但是你却还带
着另一个魔鬼的东西和你一起回来了。Red,你知道这罪孽有多深重...”
“喝酒,Gutalin。”我说。“庆祝我活着回来了。为成功干杯,朋友们。”
祝酒辞其实挺不错的。但Gutalin终于崩溃了。他哭了,泪水就像坏了的消防栓一样喷涌出来。我了解
他,这种现象只会持续一段时间。他总是跟我们说‘造访区’就是魔鬼的诱惑,我们不应该从里面带任何东
西出来,相反,我们还要把我们以前拿出来的东西带回去归还给它,然后装作‘造访区’一直就未出现过,
继续生活下去。我喜欢这个人。嗯,就是Gutalin,我一般对怪人都有所好感。当他有闲钱的时候,他
会将那些赃物买回来,不管那些潜行者开多少钱,他一个子儿都不还价,然后找个晚上,把买回来的赃
物带到‘造访区’埋掉。现在他已经停止哭泣了,再过一会儿就会完全好了。
“满的‘空洞’?”Dick问道。“我知道‘空洞’是什么,但我是第一次听说有满的‘空洞’。”
我跟他详细地解释了满的‘空洞’和一般的区别,他听了后点点头,轻拍自己的嘴唇,若有所思。
“嗯,非常有意思,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你是和谁一起去的?那些俄国人吗?”
“是的,Kirill和Tender。你认识他们的,他们是我工作上的同事。”
“他们一定让你快疯了吧。”
“没,其实他们表现挺不错的。特别是Kirill,天生就是个作潜行者的料。只需要再多点经验,不那么急
躁就好了,那我以后每天都要去‘造访区’,都要带上他。”
“那每个晚上也是了?”他傻笑着问道。
“不能这样说,这可开不得玩笑。”
“我知道。这种事开不得玩笑的,但却能给我带来一堆麻烦事。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
“谁欠谁的?”Gutalin听到这兴趣上来了。“欠什么?”
我们抓着他的手让他再坐下来。Dick往嘴里塞了一支烟,点燃了。我们终于让Gutalin平静下来了。
同时,酒吧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很多桌子都有人占着了。Ernest忙得不行,让他的女服务员们给顾
客端上喝的东西--啤酒,鸡尾酒,伏特加。我发现最近城市里多了很多新面孔,有很多小年轻戴着快
垂到地上的浅色长丝巾,我对Dick说了下,他点点头。
“你又在期待什么呢?他们到这里来是搞建设的。研究所刚刚又准备再起三栋楼,而且他们还打算从墓地
到农场建一堵墙,把‘造访区’隔开。潜行者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潜行者又什么时候有过好日子?”我说。是呢,我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猜我再也不能到那边去
发点小财了。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不会再有诱惑。我以后可以在白天进入‘造访区’,就像那些合法市
民一样。到手的钱也不会比以往多了,但来的更安心些。还有那些防护服,小型飞行器,等等,而且还
不必再担心那些边界巡逻警察。我可以就靠我的薪水生活下去,再偶尔拿一些奖金。但我又变得消沉起
来,又变得斤斤计较无比小气:我买得起这些,买不起那些,想给Guta买件皮大衣得存多长时候的钱,
再也不能到酒吧喝酒了,剩下的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去看些廉价的电影。这样的日子太凄惨了,生活太
过单调乏味。我坐在那,为这些事情烦恼不堪,Dick却朝着我的耳朵大喊起来。
“昨天晚上睡觉之前我到酒吧来想喝点东西,看到了些陌生人。我完全不喜欢他们的打扮。他们中的一个
人跑过来跟我东扯西拉,就是让我明白他认识我,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在哪工作,还暗示说如果能
为他做点事,他将付一大笔钱。”
“线人,”我说。我没多大兴趣。我有自己的线人,而且他们根本就不谈我要为他们做什么。
“不,兄弟,不是线人。听着,我试着跟他交谈了会儿,当然,很小心翼翼地,套出他的意思。他其实是
对‘造访区’里的一些东西很感兴趣,一些真正的东西。像‘电池’,‘痒包’,‘黑雾’这些小玩意他根本就不想
要。他暗示过说他想要什么。”
“什么东西?”
“‘女巫果冻’,如果我理解的没错的话。”Dick怪怪地看着我说。
“哦,这么说他想要‘女巫果冻’了,是吧?那装这些‘女巫果冻’的‘死亡油灯’他肯定也要点吧?”
“我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他怎么说?”
“你相信吗,他当然也要点。”
“是吗?”我说。“好吧,让他自己去拿。很简单的,那里到处都是装着‘女巫果冻’的罐子。你让他带个桶
去,想要多少就舀多少。然后他就在那死定了。”
Dick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看着我,甚至连笑都没笑一下。他究竟在想什么鬼东西?他想雇佣我吗?我突
然想起来了。
“等等,”我说。“那个人是谁?在研究所里你是被禁止研究‘果冻’的。”
“没错。”他看着我,缓缓地说。“这种研究对整个人类都有潜在的威胁,现在你该知道是谁了吧?”
我还是不明白。
“难道你的意思是那些‘造访者’吗?”他笑了,轻拍我的手,说:
“不说这个了,再喝一杯吧,你个单细胞动物。”
“好,还是算我的。”我说,但我有点生气。这个混蛋认为我很单纯,是吧?“嘿,Gutalin,”我说。
“Gutalin,醒醒,咱再来一杯。”
Gutalin已经睡着了。他的黑脸贴在黑色的桌面上,手都垂到地上了。Dick和我各自又来了一杯。
“好吧,”我说。“不管我是单细胞生物还是多细胞的,我来告诉你我要对这个人做什么。你知道我有多么
爱那些警察,到时候我就告发他。”
“当然你可以这样做。但当警察问你为什么这个人要找你帮忙而不是找其他人的时候,你又该怎么说
呢?”我摇摇头。
“这完全没关系。你,你这个死胖子,你来这个城市只有三年,而且你连‘造访区’一次也没去过。你只在
电影里看过‘女巫果冻’。你应该在现实里看看它,还有它对人类会产生怎样的影响。那是种可怕的东西,
绝对不能被带出‘造访区’。你以为潜行者只是些头脑简单的人,他们除了钱以外,只关注更多的钱。但是
就算是迟钝的‘黏糊’也不会为这种事情去卖命,‘秃鹰’ Burbridge也不会,我不想知道谁想要‘女巫果
冻’,我也不想知道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好吧,你是对的,”Dick说。“但你也知道,我也讨厌哪天早上在床上一醒来,就发现自己不得不自杀。
我不是潜行者,但我是个务实的人,而且,我也喜欢继续活下去。我已经活了很长时间了,活下去已经
变成我的习惯的一部分了。”
这时Ernest在吧台那喊道:
“Noonan先生,您的电话!”
“妈的!”Dick骂道。“肯定又是有关于运输调整的,不管你在哪他们都找得到你。不好意思Red,我先
去接下电话。”
他起身朝电话走去。我和Gutalin坐在桌旁,桌上有个空瓶子。Gutalin还睡着,我一气之下,对着
瓶子就是一下。他妈的‘造访区’!你完全逃离不了它的魔掌。不管你去哪,不管你和谁说话,总是‘造访
区’,‘造访区’,‘造访区’!什么‘造访区’会给我们带来永远的世界和平什么之类的,Kirill说得轻巧。
Kirill是个好人,也不蠢--相反,他非常聪明--但他对现实生活没有一丁点认识。他甚至想象不出
在‘造访区’周围晃悠的都是些什么人。现在又有人开始打‘女巫果冻’的主意了,Gutalin的确是一个酒鬼,
宗教疯子,但在某些方面他也许是对的。或许我们应该就把魔鬼的东西留给魔鬼?不要去碰它们。
一个戴着浅色丝巾的小青年坐在了Dick的椅子上。
“Schuhart先生?”
“什么事?”
“我叫Creon,从马耳他来的。”
“马耳他那儿怎么样?”
“马耳他一切都好,但我不想跟您谈这些。Ernest先生向我推荐的您。”
原来如此。Ernest的确是个混蛋,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棕色的皮肤,干
净,帅气,或许还从来没刮过胡子,也从来没吻过姑娘。但Ernest不管这些,他只想要更多的人去‘造
访区’。三分之一的人会从那带着赃物回来,对他来说这就是钱。
“老Ernest可好?”我问道。
他抬头看看了吧台那边。
“他看起来不错。如果能和他交换一下年龄状态,我不介意。”
“但我介意。想来一杯吗?”
“谢谢,但我不喝酒。”
“来支烟?”
“不好意思,我也不抽烟。”
“靠,那你要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脸红了,已经笑不出来了。
“或许,”他用很小的声音说,“那只关系到我自己,不是吗,Schuhart先生?”
“没错。”我说完又给自己倒了点酒。我的头已经开始有点晕呼呼的了,四肢也有点无力的感觉。‘造访区’
已经完全放开我了。“我现在喝多了。你看的出来,我在庆祝。我从‘造访区’活着回来了,赚了点钱。去
那的人能活着回来并不是常事,还能赚点钱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为什么我们不迟些再谈呢。”
他表示抱歉,起身离开了。我看到Dick回来了。他站在他位置旁边,看他的脸色,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你的那些罐子又漏气了?”
“对呢,”他说。“都好几次了。”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给我也满上了。我看得出来,不管是什么事,都绝不会是那些赃物。但说
实话,他对运输也非常关心--模范工作者呀。
“干杯,Red。”还没等我举起杯子他就一口喝完了杯里的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知道吗,
Kirill Panov死了。”
当时我已经醉得不行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在想,啊,是,什么人死了,又怎么样呢。
“好吧,敬逝者一杯。”
他却没动,只是睁着他的圆眼睛盯着我,直到我突然反应过来,就像脑中的一根弦突然绷断一样,啪!
我还记得我站起身来,靠着桌子,盯着他。
“Kirill?”我眼前又出现了那张银色的蜘蛛网,似乎又听到了网裂开的时候的噼啪声。在这可怕的声音
中,Dick的声音缓缓传来,就像他在另一个房间里。
“心脏病。他们在浴室里发现他倒在地上,浑身赤裸。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问你的情况,我跟他
们说你很好。”
“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毕竟我们去的是‘造访区’啊。”
“坐下,坐下,再喝点。”
“‘造访区’,”我不停地说着,我真的停不下来。“‘造访区’,‘造访区’...”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除了那张银色的蜘蛛网。整个酒吧都落在网内,而人们就这样走来走去,当他们碰
到蛛丝的时候,它就轻轻断开了。而那个来自马耳他的小伙子则在网中央,他那童稚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他什么都不明白。
“小兄弟,”我轻轻地说。“你要多少钱?1000够不够?这,拿着,拿着!”我把钱猛塞给他,大喊道:
“去告诉Ernest,他是个杂种!别怕!直接告诉他!他也是个胆小鬼。然后直接去车站,买张回马耳他
的车票!哪都不要去!”我不记得我还喊了些什么。我只记得结束后,我在吧台处,Ernest给了我一杯
汽水。
“你今天钱很多啊?”他问道。
“是,我今天带了点。”
“能借点我吗?我明天要交税。”
我突然意识到我手上有一卷钞票。我看着这卷钞票,喃喃说道:
“这么说他没要这些钱。看起来马耳他的Creon还是个有骨气的年轻人。好吧,我已经给过他钱了,再
发生什么都是命运注定了。”
“你怎么了?”我的好兄弟Ernie问道。“喝多了?”
“没,我很好。”我说。“没喝多,我准备去洗个澡。”
“你为什么不直接回去休息呢?你今天喝多了。”
“Kirill死了。”我对他说。
“哪个Kirill?只有一只胳膊的那个?”
“你才只有一只胳膊,你个混蛋。你连他的千分之一都比不上。你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你个婊子养的,
你就是个人渣。你是在和死神打交道,你知道吗?你用钱把我们的命都买去了。你想我把你的酒吧拆了
吗?”
就在我绕到他后面正准备给他来一下的时候,我被什么人抓住给直接拖走了。接下来的事我什么都不知
道,我也不想。我大喊,挥舞着拳头,乱踢一气,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厕所的地板上,浑身都湿透
了,脸上全破了,血肉模糊。在镜子里我都认不出我自己了。我的脸在颤抖,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我
听得见厕所外面一片喧闹纷乱,有碟子掉到地上摔碎了,姑娘的尖笑声,Gutalin则吼得比一头灰熊都
还要大声:
“忏悔吧!你们这群人渣!Red在哪?你把他怎么样了?你个恶魔!”然后就是一片警笛的哀嚎声。
我一听到警笛声,头脑中的一切都变得如水晶般清晰起来。我想起所有的事了,所有的事,我全明白了。
现在我的灵魂只有冰冷的恨意,我想,好吧,那我就给你们一个狂欢的派对!我来告诉你潜行者是什么
人,你这个可恨的吸血虫!我从我装表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痒包’,全新的,完全没有用过。我把它捏了
好几下,等它起反应,然后打开门,悄悄地把它扔进痰盂里。然后我打开厕所的窗户,爬了出去。我非
常想待在附近看看我的成果,但我不得不马上离开,‘痒包’已经让我开始流鼻血了。
我径直跑过后院。我可以听见我的‘痒包’产生了爆炸般的作用。首先是附近的狗全部都开始狂吠--它们
比人类更早感觉到‘痒包’。紧接着酒吧里的一个家伙大声哀嚎起来,我在这么远,耳朵也都快被他给叫聋
了。我可以看到那里的人都疯狂起来了--有的人深深感到沮丧,呆呆地坐在地上,其他的则发疯了,
大喊大叫,而有的人则惊恐不安。‘痒包’真是个可怕的东西。Ernest要想恢复营业,看来得等上一阵子
了。那个混蛋肯定会猜到是我,又怎么样呢。一切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一个叫Red的潜行者。我受够了。
拿自己的命去冒险,还有教别人也拿他们自己的命去冒险,这样的事我已经受够了。你错了,Kirill,我
的老朋友。我很抱歉,但你仍错了,只有Gutalin才是对的。这不是人类应待的地方。‘造访区’就是个
恶魔。
我翻过围墙,向家里走去。我紧紧咬住嘴唇,我想畅快地大哭一场,可是我却哭不出来。我只感觉得到
无尽的空虚和悲伤。Kirill,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没有你我以后怎么办?你为
我描绘了一副光明的未来,一个新世界,一个完全改变了的世界。可现在呢?你远在俄国的家人会为你
哭泣,可我却哭不出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是其他任何人,就是我,我就是一个人渣。当他眼睛还
没适应光线变化的时候,我怎么能把他带进汽车修理厂呢?一直以来我就像条孤狼一样,只关心自己,
而突然之间我想变成一个好人,给他一点小礼物。我他妈的为什么要跟他提那个满的‘空洞’?当我想到这
的时候,喉咙就好像被猛击了一拳,我想大声怒吼。或许我已经这样做过了,因为街上的人们都离得我
远远的。后来的事情却开始变得简单了:我看到Guta走过来了。
她直接朝我走了过来,我美丽亲爱的姑娘。她那漂亮的小脚,还有裙子在她膝盖处的摆动。路边的行人
都看着她,但是她却谁也没看,径直朝我走来,我发现她只看着我一个人。
“嗨,”我说。“Guta,你要去哪?”她看了我一眼--我血肉模糊的脸,又湿又冷的夹克,还有我破了皮
的手--但她什么也没说。
“嗨,Red。我正在找你。”
“我知道,去我屋里坐会儿吧。”
她转向一边,什么都没说。她细长的脖颈上是她漂亮的脑袋,就像一个年轻的女士那样,自豪骄傲,却
对她的主人绝对顺从。
“我不知道,Red。你也许不会再见到我了。”
我的心突然收缩了一下。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但我还是很平静地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Guta。原谅我,我今天有点醉了,思维不是很清楚。你为什么不想再见到我了
呢?”
我牵起她的手,两人缓慢地朝我的家里走去。之前街上的所有看到过她的人现在都急着把他们的家门锁
起来。我从小就住在这条街道上,每个人都很清楚Red的为人。如果有谁不是太清楚也没关系,因为他
会马上就亲身体验到。
“妈妈要我打掉这个孩子。”她突然说。“我不想。”听到这话之后我还走了好几步,才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想打掉这个孩子。我想为你生一个宝宝。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云游世界,天涯海角你都可以去。我
不会把你栓在我身边的。”
我听她慢慢说着,看她越说越兴起,而我却感到一阵阵眩晕,完全摸不清头脑。只有一个无意义的声音
在我脑袋里嗡嗡作响:死了一个,又生了一个。
“她一直跟我说,潜行者的孩子生下来会是个怪胎,而且你平时也是四处游荡,不可能安定下来,我们不
会有一个家的。今天你还是逍遥自在,可明天就有可能入狱。但是我不怕,我已经准备好了,任何事我
都不怕。我一个人也可以,只要有宝宝陪在我身边,我会独自养大他,直到他成年。没有你,我自己一
个人也一样可以。但是你就不要再来见我了,我不会给你开门的。”
“Guta,亲爱的,”我说。“等下...”我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一个神经质般的傻笑突然蹦了出来。“我的小
甜心,那你当初为什么又要把我赶走呢?”
我像个乡巴佬一样哈哈大笑,而她在一旁又气又恼不停地打我。
“我们会怎么样,Red?”她流着泪,默默地问我。
“我们会怎么样?”
2.Redrick Schuhart,28岁,已婚,无业
Redrick Schuhart躲在一块墓碑后面,透过道路两旁的灌木树缝隙向路上望去。巡逻警察汽车的捜
査灯在墓地里扫来扫去,偶尔一个灯光经过他的躲藏地,他就会马上闭紧呼吸蜷缩起来。
已经两个小时了,情况没有一点好转。汽车依然停在那,引擎发出平稳的轰轰声,三盏捜査灯不停地扫
来扫去。墓碑,锈迹斑斑歪歪斜斜的十字架,还有墓石,生长旺盛的岑树灌木丛,还有左边那片已经倒
塌了有10英尺厚的隔离墙,一个都没落下。边界巡逻警察们害怕‘造访区’,他们甚至都不敢从车里出来,
在靠近墓地这片地方,他们也不敢开枪。Redrick有时候可以听到他们的低声私语,还看到一个烟头从
车窗里飞出来,顺着公路滚了一段距离,弹出微弱的火花。空气很潮湿,刚刚下过雨,Redrick可以感
觉到冰冷的湿气正在慢慢浸透他防水工作服。
他小心地拨开树枝,侧耳倾听,发现右边也有什么人在墓地里,不远也不近。那边的树枝发出轻微的沙
沙声,而且还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掉在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Redrick紧紧贴着草地,没有调头,小心
地向后爬去。捜査灯的光线就在他的头上扫来扫去。突然他不动了,他似乎看到那片墓碑之中黑暗处静
静坐着个人,他就这样坐在那,靠着那块大理石尖型墓碑,这时他朝Redrick看过来,脸上有凹陷下
去的黑洞。实际上Redrick也没看清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也不可能看清楚,有些细节的地方是他
自己想象出来的。他又向后爬了一段距离,突然感到胸口的酒壶挺着自己了,他把酒壶拿了出来,把温
热的金属瓶子贴在脸上了一会儿,然后拿着他的瓶子,继续向后爬去,没有再停下来察看周围的情况。
那堵墙被炸开了一片,Burbridge就躲在那里,穿着他铅线纺织的雨衣,上面有个弹孔。他仍然靠在
那,双手拉扯着他的毛衣的领口,痛苦不堪的哀嚎着。Redrick爬到他身边,打开酒壶,轻轻地抬起
Burbridge的头,发现他手心里又热又湿,轻轻地把Bask酒灌进他的嘴唇里。虽然周围很黑,但是
借着捜査灯微弱的反光,Redrick可以看见Burbridge那双大大的清澈的眼睛,还有他两颊短短的
胡茬子。Burbridge贪婪地狠狠喝了几口,然后对他带回来的一大袋赃物感到不安起来。
“你回来了...好兄弟...Red。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Redrick转过头,也喝了口酒。
“还在那,就像被钉子订在了公路上一样。”
“这次可不是个意外,”Burbridge说,他大口地喘着气。“肯定有人告密了,他们就在等我们出去。”
“可能吧,”Redrick说,“再来一口怎么样?”
“不用了,不要丢下我。如果你不丢下我,我也就不会死,这样你也就不会有愧疚感了。你不会离开我的,
对吧?Red?”
Redrick没有回答。他在看公路上的情况,那些捜査灯依然在四处扫射。他也依然可以看到那块大理石
尖型墓碑,但却不知道那个人是否还在那。
“听着,Red。我这时候不跟你开玩笑。你也不必感到抱歉。但你知道为什么我老Burbridge还活着?
你知道吗?大猩猩Bob死了,法老王Banker也挂了,多牛逼的一个潜行者啊!但还是死了。‘黏糊’
也一样。还有四眼Norman,Culligan,伤疤Pete,他们都死了。但我还活着,你知道为什么
吗?”
“因为你一直以来都是人渣,”Red说,眼睛依然盯着公路那边的情况,“杂种一个。”
“人渣,倒也不错,我认了。但他们都是人渣,法老王,‘黏糊’。但仅仅只有我活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
吗?”
“我知道,”Red这时候不想跟他谈这个。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听说过‘金球’吗?”
“听说过。”
“你觉得那只是一个传说?”
“你最好不要说话,保存你的体力。”
“好吧,你得背我出去。我们一起进出‘造访区’这么多次了,你会丢下我不管吗?你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
你了,那时候你爸...”
Redrick什么都没说,他这时候特别想抽支烟。他拿出一支,用手把它揉皱,用鼻子狠狠地闻了一下,
但没什么用。
“你得把我带出去。就是因为你我才烧伤的,是你不让那个马耳他的小伙子跟我们一起来的。”
那个小伙子非常想跟他们一起去,整个晚上都在招待他们,还只要很少的报酬,而且发誓说他能弄到一
件防护服。而Burbridge则靠着他坐着,对着Red不停地眨眼示意。带他一起去吧,也不会有什么
不妥。或许就是因为这个Red才决定不带他。
“是你自己太贪心才弄成这个样子,”Red冷冷的说。“根本就不关我的事,你最好安静一会儿。”
一会儿后,Burbridge又开始呻吟起来。他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抓紧了领口,他转过头来。
“所有的东西都归你,”他气喘吁吁。“只要别丢下我。”
Redrick看了看表。快到黎明了,巡逻警察车还在那不停地四处搜索。他们的伪装吉普车离那些巡逻警
车非常近,随时都可能被发现。
“‘金球’,”Burbridge说。“我找到它了。有这么多关于它的传说,有一些还是我传出去的。其中一个
就是它可以实现你的任何愿望,任何愿望,哈!如果这是真的,那我现在就不会在这了,我会到欧洲去,
天天酒池肉林。”
Redrick低头看看他,他的脸上轻微闪着蓝青色的光芒,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但他清澈的眼睛却盯
着Redrick。
“长生不死,花不完的钱,这些愿望都没有实现。但我身体健康,而且我的孩子们也很乖,最重要的是,
我还活着。我去过的地方你想都不敢想,但我仍然还活着,”他舔了下嘴唇。“我只有一个愿望,让我活
下去,让我恢复健康,我的孩子们也能如此,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能闭嘴吗?”终于,Red烦了。“你像个女人一样。只要可以,我就带你回去。我为你的Dina感到
抱歉,可能再过一阵子她就不得不靠她自己了。”
“Dina,”老Burbridge轻轻地说到,声音嘶哑。“我的小姑娘,我的小公主,他们都被惯坏了,
Red。我从来不拒绝他们的任何要求。他们会伤心的,Arthur,还有我的小Artie,你知道他的,
Red。你见过他吗,像个天使一样。”
“我已经跟你说了:只要情况允许,我就带你回去。”
“不行,”Burbridge坚决地说。“不管什么情况,你都要带我回去。‘金球’,你想知道它在哪吗?”
“走吧。”Burbridge想站起来,却疼地又呻吟了起来。
“我的腿...帮我看看它们怎么样了。”
Redrick摸了摸他的小腿。
“骨头...”他呻吟说。“还有骨头吗?”
“还在那,别大惊小怪的。”
“你说谎。为什么要对我撒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实际上他只感觉得到膝盖的位置了。从膝盖到脚踝,整个小腿就像橡皮条一样,你甚至可以用他的小腿
打个结。
“膝盖还是好的。”Red说。
“你肯定在说谎,”Burbridge悲哀地说。“好吧,把我弄出去。我把什么都给你。还有‘金球’,我给你
画张地图。路上所有的陷阱都给你标出来,全都告诉你。”
他还许诺了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但Redrick已经没听他讲了。他盯着公路,捜査灯光没有再扫过灌
木丛了,所有的灯光都聚集在那块大理石尖型石碑,在黎明青蓝色的薄雾中,Redrick可以看到那个人
蜷缩着身体在墓碑中穿来穿去。看起来他在很盲目地移动,有时候甚至是径直朝那些灯走去。Redrick
看到他撞上一块石碑,踉跄了几步,又撞上另一块,然后绕着石碑转了几圈,伸展着他的双臂,五指全
都张开了。后来就突然消失了,就像是突然潜入地下一样,一会儿后又在右边更远一些的地方出现了,
以一种怪异的非人类的步伐逃跑了,就像是个被风吹的到处乱飘的娃娃。
突然捜査灯全部熄灭了。引擎发出阵阵轰鸣,警灯发出的蓝红色穿透了路旁的灌木丛,巡逻警察车全部
启动起来,加速驶回城镇中心,在隔离墙的那头消失不见了。Redrick喝了口酒,把酒壶放进夹克内。
“他们走了,”Burbridge兴奋地咕哝道。“Red,我们走,快!”他转过身,摸索着他的包裹,试着站
起来。“走啊,你还等什么呢?”
Redrick仍盯着公路。四周依然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就好像他已经在潜行一样,就像刚才那个